绯雨倾城全文阅读-倾城后宫全文阅读 作者:丽宇芳林

一 : 倾城后宫全文阅读 作者:丽宇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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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后宫 作者:丽宇芳林


001 序曲
这是一个极遥远的不为人知的世界,却又一如我们所熟知的世界……
玉轩大陆,一分为五:
位于正中心的是玉轩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凤祁。国君名叫幕黎,年方十九,治国有方,以仁著称,民间口碑极好,且治国有方,能力丝毫不比当年云凌国君萧霖差。凤祁国资源丰富,经济繁荣,君主管理得当,百姓安康,异常强盛。
弩族雄踞北方,自成一国,国号大弩,暂居第二。虽说大弩是个国家,却因是游牧民族,保留了原先的习俗主要是由十二个部族共同执掌,而十二部又有一个共主,称为“弩王”,由强大的索绰罗家族历任族长担当。弩族生性好战,与凤祁世代为敌。但五年前大败凤祁国后便开始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只盼有一天能够打败凤祁,成为霸主。
云凌占据东方,力量神秘,无人知晓,所以普遍认为位列五国第三。国君萧霖的名声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十多年前,年仅十七的萧霖登基,当时的云凌国库空虚,征战连连,就连纥族也欺到了头上,可萧霖刚登基一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除去外患,平定国内,一跃而起,所有势力却不由而知,各方皆惊,萧霖一时名声大噪。如今萧霖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云凌上下的势力全到了他的四儿子,云凌国皇太子萧云天身上,但萧云天生性软弱,各方皆认为云凌已是岌岌可危。
纥族独霸西方,由莫伦家族掌权,却因地处荒凉地带,只得依附凤祁而生。
苗疆处于南方,由仡卡家族世代掌权,极善巫蛊之术,素来行事低调,不与各方为敌。
我们的故事是在凤祁国开始的……
话说此时距离先皇孝献帝驾崩已有两年了,如今已是凤祁天祥二年。
先帝共有九子:
大皇子,幕颛,本为太子,却因行事手段狠辣,不听他人谏言而被先皇废黜,后忧郁而亡。时年二十。
二皇子,两月而殇,未有名。
三皇子,幕黎,当今圣上。以仁著称,初封睿亲王,后即位称帝。《凤祁国书·帝王本纪》载:“三子幕黎民间口碑极好,故得以继大位。”这似乎是众望所归。
四皇子,一月而殇,未有名。
五皇子,幕翎,是诸皇子中最为荒唐的一位。《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庄亲王幕翎,孝献帝嫡子也。幼时聪明伶俐,帝喜之。后骄奢慵懒,自由散漫,帝痛而封为庄亲王,望之庄重,人如其号。然庄亲王不以为然,皇后大怒,与其断绝母子关系,驱于西北荒凉之地。”
六皇子,幕元,封顺郡王。《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顺郡王幕元,为人阴险,城府极深。”封于苗疆边境。
七皇子,幕峥,封平郡王。《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平郡王幕峥,高傲自大,性情鲁莽。”封于东北游牧民族群居地带。
八皇子,一月而殇,未有名。
九皇子,两月而殇,未有名。
如此看来,先帝子嗣甚少,凤祁国现今的王爷们,除去庄亲王、顺郡王、平郡王这三位皇帝的兄弟,还有三位皇帝的王叔:
孝文帝次子恒亲王幕荣。《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恒亲王幕荣,性情暴躁,喜战。”封于北方大弩边疆。
孝文帝四子景亲王幕祉。《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景亲王幕祉,心思细密,处事谨慎,帝甚喜之。”封于离京城极近的禺州。
孝文帝七子礼亲王幕杰。《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礼亲王幕杰,性温和,礼贤下士,故曰‘礼亲王’。”封于南方富庶之地。
另外还有三位外姓亲王:
安亲王许志成。《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安亲王许志成,孝献帝之舅也,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留于京城辅政。
恭亲王余岩。《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恭亲王余岩乃孝献帝异姓之兄,与孝献帝共创江山。”
煜亲王乐历。《凤祁国书·诸王列传》载:“煜亲王乐历乃孝献帝异姓之弟,与孝献帝共创江山。”
先帝另有十一女:
大姬,贞蕾帝姬,嫁左丞相景荣次子景烨。
乙姬,锦华帝姬,嫁护国大将军欧麟长子欧珏。
丙姬,一月而殇,未有封号。
丁姬,欣仪帝姬,嫁骠骑大将军彭国华独子彭齐。
五姬,雯敏帝姬,嫁安亲王许志成长孙许远。
六姬,昭云帝姬,嫁兵部尚书慕容浩次子慕容陵。
七姬,两月而殇,未有封号。
九姬,豫华帝姬,待嫁之年。
十姬尚年幼,未有封号,居于宫中。
十一姬尚年幼,未有封号,居于宫中。
当朝皇帝说什么都好,唯独后宫空虚。后宫之中全是先帝的妃嫔,而皇帝至今未有一妃,仅有皇后一人独坐中宫。
皇后秦艾婉是右丞相秦远的老来女,秦远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容貌不算美丽,却也是国色天香。人如其名,性格温婉贤淑,她十四岁便嫁于比她大一岁的皇上,在皇上登基以前的六年里,患难与共,伉俪情深,故皇上迟迟不肯纳妃。
但是皇后多年无子,这下可急坏了太后,不停催促,皇上迟迟不予回应。太后其实并非皇上亲生母亲,皇上的生母如贵妃,早在生他时便难产而死,他自幼居于中宫,由太后抚养长大,故视其如同亲生母亲,十分尊敬。
太后亦是十分疼爱这个养子,亲生儿子庄亲王令她大为恼火,她便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当今圣上,如今为他无子颇感焦急,虽然皇帝还未到弱冠,但太后还是毅然下了一道懿旨——广招秀女,以充后宫。
故事便要从这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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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府后花园。
“昭哥哥,昭哥哥,你快过来看!”一阵悦耳的如歌一般的声音传来,“好漂亮的花呢!”
一身白衣的慕容昭笑着看去,只见一个美丽的绿衣少女正指着一株鲜红如火的玫瑰,笑面如花地看着他,美丽的大眼睛清澈如水,似乎还荡漾着涟漪,他的唇角不禁向上翘起——那是一双多美的眼睛啊,那样的清澈,让人不禁生出想要保护它的感觉,只希望那如水的眼眸不会受到世俗的污染。
“再美的花也没有你美!”他不禁吐出这么一句话。
“呀!”少女低呼一声,脸上红霞密布,“昭哥哥你真讨厌!”
慕容昭轻笑一声:“好云儿,我说的可是实话呢!”
少女的脸更加红了,佯装嗔怒地看向他,张了张口刚欲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是一个调侃的声音响起:“呀,我还说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搞了半天原来是来这里和人私会来了呢!”
“什么私会?就说你是个俗人嘛!”少女啐了他一口,“昭哥哥只是过来散步的!倒是驸马爷你,不去陪陪帝姬,来这里做什么?待会她要是发火了,可有你好受的!”
“诶,原来是云儿来了,难怪他跑那么快!其实我来是要说件事的。”慕容陵笑道。
“二哥,出什么事了?”慕容昭跑了过来。
慕容陵道:“大哥回来了。”
“什么?旭哥哥回来了?”少女高兴地拍着手,“那么玉姐姐回来了吗?”
慕容陵点点头:“他们一起回来的。”
“太好了!”少女笑着向前院跑去。
两人对望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追着少女到了前院。
“玉姐姐,玉姐姐!”少女大声喊道。
一个身穿宝蓝色骑装的女子回过头来,笑着喊道:“云儿,好久不见呢!”
这个女子,随不过及笄之年,眉宇之间却大有一股英姿飒爽之态。而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青衣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
“旭哥哥!”少女跑到俩人面前,看了看那女子身后的男子笑道。
慕容旭微一点头:“云儿,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撇了撇嘴:“我不能来吗?”
慕容旭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佟大人怕是……”
“别提我爹了,他真是讨厌,整天说什么很忙很忙,都不陪我,还不准我到处乱跑,想把我逼疯么?”少女打断道,面上有些忿忿。
这个少女正是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佟峥的独女佟芷云。不知是何原因,佟芷云没事总往兵部尚书府跑,从她十岁第一次随佟峥到兵部尚书府后便一直如此。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芷玉,也就是她口中的“玉姐姐”十分喜欢这个丫头她们年龄相差本就不大,只差了三个月,两人性格又都十分爽朗,很容易便打成了一片。两友谊深厚,互相视为闺中密友。
而兵部尚书府的三位少爷慕容旭、慕容陵和慕容陵都是极易相处的人,于是也和佟芷芸成了好友。
“旭哥哥,边关好玩吗?”佟芷云笑着问道。
慕容旭笑着说:“边关能有什么好玩的?随时都可能有战事发生,会好玩么?”
“可弩族这两年来一直没向我凤祁发难啊。”佟芷云道。
“是啊,真是怪事。”慕容芷玉道,“我听上柱国大将军说过,努王性情暴躁,好战,若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又怎么可能休战?”
女扮男装的慕容芷玉跟她的大哥慕容旭随上柱国大将军霍云赶赴边关,探查弩族动向,对军中情况也有一定了解,不太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而慕容旭看着往日硝烟袅袅的地方一派祥和,心里也总觉得怪怪的,上柱国大将军看了之后似乎也心生狐疑,这才匆匆赶回京城禀报。
慕容昭叹道:“真是搞不懂弩族想干什么。”
慕容芷玉点点头说:“我也弄不懂,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慕容浩道:“他们大概是在养精蓄锐吧?”
慕容芷玉无奈地笑笑:“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肯定是被先帝打怕了!”佟芷云笑道,“是吧,昭哥哥?”
“云儿说什么都是对的。”慕容昭笑看着佟芷云道。
众人含笑看向佟芷云,眼神暧昧,看得佟芷云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慕容芷玉调侃道:“是嘛,谁的话三哥都不听,就除了云儿的话。”
“真真是一对璧人啊!云儿,赶紧嫁到我们家吧?”慕容陵感叹道。
佟芷云红着脸狠狠瞪向慕容陵:“讨厌啦!”
“咳咳。”慕容昭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慕容陵大笑起来:“呀!没想到三弟也会脸红的!”
众人皆是大笑。
慕容芷玉笑道:“云儿做我嫂子多好啊!”
“玉姐姐,你……哼!连你也欺负我!”佟芷云恼道。
“我哪有?”慕容芷玉一脸委屈道,“我这是在牵红线呢!”
“你又不是月老,管什么闲事?”佟芷云道。
“哦……我不是月老。”慕容芷玉笑说道,语调别有深意。
慕容陵一听,“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慕容旭也是抿唇偷笑。
慕容浩无奈地摇着头,却也真心希望他俩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慕容芷玉笑言:“云儿,进了门后,我可不叫你嫂子!”
佟芷云红着脸瞪了一下慕容芷玉,慕容昭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佟芷云娇羞地低下了头。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么和谐的一幕过后,他们即将要走向无尽的混乱与不堪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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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惊驾
太后下了懿旨,态度十分坚决,皇上也不好再推辞。于是,钦天监算好了时间,说八月初七是个吉日,现今离八月初七不过三个月,于是各家各户都开始忙碌地准备起来。
翰林院掌院大学士家中可就真真是一团糟了……
“哐当哐当!”远远的便听见了东西摔坏的声音,刚刚下朝归来的佟峥又叹了口气。这些天来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了,这个女儿啊,真没让他少操过心!
佟峥深吸一口气,甚至可以说是鼓起勇气踏进了府门——他知道,等待他的,又会是一整哭闹。
自从接到旨意后,佟芷云天天哭个不停,东西也不知砸了多少,今天甚至听丫头说她开始绝食了!老天,怎么让他有了个这么任性的女儿?
“呜呜……”一进门便听见女儿的哭声,佟峥有些不忍,可是太后下了旨的事,连皇上都没说什么,谁有敢说个“不”呢?
推开门踏入屋中,便见到佟芷云正趴在桌子上哭得梨花带雨,几天的折腾,让这个如骄阳般的人儿憔悴不已,佟峥看了很是不忍,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女儿,别再哭了,乖……”
“爹,我不想进宫,不想嘛!”佟芷云叫道。
“唉,乖女儿,爹爹知道你喜欢的是慕容昭,可是皇命难违啊!再说,去参加选秀也不一定就能入宫为妃啊!”佟峥道,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女儿任凭容貌、家世都是极好的,又有几点可能不入宫呢?这只不过是安慰一下女儿罢了。
听了这话,佟芷云问道:“真的吗?”
“那是自然,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只此一次吧……
“到时候我还会回这里,对吗?”佟芷云道。
佟峥点点头,强笑道:“到时候我便把你许配给慕容昭,如何?”
佟芷云听后脸红了红,开心地笑起来:“嗯,爹,我肚子饿,你叫厨房做点吃的吧!”
佟峥又是开心,又是伤感。开心是因为女儿终于肯吃饭了,伤感……是因为他骗了她,还是用了一个如此美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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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佟芷云怀着一颗无限憧憬的心来到了神武门外,看着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她觉得十分无聊,却也很开心。只等着皇上撂牌子,让她落选,回家后她便可以嫁给她最爱的昭哥哥了!
想到这里,佟芷云的脸不禁红了红。
“云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佟芷云随着声音望去,是慕容芷玉啊!
“玉姐姐!”佟芷云笑着向慕容芷玉挥了挥手。
“云儿……”慕容芷玉看着她,欲言又止,心下暗自琢磨:她要入宫为妃怎么会这么开心?难道她就只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吗?是我看错了她么?她这样怎么对得起三哥?若是三哥看见她这副模样,怕是更要伤心了……
“怎么了,玉姐姐?对了,昭哥哥还好吧?我爹说,等选秀结束了,就把我许给他。”说到这里佟芷云又红了红脸,满脸幸福地笑着。
云儿……慕容芷玉满脸忧伤地看向她,是她错怪她了,可是她难道以为自己可能被撂牌子吗?真是个傻丫头啊……老天为何这样对他们?
慕容芷玉仰起头,逼退眼中欲要流出的泪水。无比晴好的天空,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鸿雁高飞啊……这该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吧?慕容芷玉无奈地想着。
选看秀女的地点设在钟粹宫正殿内,秀女分成六人一组,由太监引着去选看,其余的则在钟粹宫的东西暖阁等候。
选看很简单,朝皇上皇后叩头,然后站着听候吩咐,皇上或者问哪个人几句话,或者问也不问,谢了恩便可。然后由皇上决定是“撂牌子”还是“留用”。“撂牌子”就是淘汰了,”留用”则是被选中,暂居本家,选吉日即可入宫为妃嫔。
殿内不时有人哭闹着被太监拉出来,佟芷云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进宫有什么好的?至于么……
此次应选的秀女人数众多,已是将近酉时,大半的秀女都已回去,却仍有近百人在暖阁里焦急地等候,此时还是没有轮到佟芷云。
佟芷云坐得有些闷了,于是向外走去,虽然知道这不合礼数,确仍是不管不顾地除了暖阁。
“云儿!”慕容芷玉追了出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玉姐姐,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里面闷死了!”佟芷云笑道。
“云儿,这里可是皇宫,哪能这么没规矩呢?待会轮到你时,你若是不见了,皇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慕容芷玉道。
佟芷云笑道:“放心吧,人还多着呢,不会这么快的!”
慕容芷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云儿,别任性好么?”
佟芷云撅了撅嘴:“你不去就拉倒,反正我就是要去!”
慕容芷玉刚想开口再劝,却发现佟芷云早就转身跑开了,慕容芷玉追去,只见她一转过墙角便不见了,慕容芷玉急得不停地跺脚,四处都没有佟芷云的身影了。
佟芷云一路小跑,四处躲着太监和宫女,到处晃悠,最后也不知跑到了哪,只知当她望去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宫殿前,她一抬眼,看见上面写了三个大字:“慈宁宫”,她吓了一大跳,她怎么就到了这里?天哪!她必须赶快回去,太后可不是她能招惹的,除非她不想要命了!
可是,当她转身想跑时,她却愣住了……四处的景物似乎都是一个样,红墙碧瓦,没什么差别,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也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严厉的女声:“什么人?”
佟芷云倒吸一口气,僵住身形不敢乱动,心下暗呼:糟糕!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转过身来!”
佟芷云被吓了一跳,缓缓转过了身。
她看见一个长相凶巴巴的,微微有些胖的女人,约莫四十多岁,再看看衣装……不是太后!佟芷云输了口气,还好不是……可是,这女人又是谁呢?
“叶姑姑,出什么事了?”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响起,佟芷云一听便知是个太监。
“禄公公,这里有个丫头,不知哪来的。”那个被称作“叶姑姑”的女人没好气地看向佟芷云。
“哟,哪来的丫头这么无礼?若是惊了太后娘娘的圣驾可如何是好?”那个禄公公走了过来。
“我……我……”佟芷云急得快哭了出来,这皇宫和她八字相克吗?怎么一进宫便遇到了这么倒霉的事?
“哎,你倒是别哭啊。”禄公公无奈地看向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少女,“你是这届的秀女吧?”
佟芷云微微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向禄公公。
禄公公叹口气,心下明白,这些个秀女,现在好欺负,以后说不定便是自己的主子,还是少惹为妙。
于是,禄公公放柔了语气轻声道:“迷路了吗?”
佟芷云仍是点点头。
“跟咱家走吧。”禄公公提步走去。
佟芷云高兴地举步跟着禄公公准备走。
“站住!禄德,怎么回事?那丫头是谁?”一个女声响起,竟是比叶姑姑的声音更为严厉,或者应该说是威仪。
大势不妙!佟芷云暗想,除了太后,又有谁有如此气势?
“参见太后!”禄公公和叶姑姑齐齐行礼。
见佟芷云傻站在那里,太后皱了皱眉:“今界的秀女么?谁家的?这么没规矩,这种丫头断是不可以入宫的!”
佟芷云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后,不禁撇了撇嘴:我也没想进宫啊……
“哀家问你话呢!”太后厉声道。
佟芷云一惊:“我……我是……是佟……佟峥的女儿。”
“佟峥?”太后看向她,“堂堂翰林院掌院大学士,生的女儿怎么这么没规矩?”
佟芷云委屈地低下头,撅了撅嘴。
不料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恰好被太后看在了眼里,太后大为恼火,刚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母后,这么好的天气,用来骂人岂不是白费了了?”
“皇上吉祥!”禄公公和叶姑姑道。
太后闻声,抬眼看见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笑了笑:“皇儿,你怎么没在钟粹宫?”
“唉,看了一天了,有些头疼,便叫皇后照看着,出来看看。”皇帝淡淡道,“你们退下吧。”
佟芷云一惊,这是皇上幕黎?在她的记忆中,皇上不是该穿黄色袍子吗?怎么回事?
“母后,发生什么事了?”幕黎问道。
“没事,就是有个秀女不懂规矩,闯进了这慈宁宫,皇帝,像这种没规矩的丫头你可千万别要!”
“哦?”皇帝似是饶有兴趣地挑挑眉,“谁家的秀女这么大胆,敢惊了母后的圣驾?”
“她说她是佟峥的女儿。”太后看向佟芷云。
“佟峥的女儿?”幕黎这才看向一旁垂着头的佟芷云,笑道,“抬起头来。”
佟芷云无奈地抬起头,看到皇帝后,觉得他实在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于是细细打量起幕黎来。
幕黎喃喃道:“佟峥的女儿……是你么?”
佟芷云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幕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见幕黎失神道:“胆子的确挺大的,朕早就知道了……”
“皇帝,这丫头你没选她吧?”太后问道。
“朕还没见过呢。”幕黎回过神来笑道。
太后舒了口气:“那就好,这种野丫头要是进了宫,这后宫不闹翻天才怪呢!”
“母后此言差矣,佟峥的女儿又怎么会是野丫头?”幕黎道。
“皇儿,你该不会想选她入宫吧?”太后急道。
幕黎挑挑眉说:“宫中温婉的女子见多了,还没见过这般活泼的呢!”
佟芷云一怔,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让我入宫啊!我要嫁个昭哥哥的!
“皇儿!”太后皱了皱眉,“这种丫头……”
皇帝打断道:“你叫什么名字?”
“佟……佟芷云……”佟芷云低声道,忐忑不安地想着,千万不要让我入宫,我不要入宫!
“玉贵!”幕黎急急叫道。
“奴才在!”他身后的太监道。
那个就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了吧?佟芷云心想,皇帝想干什么?
“传朕口谕,”幕黎道,“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佟峥之女佟氏芷云,聪明伶俐,著封为正四品顺仪,赐号‘灵’,于八月二十五日进内。钦此。”
“皇帝……”太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说,只紧咬着嘴唇瞪向佟芷云。
佟芷云一下子呆立在那里,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以后便是皇帝的妃子了?昭哥哥……昭哥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灵顺仪,怎么还不谢恩?”太后冷声道。
“谢……谢主隆恩。”佟芷云紧咬嘴唇跪下谢恩,强迫自己不要哭,要坚强,可是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幕黎并没有看到佟芷云此时的表情,微微一笑:“起吧。”
“皇上,皇后娘娘刚刚带话来说钟粹宫那边已经选完了,您看……”玉贵公公道。
幕黎挥了挥手:“嗯,时候也不早了,回乾清宫。”
说完又带着一抹玩味地看向佟芷云:“入宫的时间可得准时啊!”
佟芷云低着头淡淡道:“是。”
直到余光瞥见那抹玄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缓缓抬起了头,朝太后行了个礼:“太后娘娘没什么吩咐的话,妾身就先告退了。”
太后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挥挥手道:“下去吧,禄德,送灵顺仪走。”
禄公公领着佟芷云一路走着,佟芷云无声地流着泪,禄公公在前方并未看见,佟芷云此刻心里乱成一团:自己以后是皇妃了,不是佟家的小姐了,不可能嫁给昭哥哥了……心真的好痛,早知道,就听玉姐姐的话,不要到处乱走了……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圣旨都下了,已经没有余地了不是么?以后该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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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及笄
车还没到府门前,已经遥遥地听见鼓乐声和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佟芷云掀开车帘,红色的灯笼映得一条街煌煌如在梦中。
佟芷云闷闷地下了车,冲进房间,大哭起来。
她的贴身丫鬟云夜连忙递过一条丝帕,她拭去泪痕,带着哭腔说:“云夜,为什么……为什么……”
当晚,她们一家人开了一桌家宴。
佟峥看着女儿红肿的双眼,十分心疼。
佟芷云心中十分哀痛,加上劳碌了一天,没有一点胃口。便早早向爹娘道了安回房中休息。
云夜帮她收拾好了床铺。她虽然疲累,却是睡意全无,于是便倚着床呆坐着。
“云儿……”佟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爹爹?”佟芷云颤声道,“进来吧……”
佟峥推开门,走到佟芷云身边坐下来,向云夜瞟了一眼,云夜识趣地推出去,掩上了屋门。
佟芷云眼中已噙满泪水,看着佟峥,终于枕着他的手臂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爹,你明明说……明明说……为什么……”
佟峥拍着她的肩轻声道:“云儿,是爹爹对不住你,这就是命啊!人生总会有太多的不如意,经历了这些,人才会变得坚强,才会成长。你明白吗?”
佟芷云点点头,颤声道:“女儿知道,可是……”
佟峥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可是,你要勇敢地去面对一切,明不明白?”
佟芷云呜咽着,点了点头。
佟峥悠悠道:“本不想你进宫。只是事无可避,也只得如此了。历代后宫都是是非之地,况且今日皇上已对你颇多关注,想来今后必多是非,一定要善自小心,保全自己。爹爹担心的是你尚未进宫已惹皇上注目,不免会遭后宫之人嫉妒暗算。你一定切记若无万全把握获得恩宠,一定要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爹爹不求你争得荣华富贵,但求我的掌上明珠能平安终老。”
“女儿凡事自会讲求分寸,循规蹈矩。”佟芷云郑重其事地看着佟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女儿也不求能获得圣上宠眷,但求无波无浪在宫中了此一生,保住佟氏满门和自身性命即可。”
佟峥眼中满是慈爱之色,疼惜的说:“可惜你才小小年纪,就要去这后宫之中经受苦楚,爹爹实在是于心不忍。”
佟芷云抬起手背擦干眼泪,沉声说:“事已至此,女儿只得认命了。”
佟峥起身道:“找个时间去和慕容昭道别吧……还有,抓紧时间将你的及笄礼办了……”
佟芷云一听提到慕容昭,眼泪又用了上来,用牙紧紧咬住嘴唇,知道尝到一抹腥甜,才默默点了点头。佟峥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见佟峥离去,她轻轻地吹熄蜡烛,满室黑暗。
次日清晨,云夜服侍她起来洗漱。她问道:“玉姐姐有没有选上?”
云夜回道:“回禀主子,慕容小姐已然当选,封为正五品贵华,赐号‘潇’。”
佟芷云轻叹一声,玉姐姐也要入宫为妃啊,为什么她们的命都这么惨,要一辈子困在宫中?
“你去打听一下,这次还有哪些家的小姐入选了。”佟芷云淡淡吩咐道。
不久,打听消息的云夜便回来了。因为是刚进宫,进选的小主封的位份都不高,历代都在正五品一以下,佟芷云是最高的,竟破天荒封了个正四品。这次入选的小主比较少,除去佟芷云和慕容芷玉外还有十位:
左丞相景荣之女景琪轩,封正五品贵姬,赐号“莞”;
恭亲王余岩之女余雅晴,封正五品贵婕,赐号“舒”;
骠骑大将军彭国华之女彭玉新,封从五品顺常,赐号“洁”;
上柱国大将军霍云之女霍玉檀,封从五品顺成,赐号“茜”;
护国大将军欧麟之女欧琪朵,封从五品顺姬,赐号“月”;
兵部侍郎欧阳毅之女欧阳睿児,封庶五品良媛,赐号“琪”;
吏部尚书向广荣之女向晴,封庶五品良娣,赐号“芸”;
徐州太守凌落鑫之女凌霜,封正六品姬,赐号“丽”;
煜亲王乐历之女乐凝儿,封从六品婕妤,赐号“媛”;
文州太守贝棋之女贝文轩,庶六品嫔,赐号“湘”。
佟芷云无奈地叹口气,这些人又是否和自己一样,有了心上人,却注定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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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芷云在家待着,不愿再去慕容府, 或者说是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慕容昭,“灵顺仪”的封号象征着她已经是天子的人,她该如何……
佟峥则压下了心头的伤痛,为女儿操办起了及笄礼。
佟芷云行及笄礼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云夜服侍佟芷云入浴更衣,让佟芷云先着孩童时穿的采衣,梳双鬟髻。
“云夜,执事都为何人?”佟芷云问着身后为自己梳头的云夜。
“请了慕容大人的正室虢国夫人——您是识得的,由她当正宾梳头,昭云帝姬为有司,潇修仪为赞者……”
佟芷云苦笑起来,怎么全是慕容府的人,她该如何面对她们啊?
此次及笄礼由佟峥主持,只见他正立于东面台阶位等候宾客;昭云帝姬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客人立于场地外等候。而沐浴完毕的佟芷云,安坐在东房的更衣间内等候。
宫廷乐师开始奏乐,正宾虢国夫人和观礼者依次序而入,各自在合适的席位坐下。
佟峥起身致词,宣告成人礼正式开始。
慕容芷玉先走出,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佟芷云看向她们三人,见她们并无异色,才安下心来,迈着小步走出,走到室中央,面向南,向众观礼宾行揖,然后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待慕容芷玉为她解开双鬟髻,梳好头后,虢国夫人东阶下盥洗手,拭干,然后向皇上致敬寒暄。
佟芷云按照程序转向东正坐,昭云帝姬奉上罗帕和发笄,虢国夫人走到她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跪坐下为佟芷云盘上高髻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慕容芷玉象征性的为佟芷云正笄。
佟芷云起身,回到东房,慕容芷玉从昭云帝姬手中取过衣服,去房内为她更换与头上簪子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玉姐姐……”佟芷云轻声道。
慕容芷玉摇摇头,示意她噤声,拉起佟芷云的手轻轻写道:不怪你。
不怪你……不怪你……佟芷云的心抽痛着,泪在眼眶里打转。
慕容芷玉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待她穿好衣服,便又要出来为来宾展示衣裳,并向父母拜正规礼。
然后再面向东正坐,虢国夫人再洗手,再复位,昭云帝姬奉上发钗,虢国夫人接过,走到佟芷云面前高声吟颂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听完这话,慕容芷玉为她去发笄。虢国夫人再为她簪上发钗,慕容芷玉再象征性地正发钗。同上次一样,佟芷云还要作揖之后回到东房,慕容芷玉又协助她穿上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然后佟芷云出去再向来宾展示新衣,再面向虢国夫人行正规拜礼,以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三加时虢国夫人高声吟颂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然后为她加钗冠。
和一加二加一样,佟芷云还要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幞头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然后是三拜。
昭云帝姬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虢国夫人接过慕容芷玉递过去的醴酒,走到佟芷云面前,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然后佟芷云向她行鞠躬礼,接过醴酒,入席跪着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昭云帝姬再奉上饭,她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虢国夫人再起为佟芷云取字名“锦涵”,祝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锦涵甫。”
佟芷云低眉回答:“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再互相拜礼。
然后她再次拜于父母前仔细聆听他们的训诫,拜礼。
这一系列之礼完成之后,佟芷云最后立于正中央,先后向宾客行揖礼,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佟峥再最后宣告及笄礼行成,佟芷云的成人礼才算正式结束。
众礼宾纷纷退下。
佟芷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直在紧张,生怕哪个步骤做的错了,让人耻笑。
佟峥招手叫她过去,佟芷云拜在佟峥面前,佟峥细细打量着她,无限感慨地称赞道:“起来吧,这一行完及笄礼就马上不一样了,是个大姑娘的样子了。”
佟夫人笑道:“以后大了,要更懂事才是。”
佟芷云乖巧地答道:“是,谨遵娘亲教诲。”
待起身时,佟芷云脸上一直强撑着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慕容昭正愣愣地看着她。
佟芷云心中悲痛,想逃离,却一步也挪不开。
慕容芷玉拉住佟芷云的手,无声说:去吧,去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佟芷云摇头,不停地摇头,她不要,不要……和昭哥哥告别!
佟芷云扭头跑离大厅,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的房间,抱头痛哭。
她至今仍记得与慕容昭的初遇,那是永元二十三年的初春,他笑得那般温柔,让她久久难忘……
再见时,他仍是那么笑着……
虽然不知为什么,小时候的事情她没记住多少。唯一的那丁点记忆,全是慕容昭……
可是现在……离进宫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啊……
她的将来又是如何?
她该如何在那诡异的皇宫中……生存下去?

004 明珠
进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依例家人可以见面送行,佟峥和佟夫人来探望佟芷云,哭得泪流满面。
这一分别,佟芷云从此便生活在深宫之中,想见一面也是十分不易了。
佟夫人用力拭去眼泪,叮嘱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云儿你要多珍重,心疼自己。与后妃相处更要处处留意。能做皇上宠妃自然是好,可是娘只有你这么个女儿,无论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
佟芷云勉强笑了笑,说:“娘亲放心,爹爹已经和我说过了,我全记下了,也望爹娘好自保养自己。”
佟峥面色哀伤,说了一句:“云儿,爹爹跟你说过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明白吗?”
佟芷云紧抿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流,佟峥叹了口气,拉着夫人默默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八月二十五日,宫中的大队人马,执礼大臣,太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来迎接佟芷云入宫。虽说只是宫嫔进宫,排场仍是极尽铺张,几十条街道的官民都涌过来看热闹。
佟芷云含着泪告别了爹娘,乘轿进宫。当她坐在轿中,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依稀还能听见娘隐约的哭泣声。
她咬了咬嘴唇,掀开轿帘,不期然地对上一双满是痛苦的眼睛——昭哥哥!佟芷云大惊,蓦地放下轿帘,手抚上胸口,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眼泪却不住地向外流——昭哥哥,对不起了,对不起……
云夜跟随佟芷云一同入了宫。她是佟芷云自幼贴身服侍的丫鬟,机敏果决,有应变之才,并且心思缜密,温柔体贴。是佟芷云的左膀右臂。佟芷云一直记得爹爹的话:“以后宫中的日子少不得她扶持你周全。要知道,在宫中生存,若是身边的人不可靠,就如同生活在悬崖峭壁边,时时有粉身碎骨之险。”
吉时一到,佟芷云在执礼大臣的引导下搀着宫女的手下轿。轿子停在了贞顺门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宫皇后,只能从偏门进。
佟芷云才下轿便见慕容芷玉站在那里,悬着的一颗心登时安慰不少。因顾着规矩并不能说话,只能互相微笑示意。
这一日的天气很好,胜过于选秀那日,碧蓝一泓,万里无云。秋日上午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从贞顺门外看紫禁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佟芷云心中默默念道:这就是我以后要生存的地方了。
她不自禁地抬起头,仰望天空,一群南飞的大雁嘶鸣着飞过碧蓝如水的天空。
贞顺门外早有穿暗红衣袍的内侍恭候,在銮仪卫和羽林护军的簇拥下引着她和几位新妃向各自居住的宫室走。进了贞顺门,过了御街从夹道往西转去,两边高大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望不见底。其间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宫殿的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关雎宫。
关雎宫呢!皇上给她的宫竟是关雎宫!是诗经的《关雎》吧?她怎么会有关雎之德呢?又怎配得上这个宫……
关雎宫是后宫中一座庞大宫室,坐落在乾清宫东南角,离皇帝的寝宫很近,是个两进的院落。进门过了一个空阔的院子便是正殿,正殿后有个小花园。两边是东西配殿,南边是冰馨轩,供嫔妃夏日避暑居住。正殿、两厢配殿的前廊与冰馨轩的后廊相连接,形成一个四合院。正殿前有两株巨大的洛阳牡丹,虽不是花期,却也显出它的雍容华贵。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树,皆是新贡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开繁盛,簇簇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堂后花园遍植桃树,现已入秋,一到春天花开朵朵,美艳无比,是难得的美景,这里果然是个绝妙所在。
踏入关雎宫正殿,其富丽堂皇足以让佟芷云瞠目结舌。
下人们利索地收拾着佟芷云带来的东西。
这是,从偏殿迎出四人来,跪在她的面前。
“奴才喜福叩见主子。”一个瘦瘦的小太监朗声道。
“奴才杜海叩见主子。”一个略胖的小太监道。
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奴婢心慧叩见主子。”
佟芷云抬眼看向心慧,十六岁上下,长得十分清秀,不由微微一笑。
“奴婢惠兰叩见主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惠兰是个看起来十分软弱的丫头,大概好和心慧差不多大。她们都是皇帝让内务府拨给佟芷云的下人。佟芷云暗惊:这可大大超出了一个顺仪该有的下人数量啊!
皇上对她还真是重视啊……佟芷云苦笑一下,这还不知是福是祸啊……
虽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下人,不过她最信任的任是云夜,毕竟从小在一起的……
对了,不知和她一起的其他几位妃嫔如何?不会是很讨厌的那种吧?希望最好不要是……
昭哥哥,他还好么?他会不会很伤心啊……
“主子,主子!”云夜吵吵嚷嚷地冲进来,打断了佟芷云的思路。
佟芷云皱了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以前和她没大没小惯了,可这里是皇宫,爹爹口中最恐怖、最不能出差错的地方啊!于是她斥道:“真是没规矩!”
“主子……”云夜一愣,随即无所谓地笑道,“潇贵华来看您了。”
“玉姐姐!”佟芷云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一溜小跑迎了出去。毕竟在宫中,她人生地不熟的,就只有慕容芷玉这么个朋友。
云夜无奈的笑了下,还说她呢,自己还不是一样……吩咐了一下下人后便追了出去。
“玉姐姐,玉姐姐!”佟芷云人还未到,声音便远远地传了过来,慕容芷玉笑着叹了口气,这丫头,性子怎么还是这般?真不知她今后该如何在这种地方生存?
“玉姐姐,你怎么不早点来看我?”佟芷云嗔道。
慕容芷玉笑道:“你这丫头,你前脚刚进关雎宫,我后脚就来了,居然还说我不早来?难不成是想让我在这里等你入宫?”
佟芷云挠了挠头,傻笑了一下。
慕容芷玉嗔道:“瞧你,哪还有娘娘的样子?”
听到这话,佟芷云心下黯然:“娘娘?是啊,我以后就是娘娘了……”
“云儿……”慕容芷玉满脸担忧的看向她。
“昭哥哥……”佟芷云低喃,“我以后是娘娘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老天不公平!让她遇见了昭哥哥,如今又生生拆散他们,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多天来,她一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这一定是场梦,只是一场梦……她默默地说着。
慕容芷玉听见了她的低喃,忽然厉声道:“云儿!以后,请你不要把心放在三哥身上了,这样,于你,于他,都好。”
“好……真的吗?”佟芷云苦笑。
“云儿,与其苦苦抓住过去不放,不如好好看清现实,你的眼前人早已不是他了!”慕容芷玉劝道,她不能看到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有任何事,决不能!
佟芷云依是摇头苦笑:“玉姐姐,我要是能放弃过去的话,也就不会痛苦这么久了……”
“时间久了,很多事情都会忘……”慕容芷玉缓缓道。
“忘……”佟芷云失神地低喃。
慕容芷玉叹了口气:“三哥也是不希望你这般伤心的。”
听了这话,佟芷云收敛心神,淡淡道:“不希望么?如果时间是唯一解药的话,那就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慕容芷玉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佟芷云也起身相送:“姐姐慢走。对了,姐姐住在哪个宫?下回我也好去拜访。”
慕容芷玉笑笑:“什么拜访不拜访的,我们姐妹之间还用说这些么?我住永和宫,离这里挺近的,你以后常来坐坐!”
佟芷云点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慕容芷玉又叹了口气:“我今天说过的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毕竟,一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当作亲妹妹的人,你们俩谁伤心我的心里也不会好受,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佟芷云的眼睛有些发胀,垂下眼颤声道:“我知道了,玉姐姐……”
慕容芷玉担忧地看向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这对苦命的鸳鸯啊……
看着慕容芷玉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佟芷云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走入关雎宫的正殿,只见下人们已忙碌得差不多了,大部分都已经散去,也没什么事了,佟芷云挥手让他们退下。
云夜善解人意地搬了张椅子过来,佟芷云静静地坐下,开始回想起刚才的那番短暂的交谈……
与其苦苦抓住过去不放,不如好好看清现实,你的眼前人早已不是他了!
这样,于你,于他,都好。
时间久了,很多事情都会忘……
忘记……昭哥哥,你真的希望我忘记么?可是,我怎能忘呵……请原谅我不知该如何忘记……可是,我会把你埋在心底,你就是我心底最美好的记忆。
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期然,脑中浮出这句话来。
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是昭哥哥曾经教给她的诗句啊,当时的她尚还年幼,根本无法体会这种痛苦,可是现在……
昭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教她这么悲惨的诗句?为什么……这是不是注定了今生,他们便只是路人……路人呵,曾经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是路人了……昭哥哥,昭哥哥……
手无意间抬到了胸前,她的手不知摸到了什么圆溜溜、硬邦邦的东西,她一愣,伸手从颈间掏出一条珍珠项链,记忆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明媚的早晨……
“昭哥哥!”粉衣少女一进门便扑向慕容昭,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像刚哭过。
“云儿,怎么了?”慕容昭看见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心疼地问道。
“陵哥哥欺负我!”说着说着,少女又哭起来,“他说,他说我是丑女,以后嫁不出去……呜……”
慕容昭听了无奈地笑笑:“傻丫头,为了这个就哭成这副模样?”
少女一听,哭得更凶了:“连你也这样认为是不是?呜……难道我这辈子我真的嫁不出去了吗?我没那么丑……”
慕容昭拍拍她的头:“傻丫头,你很美,别哭了,乖,你要真嫁不出去,那我去你好不好?”
少女一听,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真的?那好啊……啊,不,不行!就算我嫁得出去你也得娶我,好不好?”
慕容昭轻笑一声,微微点了点头,宠溺地看向眼前这个少女,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串珍珠项链。
“知道么,这是我娘亲留下的,她说,以后将它送给我最心爱的女子,现在,我送给你了,可不许弄丢哦,要一直戴着它,好吗?”慕容昭柔声道。
少女点点头,看向那串项链:“我一定会一辈子戴着它!这是我们的约定哦!”
“嗯,约定,一生一世永远在一起……”
“不,不是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
“好,生生世世永远不分开!”
……
泪,一滴一滴,跌落在地上。佟芷云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捏着项链的手紧了紧,使劲咬着唇,逼退了眼里的泪花。昭哥哥,你一定还会遇见比我更好的女子的,你会很幸福……很幸福……我们已经不可能了,那就让此生缘分就此了断吧……
她决心一定,扯下了胸前的珍珠项链:“云夜,把这个,想办法送到兵部尚书府,交给昭哥哥……不,应该说是慕容昭吧……告诉他,他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算了,不必说了,他会明白的,会的……”平淡的声音响起,连她自己也是一惊,她竟是这么镇定,她真的已经放下了么……
“是,主子。”云夜与转身离去,却又回过头来:“主子,事实如此,您无法改变什么,所以……断了那份情谊对您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夜,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忘记……”如果忘不了,她就把他埋在心底,成为她心底最美好的记忆……最美好的记忆……
听着云夜离去的脚步声,她闭上眼,静静地滑下两行轻泪,她现在的心境也许很像那首诗吧……
还君……明珠双泪垂……
还君明珠双泪垂……
是啊,事实已注定,只有忍着这份难舍的痛含着泪与他道别,从此他们便是路人。
只恨他们相逢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希望无限的哀愁就此终结……
“主子,那条项链已经送去了。”云夜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有说什么吗?”佟芷云极力保持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心里会有些不安,好像在害怕着什么,她不是应该忘记他的么,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云夜道,“只是默默接过了项链。”
佟芷云忽然有种很想笑的冲动,什么都没说啊……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失望?为什么很想哭却又笑了起来?为什么……
佟芷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在和她作对,为什么,她只想问为什么,一遍一遍,依然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依稀记起了永元二十三年的初春,他们的初遇,她三岁,而他也不过八岁,他那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让她十几年来都无法忘怀……她想了他好多年,后来他们在兵部尚书府重逢,那时她就发誓: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可是为什么,老天一定要和她作对?让他们重逢,却又不让他们在一起!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
春流到夏!

005 皇后
“主子,该收拾一下去拜见皇后娘娘了。”心慧提醒道。
“哎,才入宫怎么就要去了?”佟芷云叹了口气,“过来帮我收拾吧。”
心慧手脚麻利地为她上好胭脂水粉,惠兰在一旁捧着一盘首饰说:“第一次觐见皇后,主子可要打扮得隆重些,才能艳冠群芳呢。”
心慧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佟芷云假装没听见这句话,也没看见心慧刚才的动作,轻轻把头发捋到脑后,淡淡地说:“随便挽个髻就好。”
心慧皱了皱眉:“可是主子,这样也太……”
“就按我说的做。”她打断心慧的话。
惠兰端了首饰上来,佟芷云挑了一对玳瑁制成兰花簪,轻轻别于脑后,看起来朴素大方。又挑了一件浅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穿上,颜色喜庆又不出挑,怎么都挑不出错处的。佟芷云心知她这次在新晋宫嫔中已占尽先机招人侧目,她并不能确定皇后是不是真的如外面传言的一般温婉贤淑,实在不宜太过引人注目,越低调谦卑越好。
宫轿已候在门口,佟芷云上了轿,喜福和云夜随在轿后一路跟了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轿外有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坤宁宫到,请灵顺仪下轿。”接着一个内监挑起了帘子,喜福上前扶住佟芷云的手,一路进了正殿。
这届的妃嫔们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肃然无声,只听得密密的脚步声,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皇后已被簇拥着坐上宝座。众人慌忙跪下请安,口中齐齐道:“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头戴紫金翟凤珠冠,穿一身绛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气度沉静雍容。皇后笑容可掬地说:“妹妹们来得好早。平身吧!”
佟芷云飞快地扫一眼皇后,体态纤侬合度,肌肤细腻,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果然是丽质天成。
皇后微微一笑,看向佟芷云,问道:“你就是灵顺仪吧?”
佟芷云立刻又跪下行礼,口中道:“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
皇后笑吟吟地免了礼,说道:“妹妹果然姿色过人,难怪让皇上瞩目呢。”
佟芷云垂目答道:“娘娘国色天香,雍容华贵,才是真正令人瞩目。”
皇后轻笑一声:“妹妹好甜的一张小嘴。”
佟芷云又道:“臣妾是出自真心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妾是望尘莫及。”
皇后嫣然一笑:“妹妹请起。”
继而撇下佟芷云与其他妃嫔闲聊。
半晌,皇后又转过脸来和蔼地说:“诸位妹妹都是聪明伶俐,以后同在宫中都要尽心竭力地服侍皇上,为皇家绵延子孙。妹妹们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
众人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
皇后点了点头,对众人说:“诸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
一时间众人散去,佟芷云缓缓走着,身后有人笑道:“刚才妹妹口齿好伶俐,姐姐佩服。”
佟芷云回过头去一看,是一个体态曼妙,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娇艳女子,自己并不认识,于是悄声问身旁的云夜:“那是谁?”
“回主子,那是丽姬凌霜。”云夜道,“徐州太守凌大人的女儿,大概是封号没有您高,只怕觉得丢脸,找茬来了。”
佟芷云微一点头,看向凌霜,只见她款步上前,语含挑衅:“妹妹真是聪明伶俐,难怪当日选秀皇上也称赞呢!只怕就是使的这一套拍马屁的功夫吧?”
佟芷云心中不忿,这样德行的人竟也能选入宫中来,枉费了她一副好样貌!但是她的行事已经惹人注目,若再起事端恐怕就要*烧身了。佟芷云暗暗道:千万不要冲动,冷静,要冷静。
可佟芷云再怎么样心中仍是不爽,于是微笑道:“听闻凌姐姐出身十分高贵?妹妹真是好生敬仰!”
凌霜傲然道:“那是,在徐州,谁不知道我凌霜的名字?”
佟芷云心中冷笑:大概是臭名昭著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妹妹本来对姐姐慕名已久,可惜百闻不如一见,姐姐也不过如此嘛。”
凌霜听后顿时怒色大现,伸掌向佟芷云脸上掴去。
“小姐!”云夜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生生受了她这掌掴之辱。
佟芷云再也按耐不住,一阵恼怒——云夜从小便照顾她,她们情同姐妹,如今她被羞辱,自己怎能坐视不管?
“云夜!”佟芷云的手抚上云夜红肿的脸颊,“你不要紧吧?”
“主子,我没事。”云夜给了她安抚的一笑。
“丽姬,你也太过分了吧?”佟芷云对着凌霜怒道。
“哼,一个奴才罢了,主子打奴才那是天经地义。”凌霜傲然道。
“你的意思是主子打奴才那是天经地义?”佟芷云问道。
“那是。”凌霜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主子打主子就是对的?”佟芷云道。
“没错——啊!”凌霜话还没说完,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抬手抚上脸颊,红肿一片。
她抬眼看向一脸愤怒嘴角挂着冷笑的佟芷云,又举起手挥来。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刚要打上佟芷云的脸,佟芷云避之不及时却在半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
佟芷云一惊,往凌霜身后一看,立刻屈膝行礼:“皇后娘娘吉祥!”
一干宫人都被凌霜的举动吓得怔住,见佟芷云行礼才反应过来,纷纷向皇后请安。
凌霜被皇后的近身内监牢牢抓住双手,既看不见身后情形也反抗不了,看众人行礼请安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
皇后喝道:“放开她!”
凌霜双脚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话也说不完整,只懂得拼命说:“皇后娘娘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佟芷云也低着脑袋,不知皇后会如何处置她,毕竟刚才自己也太冲动了。
皇后微微一笑,说:“秋来宫中风光很好啊。丽姬怎不好好欣赏反而在这样放肆呢?更何况——还是在本宫的坤宁宫!”
凌霜一脸委屈,涕泪交加地哭诉道:“灵顺仪出言不逊,臣妾只是想训诫她一下而已。”
皇后看也不看她,温柔的笑起来:“本宫倒是好奇啊,莫非中宫已经不在了?竟要劳烦丽姬你来训诫宫妃,还真是辛苦啊。”
佟芷云的心“嘭嘭”乱跳,皇后竟是如此恐怖的人,那为何大家都说皇后温婉贤淑?难道……她在皇上和众人面前的表现都是装的?那么她演戏的功夫也太好了!连皇上这般精明的人都没发觉!佟芷云愈想愈是心惊,觉得自己亦是有错,皇后不知会如何!
于是,佟芷云朗声道:“娘娘,臣妾亦是有错,还请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臣妾和丽姬!”
半天没听到回答,佟芷云简直想要要掉自己的舌头,自己这是在说什么昏话呢!
半晌,才闻得皇后缓缓道:“也是,不过刚才丽姬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躯殴打顺仪,让顺仪受惊了,这样吧,拖出去打五十杖吧!顺仪就先下去歇息吧。”
佟芷云如逢大赦,急忙告辞退下。只听身后“啊”一声惨叫。又闻皇后轻笑一声,甚是得意地道:“欧妹妹,你难道不知道被打一下可是要谢一次恩的吗?”
佟芷云吓得不敢再逗留,疾步向前走去,直走了一柱香时间才停下来,吩咐所有跟随的宫人们先回去,在御花园中“浮碧亭”坐下。这才取出丝巾擦一下额上的冷汗,丝巾全濡湿了;抬头看向云夜,只见她脸色煞白,仿佛久病初愈,只有刚才被凌霜打的那一块还微微有些红肿,显得格外刺眼,身体微微颤抖。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感到惊惧难言。久久佟芷云才说一句:“吓死我了,皇后怎么这般恐怖?”
云夜撅了撅嘴道:“素闻皇后娘娘温婉贤淑,却不想她如此狠辣……”云夜又急忙向左右看去,生怕被皇后的耳目听了去,直到确信四周无人,才极小声地说:“主子,皇后这般严惩丽姬,却不惩罚您,这是怎么回事?”
佟芷云这才惊觉,是啊,皇后为何没有罚她?遂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主子,奴婢觉得这事可不简单。”云夜道。
佟芷云一惊:“那该怎么办?”
“主子,听奴婢说一句,皇后娘娘这般,怕是有意拉拢您。”云夜道。
“拉拢?”佟芷云道,“我才不跟她同流合污呢!”
云夜想了想道:“主子,皇后狠毒,只怕容不得人违逆她的意思,您只有依附于她,才能求得生存的余地啊。”
佟芷云摇摇头:“不要!就是不要!我讨厌皇后!”
云夜道:“主子,若不依附皇后,以后的日子怕是很难啊!”
“不怕,我有玉姐姐帮忙,玉姐姐最厉害了,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的!”佟芷云笑道。
云夜听后无奈地摇摇头:“主子就这么确信潇贵华会帮您?”
“怎么不会?我们是好姐妹啊!”佟芷云道。
云夜叹了口气,很想告诉佟芷云:宫里哪来的好姐妹?却是于心不忍,没有说出口。不能让这世俗的黑暗抹杀了她清澈的眼眸和天真无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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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顺姬
夜晚,佟芷云懒懒地倒在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之前的一切,还心有余悸——这个皇后太可怕了!
“主子,皇上对您可是一见钟情的,今日竟然翻的是月顺姬的牌子,还真是奇怪啊!”惠兰撅着嘴道。
“一见钟情?”佟芷云冷哼道,她怎么看着皇上那所谓的“一见钟情”是在和太后作对?自己就偏偏成了他们交锋的牺牲品!皇上和太后看起来也不像传言那般关系亲密嘛……想起关于皇后的传言,佟芷云又是一阵恶寒,这些个人也太不负责任了,传言都这么假啊……
次日清晨,佟芷云闲着没事,本想出去走走,想到皇后,身体禁不住又是一阵颤抖,最后决定就呆在关雎宫中,那也不去。
可惜天不尽人意,偏生皇后宣众妃嫔由于花园,佟芷云无奈,只得穿上一件淡紫色衣裙,让云夜将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淡紫色簪花,显得几分随意却不失典雅。又略施粉黛,悠悠出门。
为了避免单独见到皇后,佟芷云刻意放慢了脚步,到达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众人早就到了,正站在荷花池边围在一团不知在说些什么,盈盈笑语若有若无地传来。
佟芷云刚想走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随即是“扑通”一声,便见几位妃嫔即刻乱成一片,吵吵嚷嚷,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佟芷云凝神一听,只听舒贵婕那特有的纤细嗓音响起,略带焦急:“月顺姬,月顺姬落水了,快,快来人啊!”
佟芷云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宫人们都去哪了?莫非……
“救——咳咳——救救我——咳!”佟芷云抬眼望去,只见月顺姬似乎不懂水性,此刻呛了好几口水了,终体力不支,扑腾了几下,眼看着便要沉下去,却没有一个人跳下去救她。
“扑通——”一声,众人只觉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晃过,都不明所以。
“主子!”云夜尖叫一声跑到湖边,心里暗道:主子你怎么这么傻?居然跑去救她!
片刻后,只见佟芷云全身衣衫尽湿,嘴唇发青,连牙齿也不住打颤,手上却还拖着个同样奄奄一息的绿衣女子爬了上来,佟芷云抬头冲云夜一笑:“我没事的。”
此时,一班姗姗来迟的侍卫和宫女终于赶到了。佟芷云让宫女们将月顺姬先抬回她住的重华宫,正待跟着离去,眼前却忽然多了个人影:“站住!”
佟芷云愕然抬头,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刹时映入她眼中,身穿黄衣服,身影如此眼熟,佟芷云心头忽的一惊,是皇后!
“请问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吗?”佟芷云有些奇怪地问道。
皇后看了佟芷云一眼,斥道:“来人!”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给我把这个扰乱后宫秩序的顺姬拿下!”
“是!”
几个身强力壮的内监一同走过来拉住了月顺姬。佟芷云莫名,扰乱后宫秩序?怎么回事?这个皇后怎么活像不把她们这一干新妃拿下是不爽啊?
佟芷云抑住身体的寒意,冷笑道:“扰乱后宫秩序?可是皇后娘娘,为何月顺姬会好端端掉进池里?为何这些侍卫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等人已救上了岸才出现?皇后为何不先查清楚再说?”
皇后张口刚欲呵斥,只听另一个声音响起:“灵顺仪说的极是,艾婉,还是先查清楚吧,莫要冤枉了月顺姬才是。”
“皇上吉祥!”只见皇后已盈盈拜下,众人立即行礼。
“都起来吧。”皇帝淡淡道,又向佟芷云投来玩味的一眼。
佟芷云莫名,撅了撅嘴,低着头不说话。
“皇上,这种女人扰乱后宫秩序……”皇后还想说什么,被皇帝打断:“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皇后听了这话,吓得花容失色:“皇上,不是的,真的不是,臣妾,臣妾……”说到后面已是嘤嘤哭泣,再说不下去。
“皇上,就不要责备皇后了,臣妾想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娘娘主掌后宫,发生了这种事情,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一定也很懊恼呢!”月顺姬抖着身子虚弱地道。
“那好吧,皇后你立即去把这件事查清楚!”皇帝道。
“是,皇上,臣妾这就派人去查。”皇后抽泣着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示意皇后离开。
佟芷云暗自琢磨:这个皇后,怎么到了皇帝面前就这般温婉贤淑了?装得还挺像!
“你们也都退下吧。”幕黎看了众位妃嫔一眼,淡淡道。
众人福了福身,陆续离开。
佟芷云走过幕黎身边时,只听幕黎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连皇后都敢惹?以后有得你受了!”
佟芷云惊讶地看向幕黎,他知道皇后的本性?
幕黎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见众人都已离去,对着佟芷云哈哈一笑:“正因如此,朕才不想纳妃,免得被皇后整死,那可就是朕的罪过了。”
还真是个变态!佟芷云在心里暗骂,这种人还不早些废掉?
幕黎似乎有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要不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皇后人选,朕早就废了她了!”
天哪!这人……这人是神吗?怎么自己想什么他都知道?
“至于想看怪物一样的看朕吗?”幕黎轻笑一声,“说起来,你这丫头是最不适合当皇后的了。若你当了皇后,这后宫不知会变什么样了,朕可不敢冒这个险!”
佟芷云一脸黑线,自己也没想过要当皇后啊!她恶狠狠的瞪了幕黎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幕黎的低笑声,佟芷云自动忽略一句隐含着笑意的话:“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佟芷云并没有听懂幕黎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脑子秀逗了?什么这么多年?他们才认识几天呢!莫名其妙……
回到关雎宫中,佟芷云瘫坐在椅子上,心中暗道:这个皇宫的关系还真是混乱啊!
三日后,月顺姬便来到了关雎宫中。
“谢谢妹妹那天的救命之恩。”月顺姬盈盈拜道。
“姐姐说笑了。”佟芷云扶起月顺姬,“哪里谈得上是救命之恩?”
佟芷云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只见她大约比自己大一岁,十指尖尖,皮肤白润,颈项颀长。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也许是刚落过水受了寒,还未恢复,看起来微微有些病容。
“若妹妹不嫌弃,我们交个朋友吧!”月顺姬笑道,“我叫欧琪朵。”
“欧琪朵?”佟芷云凝神想了一会,“护国大将军欧麟的女儿?”
欧琪朵微笑着点点头:“你呢?”
佟芷云笑道:“我叫佟芷云,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佟峥的女儿。”
“原来是佟大人的女儿!”欧琪朵笑道,“我爹爹一直十分仰慕佟大人的才学呢!”
佟芷云调皮地笑了笑:“嘻嘻,大将军真是说笑了,我爹那人哪来的什么才学?”
“佟大人的才学那可高着呢!你出身书香门第,可真是幸运!”欧琪朵笑道。
“我才不觉得呢!他个迂腐书生,最讨厌了!”佟芷云道,“我更喜欢将门出身的女子,性格豪爽,哪像我爹!”
两人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俩倒是蛮投缘的嘛!”欧琪朵笑道。
“姐姐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云儿吧!”佟芷云道。
欧琪朵点点头:“那好,云儿,你就叫我琪朵吧。”
“琪朵姐姐!”佟芷云甜甜地喊了一声。
又说笑了一会儿,只见云夜跑了进来:“主子,潇贵华来了。”
“玉姐姐?”佟芷云站起来,准备出去迎慕容芷玉,却又想起身后的欧琪朵,转身冲她抱歉一笑:“琪朵姐姐,玉姐姐来了,我得出去迎一下,你看……”
“不要紧的,我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欧琪朵冲她笑了一下。
“云儿,以后常去重华宫找我!”欧琪朵拉着佟芷云的手道。
佟芷云笑着点点头,欧琪朵起身告辞。
佟芷云送欧琪朵出门,真好遇见了前来的慕容芷玉。
慕容芷玉和欧琪朵出于礼貌的一笑,擦肩而过。
“玉姐姐,这几天我怎么都没见着你?”佟芷云笑道。
“这几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几次皇后来约都回了。”慕容芷玉道。
佟芷云撅了撅嘴:“还好你没来,你不知道那皇后有多恐怖!”
“嗯?”慕容芷玉诧异地问,“皇后不像传言那般?”
佟芷云叹了口气:“别说皇后不想,就连皇上和太后也……”
“云儿!”慕容芷玉打断她,“这种事情以后不要乱讲了,知道吗?”
佟芷云自觉失言,乖乖住了嘴。
慕容芷玉想了想又道:“月顺姬来你这里做什么?”
“啊,她啊,她说要和我交朋友,她这个人蛮好的呢!”佟芷云笑道。
“在宫中,多一个朋友便是一个朋友,可是云儿,朋友也是不能乱结交的,你似乎便结错了朋友和仇人呢!最该结识的皇后这下该是成仇人了啊,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呢……”慕容芷玉叹道。
“玉姐姐,那我怎么办,我好怕皇后!”佟芷云急急问道。
“云儿,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别忘了,我们可是最好的姐妹呢!”慕容芷玉笑道。
“谢谢你,玉姐姐!”
“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谢谢啊!”慕容芷玉道,“可是云儿,我觉得这个月顺姬不简单。”
“嗯?”佟芷云有些莫名。
慕容芷玉叹道:“那天她落水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总觉得这个月顺姬是故意落水的。”
佟芷云惊道:“故意的?”
慕容芷玉点点头:“怕是争宠的苦肉计啊!”
“不会吧?”佟芷云有些不信。
“你想想,那天你有没有看到她被谁推下水?”
佟芷云摇摇头:“没有注意,好像是没有。”
“那就是她自己跌下去的?”慕容芷玉道。
“不知道。”佟芷云无奈地耸耸肩。
“好吧,暂且不管这一条,那就说之后吧,她上来后是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替皇后求情?”
佟芷云想了一会,点点头:“好象是的,她还说什么‘皇上,就不要责备皇后了,臣妾想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娘娘主掌后宫,发生了这种事情,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一定也很懊恼呢!’嗯,就这样。”
“那就是对了!”慕容芷玉笑道,“你看看她,表面上是在给皇后求情,实则在批评皇后管理后宫不当。既给皇上展现了自己的宽宏大量,却又让人不易发现地暗示了这个皇后无能,理应废黜。”
“啊!”佟芷云低呼一声,“想不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
“云儿,后宫人心险恶,你这下该是知道了吧,以后要小心你身边的所有人。”慕容芷玉道,“还有,特别小心那个丽姬,你那天害她躺在床上这么久,没法侍寝,她心中一定十分憎恨你。倘若她日后得不了宠,必定会全部怪到你头上来,觉得这都是你害的;可是如若她日后得了宠,你也不会好过,因为她一定会把当日你付在她身上的屈辱加倍偿还给你的!你一定要小心她!”
“什么……玉姐姐,我,我该怎么办?”佟芷云惊道。
“你就一个缺点——心软,如此这般根本无法在后宫生存。云儿,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这般只会害了你,你一定要狠下心肠啊!”慕容芷玉道。
“你的意思是……杀了她?”
“不,”慕容芷玉摇摇头,“杀了她你定会露出很多破绽,到时候只怕死得比她更惨。”
“那该怎么办?”
“好好看看《三十六计》,那里面的东西,在战场上有用,在后宫里也很有用的。”慕容芷玉笑道,可佟芷云见了她这副笑容,却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个寒颤——这,还是她曾经那个豪爽的玉姐姐吗?

007 豫华
日子轻快得一如过隙的白驹,转眼已是深秋,不知不觉中,亦是金灿灿的一片。
现在皇后对佟芷云已是不闻不问了,原因只有一个——佟芷云于她毫无威胁。
如今宫中处处传言,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乃是左丞相景荣之女景琪轩,短短一个月,景琪轩便从正五品贵姬一跃成为正四品顺媛,专宠后宫。想到这里,佟芷云无奈地笑笑,但愿她别来报仇才好!
好在,皇后现在也十分忌惮莞顺媛,处处压制着,这倒也正好帮了佟芷云一个大忙,至少莞顺媛要忙着应付皇后,暂时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了。
日子实在也是过得无聊透顶,除了偶尔慕容芷玉或欧琪朵会来看看她,其余时间简直是无事可做。慕容芷玉叫她看的《三十六计》她也看完了,现下真不知该干些什么了。
佟芷云抬眼瞥见了放在角落的瑶琴,走过去取了出来,缓缓落座,修长而优雅地双手轻轻抚过琴弦,抚起了层层泛着涟漪的乐音。音色犹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阵清风,引人心中松弛而清新……
伴随着古琴,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缓缓流出:
“绿纱裙,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青辉,浮光照入水晶链。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伴,坐看月中天……”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佟芷云诧异地抬起了头,云夜低声道:“主子,是豫华帝姬。”
“豫华帝姬?”佟芷云奇道,“我和她素不相识,她来此作甚?”
“刚才的曲子……是你唱的么?”豫华帝姬走到佟芷云的面前问道。
“是。”佟芷云微微颔首,“帝姬有何指教?”
只见豫华帝姬和她一般年纪,一双杏眼十分美丽,身材高挑匀称,肤若凝脂。佟芷云不禁暗叹: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啊!
“没什么,只是你刚才的曲子让我想起了我娘……”豫华帝姬幽幽道,“她曾经是最喜欢这首曲子的,几乎日日都在唱。”
佟芷云垂目不语。
“你是这届选秀入宫的吧?”豫华帝姬问道。
“是。”佟芷云简短地答道。
豫华帝姬微微一笑:“那我可得提醒你,小心皇后,她可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简单,她是容不得任何人分她的宠的。”
佟芷云心中暗想:不用你说我也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选秀那天皇帝哥哥如此看重你,如今却又迟迟不临幸是为何吗?”豫华帝姬道,“他就是害怕皇后伤害你,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你不受伤害时,他是不会体现出十分宠爱你的。他也正在帮你铲除对手呢!你看看那个莞顺媛吧,他宠她并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他要利用她把皇后的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如此你才能够不受皇后伤害,懂吗?”
佟芷云奇道:“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喜欢你的天真、纯洁,他不希望你在这后宫中变得阴险毒辣。你有一双如水的眼眸,他只是希望这双眼眸永远清澈。而且……你们似乎早就认识!”豫华帝姬看向佟芷云的眼睛缓缓道。
佟芷云奇道:“早就认识?怎么会呢?”
豫华帝姬耸耸肩道:“不记得就算了,你总有一天回想起的。”
“你的意思是不管人不认识,我都不要涉足到后宫的争斗中去?”
豫华帝姬点点头道:“没错!所以说,你还是离那些个妃嫔远点吧,免得被她们害到!”
远离那些个妃嫔?也包括……玉姐姐吗?佟芷云暗想。
豫华帝姬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说道:“我早就听闻你和潇贵华情同姐妹,关系甚为密切,不过你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自古以来,也不乏亲如姐妹的人入宫后反目成仇,相互算计的事情。”
“可是……”佟芷云微皱了下眉,“玉姐姐应该不会吧?”
“可是你说的是‘应该’,你能肯定她不会吗?不能!谁也无法预知未来,谁知道以后的她会是如何?”豫华帝姬勾起唇角,“再说了,在宫中的生存之道,便是防着任何人,却要让任何人都不防你,明白吗?”
佟芷云满脸震惊地看着豫华帝姬,她无法想象……皇宫真的,真的是这么恐怖的地方吗?
“你别把这里看得太过于简单了。后宫可是无数少女空负了青春辜负了红颜的场所,也是把天真无邪的女孩变成机关算尽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的人间地狱。”豫华帝姬看了看佟芷云的表情,淡淡道,“我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不必如此悲伤,皇兄心中那个人是你,不是别人。”
豫华帝姬说完便离开了。
佟芷云看着豫华帝姬离去的身影,无奈地笑笑,她说这些竟是以为自己因为得不到皇上的宠爱独自伤心呢!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毫无争宠之心吧?不过,自己没有,不代表别人就认为没有,还是小心为妙吧……
夜间,佟芷云怀着满腹心事,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似乎回到了永元二十三年的初春……
“云儿,快,快去上书房找你爹爹!”娘亲哭着叫道。
“娘,哥哥只是睡着了不是吗,为什么要打搅爹爹?”佟芷云奇怪地看着床上安静的哥哥。
“傻丫头,你哥哥他……他……”娘亲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娘,哥哥刚才和我说了,他只是困了,睡一会就好的,他从来不骗人的。”佟芷云眨着大眼睛道,“您就别吵他了,他睡够了自然就会醒来的。”
“云儿,你哥哥他……不会醒了。”娘亲咬着唇道。
“什么!”佟芷云瞪大了眼,“不,哥哥不会骗人的……是不是爹爹回来哥哥就会醒了?那我马上去找爹爹,马上……”
佟芷云的心莫名地慌乱,她一路飞奔冲进了紫禁城,禁卫军领着她到了上书房,推门冲了进去:“爹爹!”
正在说书的佟峥转过头来,看见佟芷云,厉声道:“野丫头,真没规矩,谁准你进来的?”
佟芷云一愣,“哇”地大哭出来:“爹,你去把哥哥叫醒吧,你是不是可以叫醒他的?爹……”
“你说什么?”佟峥问道。
“娘说,哥哥老是不醒,让你回去,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佟芷云跑过来扯住佟峥的袖子道。
这时一个青衣小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先生若是有事,便不用管我们了。”
佟芷云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心中很好奇,他小小年纪怎么如此老成?却也没心思多想,又扯了扯佟峥:“爹爹……”
“先生,三弟说的极是,先生不用顾及这么多的。”另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也站起来道。
佟芷云仍是长着大眼睛看向那个青衣小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转过脸来,看到佟芷云后,展颜一笑。
……
佟芷云蓦然惊醒,又是那个梦呢!
那是她三岁的时候发生的事了,那个男孩长什么样她早就忘了,可是——
那个笑,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她都无法忘记,连做梦也是时常梦见那天的一切。
那是一个十分温柔的笑,若说给人的感觉,那便是——如沐春风。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只知道他比自己大了四五岁;只知道有个比他大四岁左右的男孩叫他“三弟”;只知道……他拥有全世界最温柔、最好看的笑脸。
她很希望能再遇到他,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于是,在她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到兵部尚书府时,她看到了那样的一个笑,那个如沐春风的笑,也看到了那个笑容的主人——慕容昭。
是他!原来是他!佟芷云真的好开心,她又见到他了!
后来,了解了慕容昭的一切后,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慕容昭比自己大了五岁;慕容昭的二哥慕容陵比他大四岁;慕容昭是慕容大人的三儿子;慕容昭有那个全世界最温柔、最好看的笑脸……
昭哥哥……佟芷云的心头一痛,为什么,上天让她遇见了他,又生生地拆散了他们?
苍天……垂怜……

008 点心
前阵子传来消息,说潇贵华有喜了,皇太后大喜,下旨封潇贵华为庶三品修仪。
佟芷云很是为慕容芷玉开心,送了许多礼物给慕容芷玉,今日又亲自登门拜访。
“云儿,你怎么来了?”慕容芷玉笑道。

前阵子传来消息,说月顺姬有喜了,皇太后大喜,下旨封月顺姬为正四品顺容。
佟芷云很是为欧琪朵开心,送了许多礼物给欧琪朵,今日又亲自登门拜访。
“云儿,你怎么来了?”欧琪朵笑道。
佟芷云赶紧上去扶住欧琪朵:“琪朵姐姐,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了,何必亲自来迎我?”
“云儿来了,我能不出来迎么?要是你怪罪下来,我怎么担得起?”欧琪朵笑言。
“琪朵姐姐这边还安稳吧?”佟芷云问道。
“那是自然,哪会有那么多门子事?”欧琪朵道,遂又转头叫道:“冬云,给灵顺仪端盘点心来。”
不一会,欧琪朵的贴身丫头冬云便端了一盘桂花糕过来。
“前几日听潇贵华你最喜欢吃这个,却又只喜欢慕容府的韩师傅做的,所以特地让潇贵华命他家厨子做了送来的,你一定得多吃些。”欧琪朵拿了一块递给佟芷云。
佟芷云笑着接了过来:“真是谢谢琪朵姐姐了,不过姐姐怎么将就起我来了?你可别委屈了自己才是!”
欧琪朵笑着道:“谁叫你是我的救民恩人呢?我这人就是有恩必报的,所有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妹妹我可就不客气了!”佟芷云咬着桂花糕含糊道。
“娘娘……”冬云走了过来,对着欧琪朵耳边低语了几句,欧琪朵听完后点了点头,转过脸来笑道:“呀,真不巧,太医正好来了。你先慢慢吃着,我去去就来。”
“没事的,姐姐不用管我的。”佟芷云笑道。
欧琪朵匆匆离开,冬云也跟着离去了。
佟芷云莫名地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诡异,心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也抓不住。无奈地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可是……现在四周都没有一个使唤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啊?大概都去伺候欧琪朵了吧……
“娘娘需要什么吗?”一个小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
佟芷云抬眼一看,原来是欧琪朵身边的小安子,遂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忙吧,不用管我的。”
“那……奴才便不打扰了。”小安子别有深意的瞟了佟芷云一眼,退了出去。
佟芷云有些莫名,小安子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算了,也别管这些了……
“娘娘……”冬云的声音突然响起。
佟芷云抬眼刚欲张口,却听冬云“啊!”的一声叫着跑了出去,有些不明所以,便追出去想问个究竟。
“娘娘,奴婢一定不会说的,娘娘饶命!”冬云惨叫着。
“呃?冬云,你在说什么?”佟芷云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谁知冬云竟一下子跪下来:“谢娘娘开恩,奴婢一定会不说的,一定不会说的……”
佟芷云觉得一切有些诡异,看着冬云疯疯癫癫的样子,觉得心烦意乱。
这时,欧琪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云儿,你在哪?”
冬云立马站了起来,对佟芷云点了点头,匆匆跑向远处那道身影。佟芷云莫名地摇摇头,慢慢走了过去。
“云儿,你刚刚去哪了?”欧琪朵问道。
“没事,闲着无聊出去走了一圈。”佟芷云道。
“哦,是这样啊。”欧琪朵笑了笑,拿了一块桂花糕细细咀嚼,“真不愧是妹妹喜欢的东西,味道就是好啊。姐姐我今日可真有口福!”
佟芷云也笑着点点头:“琪朵姐姐你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一些。”
“冬云,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欧琪朵突然道。
佟芷云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欧琪朵身旁的冬云的脸色有些怪异,又想起先前那一幕,便问道:“冬云你究竟是怎么了?”
谁知冬云竟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脸色发白,嘴唇有些抽搐,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没……没事。”
“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这副样子可怎么伺候两位娘娘?还是先下去歇着吧。”一旁的小安子道。
冬云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又喝了一会儿茶,吃了些桂花糕,佟芷云打算告退了。
忽然,只听欧琪朵惨叫了一声,便是脸色煞白,蜷曲着身子蹲到了地上。
“琪朵姐姐,你怎么了?”佟芷云大惊,连忙跑过去扶住欧琪朵。
“娘娘,您怎么了!”小安子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一帮宫女匆匆赶到,扶了欧琪朵准备往寝宫行去,忽然一个宫女大叫一声,死死地盯着地板道:“娘娘,血……有血!”
“什么!”佟芷云往欧琪朵裙摆下看去,果见地板上有一滩鲜红的血迹,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娘娘,这里不宜多待,您还是请先回吧。”小安子道。
佟芷云担忧地看了欧琪朵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关雎宫后,佟芷云想想今日之事,总觉得怪怪的,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诡异,怕是没那么简单。
冬云进来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仔细想想,自己就这么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她怎么一直说着“奴婢一定会不说的,一定不会说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欧琪朵又为何忽然流血了?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好乱啊,一点头绪也没有,一切都是这么让人匪夷所思……
次日一早,佟芷云决定去找慕容芷玉说说昨天碰到的事情。
“玉姐姐!”佟芷云一进永和宫便叫道。
“云儿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慕容芷玉跑出来道。
佟芷云咬咬牙,把昨日遇见的事情娓娓道来……
慕容芷玉听后脸色煞白:“云儿,我早就叫你小心月顺容的,你怎么不听我的劝呢?”
佟芷云一听慕容芷玉的语调,心中不安,急急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可算是被她害了!”慕容芷玉急道。
“主子,主子!”云夜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好了,重华宫里刚传来消息,月……月顺容小产了!听说是昨日出了血,太医抢救了一晚上也没保住!”
“什么!”佟芷云大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云夜答道:“太医说怕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不该……吃的!”佟芷云的身子晃了晃。
“主子!”云夜吓得赶紧上前扶住。
“砰!”门被一下子撞开。
云夜回头一看,是惠兰,皱了皱眉斥道:“惠兰!怎么冒冒失失的?”
“主子,不……不好了!”惠兰抖动着唇角道。
“又是……怎么了?”佟芷云极力保持着镇静地问道。
惠兰答道:“月顺容小产的事情最先传到的是慈宁宫,太后听说这件事后,大怒,说要追查到底,结果……结果……”
“怎么了?说下去!”佟芷云道。
“来查的人发现月顺容昨日午后用过的桂花糕里有红花!”惠兰道,“然后太后问昨日有谁到过永和宫,月顺容的贴身太监小安子说主子您去过,而且……吃过桂花糕。然后太后又问他月顺容有没有离开过,他说太医来后月顺容去复诊,便留了您一人在,他当时也没多想,就跟着月顺容离开了,可后来想起您一个人不合礼数,便匆匆赶回来了……”
“然后呢?”佟芷云深吸一口气问道。
惠兰担忧地看了佟芷云一眼,低声道:“太后又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状况,他说有看到月顺容的贴身侍女冬云进去之后白着脸跑出来,一直说着‘奴婢一定会不说的,一定不会说的……’太后又派人去找冬云问话,可是派去的人回来却禀报说……说……冬云她……在自个儿房中自尽了!”
佟芷云脸“刷”地白了,是谁……是谁在陷害她?现在一切的证据都在指明——她是罪魁祸首!
可是云儿,我觉得这个月顺姬不简单。
云儿,我早就叫你小心月顺容的,你怎么不听我的劝呢?
是啊……玉姐姐早就提醒过她的,她为什么没有听呢?
佟芷云这边正想着,外边却忽然传来喜福的声音:“娘娘!太后她……带人朝咱们关雎宫去了!”
云夜和惠兰对望一眼,心中暗呼:来者不善!
佟芷云匆匆告别慕容芷玉,回到关雎宫。
果不其然,关雎宫中,一大帮人都在那里。
佟芷云紧咬嘴唇抬起头来,看见了一脸愤怒的太后,缓缓拜下:“臣妾给太后请安。”
“请安?”太后冷哼一声,“有你在哪还来的什么安?”
佟芷云垂目道:“臣妾不明白,还望太后指明。”
“好,要哀家挑明了说是吧?”太后怒目道,“哼!”
“啪!”一个巴掌打在了佟芷云的左脸上,被打的地方立时红肿一片,太后冷冷骂道:“贱人!谋害皇嗣,该当何罪?”
“臣妾没有!”佟芷云道。
“没有?”太后又是“啪”的一巴掌甩在了佟芷云的右脸,“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脸抵赖?哀家早说你这种人留不得,可皇上偏偏不听,哼,现在他也该看见你这单纯的外表下那颗丑恶的心了!”
佟芷云紧咬嘴唇,知道尝到了一抹腥甜,才缓缓松开,仍是那句话:“臣妾没有!”
太后冷哼道:“好,不承认是吧?哼,哀家也用不着你承认。来人,传哀家懿旨:佟氏芷云,狐媚惑主,蓄意谋害皇嗣,罪无可恕,念其侍主亦有功,现革去‘顺仪’封号,囚于长门宫,派专人严加看守,不得随意走动,非传召不得回宫!”
长门宫!云夜脸色发白,长门宫……前朝的冷宫啊!和孝帝废后在此自缢而死;武烈帝周贵妃也曾在此以一杯鸩酒结束了她辉煌的一生;还有昭宣帝的瑾妃,也曾囚于长门宫疯癫至死……长门宫,是全紫禁城阴气最重的地方,传说里面全是前朝后妃的冤魂,凡是进去的嫔妃,最后统统惨死,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太后她……太狠了!
心慧他们几个也是脸色惨白地看向佟芷云,主子平时对他们这么好,如今……老天为何如此捉弄主子?难道天真也是错吗?这个皇宫……真的好黑暗!
也不知什么时候,太后已然离去,留下了几个禁卫军,负责押送她去长门宫,领头的那个淡淡道:“赶紧收拾东西吧!”
佟芷云默默不语地走回屋中,云夜哭着帮她收拾了东西,心慧和惠兰也不停地抹着眼泪。
“主子,您放心,万岁这么宠您,您一定不会有事的!”喜福抽噎道。
佟芷云只是淡淡一笑,由着那些禁卫军拉着她向长门宫走去,不带一丝挂念……远离了后宫的是是非非,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

009 冷宫

佟芷云被送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一推开门便是一大股霉臭味扑鼻而来,腐旧的木门上洒落的灰尘弄得佟芷云不停地咳嗽。
“这里……就是了么?”佟芷云转身看向送她来的那几个侍卫问道。
领头的那个点点头,冷冷道:“是这里,快进去吧。”
佟芷云叹了口气,默默地走了进去。
身后是锁门的声音,佟芷云开始细细打量这间房间,她恐怕要在这里呆上好一阵,亦或许……一生!
忽然——“啊!”佟芷云尖叫起来。
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侍卫淡淡道:“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佟芷云指着屋梁上的一条白绫:“这……这是……”
“你不知道吗?前朝和孝帝废后就是在这里自缢而死的,上吊时用的白绫至今还挂在这里,因为传说和孝帝废后的冤魂一直附在上面,所以没人敢取下来……”那个侍卫冷声道,“没事就别乱叫,好好呆在这吧……反正你也没什么希望出去的,要知道,长门宫,是全紫禁城阴气最重的地方,这里面据说全是前朝后妃的冤魂,凡是进去的嫔妃,最后统统惨死,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你——也不会例外!”
佟芷云一脸的震惊和恐惧,喃喃道:“不……不要……我要出去……一定会的……一定……出去……”
侍卫们也不理她,照旧锁了门出去。
佟芷云瑟缩着蹲在墙角,看着四周挂着的蜘蛛网,地上不时爬出的小虫,破烂得不可能在用的桌、椅、床……只感觉前途灰暗,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她?心中真的是堵得慌,委屈全化作泪水顺着眼角向下流着,口中不时发出一声呜咽声……
浑浑噩噩地也不知过了几日,佟芷云每晚都在极度的疲劳与恐惧中沉沉入睡。饭菜简直是难以下咽,要不是在几天拒绝吃后肚子饿得要命,她也不会去吃那种东西。
佟芷云日渐消瘦,身体也逐渐开始虚弱,不知为何还会经常咳嗽,佟芷云每日都蜷缩在角落里,埋着头,谁也不理,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呆滞地看向地面,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她想的,其实还是那个少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昭哥哥,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佟芷云的脑中有一个念头闪过——她要出去,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是……自己现在被关在这里,怎么才能出去呢?
欧琪朵……真的在陷害自己吗?是月顺容吗?
佟芷云细细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先是冬云端来了那盘桂花糕,接着就是太医来了,欧琪朵便出去了,自己坐在那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冬云莫名其妙地大叫一声跑了,自己追出去,听她说了一大堆胡话,回来之后,欧琪朵流血了,小安子让自己先回宫,自己就回来了,结果就听说欧琪朵小产了,那盘桂花糕中又下了红花,冬云上吊了……
桂花糕……太医……冬云……流血……小产……红花……上吊……
佟芷云实在是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流血……当日的情形又在脑中浮现,地板上那一滩鲜红的血迹……等等!鲜红?!
娘亲曾经也小产过,她当时在场,娘亲小产时,血中带有淤紫,据说这是因为胎儿化形,可玉姐姐的……是嫣红鲜明的一滩,这根本不合常理!
怎么回事……怎么会……
难道玉姐姐的怀孕本就是假装的?难道……
佟芷云忍不住恶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玉姐姐……该不会是在算计她吧?怎么可能……她们从小情同姐妹,玉姐姐怎么会要害她?
在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了……脑中浮现出这句话来。是谁告诉她的?她不记得了,可是她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和她说过,人心难测,她为什么不听?弄成今日这个样子……
好你个欧琪朵,既然你能这般机关算尽,为何我佟芷云就不能?佟芷云狠狠地在心中默念,苍天作证,我佟芷云今生定要你欧琪朵不得好死!
从这一刻起,佟芷云的心境变了……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无知少女了,她终于学会了成长……虽然一切还需要慢慢地磨练……
她继续在幽暗的冷宫中不见天日地呆着,可是,她定要想办法出去……一定要出去!
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太冒险了!入宫……可是,她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她一把抓住屋梁上垂落的那条白绫,扔在了地上,又从地上捡起了几块碎木……她听过钻木取火,她一定行的……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的一声,那条白绫上燃起了火,越烧越大,蔓延到了木桌、木椅、木床……她定是能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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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万岁……”玉贵公公急急跑进乾清宫。
正在埋头专心批改奏折的幕黎抬起了头:“什么事如此慌张?”
“皇上……长门宫失火!”玉贵道。
“什么!”幕黎一颤,“灵顺仪……佟芷云还好吗?”
玉贵答道:“已经被救出来了,只是……长门宫怕是没了。”
幕黎唇角一勾:“那就好……”
“皇上……您看要不要查清楚是谁放的火?”
“不用查了。”幕黎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玉贵无声地退下了。
幕黎靠在龙椅上,微微一笑……
这几天他一直在和太后周旋着,希望她能放出佟芷云,却是一直无果,这下倒好,长门宫失火……不管是谁放的火,这倒帮了他一个忙,毕竟,太后说的是囚于长门宫,现在没了长门宫,那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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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佟氏芷云谋害皇嗣一事纯属诬陷,查无此事,现诏佟氏芷云即刻进宫,封从三品淑仪,钦此!”一纸明黄的诏书拿在佟芷云的手里,她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嘴角却浮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欧琪朵,这次回来,我定要你好看!
可是,她始终太嫩了,也太过于自信,殊不知欧琪朵也并非好惹的主!况且……她的对手,并不只有欧琪朵……然而,此时的她又怎么会想到之后的种种动荡与不安呢?
没几天,全京城都在盛传: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乃灵淑仪佟芷云。
几天前,佟芷云被召回关雎宫,封为从三品淑仪。并且也创造了一个奇迹——她是第一个活着走出了长门宫的人!
这也仿佛是在隐隐昭示着佟芷云将来会有无比的辉煌历程……
可是,在辉煌之前,必然会有一段惨痛不堪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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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知怎么的,云夜她们看佟芷云的眼神有几分暧昧,让佟芷云十分不适。
“云夜,到底怎么了?”佟芷云恼怒道。
“回主子,奴婢和心慧她们打赌,今日万岁必定回来。”云夜别有深意地看向内室。
佟芷云立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满脸通红:“云夜!你个臭丫头!”
心慧几人在一旁偷笑。
“是不是近日天气太热了,有些人火气这么大?”一个调侃的声音响起。
云夜向心慧她们抛了个眼神,心慧她们会心一笑,无声地离开。
“臣妾参见皇上。”佟芷云盈盈一拜。
“爱妃请起。”幕黎扶起她来,细细打量一番,皱着眉道:“又瘦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
“臣妾没事的。”佟芷云淡笑道。
幕黎默默地拥住她:“云儿……”
佟芷云一愣,迷茫地抬头看向幕黎。
幕黎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唇舌辗转间,一声呢喃传出:“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朕的……”
佟芷云有些莫名,想张口问,却是被幕黎火热的唇堵住了,幕黎轻轻抱起她,向内室走去……
幕黎轻拥住一脸疲惫的佟芷云,在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前段时间……真是委屈你了,让你受了好多苦。”
“皇上,这不怪您”佟芷云满带倦意的声音响起。
“不怪朕?”幕黎轻笑道,“朕是皇帝,却连个小小的后宫都管不了,怎么能说不是朕的错?”
佟芷云低声道:“后宫之事,要管也是皇后管嘛……”
幕黎轻笑道:“你呀,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唔?”佟芷云莫名,“老样子?”
“云儿,为什么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呢……”幕黎悠悠道,却见迷迷糊糊地了睡过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居然就这么把我给忘了,妄我……”幕黎轻叹一声,又拥紧了怀中的佳人,默默地闭上了眼。
……
“我叫佟芷云,你可以叫我云儿,你叫什么?”一个小女孩娇笑着问道。
“我叫慕……”好似有个少年在笑着,如沐春风的笑……
是谁……是谁……
……
“我叫佟芷云啊,你怎么忘了呢?”少女有些恼怒地道。
依然是一个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轻笑着:“我们真的认识吗?我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叫慕容昭。”
“那我可以叫你昭哥哥吗?”少女笑道。
少年点点头:“当然,那……我就叫你云儿吧!”
少女嗔道:“你还说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少年诧异道。
……
“爹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少女歪着脑袋道。
“他叫慕……”
慕什么?记不清了啊……
……
“你姓慕吗?”少女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不,是姓慕容。”少年笑道。
“哦……差不多啦,肯定是你了!”少女笑着点点头,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什么是我?”少年诧异地道。
“你不记得了吗?永元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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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计策

除夕很快便到了,远在各地的王爷们这几日都陆续入京朝贺。
民间此时已是热闹非凡。一向肃穆的皇宫,也因逢年过节而增添了一分喜气。
除夕晚宴。
张灯结彩豪华无比的宫船缓缓游荡在碧水湖上,丝竹之乐不绝于耳,热闹非凡。太后推托身体不适未席,皇上皇后居上而席,妃嫔坐于次首,众帝姬和众亲王也分别坐于两侧。
四处都是交谈声,十分热闹。
佟芷云无意听那些个女人的无聊话题,专注地听着这边王爷们的交谈。
只听顺郡王幕元道:“老七,听说你的那个纥族侧妃已经诞下一子了?据说还是个儿子,恭喜了。”
平郡王看向顺郡王,笑道:“让皇兄见笑了。”
顺郡王摆手:“本王反而觉得七弟你的子嗣太少,应该广纳妃子,繁茂后代,这也是身为一个皇室不容推托的责任……”
佟芷云暗暗白了他一眼,暗道:要繁茂后代那也是皇上的事,你做什么横插一刀?
平郡王笑了笑,端起一杯酒饮了下去,说:“七弟没有皇兄那样的好福气。”
佟芷云心下有些郁郁,她想听的可不是什么子嗣问题!于是起身离席。
云夜她们要随身侍候,被佟芷云叫退了。
佟芷云独自走出船舫,来到露天的船头,可不想已经有人先于她而在了。
她只得转身要走,可是那人似乎已经被她惊动,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她身后缓缓道:“既然来了,何必要急着走?反正船头很大,多一个人也没关系。”
佟芷云闻言转过身去,仔细端量那个说话之人的身影。
只见他支起左手臂半躺在船板上抬头望月,右手里拿着酒壶正向嘴里汩汩的送酒,看起来无比自在。
佟芷云又走进了几步,这才看清了那人。
如果记得不错,他应该就是慕翎吧。
佟芷云以前见过他两三次,但是他一向我行我素,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和他也不曾深交过。
佟芷云抬起头,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位号称“凤祁第一荒唐王爷”的庄亲王,暗自思量着宫廷人心险恶,他怕是也不怎么荒唐。
佟芷云悄悄打量起他来,他的眉宇之间与幕黎还是有六七分相似的,只是幕黎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却是*不羁。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慕翎轻笑着转过头来看向佟芷云:“灵淑仪可是今日的主角,不在里面呆着,到外面来作甚?”
佟芷云撇撇嘴道:“里面太无聊了。”
慕翎好似饶有兴趣地挑眉问道:“哦?怎么个无聊法?”
“勾心斗角,说句家常话都别有深意的。”佟芷云道。
慕翎笑道:“是啊,所以说,像我这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做着王爷,只管领俸禄,什么都不干岂不更好?”
佟芷云抿唇一笑:“那是,可惜啊,天下就只有一个庄亲王。”
“呵呵,是啊……只有一个。”慕翎笑了笑,“那我就只好继续做着独一无二的庄亲王了!”
佟芷云刚想开口说什么,那边却传来一阵吵闹声。
佟芷云回过头来看向慕翎,只见他无所谓地笑笑,耸了耸肩,佟芷云微微点头示意,匆匆离去。
一入船舫,便见云夜迎了上来。
“刚才听见这里很是吵闹,发生什么事了?”佟芷云问道。
“回主子,几位王爷在聊天,聊着聊着边聊到了政事上面,情绪有些激动。”云夜答道。
佟芷云一听,赶紧问道:“政事?出什么事了?弩族有不安分了?”
云夜摇摇头:“好像不是弩族,而是云凌。”
“云凌?”佟芷云有些莫名,“云凌怎么了?”
云夜刚想开口,只听恒亲王醉醺醺的声音响起:“云凌?云凌算个什么玩意?竟敢和我凤祁过不去,这不是找死吗?”
“那是,云凌也太过分了!我们让着它,它便不知好歹了!”似乎是平郡王的声音。
只听顺郡王道:“萧霖既是要和我们过不去,我们也不该和他们客气!皇上,您还在犹豫什么?我们凤祁有的是兵力!”
这时幕黎的声音响起,不复往日的温和,而是带着压迫感的威严无比的声音:“云凌的实力我们根本就不清楚,这样贸然行军又能有几成胜算?打仗须知己知彼,方能成功啊!”
佟芷云有些莫名地看向云夜,云夜凑到她耳边悄声道:“皇上方才受到了云凌使节的来信,具体写了什么奴婢们也不知道,可是皇上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传给各位王爷们看后,就这样了。”
云凌的来信?莫非……云凌宣战了?
五国之中,能与凤祁抗衡的大弩已经被先帝打得不行了,如今正在养精蓄锐的阶段,想着凤祁终于可以安顿几年了,可没想到……云凌实力深不可测,根本无人知晓,即使凤祁是玉轩大陆最强盛的国家,可这要打起来,哪边赢也说不定啊……
“皇上,据臣所知,云凌现今的政权并不在萧霖手上,而是在他的四子萧云天手上,萧云天生性软弱,没有萧霖当年的半分风采,要打也不成问题。”景亲王起身道。
礼亲王撇了撇嘴:“可是若真打起来,四哥认为他萧霖会坐视不管,拱手让出他大片江山?”看来礼亲王幕杰是不主战的。
恒亲王道:“那我们堂堂凤祁就要任他们欺凌?”
“安亲王乃我们之中最年长者,不如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礼亲王道。
众人立刻齐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安亲王。
安亲王轻咳一声,缓缓道:“皇上,依老臣看来,云凌的确是欺人太甚……”众人都露出赞同之色。
“可是,”话锋一转,“我们尚不知他们的实力,切不可轻举妄动。我天朝四周,除去云凌,还有大弩、纥族以及苗夷三族,虽表面臣服,但倘若皇上出师未捷,京都又起不测,他们就会起取而代之之心。若不彻底征服各族,则后顾之忧不可解。”
幕黎微微点头,说:“那安亲王的意思是……”
“老臣认为可打。”安亲王道。
众人皆惊,这个安亲王,怎么一会好像主和,一会又好像主战?
“那安亲王认为如何打?”幕黎仍是淡淡道。
“若说其策,则先分裂云凌君臣,逼反早有野心的豫亲王萧寰。而以说客结好云凌。先伐大弩,后征西,灭纥族。此后瓦解蚕食萧寰之军。再分两路夹击,纵然云凌实力深不可测,我凤祁依然可胜。”
顺郡王道:“若以说客结好云凌,岂不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他们?我天朝怎能忍下这口气?”
礼亲王笑着说:“皇侄此言差矣,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安亲王此计妙也!”
安亲王摆摆手:“再好的计谋,也会又说疏忽,这其中难免不会有变数。”
“哦?那倘若遇此变数,又该如何?”幕黎问道。
“若是这样,”安亲王叹了口气,“那边只得强攻了。”
礼亲王道:“那为何不能不打?先求和,再派暗卫去云凌打探,而内部则养精蓄锐,岂不更好?”
安亲王点点头:“这也并非不可,只是天命又如何能料之?如若暗卫无法,那又该如何?”
景亲王道:“那么如此说来,此仗必打!可是兵道关键,是选择攻,还是守?”
这时又听恒亲王迷迷糊糊地道:“唯有强攻,不断强攻!”
“若在早年,强攻尚不可取。而今群雄并起,那光是强攻,只占有一时之高,却成为群矢之的。若行军多在大漠草原之上,只能强攻。而当今天下要害,蔚为复杂。守可以为攻,攻也可谓守,潜移默化。”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
众人惊异地看向说话之人,竟是如今正得圣眷的灵淑仪!
平郡王不屑道:“妇人之见!”
“平郡王此言差矣!本王倒觉得灵淑仪的话很有道理。敢问灵淑仪,如何才可以求取天下?”安亲王问道。
“远小人,亲君子,善抚百姓,同仇敌忾。”佟芷云道。
“何必在乎百姓?”平郡王带着几分挑衅地问道。
“因为有了百姓才有江山啊!平郡王竟是不知?”佟芷云带着嘲讽的语气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所谓圣王之道,就是所作所为都要服务于百姓的利益,对外则不以大国自居与邻邦和睦共处。”
恒亲王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帝王之道?”
佟芷云不理他,自顾自的说着:“战争该从民之利益、圣王之道的角度予以考虑才是。”
“淑仪的意思是不战?”顺郡王开口问道。
“我所说的是不攻,不是不战。”佟芷云摇摇头道,“战是必然的。即使云凌不来犯我凤祁,如欲平治天下,也必战无疑!”
幕黎赞同地点点头:“灵淑仪所言极是。”
“那淑仪倒是说说如何对付云凌?”平郡王仍是有些不甘心地问。
“安亲王的计谋是十分好的,还要我说什么?”佟芷云笑得一脸无害。
“可若是有变故又该如何呢?”平郡王道。
你就非得这么咄咄逼人么?佟芷云暗道,很好,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要攻也不是不行。臣妾有一计,不知皇上愿听否?”佟芷云盈盈拜下。
“但说无妨。”幕黎微笑道。
佟芷云笑着说:“当今天下,最强者自是为兵道。天下分治久矣,分久必合,本是天道。用兵者,能集合天时地利人和。古代畅行仁事,周公让天下归心,那是在一统江山后。在当今,豺狼横行,逐鹿九州。仁者在强兵面前,若不能克敌制胜,只能束手就擒。而强兵攻取城池之后,只要用几个有善德之人,便可平息物议。”
“非也非也。”平郡王道,“历代霸主,实际都是弱肉强食。”
佟芷云撇了撇嘴,今日和这位王爷是说不清了。
“那依淑仪的意思,谁是这善德之人呢?”安亲王道。
“这个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佟芷云回过头去,果然见庄亲王缓缓走来。
“不知五哥想起了谁?”平郡王问道。
“云凌白衣太傅——聂远尘。”幕翎道。
“呵,”幕黎轻笑道,“的确是个善德之人啊,白衣太傅啊……”
顺郡王叹道:“请他帮忙?简直是做梦!他这种人,唯一信奉的便是‘忠仆不侍二主’,除了萧霖的话,他还会听谁的?”
“萧云天的啊。”佟芷云笑道。
平郡王嘲笑着说:“难不成灵淑仪还有本事让云凌堂堂太子萧云天帮咱们凤祁?”
佟芷云莞尔一笑:“我嘛……没这个能力。”
“哼,”平郡王不屑道,“那还说这么多废话。”
“不过我可以让弩王听我们的。”佟芷云道。
“弩王?”景亲王惊道,“怎么可能!”
“在他有难的时候就可能。”佟芷云笑言。
景亲王摇摇头说:“有难?现在他能有什么难?他现在日子太平着呢!”
佟芷云说:“景王爷,我还没说完呢。难道您以为依着弩族人好战的天性,弩王会这么安分?”
礼亲王闻言,抬头道:“莫不是他遇到了什么困境,或者,有什么拌住了他的手脚?”
佟芷云点头微笑着说:“正是。我曾经听爹爹说过,弩族各部每三十年便有一次秘密会盟,讨论各部的共主——也就是大可汗的废立,而在这次会盟期间,各族将士都将回归本族麾下,所谓的十万铁骑,此刻正是分崩离析!这就是弩王的软肋!所以,我们可以就此牵制弩王,让他们先攻云凌,待云凌和弩族两败俱伤,大可一并歼灭,收取东方与西北之残局。”
“此计巧也。”安亲王拍手道,“老夫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机灵之女,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若能领兵,定是一代红颜名将,巾帼英雄!”
幕黎久久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爹,你去把哥哥叫醒吧,你是不是可以叫醒他的?爹……”
“你说什么?”
“娘说,哥哥老是不醒,让你回去,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先生若是有事,便不用管我们了。”
“爹爹……”
“先生,三弟说的极是,先生不用顾及这么多的。”
……
“我叫佟芷云,你可以叫我云儿,你叫什么?”
“我叫幕黎……”
……
“皇上,此计可成?”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幕黎蓦然惊醒,微笑道:“很好,大可照此办。”
“那么皇上是答应出征了?臣请问何人领兵?”
幕黎转脸问道:“灵淑仪的意思是……”
“自是护国大将军为佳。”佟芷云道。
“欧麟?”幕黎想了想,“好吧,传朕旨意,护国大将军欧麟率二十万大军远征云凌。”
众人跪下高呼:“皇上圣明。”
佟芷云余光瞥向幕翎,只见他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难道……此计不成么?
在悄悄瞥向幕黎,只见他正一脸信心满满,自在彼得的样子,笑看着众人,那个笑……为何这样熟悉?似曾相识。
幕黎似乎注意到有一道视线正怔怔地望向他,他缓缓转过脸去,看见佟芷云一脸迷茫地望向他。看着好似盯着,实际却根本没有看他,幕黎的眼睛中流转过一丝不悦,一丝如释重负,短短一瞬,又全变成了春风般温和的笑意。
佟芷云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怔怔地看着幕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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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何解难落笔:爱或不爱都是事儿 作者:叶倾城


请假装舍不得我(1)
很多事,到此为止;很多事,从此开始
问:
很抱歉,我没有像一般写信格式那样称呼你,我只是很想以这样的方式和你打招呼。
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心情非常压抑,说难受也不为过。
不知道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女、26岁、处女座、B型血,偶然在网上得知这种性格充满矛盾,既悲观也乐观,既内向也开朗,既糊涂也细心……原本我不相信这些,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自己也越来越了解,才发觉我真是这样的人。当然,我也知道,我既简单也复杂。
在上大学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普通、善良、傻乎乎,从没幻想过会有多少男人喜欢我。或许是心智慢慢成长,容貌慢慢变化,有男生开始喜欢我、追求我、暗恋我。只是我并不适应这种变化,不懂得如何处理感情问题,常常搞得对方心灰意冷,也给自己留下许多遗憾。
当有一天一个男人对我说:“你知道吗?你很有女人味,漂亮,时尚,有个性,还很体贴,让人难以忘怀……”我诧异得不知如何是好。从那天开始,我知道,或许这就叫做风情,女孩的、女人的风情。
2008年12月初,爸爸被查出直肠癌,妈妈有糖尿病,我有点儿懵了,一时间无法接受。从此,我学会了抽烟,只抽各种薄荷口味的女士香烟。同时,我也懂得了自己的责任,我是独女,我并不爱父亲,但很爱我的母亲。于是,我开始漫长的相亲、网上交友,留意并关注那些条件不错的男人们,包括已婚男人。接近他们不难,让他们喜欢我很容易,甚至让他们为了我而痛苦。然而,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肤浅与现实。
其实从2008年底开始,我就没有真正快乐过,只是我不会让身边的人知道。我会把自己包裹起来,但有些人还是看得出来,常常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你的眼神总是很忧郁?我不喜欢被别人看穿,只能半开玩笑地回答他们,这样才会吸引更多男人呀!呵呵,其实我内心感觉酸酸的。
对我来说,去年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在直肠癌手术半年后,爸爸又被查出肝转移,好在肿瘤生长位置较好,可以手术。与此同时,我在不让家人知道的情况下,常常去酒吧,我觉得这种麻醉可以让自己得到短暂的快乐,虽然也伴随着更多的疼痛。
今年5月份,我在网上加入一个群,人很多,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城市,时不时会组织各种活动,比如吃饭、唱歌、泡吧、健身等等。因为觉得人多,好玩热闹,我经常参加。不记得是哪一次唱歌聚会了,我遇到一个男人,是那种各个方面都很出色的人,大我6岁,当然更吸引我的是他的外貌和气质。没错,他结婚了,并有个5岁的男孩。他是这个群的群主,他的老婆也在这个群里。第一次见到他,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交流,我确定我与他之间会发生点儿什么,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不出意外,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彼此坦陈自己的过去。期间,我们有过些许的矛盾,其实他并不完全相信我,就像我同样不信任他一样,只是我们都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感情。一开始,他就告诉我他不会离婚,虽然他常常会说爱我,想与我一直走下去。我明确地说我不会爱上他,他听了会用一种很坚决的表情说:“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你会离不开我。”让我搞不懂的是,他说他爱他的老婆,也爱我,但现在他更爱的是我,如果可以的话,想娶的也是我。*接吻的时候,他总会突然问我:“爱我吗?我想要你给我生个孩子。”而我,更多的是沉默。

请假装舍不得我(2)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爱上他了,我只知道,大半年来,我对他的感觉从未失去。当我把自己的结论告诉他的时候,他很兴奋,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了,那表情像个胜利的勇士,然后就拼命地吻我。霎那间,我有种恐惧的感觉,强大的空虚感包围着我,表面却在迎合他。
他越来越多次地提到要我给他生个孩子,每次我都会拒绝他,但他依然乐此不疲。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这样下去,哪怕我结婚了,我们依然会很快乐地相处。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很少见面,他总没时间,也很少主动联系我。我说过了,我既敏感又粗心,虽然察觉到这种变化,却并没有过多地怀疑什么。直到今天我和群里的一个女孩吃饭(我前几天退出了这个群),她告诉我说嫂子(他老婆,我们都喊她嫂子)又怀孕了,他们夫妻俩很开心,而他就像第一次当爸爸一样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呵呵,我觉得自己好会掩饰,虽然心在一阵阵发疼,却依然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了解我,我讨厌这种隐瞒,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于是我给他发信息,问他在哪儿,他依然喊我宝宝,告诉我在单位。我说想见他,有事情找他,他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问我什么事情,又说两天后就见面了(两天后是我的生日)。我说好吧,那就两天后见面再说吧。他突然警觉起来,一直问我到底什么事情,让我现在告诉他,我只能打岔说是想他了。他回的“哈哈”两个字让我觉得好刺眼,仿佛是在嘲笑我说:“看吧,我说你会爱上我吧,这是你咎由自取的。”
写出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在笑自己,也笑他。倾城,告诉我吧,我和他已经走到感情的尽头了。
答:
我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又删去;我想给自己沏一杯热茶,却把滚开的水倒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我慌慌张张想把键盘倒过来控水,却用力过大,一把揪下了电线……我是不能回复你的信吗?不,我不能面对我自己。
没什么不堪回首的,只是,我也曾经是最小偏怜女,我的肉身有家人照料,我的灵魂飞到天外的最天外去。我天天在日子里收撷诗意,我的人生如拉斐尔前派:色泽丰艳,故事凄美……突然间,我的父亲病了,而且是癌症。
我不知所措,一片茫然,我跟随家人陪他去医院,但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死亡与我,像外太空的生命,我知道它存在,但从来没想到它会离我如此之近。最苦痛的时候,我却控制不了想逃走的冲动;绝望来袭,我想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我没有找到。
有人用过鄙薄的口气批评我,因为我在最哀痛的时刻,还在暴饮暴食,深夜在网络间游荡,逛来逛去无法入睡。说话的人是一个绝无心肝的人,他却因这谴责而自觉高我一等。我无法辩驳,自然也没有必要。
所以我明白你的一切:你的抽烟,你的放浪形骸,你和已婚的、且明显不爱你、只视你为恋物的男子的追猎游戏。“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其实是一句错译,它真正的意思是:“既然存在,一定有它的道理。”是的,你的荒唐情有可原,但情有可原不意味着就是对的。你,做错了,正如,多年前的我。
我看着你把自己陷入很糟糕的境地,你为了躲避父亲生病这件事,宁肯麻醉自己。“我觉得这种麻醉可以让自己得到短暂的快乐,虽然也伴随着更多的疼痛。”他的甜言蜜语是麻醉——让我们生个孩子吧,他的吻他的身体都是。也许在相抱相拥的刹那,会以为这是“*”,爱的具象化,但事实上不过是偷情与苟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请假装舍不得我(3)
他没爱过你,但大概不介意与一个女人勾勾搭搭,更不介意与她玩一场稍微刺激一点儿的“恋爱游戏”。而且他赢了,当你说爱他,“他很兴奋,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了,那表情像个胜利的勇士,然后就拼命地吻我”。被人当作战利品,绝对是侮辱,而这侮辱是你自己找来的。
得手之后,就可以告退了。我偶尔涉猎QQ偷菜,发现那些打到三十多级的,有相当多都空了农场、废了牧场——不是人家改过自新了,只是,玩得烂熟的游戏,实在令人厌倦。
游戏就是游戏,无论是电子游戏还是男女游戏。他玩够了退场,继续当他的好丈夫好父亲,也许再遇到合适的猎物,还会重现江湖。但,这与你无关了。不是你们的感情走到了尽头,是根本就不曾有过什么感情。他固然是拿你解闷,你也不过是拿这放浪形骸来安慰内心的痛楚。
只是,该来的终究要来。到最后,所有最痛苦的最可怕的你最不希望发生的,都会发生,你总有不能逃避必须面对的时候。那么,与其被动承接,不如主动应付。
在这个生日来临的时候,对自己说:很多事,到此为止;很多事,从此开始。如果真觉得孤枕难眠,就开始认真地交往男人。即使与事无补,总也无碍大局。父亲随时可能离开,那么就多陪陪母亲,帮她共同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不要把疼痛当作纵容自己的理由,不要因为不知所措就去做最愚蠢的事。世上是有免费午餐的,但一般来说,总落不到你我头上,做错的事,一定会付出代价。比如我,曾经想把哀伤溺毙在食物里,但哀伤是游泳健将,它若无其事;而我自己吃下去的一克一克脂肪,都得耗尽精力减掉。也比如你,此刻被一个无良男人碎了的心,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缝合,而且可能在很长的时间内都带着丑陋的针痕。遇事能嚎啕大哭,实在是难能可贵的福分,但既然已经离开了幼儿期,就永远放弃这福分吧。不哭,不软弱,不躲避,咬咬牙,坚强地撑过去。
堕落,不一定是违法犯罪吸毒卖淫,它有时只开始于命运里小小的放纵,一根烟,一杯酒,一次床事……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通往地狱的坦途,也不过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而任何事,都不能是堕落的借口。
叶倾城
不够爱,就是不爱
问:
我们是在大学里恋上的,在一起四年了。他比我早一年走入社会,工作逐渐稳定,业务越来越忙,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可他要么迟到,让我等好久,要么匆匆扒上几口就走,完全不在意我花费了多少心思。他不再挖空心思讨我欢心,甚至出差在外时,连一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我忍不住打过去,他也总是说忙,没有一点儿牵挂。
我不满过,闹过,但他更烦,指责我不体谅人,说自己累死累活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可我的心情、我的生活,甚至我换了新工作,他都不关心,总告诉我,自己拿主意吧。我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总是很疲倦地回答我:无聊,别没事找事。这几天,我总为此以泪洗面。
答:
你是在自欺欺人。人再忙,对真正关心的人和事,总抽得出时间来。他不肯为你花心思,也许是觉得你不再重要,至少没有事业和生活重要。他把你放到了第二、第三……甚至第十七位。而你,仍然把他放在第一位。如果你很重视这个男人(也许他条件好,也许你懒得再找人),就接受这一切,并且淡淡待他。如果你想要爱情,那就换一个男人。事实上,你也可以学学他,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与学习上。相信我,它们也会让你流泪,但让你欢笑的机会更高。

请假装舍不得我(4)
但是,切莫沉迷于制造心中的完美爱情,即使他已经出现各种恶形恶状的征兆,也视若不见,还无限度地帮他找借口。你可能总是下不了决心分手,幻想着种种从头再来、破镜重圆的可能,而不愿正视最关键的一点——他其实没那么爱你。而其实,不够爱,就是不爱。
叶倾城
你爽不爽,不是他最在乎的事
问: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是在他的私人邮箱里。在垃圾箱里,我看到他删除的30多封邮件,都是他前女友写的。当初,他的前女友因为家人反对而抛弃了他,现在又想重修旧好。我哭得像泪人一样,让他作出选择。他强调自己对前女友已经没有了爱情,让我给他时间处理。我要求他与前女友断绝联系,他却沉默拒绝,说在乎那份友谊,不想伤害她。
上个月的一天,他打电话说公司通宵加班,而那天,我查到是他前女友的生日。我不禁打冷颤,想到他那些“加班”的一个个晚上,难道他们都在一起?我不想放弃,只能更紧地抓住他。我们的纪念日、我的生日、病痛、急事,我都要求他陪伴左右,只要我一个电话,他也能及时赶到。我想,这场战争里,他是不是还是爱我多一点儿?
答:
首先说明一点,男人压根儿就不怕毁了友谊,若不信,请去看陈可辛导演的《投名状》。连兄弟情都可以说舍就舍,何况前女友的“友谊”?
但也不能完全怪他——异性对自己有好感,每个人都会沾沾自喜,他也一样。吃着碗里的,然而有个锅里的等着自己,显然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处理”是世界上最不需要时间的事情,只要够狠,只要能翻脸,只要能决绝地说“不,我从来不曾爱过你”就OK了。他明知道他说完这一句,事态立刻明朗,你迟早爽翻,可是他不愿意这么做,显然是……你爽不爽,不是他最在乎的事。
但是,你非要这么介意这件事吗?人生至此,谁都是有故事的人,他身体上不是处男,心灵显然也不是。这场战争,他是否爱你更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目前的确觉得你更适合作为伴侣。
叶倾城
戒掉零食还是戒掉男友?
问:
我偏胖,而且管不住嘴。我最喜欢逛超市的零食柜,出差就去找小吃街,我在吃这方面,就和男人有外遇一样,是深入骨髓的瘾。虽然我也经常减肥,但顶多能戒掉正餐,戒不掉零食。
但我男朋友很不喜欢我吃零食,他说猪才这么没自制力呢。他说得我很伤心。我们出去逛街,每次我盯着路边的爆米花、烤香肠、话梅小铺发花痴时,他就会说我,而且还长篇大论上升到一个高度,说将来会让我们的小孩有吃零食的坏习惯。我烦死他了。当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零食既不健康也不利于身材,可是我爱吃呀。
现在我的对策就是一个人去超市买零食,回家来吃掉。但是,我总归要和他结婚,以后怎么办?为了吃零食换男朋友,似乎很可笑。
答:
我也觉得很可笑。开始,我怀疑你高估了这件事对你们关系的影响,零食而已,你吃你的,他说他的。他尽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一辈子,你也可以排山倒海地吃一辈子。
但我再仔细一想,我怀疑这是两种人生观的碰撞。你一定是个温热、随和、随性的人——你减肥,戒主餐而不戒零食,说明纯粹是象征性的,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而他呢,他说猪才没自制力,他是不是一个极有自制力的同学?在外面吃一顿好的,回家会吃两天米汤来洗胃?如果他做不到,你直接让他去死好了,如果他确实做得到,那……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请假装舍不得我(5)
不过,生活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相爱,总归有一些地方不能兼容,婚姻就像一台组装电脑,老有A软件及B硬件冲突,频频死机。可是死机又怎么样?重启就是了。作为一个资深电脑白痴,我早知道,这些无法解决的小事儿,不是问题。你们会习惯,找出最合适的相处之道,搁置争议,共创双赢。
叶倾城
等来等去等成仇
问:
刚和他在一起时,他正在办离婚,那时我20岁,到现在,我已经等了7年。不久前,我又发现他和另一个女人走得很近,当我戳穿时,他没有否认,但说还是我对他最好。这句话让我安慰又心酸,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最后我想听的话?
答:
你想听哪一句呢?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还是“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抑或只是最干净最冷酷的三个字“对不起”?如果你一直等下去,我估计你是会等到的。
叶倾城
没有别的,他只是不爱你
叶倾城: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23岁,是湖北人,到嘉兴来打工,中专毕业,目前还在嘉兴读大专,个子167cm,长得还可以,比较漂亮的那种(大家公认的,呵呵),身材也比较好,见笑了。
个人情况先介绍到这里吧!正文开始。
我喜欢的那个人(简称S吧),和我在同一个部门,同一间办公室,比我大7岁,个子挺高,长得也比较帅,他的各方面都是我喜欢的,是市场经理,我只是一个文员而已。我有个特点就是必须先喜欢人家才行,如果人家先喜欢我我就不会跟人家好,奇怪吧?这个部门以前公司没有,才成立半年。在这半年时间内,我开始喜欢他。后来我对他表白了,他说我对你也有好感,但我们只能做朋友。可我还是一直喜欢他。在表白之前我们吃过一次饭,表白过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吃饭(他有私家车的),他是广东人。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也没有说过很甜蜜的话,只是有时候我们工作、玩的时候说话比较暧昧,所以导致我一直对他有期望。有一次,我还到他租的房子里面做饭,两个人一起做的,也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吃完饭,他就送我回来了。
在这之前,他说他没有女朋友,找女朋友的要求也很高,所以期间只要有空,他打电话给我,我都会陪他出去吃饭。可是就在昨天,我们部门举行篮球比赛,没有女朋友的他竟然带了一个女孩子过来,两个人还很亲密,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确,他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可是当我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都要碎了。既然我们是朋友,为什么不把他的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呢?还有一点就是他很花心,对每个女孩子都很友好,一周之内跟三个不同的女孩子去逛街,现在女朋友过来了,我们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忘了说了,那女孩子长得不错,我感觉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小巧、可爱、小鸟依人的那种。比我们大,具体的信息就没有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做朋友?做朋友时又是如此暧昧,为什么?是我一直感觉错了吗?我向他表白,他说对我有好感,也只是安慰我的吗?
我的朋友们说要去把那个女孩子的背景调查出来,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对这个男人死心了,不再有幻想了,朋友也说这种男的不值得去想,花心,有了女朋友不承认,挑剔。算了,不想了,从周一开始好好工作,开始新一轮的生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请假装舍不得我(6)
盼您回信!给我说说为什么他会这样对我?
我心属谁(真名:婷婷)
婷婷,你好:
你要问我你们为什么只能做朋友,我只能答:他不爱你。再问他为什么不爱你?这……我就无法回答了。
人生像一个水果拼盘,瓜果梨桃摆得满满的,我在葡萄与西瓜之间稍一沉吟,挑了水汪汪的葡萄。你问我为什么对西瓜割爱,我……我答不上来。
也许是我更爱西瓜,也许是我昨天晚上吃过了,也许闻到有人用一把切过葱的刀切了西瓜……总之,我没有挑它。
你喜欢的男人,不算很磊落大方,正如你所说“有女朋友却不愿意承认”,但确实也不是猥琐的人。有更坏的男人会说:“让我们做特别的好朋友吧。”除了吃饭看电影之外,还会对你的身体有所欲求。你喜欢他,你爱他,甚至还会主动,他趁机可以“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现在的你会痛苦成什么样?
所以呢,他还算不上花心,他是年轻人,大概也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人生在世,如果连这个虚荣心都没有,那就是修道成仙、脱凡入圣了。但是,也只到此为止了。
这是一次无疾而终的暗恋,像一朵没开放就凋谢的花。每次爱,我们都希望能够花开不败,一片盛放,可是想想看,如果每朵花都能顺利开放结果,那人生是否太丰美太容易?
所以,就这样吧。爱过就不要说抱歉,勇敢分就要野蛮忘。
叶倾城
谈恋爱不是演“潜伏”
问: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交往已经3年了。但他始终不敢向父母坦言我的存在,说父母会反对他恋爱,等工作稳定后再说。就这样,他周末回家时,一般就不接我电话。他父母关系不好,但为了他,始终没有离婚,双方都对他期望很高,他说过他家人一向是要他先立业后成家的。
我有时候觉得能理解他的难处,有时又觉得自己非常委屈,总为此与他吵架。我认为已经交往3年,应该给我一个交待了。
答:
一般来说,将恋人介绍给父母是一个很隆重的行为,意味着这不是猫猫狗狗闹着玩儿的恋情,而是认真的、即将通向婚姻的恋爱。介绍给他们,就是承认这个女孩子是自己的未婚妻。
而从他的态度来看,他大概也是愿意先立业后成家的——正在读书,连自食其力都还没做到,你要他成什么家呢?既然这样,也就是说,他也没把你当作严肃的谈婚论嫁的女友。
既然是谈着乐呵乐呵的,说什么交待呢?如果你需要交待,就需要换一个男友了。
叶倾城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恋而他不爱
倾城,您好:
我想把故事说出来,请你能帮我出出主意。
我的问题是我该不该嫁给这个男人。
我和我男友恋爱了3年,基本每天见面,但一年半了,我们完全没有性生活,他现在连我房间都不敢进。是我多疑,还是这个男人性无能?
我要不要结婚呢?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性生活是将来夫妻生活的一部分。而他已经多次提到结婚的话题。按现在的情形看,以后能否有小孩都是问题。我听别人说,男人的这个病很难治,而且这种事情关系到他的自尊。我曾经和他提到过多次,开始他不肯回应,后来说是去治,可是一直在拖。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非常保守的女孩,我们确定男女朋友的初期,就已经有过性生活,那时他并没有什么问题。

请假装舍不得我(7)
最初他对我并不是非常在意,可能觉得我不够优秀。他家有房有车有钱,对待嫁的我的确很有诱惑力。当初尽管确立了恋爱关系,但是他一直不带我去见他父母。别人都以为是我不愿意,后来才知道是他的问题。很早他的父母就说,觉得女朋友好就带给我们看,这也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当初他拖延带我去见他父母的理由是我没有房子。我们当初为这个问题争吵过很多次,最后我买了房子,也见了他父母。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
准公婆满意我,我们也开始考虑结婚事宜。而我对于结婚的事情越来越害怕。没有女孩不希望自己嫁得好。可是现在他开始出现很多让我不能接受的事情:查我手机信息,查QQ聊天记录,查每天干了啥事;偶尔发现几次我和客户出去吃饭,还和我翻脸。我开始以为他为我紧张,可是我现在越来越反感。我身边是有一些追求者,可我从没出轨过,而我难道不能有正常的男女交往?他不碰我,也不说理由,我也找不到原因。如果真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我应该和他继续走下去吗?
我们现在还是每天见面,但是我实在很矛盾,不想拖下去了。如果结婚,以后夫妻生活怎么办?不结婚吗?我很爱他,又舍不下他。倾城,你说怎么办?
苏打姑娘
苏打姑娘:
中国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是,我得对你说:算了吧,这个男人不是你的。我没有拆婚,因为我实在觉得,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没有性,没有孩子,不算婚姻。
马丁?路德?金大力主张教派改革,主张修士修女们互通婚嫁,有人举《圣经》诘他,说《圣经》并不主张人结婚。他答:与其*焚身,不如男婚女嫁。又有人说:凡人需要伴侣、性和孩子,而婚姻三者都可提供。庸俗地说,婚姻就是提供了合法的*和生育权利。
你的男人不愿*,也许因为他没欲望——他有病;也许因为他的欲望去了别处——这个,就医学来说不是病,但我们还是觉得是病。很明显,他不爱你,不想娶你,不愿带你去见父母,于是拿你没房子做借口(奇怪,他又不是倒插门,要女方有房子做什么),他想抓你有外遇的事实作为借口,合法地拒绝婚姻。
而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就因为他条件好吗?有房有车有钱——如果他不给你用,跟你有什么关系?因为恨嫁?怕“老女失嫁,踏地呼天”?可是万一嫁得不好呢?没听说过“女怕嫁错郎”吗?我见过多少聪明美丽善良的女子,被一桩坏婚姻毁得彻彻底底。她们都天真,以为男人不爱自己,是自己的错;她们都以为将心比心,一块石头抱在怀里怎么也能暖得热,于是不停地付出,不停地给出去;到最后,给得太多了,成本太高,又犹豫,不能止蚀离场。悲剧就是一天一天、枯水般的日子。
曾经有一个女歌手叫蔡琴,爱上了一个导演杨德昌,对方提出无性婚姻。她的想法大概与你一样——“我很爱他,又舍不下他”,到最后,男人外遇出轨离婚,总结与她的婚姻,是冰冷的八个字:“十年婚姻,一片空白。”可不是?没有性,没有孩子,也因此没有共同的一切。她的回应这样绝望:“对他是一片空白,对我是全部付出。”
醒醒吧,姑娘,你的男人,根本不想结婚。他也许不想和你结,也许不想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但全部付出,是如何换来一片空白的?前人这么多血泪,你没看到吗?书包网 www.loach.net.cn

请假装舍不得我(8)
叶倾城
不爱就是不爱了,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问:
我和女朋友相恋3年多了,但是现在我们面临抉择,准确地说是我面临抉择。
和女朋友相恋的3年里有快乐,但是也有很多烦恼。我女朋友没有坏心,但是我现在怀疑自己和她是否合适。
我女朋友原来一个月的工资有1200元,后来涨到1500,这个工资水平在我们这里还算可以。但是她花钱比较厉害,每个月的工资基本花光。不仅如此,还时常要我给她买东西,还说我每个月平均为她花五六百块钱不算多。我总是劝她要节约,不要养成乱花钱的习惯。但是女朋友的回答是:看见喜欢的东西忍不住,不买心里很不舒服。为此还吵过很多次,而且吵得比较凶,有几次差点儿分手了,但是她基本上没有多大改善。工作两年,她只存了1500块钱,存在她爸爸那里。而且她还对我说,我应该节约点儿,这样她就可以多花点儿。
今年5月,我提出结婚,但她不想结婚。我比她大5岁,已经快30了,我觉得谈了3年,也到了结婚年龄,可以结婚了。她不想结婚的理由是结婚了就成了嫂子,不再是姑娘了,而且说,结婚后和朋友玩不方便,那些未婚女性朋友邀她出来玩的机会少了。为了这个事情也吵了很多次,也差点儿分手。
她是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所以很多事情都没做习惯,比如家务。她的爸爸和奶奶比较宠她,很多事情都是代其操办。这个让我很担心,担心结婚后的生活会出问题。比如有一次帮我洗衣服(她极少帮我洗衣服),洗了七八件衣服,就大呼小叫地说累,还没把衣服扭干就躺倒在床上说累坏了,叫我自己去扭干晾起来。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我的朋友关系介绍的,后来做得不满意,想换工作,也是她奶奶帮忙找人联系。
她的脾气很倔,经常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比如吵架后我跟她讲道理,她总是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又不会改变什么!上街去看到了喜欢的东西,我劝说她不要买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或者不要买得那么频繁,但她就是要买,我不买她就跟我生气。
还有很多方面,也让我觉得很累。比如总是对我说:你让着我会死啊?比如我和同事(里面异性比较多)约好出去吃饭,她心里希望我不去,但是不说出来,而下次可能会借机滋事。而且她常常想着如果我能拒绝这些邀请或取消约定陪她,她会觉得幸福等等。类似的很多小事情,我们都可能会吵起来。
我很少向她提要求。提的要求,也很难实现。比如有一次我希望她能送我一个四百多块钱的东西,她总是说没钱,几个月过去了,还是说没钱,最后我自己买了。还有一次我需要买一个东西,要她帮我出一部分,她也出了,后来,她要我为她买东西,结果吵起来了,我就说,把钱还给你吧!她也接下了。
后来她的要求越来越高,我不堪重负了,就没满足她所有要求。这期间我几天没给她打电话,不知道她生病了,于是她提出分手。我考虑了几天,想到我们3年的感情不容易,就说舍不得,没做好的我会改,也希望她能反省一下自己。于是和好了。可是她基本没什么改变。
这两个月我们的争执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在一些事情上产生分歧,想法不同。我觉得这样下去将来不会幸福,于是提出两个方案给她选择:一、以后什么都听我的,我会在婚后给她幸福;二、分手(让她一切听我的,这个要求以前也曾经提过,她答应过,但是没有做到)。她说她做不到什么都听我的,我说既然这样,那就分手吧。可是她又犹豫了,我已经很灰心很失望,于是昨天态度坚决地对她说,要么一切听我的,要么分手。书包网 www.loach.net.cn

请假装舍不得我(9)
她还是说做不到一切都听我的,那么也就是分手,于是彻底分手了。
可是,今天她又给我发短信说她意识到自己以前不对,明白了对我的关心不够,说什么我是她要找的人,要我给她机会。
我现在很困惑,要不要给她机会呢?
一方面,根据她的性格和一贯表现,我觉得她很难真正改变过来,了不起就是三天热情。另一方面,我对她很失望很灰心。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很难给她机会,但是……
她爸爸、奶奶及其他家人都对我很好。我们谈了两年的时候,我买房子,她爸爸很相信我,就借了我一万五千块钱。我们这里很多人的做法是,结婚后才有可能借钱给自己的女婿。除此之外,在装修的时候也是全靠他爸爸(她爸爸对装修比较熟悉),房子才装修得比较漂亮还省了几千块的装修费用(当然具体省多少也难以准确估计),而且我没怎么操心装修的事。这一次,她保证的态度超过平时的表现,显得很有决心,她70岁的奶奶还跑到我的住处,希望我能给她机会。基于这些,我又似乎该给她机会……
现在我遇到了另外一女孩子(其实早就认识,只是现在走得比较近),感觉自己有些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并且她很适合我,尽管谈得很深的次数不是很多。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只凭一时激情的人,快30岁了,这一点我还是能认清自己的。如果不是对女朋友失望灰心,也许我不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答:
你到底是对旧爱绝望,新欢才出现,还是反之,新欢强大地占领了你的视野,旧爱越来越看出了毛病?
你和她提分手的时候,给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要么一切听你的,要么分手。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答应一切听你的——你把她卖到非洲去,还让她笑着点钱,她会听你吗?你突发奇想,想去参加换妻俱乐部,她也得打扮成一朵花,任你宰割吗?果然,她不接受,于是“彻底分手”,你大松了一口气儿。
她当然有很多缺点,比如说“月光族”,再比如懒,还有多心吃醋,玩心重,不听话,心里没有别人……她是这么一个典型的80后,第一代独生子女——你和她恋爱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吗?
大概当初还是爱过的吧?爱的时候,乱花钱买东西是热爱生活,懒是娇慵,吃醋是爱你舍不得你,玩心重是还没长大,不听话是有主见……现在不爱了,缺点于是就都是缺点了。
何必呢?再和她拖泥带水下去,让她和她的家人轮番来请求你宽恕原谅——你是神吗?是真主吗?你所仗恃的无非是:一,你是男人,你的青春不那么易耗;二,你外头已经有候选人了。
你耗掉你女朋友三年青春,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感觉一旦逝去就不肯再回头。你说你感谢她父她祖及其他家人——她没给过你美好回忆吗?你不眷恋相爱时分,浓香的*吗?但这眷恋,大概也就是全部了。
远兜远转说了这么些,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们都是俗世男女,愿意选择性价比最合适的异性,你有权力进或者退,只是,这一段关系结束了,不要认为都是她的错。仔细想一想,你的收入显然也不高,所以你才会介意她的1500如何花销一空。老实说,我觉得你女朋友也不能算很不懂事了,她理应指着你鼻子理直气壮地说:赚钱养家是你的责任,你养不起我。
你的脾气也不太好吧?吵架、讲理,多滑稽,家岂是讲理的地方?但你固执地讲了,最后还要求人家一切听你的。
所以,别以为你离开她,下一任就一定带给你幸福。幸福是两个人的事,两个人的共同努力。而你对你的女朋友并不厚道,人家家庭的付出,请尽量还给他们,别让人家人财两空。
不要再争执,不要再指责,如果在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请一定要温柔地温柔地对待她,就算以后要分手,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
叶倾城
撒娇不是错,不过他不喜欢
问: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我是走卡哇咿、非主流路线的,有时候很孩子气,会嘟起嘴巴、咬着舌头来说话,也会跟他闹。他呢,有时候很耐心,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但再过一阵子就烦了。前几天我们吵架了,他在上网看网页,我无聊,就在他旁边跳来跳去,弹舌头呀、出手势呀,吸引他注意力。结果他突然间发火了,说和我在一起很累,而且我不懂事(因为是在他寝室,他说我打扰到他的室友了)。我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在继续撒娇,但他提出了分手。我吓坏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撒娇呢?
答:
我不知道你的个性与外型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做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比如说,西子捧心,大家都觉得美好;芙蓉姐姐捧心,一片喊打之声。那么,也许你已经没了适合娇嗲的年纪、相貌和身份,但还不自知。另一个可能性是:他不够喜欢你。据说,很喜欢一个人,就能接受对方的一切,包括痴狂、娇嗲、不懂事……我自问一下,我能吗?我的答案是:我不能,我根本无法喜欢这样的人。
到底真相为何,你去问他本人吧。另外,非主流已经越来越像脑残的代名词,还是收敛一下吧。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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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1)
你当他是,他当你不是
问:
我25岁,毕业后在外地工作,自然而然地与也在当地的同学,发展了一段恋情。虽然他从来没对我表白过,但大家都心有所归。我们原来是各自租房的,前不久我的房东要涨价,他的一个室友要出国,我就决定搬过去住。
开始一个月都很好,可是到了月底,他把账单拿给我,让我付一半房租和其他开销。我当时愣住了,确实反应不过来,就付了钱。回到自己房间,我越想越不舒服。我尝试着对自己说:大家还没结婚,经济上分开是应该的。可是我去买菜、买日用品什么的,从来没报账给他呀。最关键的是,我觉得恋人之间,不应该这么生分。我想和他谈,但怎么谈呢?
答:
我觉得你们确实有必要谈,但不是谈钱的问题,而是要谈“你们到底是不是恋人”或者“你们到底是不是要通向婚姻的那种恋人”。很可能,这就是一个阴错阳差。你当他是恋人,他呢,也许当你是“靠友”,你搬过去认为是同居,他呢,当你是合租房子的人——租给谁都一样。 你呢,买菜买饭,以为是在展示自己的温柔贤淑,他呢,只是白吃白喝,占点儿小便宜。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满拧吧。
人生险恶,大道多歧,下一次恋爱,还是找一个对你表白的好。
叶倾城
千万别为山寨桃花乱了分寸
问:
我23岁,去年大学毕业后,去了一个港资企业工作。我的性格单纯,有时候喜欢幻想。我身高相貌一般,有痘痘,也偏胖,我正在学习化妆,他们说我化妆以后也是大美人。
我性格大大咧咧的,喜欢与男同事说笑,也许就是为此,烂桃花特别多,老有已婚男士追求我。但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能当小三。于是,我把他们都拒绝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与我同龄的男生都不来追求我,相亲的时候,还有人说我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之类。这令我很苦恼。
我该怎么做,才能推开烂桃花,迎来正桃花呢?
答:
明代四大公子之一冒辟疆,就是那个和董小宛谈恋爱的,说过这样一句话:“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
也就是说,419嘛,*嘛,露水姻缘嘛,就像在街边小馆子吃了一次饭,何必强求杯盘是否无铅。
所以已婚男士追求你,和你的相貌无关,和你的性格无关,和什么有关?和他们自身的激素水平有关。发了情,就出来追猎女色,只要是个异性同类动物就行。
这话,很残忍,但算是一个提醒。你知道这是烂桃花,我再给你强调一下:是的,这确实都是些烂人,这都是烂的假桃花,所以,千万不要因为寂寞而失了分寸,做让你后悔的事。
而如何得到同龄男士的爱?你还小,不急不急。只要你耐心等待,幸福就会慢慢地靠近。
叶倾城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叶倾城:
我大学毕业已经3年多了,自己工作也算不错,我的家庭条件在这个城市论到中上水平绰绰有余。如今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我却爱上了比我大20多岁的男人。
他是个商人,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资产,因为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但是从他的公司规模来看,他很富裕。可是我并不爱他的钱,虽然这话说出来也许有很多人会鄙视我,可我确实是这样,我没必要爱他的钱。以我的家境和我自己的工资,我要什么都能满足。
我想我爱上的是他的魅力。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看上去很美……(2)
他原来的老婆是得癌症死的,去的很早,很多年来一直是单身。他看上去并不显老,保养得非常不错,而且无论从穿着还是心态都很年轻。在我身边的男人中,没有人比他优秀,他的智慧、谈吐、涵养、气质,都是一流的,包括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也都无微不至,让我越来越觉得“男人越老越有味道”这句话的真理性。
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也选择我,比我年轻漂亮的女孩多的是,以他的富有,勾勾手指都有一群女孩愿意投怀送抱。我以前总对他爱理不理,对他的钱也不感兴趣,毕竟年纪相差太大了,在我以前根本不会考虑,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可我的确被他感动了。他很少在我面前大手大脚,他很聪明,明白金钱攻势对我来说丝毫不会有效果,但他做了很多细微的事情(举例就不了,因为比较私人),尽管他工作很忙,但是我真的可以感觉到他很用心。前些日子,他向我求婚了,一个很意外的求婚方式,很浪漫,我感动了,答应了。他对我是真诚的,不然不会向我求婚,我不傻,我感受得到。
叶倾城,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欠缺考虑了,或者说我太不成熟了?但是我并没有后悔,也许许多年后我会,但是至少这一刻我没有。只是现在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家里交代,我一直都不敢说,毕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我做这样的事情,不但家里人不能接受,亲戚朋友也很难交代。那些人肯定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傍大款找个老头之类的话。有时候仔细想想,真的也觉得受不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虽然在现在这个社会里,跨越年龄的爱情、婚姻并不稀奇,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清楚感受到世俗的压力,至少在传统观念中,这依然难以被人理解。可是我已经陷进去了,抽身不得的感觉让我甚至觉得有点儿生不如死。
也许时间会说明一切,可这一关,真的好难跨越。他帮我想了很多办法,我都觉得不太可行,也许在不得已之下,我会考虑选用一种。叶倾城,假如是你,你会怎么做?我很迷茫,我也不敢和我的朋友们讨论,教我一个好办法吧,我想得到帮助。
亚亚
亲爱的亚亚:
恕我先说出一个简单而冷酷的事实。你说,“我爱上的是他的魅力”,我却不得不说:“很多时候,钱就是魅力。”不是吗?你觉得他谈吐有趣,那是因为他见过很多大世面;你惊喜于他气质涵养动人,我完全相信,一万块钱一件的西服比200元一件的穿上气质要好得多;你欣赏他对你的关心照顾,一将功成万骨枯,内媚之术也是要学习训练的,他可不是生下来就会这一套。
“男人越老越有味道”?路边的自行车摊主,从来没有美少年,你会觉得他有味道吗?
你很难解释他为什么选择你,我觉得太一目了然了。“对他的富有,勾勾手指都有一群女孩愿意投怀送抱”,什么样的女孩?洗头房的小妹,KTV的服务员?他50了,他要找一个身家清白、出身良好、年轻貌美、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并且愿意下嫁的女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同样,你说他做了很多细微的事情而没用金钱攻势,求婚也是“一个很意外的求婚方式,很浪漫”,我想我真是老了,我想破脑壳也没想出来,人到中年,有什么方式能够免费或者廉价,同时还很浪漫。
不要跳起来对我说:你侮辱我们的爱情。不不不,我完全相信他对你是认真的,有一句诗是这样说的——“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情意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有千金意,自然也有百金意、十金意,也可能会有万金意。为女人用钱,向女人求婚,是男人表达爱意的最高典范。

看上去很美……(3)
只是,我怀疑他的认真背后有精细明确的计算,关于性价比,关于值得不值得,关于如何保护自己……有没有可能,他真是热血一把地爱上?不太可能,50岁以上的人都是老狐狸,尤其是,他还是一个商人。
人与人的感情,你侬我侬最好,你算计我也算计,亦未尝不可,最糟的就是:对方有算计,而你没有。那我只能说:请当心,谨防满盘皆输。
问问你的父母吧,问问你那些七嘴八舌的闺密吧。其实,偏见很少来自于世俗,有时候,只来自我们被爱蒙蔽了的心窍。
叶倾城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如果有一天你也成为旧人
叶倾城:
你好!写信给你,是有些不舒服的事情,让你评评理。
我与他是开会时一见钟情的,他后来说:你是我的灵魂之火。很自然地,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大学毕业已经3年多,自己工作也算不错,我家的条件在这个城市论到中上水平绰绰有余。如今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我却爱上了他,当时他有太太。我们俩感情升温很快,在一起开心极了。
终于,他向我求婚了,而我答应了。
那之后,他太太知道了这一切,闹得非常厉害,还玩过离家出走、割腕自杀之类的把戏。我非常厌恶这样没有自尊的女性,难道没听说过好合好散吗?但我还是大度地表示了退让。这时候他的表现让我很感动,他对我说:不管她怎么表现得像跳梁小丑,还是会和我在一起。于是经过拉锯式的谈判,他把房子给了她,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现在很幸福,周末经常出去看房,设计未来的婴儿室。可是,我一想到那套现在她手里的房子就不舒服。凭什么呀?这房子明明是他的,她怎么就拿得这么心安理得?离婚就离婚,就是感情破裂了,还要人家的钱,真不要脸。我丈夫有过这么不要脸的前妻,只能算是他运气不好。我该怎么做才能把房子拿回来呢?
小公主上
那谁: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的确是柴禾妞,有时候,有人称我是“女王”,对于爱我的人来说,大概我的确是。可是,这不意味着,对于陌生人,我也是女王呀。而你,你大大方方署了“小公主”这样的名字,你是真觉得自己是吗?陌生人都应该在你面前单膝下跪,并且吻你的手吗?
我不认为你丈夫的前妻不要脸。夫妻结为一体,包括灵魂、肉体,自然也包括金钱,他的钱就是她的,合则来,不合则去,不意味着他毁约就不应该负毁约责任。他作为已婚人士,有外遇就得付出代价,法律、道德、人情都站在她那一边。
爱情是很神奇的事情,难说对错。你赢了,于是你趾高气扬。她输了,离家出走是笑话,割腕求死是造作。可不是吗?“一哭二闹三上吊”绝对是贬意,无论那背后是多么破碎的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男人要走,她就算从24楼跳下去,也挽留不了。如果写信给我的是她,我一样会这么回答她。但,给我写信的是你,我该说什么呢?
我该说“你别猖狂”吗?“新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有一天,只要你不死,你也会成为黄脸婆;也该知道,你当人家面求死,人家也会不搭理你。我该骂“你真不要脸”吗?房子是人家的,关你什么事?他给了她,是应该的。她不要,是她的高标,她要了,是理所固然。
可是……这种谴责,没有意义。

看上去很美……(4)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这社会还是男权社会,就一定是小三有小三的苦,元配有元配的痛。只能说:你自求多福吧。
另外,如果有一天,你不幸成为你故事里的另一位女主角,当你寻死觅活的时候,请想一想你曾经伤害过的人,你的双手有没有流过血?
叶倾城
用前男友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吗?
问:
我和前任男友分手5年了,一直保持普通朋友的关系。我和现任男友已经交往3年,感情一直不错。昨天前男友打电话让我帮他买本书,他们那里没有,男友就借机和我吵了一架,提出分手。他的理由是,我与前男友的交往伤害了他,也伤害了我与他的感情,他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他说得很清楚,没有商量余地,要不与前男友完全断绝任何来往,要不就分手。
其实我与前男友不存在感情上割舍不掉的因素,但是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如果因为男友不喜欢,就得放弃一个朋友,我觉得不公平,也破坏了我做人的原则,我不想做无原则的退让。但我也的确很珍惜与男友现在的感情,所以我很迷茫。
答:
我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前男友做朋友?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朋友可能是同学、同事、网上邂逅的陌生人,你缺朋友吗?你的前男友缺朋友吗?
我知道朋友有两种,一种是所谓的真朋友,不图什么,只是性情相投,相处愉快,彼此间有一种知性的、温暖的喜爱。这样的感情,是一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粥,混一粒沙都难以将就。显然你与前男友不是。另一种是酒肉朋友或者枕席朋友,某月某日,有一首歌一杯酒一张床……你一定会跳起来否认:我们是纯洁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做朋友?你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无穷尽还是虚怀若谷?
如果连我都不理解,我想你男友的不理解,也是人间正道。既然大家都不理解,请反省自己。
叶倾城
中游是世界的主流
叶小姐:
你好!我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说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仔。平日里都是朝九晚五,这不单位里突然决策:年终考核发年终奖,全单位的人要排个名次出来,末了几位的不是下岗就是待岗。这完全打乱了我年末银行账户上数目的分配,让我坐立不安,寝食难安!
自己一年下来,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一年,自己新交了女朋友,谈恋爱自然是花了不少时间、不少Money;有时候女朋友一下命令,不敢不从,只能是请假、找同事顶班。一年下来,工作总量自然是少很多了。情人节还要过两个,过了西方的,还要过中国的,在这崇尚给个惊喜的恋爱阶段,Money能少花吗?!
这不又赶上股市大牛,自己也想牛一把,没有想到自己那支股比狗熊还熊……唉!
本人也是有把年纪的人了,家里父母催得急,自己也该谈婚论嫁了。要结婚,先买房子啊,女朋友和我也不能免俗。楼市价格一路走高,再不买的话,以后就更买不起了,一咬牙,买,所以如今是债台高筑。几个月后就要交房了,女朋友又急着要结婚,所以交了房就要装修,马不停蹄,现如今装修就跟往墙上贴钱一样。钱是天上掉的吗?是石头缝里蹦的吗?!马上就要回老家过年了,一年来没有给老爸、老妈多少钱,不求常回家看看,但求给爸妈几百元零花钱吧,如今这也成了问题。女朋友家总要表示一下吧,好让未来丈母娘对我这毛脚女婿有点儿好感。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看上去很美……(5)
现在单位又来个排名次,自己打小就怕班级里排名次,现如今又给排上了,胆战心惊,心惊肉跳!是福是祸难以预料。大有要钱没钱,要命一条的感觉!
现在越到年底,越有点儿害怕了。年岁越来越大,却越来越没有想法了。感觉不是我过日子,是日子过我。现在的日子真是难过呢,我怎么才能做得好,让父母、老婆、丈母娘他们喜欢呢?婆婆妈妈地说了这些,只是想你能给我几句暖心话。
一个打工仔
打工仔,你好:
看了你的信,我笑起来。你说你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除了老板,谁不是打工仔?在年头岁尾,谁不是面临一段段的期末考试?
其实你已经够不错的了。这一年,你谈了个恋爱,而且,哇,还“谈婚论嫁”了。然后,你还买了房子,虽然你自谦是“一咬牙”,但也该知道,有多少人连下颌骨咬断了都买不起房子。但你还是忧心忡忡,担心年末银行账户上的银子,害怕未来丈人丈母有意见……
我是一个坏变态,我立刻替你虚拟了一番地狱场景:临近岁末,女友对你深情款款地说:“对不起,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老板召你去谈话,异常和蔼可亲:“对不起,你会找到比我们更适合你发展的公司。”万恶的房地产商拖延交房,态度一会儿蛮横一会儿谄媚:“对不起,你会买到比我这个更好的房子。”……别哭别哭,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就没事了。
你看,你就像上小学时班上的中等生。家人觉得你有学得好一些的潜质,你也常常下决心用功学习,临考试的时候无限焦虑,等待成绩出来的那几天,浑身都不得劲。其实呢,大可以想想班上那几位倒数的,比你成绩差的多的是(此例只针对此次问答,请小朋友们切勿举此例向父母抗辨。为什么小朋友应该努力努力再努力,而大朋友就可以宽容自己?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大朋友们已经知道自己的极限,再努力也没用了)。
年年难过,也是年年过。你过日子或者日子过你,其实没什么区别。人生就是一轮一轮的考试,单位在排序,家人在打分,整个社会都有分数线,大部分人都得不到优秀,可是,也不至于被淘汰。你的烦恼是大部分人的烦恼,可见虽然你不曾力争上游,你也的确实现了中游。这世界是一个胖胖的橄榄形,两头都尖尖的,中游是世界的主流。
当然了,如果你实在不甘心作主流,不如趁着新年立个计划吧:明年我要学英语、学一门技能、找一个兼职、锻炼身体……顺便说一声,这就是我自己的新年计划,我还列了明细表,每一天要背多少个单词,跑多少米,做多少个仰卧起坐,但是……坦白地说,到今天为止,我还一个也没做呢。
倾城上
三夜不是一生
倾城: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初一开学,老师分座位,她坐在我后面,梳着小辫。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所谓的恋爱。6年里,我俩反反复复、分分合合,双方的成绩都一落千丈,我没考上大学,她也只读完了中专。
我们俩开始了工作,她找了个丝厂的工作,而我找了一家做特种材料的公司,并且去外省培训两年。当时还没有手机,只能靠电话和通信来维持我们之间的感情。一年多之后,她给我来了一封信,告诉我,我们不太适合,还是分手吧。我疯狂地给她打电话、写信,问她为什么,她只告诉了我:“我对不起你!”当时,我觉得我的世界倒塌了,人生没有任何意义。那年我才22岁。在那一天,我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而且喝得酩酊大醉。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后来才知道是我同学把我从店里背回来的,他告诉我,如果那天不把我背回来,我就完了,因为我喝到了胃出血还在拼命灌自己)。

看上去很美……(6)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平静了下来。26岁那年,我和我的小学同学结了婚,并有了儿子。虽然有时感觉少了什么,但日子总体过得还算幸福。老天偏偏跟我作对,让我知道了她的消息。她也结婚了,也有了一个儿子,我的公司就在她家前面,在上下班和工作的过程中,碰到了几次。开始,我们只简单地点一下头,打个招呼,可是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话也多了,再后来,我们约了见面,好好地谈了谈。
我们单独见面次数越来越多,心里压抑很久的感情,又开始上升了。隔一天,就要发短信聊聊;隔几个星期,就出去吃晚饭、喝咖啡,直到深夜。这样就过了一年。到了2009年,开年见面几次后,我俩已经很难分开了。由于彼此觉得太思念对方,于是我们瞒着双方的家人报了三日游的旅行团,晚上就睡在一起。第一晚我俩静静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谈着双方家庭和同学之间的一些琐事,最后没什么可说了,便谈起了我俩的事。我说:“我们这么做对吗?”她说:“不知道。”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感觉好像过了好久的时间。她忽然吻了我(这是我们认识16年来的第一次接吻),我的脑袋全懵了,心想,我该怎么办?接着她又吻了我一下,我脑袋像*了一样,也凑过去吻了她……
旅游回来已经一个月了,每天早上我们俩都相约一起去吃早餐,吃了各自上班。白天都在发着短信,思念着对方。我每天回家看到妻子和儿子的笑脸,看到自己幸福的家庭,心里顿时会涌上百种味道,十分难受。现在我该怎么办?离婚,然后和她结婚,还是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但现在的状态很容易被别人发觉,到时日子更难过。要不我和她分手?那也很难,因为我们俩刚刚从原来的关系变成了这样……
你可以骂我,但骂过之后,请给我一点儿建议。我现在太难了。
ZZ
亲爱的ZZ:
我想我不会骂你的。
说什么呢?说你背叛妻子?这事儿明显得就像正月十五的大月亮,你看不到才怪。如果你有良知,势必已经给了自己最严厉的谴责;如果没有,我更加是浪费唇舌。建议你悬崖勒马?这简直是我的道德本分,不能以文字悬壶济世,完全对不起读者花钱买我的书。但是,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你们开始打招呼、单独见面、吃饭、喝咖啡……直到最后的双宿双飞。旅行社很自然地把你们安排在一起,你们也很自然地睡在一张床上,到底是第一夜开始还是坚持到第三夜,其实没有区别,因为你们这一套,简直就是偷情的标准流程:见见面,聊聊天,吃吃饭,谈谈人生,最后上床——到这里,之前种种,不过都是冗长无趣的前戏。
那么,我可以把你现在的表现,视为后戏吗?太正常的婚外情男人表现:对小三,肝肠寸断,越想念越孤单,想得心都痛了——因这痛而沾沾自喜,自觉也是痴情种;对老婆孩子,开始内疚羞愧,原本谈不上爱不爱,现在因为有了抛弃的可能性,难舍难分起来——我有一柜子早已失宠的衣服,或新或旧,或华美得不堪入目,或普通得众人一面,我其实早就喜新厌旧。可是每当我发狠要腾空衣柜,以把我的新欢们纳入后宫时,我就想起了旧爱的好,那些幸福的回忆,美好的瞬间……最后,我维持了原状,正如现在的你。
能上升到爱情层面的外遇,其实并不多。我们假着责任义务之名承担的婚姻,得不到真爱似乎是应有之义;但我们本想去圆梦、去释放真我的外遇,原来也不过是一次乱搞。承认这一点,让我们荒茫的人生更加空寂。但一定要说:“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这也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人对自己,其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你们进行了一次寻梦之旅。16年前你的失去,在16年后,基于你们两个人的共同努力,终于圆满了。三夜情人,是听起来很浪漫美好的事,宛如《广岛之恋》或者三毛的《倾城》。自然,这只是听起来,但真相也其实不那么重要。
平凡人的一生,能有一次小高潮就行了。如果世界是一出大戏,能饰演传奇的男女主角不过寥寥几人,大部分人都只是波澜不惊的串场人物,能有个三四句台词,在观众们不曾注意的时候以文艺腔念出来,就已经够了。
一夜*,已是韶华盛极。盛极而衰,是万事万物的天然道理。那么,就这样,渐渐地衰绝下去吧。不必去倾谈,咖啡钱省一省,当然更不必肉身相见。这件事,假装没有发生过,相信我,时间久了,你自己也就忘了。
毕竟,三夜不是一生。
诚然,中国男人往往把外遇当作一件很隆重的事来追求,“平生无大志,唯愿娶二姨”。自然,你能实现,可以沾沾自喜。但容我提醒你一下:中国已经不是多妻制社会了。你心中的妄想,其他人也会有;你情人不是贞洁的妻子——你妻子也可能是人家热烈的情妇。
愿赌服输的意思其中之一,我想也是:如果自己污染了水资源,那么喝到脏水,也没什么可怨的。当然了,有可能你能超越你的性别和阶层,把脏水当可乐,甘之如饴地喝下去。但如果你做不到,那至少,你别再去弄脏社会风气这洼水了。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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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1)
去吧,我的爱
问: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和男友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已经相处9年了。大学时,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他每个月都坐火车来看我一次。大学毕业后我们都在一个城市上班,房子也买了,打算今年年底就结婚。
前两个月他被借调到北京的集团公司去工作,借调时间是半年。结果他正好碰到一个招聘(集团内),他之前也不想去,只是办公室的同事说可以借这次机会好好学习,他就随便报了一个名。可能心态很好的原因,结果很顺利,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次面试。他这两天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继续最后的面试,因为一旦成功得到Offer,上级部门调令一下来肯定就必须走了。这和借调不一样,就是长驻北京了。他本来是抱着玩的态度,现在心态有些变化,但他还是很舍不得我。
他父母听到儿子这般出息,当然非常高兴也很积极地支持。说如果在京城发展,以后再回到这里,肯定待遇和级别都不一样了。
我之前的态度很坚决,如果他选择留在北京,我们就分手。其实这个决定并不是吓唬他,我已经慢慢在心里开始建立这道防线——在27岁分手,而且相恋这么久,又一直感情好,分手的话,真的可以让我脱一层皮。
大学异地恋是有期限的,而现在要结婚了,新婚就要一直分居,而且遥遥无期,我觉得不能接受。如果分手的话,他可以把买好的婚房卖了,凑钱在北京买房子,安心发展。所以,我一直给他说:我支持你的选择,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我身边的人,包括我父母都说我目光短浅。我真的目光短浅吗?可能看了太多的故事,觉得还是害怕了。
男友的态度是,如果去北京的话,就在国庆节和我结婚,这样能让我安心,还说以后每月都回来一次。我是这样认为的:婚姻不是一张纸,如果他变心了,我也不想挽留,但那时我就变成了离异女人,这样有什么意思?
答:
我其实很想说:两情若在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但,会不会显得很没诚意?毕竟时代不同了。日新月异的时代,谈什么长久呢?一件经典款的大衣,也许它的款式20年不会过时,但你绝对不会穿20年,能说“旧时天气旧时衣”很难,而说“情怀不是旧家时”很易。
只是,婚姻就是赌博,有些变化是我们必须要接受与面对的,比如你男友的外派。我知道这时代,很多女性并不愿意男人飞黄腾达,都担心“男人有钱就变坏”的诅咒,但愿他能够老婆孩子热炕头,在一个小城市里,携手终老。但他愿意吗?另一个问题是,一事无成而有外遇的人也多的是,踩三轮的还包二奶呢。
很多事情,达观一些吧,而且愉快地赌一把。他要去北京?OK,你可不可以跟着去?也许在北京,你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机会。或者,你先在小城停留一段时间,享受小别胜新婚,半年一年后再做打算。也许他在北京混得不好,宁愿回来。也或者他已经功成名就,接你去享福。
毕竟爱与婚姻,都应该有所付出。一味要求对方为自己付出甚至牺牲,太自私了。现在,他要去,他的家人也希望他去,如果他敌不过你的压力,最后选择不去。那么,想想看,你将如何面对公婆?将来,他事业上的所有瓶颈,你都是当年的罪魁祸首。“自私”两个字,烙在你脑门上,再也摘不下来。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2)
有一首歌这样唱:“如果你是如此跃跃欲试,去吧,我的爱。有太多的路你不曾走过,有太多的事想去做,于是你自在地遨游四海,别忘了我热切的期待。有太多的事等我们去做,有太多的话对你说;我要为你造一个温暖的窝,风风雨雨一起渡过。”
而相爱的人,真的要有勇气说:“去吧,我的爱。”
叶倾城
连老天都救不了他,何况你
问:
我今年24岁,他是我的初恋,我爱他,他聪明又有才华,也喜欢我。但是,我非常不喜欢他的生活方式。
他天天喝酒,日子入不敷出。我一向觉得,30岁的男人如果连自己都养不起,这不丢人,问题是,他还过着那种大手大脚的生活,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好?也许是因为他曾经风光过,是当时保持的消费习惯吧。
他没有自制力,一喝就多。他对自己最亲的人不好,甚至是折磨,不管半夜几点,就给你打电话,平时不理不问,包括他亲妈。
我曾经想过离开他,但我也试图去帮助他,哪怕不是恋人,只是普通的哥儿们。他腿烫伤的时候,我利用午休和晚上下班,天天照顾他,那时他表现得很好,啥都戒了。
可是现在,他又复发了,而且一张口就是:不要你管。
我真的不想管了,但我舍不得他。而且我怕他就这么堕落下去,那他就给毁了。
答:
酗酒是严重的心理问题,绝对不能嫁——我说的是,绝对。
正如你说,他风光过,现在接受不了自己的潦倒,所以,他用酗酒来逃避,来自欺欺人。这样的人,是Loser,是生命的失败者。
放弃吧,他不会好的。他曾经短暂戒过,就像吸毒者也会一阵一阵地戒一样,倘若真戒了,面对现实,该何去何从?发奋工作,学会关照和爱身边的人,那多累呀,躲在酒的世界里多幸福呀。
是的,他堕落下去就会毁了,但这与你何干?你像很多好女子一样,有悲悯的圣母情怀,你愿意救他出水火,这是不可能的,你已经失败了。而你有没有考虑到,他把你拖进水火的可能性?是让他一个人去毁灭,还是你陪他一起殉葬?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那种自暴自弃的人,连老天都救不了他,何况你。
叶倾城
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眸子,
不是让你用来翻白眼的
问:
他是我的老公,一个我在大学一毕业就认识的人,一个在我23岁就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可依可靠的男人。曾经的我们是那么幸福,幸福到我每一天都在笑声中度过,幸福到我们彼此都觉得是世界上最最开心的两个人。青春总是过得那么快,我怀孕了,他遭遇到事业上的滑铁卢,儿子就在吵吵闹闹中一天天大了。在这几年里,他几乎事事都不顺利,做什么都没法遂自己的心愿。我的压力好大,心里也好烦恼,可是,为了支持他,我没有表现出来。当这种压抑的心情积累下来后,我们第一次因为钱发生了争吵。这是我最最不愿意看到的,但还是发生了。
柴米油盐可以让一个七尺男儿弯腰,可以让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女人变得无所适从,也可以让一段美好的憧憬变得七零八落!让大家在莫名的状况下彼此伤害对方,无法挽回地将自己的美好葬送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错了吗?还是他错了?或许我们都错了?男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理解女人呢?
我老公现在已经抛出一句话:我就是这样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看着面前的他,我泪眼模糊,他还是以前那个给我依靠,说要照顾我的男人吗?还是那个爱抚摸着我的头叫我傻妹的那个大哥哥吗?他还是那个说要一生一世和我牵手到老的那个人吗?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3)
答:
恭喜恭喜,恭喜你们为钱吵架。爱情只需要风花雪月,生活却要柴米油盐酱醋茶。为钱吵架是夫妻常态呀,如果你们俩为台海战略而吵架,那才实在太高段了,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夫妻是相依为命的同林鸟,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很多男人是鸟人,但不是超人,他遇到挫折,请善待且体谅。你要知道,他比你更苦闷,请给予他和自己信心。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眸子,不是让你用来翻白眼的。多给他些支持,让他知道身后有个好妻子。去共同面对困境,你们是密不可分的。别在对方身上发泄怨气,不是爱你的人,你伤不到的。
该怎么办?床头吵架床尾和,日子长着呢。最怕的不是吵吵闹闹,是冷淡冷漠。
叶倾城
爱,必须有所附丽
叶姐姐,你好:
我今年23岁,在杭州上大三,学英语。我是东北人,我的恋人是南方人,他比我大3岁,上班两年了,工资中等,家里人亲切,本科毕业。五一的时候,我带着他回家了,因为我们想等我毕业了一起努力工作,争取贷个首付结婚。是不是我带他回来得太早了呢?
我跟他交往时,就告诉爸妈他是南方人,有小巧的特点。结果我们一下火车,爸妈就摆了脸色,他太矮了(他只有166cm)。再后来爸妈的意见更加多:他家是农村的,父母是农民,没钱;他没钱(大学才毕业几年,有几个人能挣几十万呀);他买不起房子(杭州房子一万多一平米,就是有钱人也不是轻轻松松就买的)……
第二天,我私下跟男友说,你要表现得好一点儿。结果,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男佣人:碗他洗,衣服他洗,桌子他擦,垃圾他倒,开水他烧,饭他做……我父母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
他这样努力干了两天后,果然我双亲对他印象好了一点儿,吃饭也开始给他夹菜。我们舒了一口气,以为爸妈已经同意我们俩了。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去奶奶家玩。奶奶不认识他,可是一听到农村、没钱、没房,就教育爸爸:这样的南方人可不能要,以后女儿要跟着穷光蛋一辈子了。旁边还有很多亲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说他根本不配我,个子不行,长得不好看。还有人说:没钱?那这样的更不能要了,有钱还能考虑一下。
结果晚上,爸妈当着他面把我单独叫到屋子说话,骂我没有脑子,找了这么一个东西,让我跟他分手。就算他缺点多,他奔波30多个小时过来的啊(车票紧张,他前10个小时都是站着的)。他们还反反复复说他矮。
我哭了,我男友听到我们的话,当时就离开家,去买了回杭州的车票。他说他不会再踏入我家门一步!
我不明白我父母为什么这么嫌弃他。我家也没有钱,我家楼房50平方米,妈妈打工,爸爸下岗了一直没找到工作,两个人就是靠街道200元补助加我妈妈打工工资380元生活,我上学还要开证明接受照顾。他们口口声声嫌他矮,他们哪来这么高的志气呢?
叶姐姐,明天我送他上火车,我此刻的心情痛苦难忍……我以后还是会跟他走下去的,可是他那句“永远不会踏入我家”变成一道深深的裂痕,早晚,它会再次让我心如刀割……
哭得眼睛都看不清的小安
小安,你好:
先擦擦眼泪吧,去喝杯牛奶。日子拮据,更加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容我向你说几句不好听的。
有一句话你父母不好意思说,我替他们说吧。他们并不是真的嫌他矮,但他们的确嫌他穷。而贫穷,有时候真是万恶之源。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4)
这话我说了,我都替自己难堪,怎么能够这样坦率且无耻,怎么能够说,金钱比感情重要?可是……事实的确如此呀。
你是穷家女,但所谓家穷养娇儿,你未必真的了解穷:你不知道水费电费一层层压下来汇成山的感觉;你没在寒风里排三个小时队,只为了拿一棵超市免费赠送的大白菜;你也许还觉得580元是一笔充足的钱,没想到两个人生活的艰难。
为什么你不了解穷?因为他们爱你,保护你,他们供你读书。在那么花前月下的美丽城市,虽然你要申请补助,但显然你不曾去打工,你还有时间恋爱。这样托在掌上的明珠,还要再嫁一个穷人,再重新忍受煎熬,父母是真的不愿意。但是,他们无法*裸地对你说:是的,我就是嫌他是一个穷小子,他们只能不断地拿矮说事儿。
穷人到底有没有权利追求爱情?不止一个人问过我,我也迷茫过。生存的压力和爱情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不好说。我只能说,在摧毁爱情的所有利器里,贫穷是核武器。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这个道理。
你选择了他,你们将共同赡养四位没钱的老人,很难挤出钱来过自己的日子。如果自私一点儿,狠一点儿,只想自己,又对父母们太不公平。努力工作以求上进吧?太辛苦,又很容易影响健康……说来说去,只能说,艰难。
你真的很爱很爱他吗?如果真的很爱,而尤其是,若这爱能创造产值,那么就在一起吧。若不能……也许你的确要三思。
鲁迅先生说过:爱,必须有所附丽。
叶倾城
不是所有公主,都有机会嫁给王子
问:
我28岁,我的男友是一个离婚男人。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在处理离婚的事情了,我们是他离婚后才正式交往的。我家境一般,是独生女,一路走来都很顺畅,而我男友出身农村,第一学历才是技校,后来经过个人努力读到自考本科。看上去他各方面条件一般,可是他的温柔体贴,深深吸引了我。
我父母坚决反对我与他在一起,我母亲甚至很伤心地对我说:“我是把你当公主一样培养的。”但公主就一定能嫁给王子吗?而且,怎么就知道我男友不是披着青蛙皮的王子呢?他很聪明,也很上进,我相信他前途不可限量。
答:
你一定是80后吧?中国的第一代独生子,第一代被精心培养的孩子。你去学钢琴,学芭蕾,学英语……你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你父母在窗外的烈日下苦苦迎送。是的,我完全能理解你母亲所说的那一句:“我是把你当公主来养的。”
确实,不是所有公主,都有机会嫁给王子。也确实不是,嫁给王子,就是最好的选择。大部分女子,最后也不过嫁了一个普通人。
但我要提醒你,在男人的所有品质中,“温柔体贴”是没分数的。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他天性如此,你是张爱玲,他温柔体贴;你是没名没份的姨太太,他照样;另一种,他天性不如此,那么,爱你的时候,温柔体贴,不爱的时候,脸色会是什么样很难说。
把这四个字去掉,再来综合看他的条件吧。确实他可能是披着蛙皮的王子,但也有可能,他是披着蛙皮的癞蛤蟆。而这,必须通过你自己的慧眼来判断,只是,女人常常被“爱”蒙住了双眼。
叶倾城
再强势的背景,也不能给爱情加分
问:
我是本科学历,而男友只是高中毕业。我们在一起3年了,虽然他一直待我不错,但我家人不太赞同。为了爱,两个人一直没分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5)
昨天,我和男友打电话,说到我从小的女友已经研究生毕业进高校教书,他忽然敏感地问我:“我学历比你低,你介意吗?”我立刻说不介意,但我想起他的工作,没有半点儿前途,心里有些酸酸的。我想,我还是逃脱不了世俗观念的束缚。
后来我想了很久,关于他的种种。他一直没有固定工作,在这里混混那里混混;我家人觉得有这么个女婿拿不出手;闺密也一直在劝说……这时,突然收到他的短消息:“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立刻打电话回去,但他没接。
我一夜无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介意这件事吗?
答:
当然可以说,学历不是问题,不值得介意——如果他是比尔?盖茨;也可以说,真爱他,就不会介意他的一切——如果你富可敌国,生命中什么都有,除了爱情,一切你都无所谓。但你是吗?他是吗?所以,我理解你的“一夜无眠”。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学历不如知识,知识不如技能,技能不如能力,能力不如素质,素质不如人品。你爱他,他必有所长。我见过很多文凭不高而知识丰富的人,或者非常擅长生活的人。何况,夫妻之间,上床睡觉,下床吃饭,是重头戏。在细微的生活里面,并不重要。婚姻不是竞争,不是比赛,谁拥有更强势的背景,不会得到加分。
而且,这已经不是一考定终生的年代了。如果他也介意自己的低学历,可以利用成考、自考等很多手段,来改变学历。当然,前提是他介意。而你该不该介意?没有应该或者不应该。你介意,而他肯改变,皆大欢喜;你介意,他不肯改变,吵闹、分手或者痛苦,你任选其一;你不介意,他也不改变,双得益彰;你不介意,他改变了——恭喜你,你中了奖。
叶倾城
既然水洗不清,那就让它永沉水底吧
问:
我和领导一起出差,受到热情接待,喝多了白酒,很快就晕了。去小包房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孩子,给我敲背,我开始还拒绝,后来觉得模模糊糊的,加上他们说钱已经给过了,觉得不上白不上……
她走后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发生了,直到看到垃圾篓里包有米青.液的避孕套,才确认确实发生了什么。酒似乎一下子醒了,想起了自己的爱人,一下感觉自己是这样的肮脏。
回到宾馆,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从头到脚用猛烈的水冲洗着,一遍一遍、反反复复、里里外外地洗,涂了很多沐浴液,洗得有点儿疼了,还是很担心会染上性病。尤其是,下面用了套套,可是手没用过呀。第二天早餐我用左手吃饭,尽量不用右手。接下来的日子,我经常洗手,特别是右手那两个手指,但是无论怎么洗,总是觉得很脏,并且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不舒服,恨不得砍掉算了。
事情过去很长时间了,面对爱人,我十分愧疚,对她十二分地好,但是仍然不能弥补,见到她,那两个手指就难受,内心就开始受煎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用那两个手指碰她下面,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太脏,无论怎么洗都是一样。
我内心很难受,不知道怎么办,很想向她坦白,乞求她的原谅和宽恕,可是一旦坦白会是什么结果呢?我应该怎么做呢?
答:
有一部戏,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叫《麦克白》,里面的麦克白夫人,杀了人之后,有血滴在她手上,她从此天天洗手,洗得皮破血流,无论如何也洗不掉那看不见的血渍。的确是,你的手,你曾经做过的事,都是永远水洗不清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6)
可是怎么办?就永远负着十字架,永远痛苦下去?每天以泪洗面,外加上演一下拙劣的九流电视剧情节,向妻子扑通一跪:“我对不起你呀……”于是,痛苦的人不止你一个了,她也必须面对这一切。
我理解你的软弱,酒精、诱惑,外加心底的欲望;我也明白你现在的忏悔,但这些都与妻子无关。你告诉她,她痛不欲生,无法接受这事实,于是你们分开,这是一种可能性。或者,她恨你打你骂你,你对天发誓不再犯,婚姻维持着,可是她无法再信任原谅你,这也是一种可能性。还有男人最怕的一种:你做得初一她也做得十五,然后双双鬼混……这显然,都不是好的结局。
毕竟,有些事,不知道就不会构成伤害。
而至于你以后该怎么办?我想,不用我再说了吧。
叶倾城
祝你迅速突破白纸阶段
问:
他们都说我有病,我承认我有感情洁癖。我28岁才第一次恋爱,也许是看多了言情小说的缘故吧,总把感情看得很神圣,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就不愿意轻易交付。
我现在的男友大我3岁,在和他开始之前,知道他以前交过两个女朋友,其实是有点儿不愿意的,但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说我再拖下去会变成剩女,就跟他开始了。虽然他对我很好,但我一想到他也曾经对别的女人这么好,我心里就不舒服,动不动就提分手。有一次闹得很大,他吓得穿着拖鞋就跑去找我妈求情(我们是我妈的同事给介意认识的),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作”。
我是处女,我相信他也是处男,结果有一天我问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曾经和第三个女朋友发生过一次关系。我一听就愣了,说不是两个吗?他说还有一个是同事,短暂接触过。我当时就抱着他嚎啕大哭,执意要分开,没过几天我们还是复合了,但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我甚至变态地问他们*的细节,然后就发脾气。最难以忍受的是,他们发生关系的地方居然就是他家,他床上。我之前还经常去他家午睡的,现在我再也不睡了。我曾经向我妈哭诉这件事,结果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他没做错什么呀。难道是我疯了吗?
答:
如果你不是我的读者,而是我的女友,我可能会直通通地答你:如果他真是三十多的处男,你敢要吗?一路发挥下去,我这个专栏会被封掉。为了饭碗计,故,不再讨论了。
必须得说,你不是特例。《围城》里的完美女郎唐晓芙拒绝方鸿渐的时候就这样说:“你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那个人,我要能够占领他的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着我。”她就这样从小说里退场,我不知道她的结局,但客观地说,如果她不能从幼儿园抱养一个娃娃从小进行美少年养成,她必成剩女无疑。这世上还有没有过去的人吗?
爱一个人,确实希望他全盘归自己所有,对他的过去好奇、嫉妒、吃醋,都是人之常情。这是爱吗?也许,是占有欲,更可能,是挫败感。你觉得不平衡了,你纯真地等着他,他没等你;他对你好,他对别人更好;你但愿一生睡在一个男人身边,他却可以睡在不同女性身边……你觉得你亏了。
而成长,有时候就是了解,人与人的区别没那么大,纯洁是相对的,不纯洁却是绝对。有一天,当你也不再是一张白纸之后,你才会看懂其他人的白纸上,画了怎样美好的图画。

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7)
祝迅速突破白纸阶段,走向人生真正的成熟。
叶倾城
自己先成为女王,才有资格隆重地下嫁
问:
我和我的男朋友在一个学校读书,他读的是研究生,而我是专科。跟他在一起,觉得他很用功,而我就会有压力。他说如果今后真的要结婚,他父母也许会在意我的学历问题,不过我觉得现在还好,至少他是研究生。他自己也说,读到研究生就好了,不往下读了。但是,他现在告诉我他想读博,但是要看家里人的意见。我有点儿害怕,甚至感觉到压力,但是又不好意思告诉他,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发展,我怕我到后面会受不了压力而提出分手。
答:
与恋人不要隔得太远,一种方式是让他跑慢点儿,另一种方式是你自己跑快点儿。已经感觉到压力,何不化压力为动力呢?现在不是一考定终生的时代,只要努力,我相信一定会有成果。与其等陈世美中了状元,再来呼天吁地当秦香莲,不如早做准备,自己先成为女王,有资格隆重地下嫁。
叶倾城
千万不能把“泡良族”当男朋友
问:
你好,我是一个保守、老实的女孩,31岁了,各方面条件算是一般。
我和他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他的经济条件很好,工作也好,有车有房,我觉得他那么优秀,和我根本不可能。但是他主动联系了我,后来的一周里,我俩打电话发短信吃饭看电影,感情进展很快。认识五天后,我要出差,他因无事也陪我去了,期间我们发生了关系,还谈到今后的美好生活。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是我的善良。我出于坦诚告诉了他自己以前的经历。
我在6年前有过一个男友,交往近一年后领了证。谁知领证仅20天,男友就被查出患了晚期肝癌。3个月后,男友去世了,他解脱了,我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他听后表示他家人无法接受他找一个再婚女子。整件事情非常快,前后只有两个星期。与他分手后他曾经与我纠缠暧昧过,说要做好朋友,但随后对我就像陌路人一样。我生病了,一时软弱,给他发短消息,他不闻不问。
我现在挺心灰意冷的,怀疑再也遇不到真心对待自己的人,人人都会介意我是寡妇的事吧?家人也叫我别跟人说,否则人家会觉得我是扫帚星。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没告诉他,会不会不一样呢?我是不是只能找离过婚的男人呢?没结婚的人都会介意我的短暂婚史吗?
答: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人,被称为“泡良族”,他们专门以暧昧、以甜言蜜语、以小恩小惠,来骗取良家妇女的欢心,终极目的是上床,而且是低成本、高安全性的上床。任务完成,随即撤退,像草原上一只豺狗离开被咬伤的羚羊。
很抱歉,我必须得说,你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泡良族”。
但是,重点不是你遇到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遇到?或者,他怎么发现你是可能的猎物?他说爱上你的善良,也许他没说谎,只是这善良在他眼里,是无知、单纯、爱情经历少、好骗。
6年前的事,你是否到现在还没放下?你背着死亡的阴影向前走,一定很寂寞,尤其是,当你看到女伴们都成双成对,她们开始谈论宝宝的大小便,而你有的只是自己。你是不是觉得很无助?这空白是否让你怀疑自己不可爱,所以没人爱?
而你的自卑在遇到这个骗子之后,显然加深了。你开始认为有过短暂婚史是你的污点,条件好的、值得爱的男人,不会来爱你信任你,你必须隐瞒说谎,才能求得一点点微薄的爱。
但,我必须说:真相不是这样的。这就是一个拙劣的感情骗局,他见谁骗谁,反正甜言蜜语不要钱,有经验的女人听了哈哈一笑而已。然后,他随便找一个借口,比如说你的婚史,离开,连后遗症都不留。这是他下流,却不是你的错。至多只能说,你确实确实太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了。
只是下一次,要学会带眼识人,要判断男人的真心而不是甜言蜜语,要用他的行为而不是言语来当作凭据。
而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建立内在的自信,要相信自己是最美好最善良的。有些奇迹,你得先相信,它才会发生。
叶倾城
工作带来的不仅仅是钱
问: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前一段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本地男人。他是医科大学毕业的,但一直没工作过,因为他家境比较好,家里有三套房子,自住一套,两套出租,其中一套是门面房。他父母很喜欢我,第一次见我,就对我说:将来这些都是我们的。
他是宅男,不出去玩,也不沾烟酒,就是比较喜欢玩游戏,也不怎么花钱。但我觉得他不工作总归不是个事儿。我问过他要不要找工作,他说时至今日的中国,已经与国际上接轨,再不是从前的社会格局。就经济来源方式来看,世界上有四种人:第一种,雇员,为人所雇佣工作赚钱;第二种,自由职业者,自己雇佣自己工作赚钱;第三种,企业家,雇佣人工作赚钱;第四种,投资者,钱在赚钱。同时拥有多种经济来源的是毫无疑问的强者,拥有其中任何一种,也都不会太差。以他不是一个雇员来批评他,未免太没见识。
我反驳不了他,但我还是觉得他说的不对。
答:
这位大哥逻辑学得太好了,我用心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他在说什么,只有一个感觉:啼笑皆非。
没错,以不动产出租或者投资,确实也是收入的一种。但,那是他的不动产吗?确实按照中国人的普遍想法,父母的就是孩子的。但归根结底,他得明白,那不是自己的。
你男友无非就是现代的八旗子弟,以为皇粮能千秋万代地吃下去,子子孙孙,永无穷尽——这可能吗?
作为多年职业人士,我必须得说,职业带给人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社交,与外界保持联系,自尊自信,而最重要的是上进心,是社会经验,还有对人生的认识。
也许你男友借由其他方式也能获得。但,我很存疑。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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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相爱就老了(1)
没有男人,也要活出女人的滋味
问:
我今年25了,看看周围,比我年轻的人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人家都被众星捧月,就是自己一个人。我个性内向,长相普通,平常工作时话不多,一度很自闭,没事时喜欢一个人上网。最近也没有交什么新朋友。前两天被一男性朋友逼问现在有没有人追,看我没有回答,他的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没男人,做女人也没有滋味。
答:
爱情与年纪没有关系。桃花在三月盛放,六月是荷花的天下,而到了九月,“我花开后百花杀”是*的骄傲。多少岁没有人追都是正常的。
你之所以问,显然是因为寂寞。那么,你有两种选择:一,等待。这事儿等下去,无穷无尽,也许有帅哥工余替比萨店送外卖,会误敲你的门——虽然我熟看电影,也不得不承认这概率不高;二,寻找。生活这么广大,去报一个培训班吧,里面自有青年才俊;去参加驴游吧,也许会有男生愿意帮你背包;上网的话,也可以在论坛上积极灌水,我周围多的是网恋成功的例子。
没男人,也能有生命的滋味。我们不能控制生命的长度,但要尽量拓展生命的宽度。
叶倾城
你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敢相信
倾城:
我本命年已过,这个年纪看《知音女孩》像是在使劲儿抓住青春的尾巴——臆想那种朦胧的过往。大学毕业工作两年,谦卑地在一个我不喜欢的小城市生活了两年。不会渴望爱情可以把我留下,可是也不知道能到哪里去。家里人认为我是因为慢性病而不敢去爱,我以为没有碰到属于自己的爱。今年的某个时刻,突然强烈意识到,原来我一直排斥,我不相信有人愿意与我为伴,我不相信我会遇到真爱。我常去网上的一个论坛看其他战友的故事,结果大部分是爱情战胜不了病情。我是不是很悲观?
Miss Ye
Miss Ye:
我想你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敢相信。你害怕有一个人带着承诺来了,离开的时候,只留给你眼泪,你怕你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你说大部分都是爱情战胜不了病情,那就是还有小部分终成眷属了,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那一小部分呢?
造成错误决择的,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恐惧。而前半生,我们确实要学会:不要怕。
叶倾城
再靠得住的男人,都不如片瓦遮头
叶倾城,你好:
我是80后,是最老的那种80后,现在还没结婚(说起来好像很惭愧的样子)。我在省会城市的事业单位工作,钱不多,活不少,交际面不广,私生活也很简单,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嫁掉。同事们说我不叫剩女,因为剩女都是优质的,我是滞销品。我和同事们关系都很好,他们是开玩笑的,没恶意,但我有时候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我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父母都不在本地,所以我经常和同事一起活动。这一段时间,他们天天都在看房,我也跟着他们去,售楼小姐把我也说得动了心,看中了一套小房型,80几平,50几万,首付大概十来万,正好是我手边所有的积蓄。
我一直是租房子住的,7年换了11个住处,其中的血泪就不用说了,还有一次打了110,我和房东都在派出所呆了半夜。遇到的黑中介、恶房东、神经病的骚扰者,都可以写一本书了。我现在的房租是850一个月,与人合租。有时候,我也很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个自己的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再不相爱就老了(2)
可是,我真的没想过要自己买房子。也许我受的教育还是很传统的吧,还是渴盼嫁一个好男人,然后男主外女主内,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在我的“家”的梦想中,一向都有丈夫、孩子甚至公婆,但从来不是我自己和一套房子。
都说,大龄剩女如果有了房子会更加不容易嫁。我们有些同事也这么说,说如果我将来嫁了有房子的男人,我自己的房子就鸡肋了;而如果是穷的、心眼不好的男人住我的房子,我就等于是倒贴。
但另外一些同事说:自己的房子,将来结了婚也是婚前财产,有保障;而且租房子,每个月交房租,就是把钱打到水里去,买了房子总归是自己的。
所以,我一下子想买一下子又不想买。买了房,每个月的按揭压力也很大,而且哪里都不能去了,辞职呀出国呀也不能了。但不买吧,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结婚机会,就这么租房子住,也不是个事儿。
总之,我心里挺纠结的。
答:
你口口声声都是“同事”、“同事”,你是在和同事们恋爱吗?他们的意见,真的对你这么重要吗?你自己的主见呢?
看得出来你的寂寞,你大概一直是那种听话的好女生,小时候听父母的,上学时听老师的,工作了,你听领导的听同事的。你大概就是那种传统女性:“本性忠厚,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千年不散的宴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不亦乐乎。”但是,《红楼梦》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林妹妹宝姐姐如果还想住在大观园,得自己掏钱买地买房进行装修。
这是冷酷的,也同时,很令人欢欣的现实。
女人,一向不过是从父母的家移到丈夫的家,家对女人,其实是亲人而不是房子。可是没有房子,亲人聚在哪里呢?鱼爱上鸟,固然美好,但没有房子,它们栖身何处?所以,人得有房子,就这么简单,不分男女。
一方面,是我的旧式观念,觉得:现金会贬值,股票可能赔光,期货是惊涛骇浪的游戏,但房子——好歹是钢筋水泥,无论涨跌,总遮风蔽雨;另一方面,如果你担心房子影响你择偶,这种影响可能存在,但也可能不存在。而且你考虑的都是负面影响,但事实上,也有正面影响。你也不能否认,男人也喜欢经济状况较好的女人。
与其在出租房里,风雨飘摇,等待可能出现的白马王子——那人也*天就会来,还不如去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同时继续等待。
另外,不要总和同事混在一起,如果确实恨嫁,去世纪佳缘、百合、珍爱逛逛,去参加八分钟约会,去发动人民群众给你介绍相亲……恨嫁之心如果不化为行动力,会变成情天恨海夜夜心的。
叶倾城
你要不要做瓜子或板栗
问:
我这人,说好听点儿是厚道,难听点儿就是无用。今年23岁,刚毕业,才工作三个月。我是和几个人合租一套房子的,隔壁有个女生,也是大学刚毕业,一直没找到工作,每天穿着睡衣在屋里进进出出。她长得还不错,不过刚失恋。我的室友前一段一直追她,她好像也挺喜欢我室友。不过上周末,她发现我室友和别的女孩子有来往,就突然来找我,说: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我一直与人为善,其实是胆小,害怕与人冲突,所以给人感觉我很让人放心。其他情况嘛,就是我没钱也不帅,也没有幽默细胞。我挺纳闷她怎么突然找上我,我对她有点儿喜欢但又不是特别喜欢,不知道她是否真喜欢我?

再不相爱就老了(3)
答:
看了你的信,我想起一句北京俗话:“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她喜不喜欢你?也许喜欢。但是,反正每天在屋子里晃,也无聊得紧,找一个男孩子恋一下爱,也没啥不好。
这种恋情,也许可以通往婚姻,但很可能,就是瓜子或者板栗(这是一个吃栗子的美好季节),没事儿的时候嗑嗑牙,打发打发时间。正餐之外,到底应不应该吃零食,这是她的问题。而你,到底要不要做瓜子或者板栗,这是你的问题。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是一滩浑水,趟了呢,没什么好处。可是,人都是在战斗中学会战斗,在恋爱中学会恋爱。如果你愿意,可以洁身自好;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玩玩。
反正,不过是一袋瓜子或者板栗。
叶倾城
入梦的不见得都是君
问:
最近老是梦见初恋情人。
可能金星逆行,星相书上说会有反常的事,比如说怀念旧恋人之类。我开始不信,可是最近,我初中的男友频频地跑进梦里,醒来发现枕头已经湿了。我与他已经10年没见了,这10年间,我谈过好几次恋爱,现在都有老公了。
其实我和我老公感情很好,在一起就像两个小孩一样,打打闹闹的。我们商量过两年再要小孩,现在好好享受二人时界。可是梦见旧男友之后,我发现我不敢面对他了,就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最重要的是,我很害怕:这是什么预兆?我的旧男友还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吗?可是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难道我还爱着他?但这是不可能的呀。
答:
旧诗里有一句:“惟梦闲人不梦君。”诗人的惆怅,正说明了,入梦的不见得都是君,也许就是闲人。
我当然不会解梦,也不信什么金星逆行之类的歪理邪说——还地球倒转呢,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只知道一件事,梦是不由自己控制的,它属于黑夜。无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第一,都不犯法;第二,不用向任何人交待;第三,天亮之后,该是庄周的仍然是庄周,该是蝶的仍是蝶。
所以,你没有对不起你老公,不用忐忑不安,更不用专门写封信来告诉我。当然了,如果你下次梦到了奖券的开奖号码,不妨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不信,也会愿意花两块钱冒个险。什么?买两张?No,梦境不值四块钱,它其实,一钱不值。
叶倾城
态度不重要,立场最重要
问:
有一个男生对我挺好,常常帮我干家里的重活,也常常会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但我对他始终是那种哥们儿似的感情,喜欢不起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我家坐坐,虽然我不愿意他来,但是他有时会不顾我的不乐意,边打电话就边上楼来了。我曾经暗示过他,让他找别的女孩,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但是效果甚微。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会既不伤他的面子,又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见面不至于很尴尬。
答:
小明写作文:同学约我去逃课,我大义凛然地拒绝了。老师给他一百分。他换一个说法:同学约我去逃课,我委婉地拒绝了。老师还是给他一百分。可见有时候,态度不重要,立场才重要。无论如何,拒绝都是伤害,我猜你怎么说他都不会开心,而且你们也做不成朋友。难道你准备这么说:这位同学,本校不准备接受你为新生,但欢迎你随时来旁听……我猜人家准会拂袖而去:你当你是谁呀?牛津还是剑桥?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再不相爱就老了(4)
既然如此,世界就简单了。你就清晰明确地说明自己的立场就可以了。如果实在懒得废话,就说家里给你安排了相亲,你和相亲对象已经一见钟情了。
下次他再夜访你家,记住不要开门。
叶倾城
如果对待爱情就像对待橱窗里的衣服
倾城:
不知道您每天要看多少跟您倾诉的信?我拜读过您的作品还有博文,不能说全部看过,却是很认真地看,很想问您个问题,看过这么多人的经历,是不是对很多事情都见怪不怪了呢?现实总会有些悲哀的吧?呵呵,我也是来跟您倾诉的(没办法,这一个月只要有时间就看您的书和博客,所以很想跟您说说话)!
从小到大的24年里,我只喜欢过两个人。第一个是我初中的同桌,小女生的懵懂吧,也许只是欣赏,不能称之为爱,也许是较劲儿,因为每次他都是班级第二,我第三,这点让我足足郁闷了两年,后来妈妈给我转到更好的学校,我们也就不再联系了。
大学里,父母是不阻止我去谈恋爱的,我有点儿胖,也不漂亮,也没有那种小女生的情调,所以没什么男生接近我。那时候,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小说。后来磕磕绊绊地考了两年研究生,日子过得很轻松,无聊的时候打打网游,就这样认识了第二个男生。我们的城市相隔4个小时的火车,算来不远。我们很聊得来,却是以朋友的身份(或者说是网友)。放寒假的时候,我们都要回家,他家在海南,而我的家在黑龙江。在家里上网不方便,于是在聊了半年后,我们交换了手机号。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和普通网友一样,偶尔聊聊天,发发短信,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却没半点儿暧昧。
“认识”他这么久,其实不能说是认识,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踏实。他高中时跟一个同班的女生很要好,后来那女生出国了,他们也就没了下文,但是他心里还是会偶尔想起她来,也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他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尤其对感情,这是我对他的看法。
开学回来后,正好他大四,除了毕业论文也没什么事(忘了告诉您,他比我小3个月)。他喜欢在晚上看书(在网上),通宵的那种。那时候他总是找我陪他,我们看累了就*,要么做做心理测试,要么一起玩游戏。言语中,他总是给我一种暗示,就是他是喜欢我的,可他又从来不说这两个字,这让我很悲哀地想起“三不”男人。终于有一天,我以玩笑话的方式告诉他我是喜欢他的,他说考虑看看。他想的事情很多,比如毕业以后我们要在哪个城市,如果他要回家的话,我能否跟他一起跑到遥远的海南……但是总要见一面的吧?过了一个礼拜,他来了天津,我们在一起吃饭喝咖啡,压马路,一起K歌,晚上,我回寝室,他住旅店。
仅仅两天的相处,我想是看不出什么的吧?他是个很绅士的男生,很体贴,也很幽默,跟我的两个女友也聊得很好,不会尴尬冷场。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周末,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们找到了谈恋爱的感觉,便开始讨论以后。他还有3个月就毕业了,他说他来天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上学,他工作。过了一个月,正好五一放假,他打算让我去石家庄找他,可是我不想去,毕竟我是个女孩子,还是有点儿戒心的,于是他来我这儿了。
这次他没再找旅店。我们寝室只住两个人,另一个女生回家了,住寝室省钱,看个电影上网什么的也方便,当然,这也够成了其他行为的方便。呵呵,毕竟我们都是大人了,耳鬓厮磨是有的,可是我还没准备把我的第一次给他,因为我们的感情还不够成熟,很多方面我还不够了解他,他也顺从了我,这点上我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因为在那样的状态下,他若要用强我也没办法(现在想想当时让他住寝室还是太冲动了)。

再不相爱就老了(5)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几天就过去了。依依不舍地送走他后,我只是很简单地期待着一个月后他毕业了,就可以来天津了,我们就不用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了……可是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短信越来越少,他以忙当借口,再后来,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到了尽头,可是他都不给我一个解释,这总让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时间能证明一切。我给他最后发了一条短信,说我不会再找他了。有段时间,我整天看我们几千页的聊天记录,我清楚网络的虚幻,却也真的伤了心。我们之间从没提到过“爱”字,因为都把这个字看得太重,不轻易说出口,所以我们只说喜欢,后来想想,其实喜欢是有很多种的,他还是不够喜欢我……
半年了,从最后那条短信到现在我们都没再联系过,我还是会去他的博客看看,知道他毕业以后回了海南,正在找工作,他写的东西不多,通常也都在午夜,他还是常常通宵……
倾城姐姐,我觉得我是个挺重感情的女生。周围有几个女孩子,很轻易地就和某个男生发生关系(当然,她们不是为了钱,可也不是谈恋爱),开始的时候我还劝她们,可是人家都觉得无所谓。在网上看到许多90后小孩子的生活状态,总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儿乱套,社会的道德标准在那些孩子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如果说他们还小,那么80后呢?也是一样,我的朋友有当第三者的,有姐弟恋的,有婚外情的……也许这样的故事你已经听了很多吧?我总觉得我还是不能适应,对这样的社会有点儿失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要融入这样的社会,还是脱离它?难道期待真实的爱情,也错了吗?我还应该期待吗?
困惑的月悦
亲爱的月悦,你好:
你没说,我猜,你是觉得,假设那一晚你和他上了床,干柴烈火,灵肉合一,你们就会在一起,而且仙寿恒昌。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我的信箱里,随时都有这样的信:倾城姐姐,我和他在轻率的情况下发生了关系,其实是他主动的,我不是太愿意,但没拒绝。可我并没有那么恨他,可能,内心还是有些接受他的吧。现在,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跟我联系了,好似蒸发了一般,我根本联络不到他……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怀孕了,我也没有想到(倾城注:你意想不到?你没有想到?妹妹,当他精虫上脑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带上脑子呢?)。
你是愿意给我写你刚才给我写来这一封信,还是我上面引用的这一封?
我从来不是贞节烈女,也不主张女性必须把贞操留到初夜。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应该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发生性行为。注意,要点不在“婚前婚后”,而在于“愿不愿意”。男女之间,是很奇妙的事。他喜欢过你,这喜欢让他来看望他。他对你有性的欲望,是男人之常情,与爱与性都无关,那个时候,任何一个异性在他身边,他大概都会有性冲动——实在没有异性,男人甚至可以冲动到断背山去,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
那个时候,你答应了,满足了他的欲望,他当时会比较高兴,但这不会影响他的选择。你拒绝了,他也许比较失落,但这也不会影响他的选择。
就好像,我们去买衣服,心仪的牌子,心仪的衣服,没有自己的号了,啊,怅然一下,但如果真的喜欢,下一次还会来。而即使有自己的号,不够喜欢也不会买。婚姻是一件很昂贵的衣服,特价可能是我们的一生。

再不相爱就老了(6)
的确,你说的没错,他“不够喜欢”你。
然而爱情就是这样的。你爱他,这是你个人的事,他没有义务爱你,尤其是,没有义务以你同样的强度、同时的频率来爱。
忘了他吧。虽然我知道这很难,这话由我来说,听起来也很凉薄,但,只能如此。别再上他的博客看了,那与你无关——除非你爱那家博客供应商,有意为人家增加点击率。
而爱情,仍然是值得期待的。下一次,当你觉得你们的感情已经成熟的时候,你可以尽尝性之欢。但前提是,你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倾城上
爱是野物,但可以驯化
倾城姐姐,你好:
不清楚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真的很需要你给我一些指点。
P是我的初恋男友,我们恋爱6年多,他很优秀也很阳光,对我也很好,很多人都觉得我很有福气。我们见过双方父母,门当户对,美好的生活似乎都安排好了,我们不差什么,无论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政府单位工作,同时进去的还有几位校友,W也是其中一个。他条件很一般,但是人却格外聪明,浓浓的书卷气,我感觉他对我特别好,眼神也很温暖。我不想写的材料,他能帮我写;我做错的工作,他替我去承认错误;他心细如发,总能洞察我的心情,他的话总能说到我的心坎里。相比之下,P就比较粗线条一点儿,于是任性的我就觉得W才是自己的心灵伴侣,什么都愿意跟他说。
P经常来接送我,和我同事们关系也很好,每次看到他,W总显得很压抑。有一次出去办事的路上,他牵住了我的手,我竟然有了恋爱的感觉,事态发展得让我无法掌控了。我开始害怕,换了手机号码,甚至辞了大家都认为很好的工作,考了研,躲到学校里故作安静地继续学习。我辞职走的那一天,送别我的人群中,没有W,后来听说,他哭了整整一天。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我和P将继续走着以往的路,可是没多久,W来学校看我了,不求回报地对我好。那时我考试压力很大,孤注一掷,经常发脾气、与P争吵,W却经常打电话安慰鼓励我。后来P出国了,临行前向我求婚,我拒绝了。前两天P给我打电话说:“我太明白了,你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W吗?我也说不清。总之,家人骂我,朋友说想不通我,我还是和W在一起甚至同居了。我觉得我要嫁的就是这个人,他的存在,弥补了我单亲家庭的很多创伤。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些不愉快的地方,比如他始终对同事们掖掖藏藏这件事(因为他们很多人都认识P,他爱惜自己的仕途)。每次我催他结婚,他都说房子没到手,再等等。一次大吵后,他歇斯底里地问我:“为什么P没出国前,你不愿意跟我一起,他走了你就肯?”我感到强烈的失落感。
妈妈渐渐也接受了W,催我赶紧把婚事定下,春节放假前,我提出让W带我回家,他说:“可以,等等吧。”第二天他在单位通宵加班,我绝望得哭了一整夜。有个原来的同事T,一直对我很好,喜欢我,我说:“喜欢就带我回老家。”他就真的买了两张票。我当时的想法是:终于可以嫁了。T很帅,条件也不错,我可以让W后悔一辈子。
在T家的时候,W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过,我死心了。假期结束那天,他问我有没有回来,说从老家给我带东西了。我告诉他我不会回去了。他向我道歉,跟我说他妈妈来了,说我们不能放弃,因为我们有五年的感情。我只告诉他:“你不和我结婚,有人要和我结婚了。”

再不相爱就老了(7)
我其实每天失眠,但是我已经不相信他会对我如当初那般好。折腾了半年之久,有一天他发短信:“我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我有女朋友了。”虽然心如刀绞,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回复:“恭喜你,我也要结婚了。”
我天真地以为,这个像苦行僧一样爱了我五年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但是没有。我想回家,可是他说,那个女人已经搬进去了。我的精神开始崩溃,彻夜失眠,清晨会早早地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我告诉W我难受,他说:“你所经历的痛苦,我比你经历得更长,更痛苦。”他甚至让那个女人接我的电话。
我试图找他谈,他只是冷笑,认为我所作所说都不理智,觉得我只是把他当作寄存品,以为随时可取,却被人夺走了,并不是爱他。我固执地认为他还是爱我的,我瘦了十几斤。T是我最大的情绪垃圾桶,他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都应该把东西从W家都搬走,重新开始。我听从了。搬空之后,我觉得解脱了,可还是心痛,W的新女友,年纪比他大,身材又小又矮,人也不好看,脾气很暴躁。我在想,这是为什么?也许真的是我伤害他太重,他要让我尝尝被拒绝的味道?
T想和我结婚,他是个过日子的男人,包容大度。但是我因为走错过路,现在对于选择,有了本能的恐惧感。对T,说没有好感是骗人的,在我痛哭的时候、病倒的时候,他一直在我身边,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他。
P还时不时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他父母经常在电话里问他和我几时结婚,他说这最让他痛苦,因为他没告诉他们已经和我分手了。圣诞节他要回国一次,会来找我,他对我说:“有一句话,我已经说过一次,我还会再说一次,希望这一次你的回答是‘是’。”
我真的很想安定下来,结婚生子,孝顺父母,而在这三人之间,我到底该怎么做?这就是报应吗?我很恨自己。
答:
我有时候会觉得,回复情感信箱这事,不需要知识、心理咨询的培训、证书,只须深明人情事理即可。你这纷繁复杂的问题,也许居委会大妈会回答得比我更贴切:“姑娘,你这不是‘作’吗?好日子也得好好过,不好好过,好日子也变成坏日子了……”一通痛批。你俯首不语,在内心附和她:“是的,这是我的报应。我恨自己。”然后大妈心满意足下班了,你继续失眠到天亮。
行年至此,我渐渐有了一些识别谎言的能力,我的标准是:太符合逻辑的事物,往往是假的。听者愕然。而我的意思是:真实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们的行为,并不合逻辑,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就像你,你最爱谁?我作为局外人,还是觉得是W。
而爱,它是最热烈的情绪和欲望,如春天,可以带来一切生机,也可能是狂风大作;它是长江大河,载舟覆舟煮粥,全是它。是这狂风吹着你,潮水推着你,让你做了很多奇怪的事:辞职,避开W,随后又跟他同居。为了一时之气,随时和另一个男人回家过年——你不过是为了气他。我明白,W也明白,如果这是一部肉麻俗套的言情电视剧,观众也明白。但每个人只是自己生活的主演而非编剧和导演,不能不合情理地安排大团圆。结果,在你任性半年之后,W找了新女友。
高尔基说:“爱孩子是母鸡也会的事,但教育孩子,却是人类母亲才会的。”我得说:“爱异性是人的本能——啊不,所有有性生殖动物的本能,包括鱼、鸟、蜜蜂和白蚁,但如何去爱,却是人类必须学会的课题。”
可以说,从这件事的最开始到最后,你没做对过什么事,你由着自己的情绪来,你无法面对了,就辞职,你为他拖着不与你结婚呕气了,就随便接受个男人。你闭着眼睛任由爱情驱使你,但如果你反过来,去操纵爱情呢?
当你最开始感受到W的吸引力,其实可以好好和P谈一下,清清爽爽说再见;与W两情相悦地开始,不是同居,而是直接去拜见双方父母;闹矛盾了,不是随意妄为,而是认真沟通,找出他的症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爱是一种能力,你能爱W,意味着你拥有给予爱的能量。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这一类的科幻片,比如《凯丽》:一个小女孩,无意中拥有了神奇的力量,她不知道这力量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操作,当她愤怒,当她悲痛,这力量发作,山呼海啸,改变了世界,一次一次,把她放到更糟糕的境地……所以幼儿不能玩火,会*;儿皇帝不能独自掌权,身边必须有顾命大臣、太后及太监。拥有权柄而不会使用,对人对己都很危险。正如爱的国度里,一味纵情而不靠理性,势必最后几败俱伤。
擦干眼泪吧。如果确实难以入睡,去吃吃中国人最信仰、但也许只起安慰作用的中药。不要再去追悔过去,而要学会理性地去爱。
分析这些爱你的人的利弊,仔细衡量你对他们的感受。不爱,就坚拒,不必贪恋那一点儿温热——总有账单托在银盘里被端到你面前那一天;而爱,就从容、温柔、谛听、忍耐、等待,多一些理性,少一些感性,开发一点儿悟性。结婚生子,孝顺父母,并非奢求,它原本是很自然的事,但它确实不能来源于任性使情。
不知你有没有去过荷兰,那著名的风车与郁金香之国。巨大的、四处乱刮、没有方向的风力,在风车的作用下,野性的力成为重要的能量来源。而你也要学着成为风车,任它四面八方风,你总能把它变成最温柔的爱。爱是野物,但可以驯化。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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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在爱后面(1)
对幸福的渴望,是我们最原始的期待
问:
我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离婚3年了,父母从来没有催促过我的婚事,但他们无意中的叹息,让我很难受。最近经人介绍,我结识了一位离异的男人,他条件不错,为人也很好,交往一段时间后,他向我提起结婚的事。家人都说:缘分不能拒绝。但我想起我的前夫,心情非常复杂。在那段婚姻里,我付出所有,最后一无所得,我害怕重蹈覆辙,如果再次离婚我怎么办?
我们邻居有离婚三次的“离婚专业户”,我每次看到她,都觉得会是自己的未来,我很害怕。可是,我也渴望幸福,希望能够重生,我也想有人晚上抱着我睡。父母老了,我也想过年的时候,能够全家齐齐整整坐满一桌,我该怎么做呢?
答:
索尔?贝娄说过: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是的,看你的信,我看到了一颗碎过,正在努力地拼起来,正在血里怯怯跳动的心。
你受过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恐惧足以让人绕着井口走一辈子——但,要喝水怎么办?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对婚姻、对幸福生活的渴望,是我们最原始的期待。
放开心胸吧,试着往前走走看。往好处想想,那么多名女都离过一次婚,她们幸福美满的、能够示人的婚姻,往往都是第二次。杨澜、陈鲁豫、王小丫、邓婕……聪明美貌如她们,不也得面对人生失败吗?还有,一个人就像一个国家一样,往往要经历大灾大难才能成功。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时间总是要过去的,你嫁人会老,不嫁也会老。那还不如利用现在的短暂光阴,再爱一次,再勇敢地试一次。
祝你成功。
叶倾城
任何男人的出轨率都一样高
问:
我最近看了一本关于*的书,里面提到:温情体贴、精力充沛、高大英俊、有钱有闲、家里长辈劈过腿的……男人,是*高危人群。我男友全中!我现在心里七上八下,还能继续和他交往吗?
答:
我听过的出轨故事,至少有一半是这样开始的:“他一向都很老实,我一直很信任他,真的没想到……”祥林嫂单知道春天有狼,不知道冬天也有;而大部分女性,单知道春天有狼,不知道狼也有春天。
就生物学来说,所有动物都是不忠贞的,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基因尽可能广泛地传下去;就人性来说,所有人都是不忠贞的,因为人性自私软弱;就社会学来说,条件好的人,一定比条件差的人,外遇、出轨、艳遇的机会多。就好像公司做大了,就一定会上市。
其实没有什么*高危人群,因为际遇比性格更重要:也许你男友被现实灭成灰头土脸的小白脸,有色心有色胆但没有色款;也许你男友一路意兴风发,美女主动投怀入抱;也许你男友经过磨砺,树立了正常的爱情观,坐怀不乱……
而他的出轨率,像所有男人一样高,因为这世界的不可测性。
叶倾城
好男人也有A面B面
问:
我31岁,离婚一年多了。家人都对我说,该打起精神来,迎接新生活,他们让我多相亲,多接纳好男人。可是,我根本就找不到好男人。
原来在单位里面,有很多我欣赏尊敬的长辈同事,那时候我甚至暗自在想:“如果他们没有结婚就好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在我离婚后,到我家里坐着不走,一直坐到晚上,突然就来抱我。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说了也没用,只怕别人还会认为是我勾引他们。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幸福就在爱后面(2)
相亲网站上认识的男人,聊了几次聊得还不错,晚上送我回家,就一定要我带上去。我不肯,他就把车门锁死。当时我很害怕,可是也不敢怎么样,因为就在我楼下的小区里。
这样的故事说也说不完。我没法告诉同事或者家人,因为她们的命好,不相信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她们一定会问:“你做了什么,才会遇到这么些*?”
我对男人没信心了。我前夫是个人渣,我曾经以为是个别现象,现在看看这些男人——我上征婚网站这一年,比很多人十辈子见到的人渣还要多。
我很迷茫,我想,是不是我要单身到老呢?这世上到底还有好男人没有呢?
答:
你问我“好男人”到哪里去了,我先得问你,你说的“好男人”是什么定义,是绝对意义上的好,还是相对意义上的好?
绝对的好就是真正的好,善良、诚实、厚道、有担当……这种男人,恕我说得悲观一点儿,确实罕见。到小说里找也许比较靠谱,但几千部小说里面,也只有一个郭靖。
相对好就是……比如去贵府坐着不走的领导,对他的太太和小孩,也许极贴心,伺候周到,倒洗脚水。她们都认为他是好爸爸好丈夫。
所以,我了解那些不理解你的人。运气好的那些女性,一生看到的都是男人的A面,而你总看到男人的B面,看到有人落井下石。恕我不得不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在人生谷底。
要重新看到男人的A面吗?去赚钱去美容,去活得风风光光,曾经抱着占便宜之心泡你的男人,这时候会跪下去吻你走过的路。
而见过男人B面的你,也许以后就能学会从A面看到B面,这样才能真正找到我们都想要的那种“绝对意义上”的好男人。
叶倾城
三次婚恋失败,你的责任在哪里?
问:
我和我的初恋相爱很深,那时,她的父亲是我父亲顶头上司的上司,当时我父亲和他顶头上司矛盾很深,斗了很久。他经常让我在女朋友父亲那儿帮他说话,我觉得很尴尬,但还是做了,她父亲也的确帮了不少忙,可是我们的爱情已经不纯了。后来她父亲高升,调到另一个省,她也跟着过去了,但我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我父亲不愿意让我离开。就这样,我们分开一年后,她提出了分手。
我过了好几年难熬的时光,后来通过亲戚的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当护士的女孩,结合了。在结婚的时候,两家人就因为婚礼琐事闹得很不愉快,在婚后,就基本上没什么来往了。我母亲因为要照顾姐姐的小孩,我父亲就暂时住在我这儿,一住就是半年。这给我们新婚造成很多不便,因为父亲喜欢早起晚睡,房子的隔音效果又不好,让我们郁闷得很。老婆怀孕3个月流产,让父亲开始对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终于在一年后办了离婚手续。对此,我父亲表示很满意,并让我坚决不要和她复婚。
现在,又有朋友介绍一个条件不错的女孩,家里很有钱。我心灰意冷,但是我父母表示了很大的热心,并且让我相处的时候别说自己离过一次婚,等时间长了再说,我说那不是欺骗人家吗?我做不到,而且我也不相信相亲了,我更害怕父母再继续干涉我的生活。
答:
你贵庚呀?没到18岁吗?如果已经过了18岁,我简直看不出你抱怨的理由。对你的生活,父母只能给出建议,不能逼迫你做这个或那个。而你做的任何选择,显然都是出于个人自愿。

幸福就在爱后面(3)
OK,你年轻的时候,轻别意中人,现在山长水远知何处,你后悔了,但这和父母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爱她,当时就该跟她走。
你的第一次婚姻,你认为是父亲对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造成——他老人家“挑”的时候,你在干嘛?看电视、玩游戏?你有没有起到从中周旋的作用?
现在,要相亲了,父母让你不说你离过婚的事情——嘴长在你身上,你要说,谁拦得住你?
到底是父母过分干涉你的事,还是你完全没有主心骨?你一切依赖父母,一切服从,事情不满意,又全是他们的责任。这才叫“进退都是理,里外全是人”呢。三次婚恋失败,你的责任在哪里?先反省自己,再指责他人。
叶倾城
千古名言——女怕嫁错郎
倾城姐:
你好,我今年24岁,去年大学毕业,北方人,父母在嘉兴做小生意,好不容易购置了房产,所以毕业后我也毫不犹豫地来了嘉兴,觉得陪在父母身边总归是好的!我在嘉兴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也想找个本地人成家立业,能安定。
四个月前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挺内向,比较沉默,比我小一岁,高中毕业,在一家工厂做普通工人。双方见了父母,彼此都觉得不错。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很勤劳。听说他家那个地方要拆迁,拆迁后就有房还能有劳保。就因为这样,我觉得条件不错,于是开始交往。
他很收敛很内向,有时像个听话的孩子,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少出门,喜欢闷在家里上网,有些懒,很少干活,也许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刚开始有一次我们说好了周末出去玩,最后他说好像要下雨,下次出去好了。就这样,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出去玩过一次,每次都是我想出去他却懒得动。
他家人急着想让他结婚,所以每次去他家吃晚饭,他奶奶和他母亲都极力劝我住他家里。我是个保守的人,说什么也不可能住下的!两个月后,他妈好几次找到媒人,让我们订婚!当时我真的觉得很仓促,彼此都不是太了解。我父母说如果不想订婚就不要再来往了,不要耽误人家。订婚前一周我向同事提起订婚的事,他们说在嘉兴这个地方,订婚了再解除对女孩来说名声很不好,除非不想待在嘉兴了。他们都说我还小,还有好多选择机会,终身大事可千万不能太草率了。当时我真的很矛盾,于是下班后给他打电话,说订婚要延期。结果回到家里我爸刚一听说就立刻开始骂我,说我是在伤我男友的心。这让我更愧疚了!我真的觉得分手是很痛苦的事情,于是决心订婚然后结婚!就这样,我们如期订婚。他家所有亲戚都过来了,我在嘉兴的亲戚和老乡也过来了,就在他家的农院里举行。
反正订婚了,那天街坊们走得很晚,于是我就住在了他家,之后也有几次住在他家。订婚前他在网上问我明年结婚如何,我爸妈支持,我也就答应了。于是,他家开始忙着装修,现在乡下的房子在装修中,准备明年举行婚礼。
订婚后的这些日子,我们虽没有过大的矛盾,只是我心里不是太好受。他没有一技之长,只是个劳力工人,我想让他学点儿东西,他却没有那个心思。他不学东西,将来靠什么来养家呢?他很循规蹈矩,我甚至觉得他胆子小有点儿懦弱。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根本就不像在谈朋友。他真的很少给我打电话,很少发短信,更从没有送过我礼物。每次都是女生主动,我真有点儿累了!他也没有坚实的肩膀让人靠。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又很好很自由,我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幸福就在爱后面(4)
他家面临拆迁,他妈也一直催着我们去领结婚证,然后让我把户口迁过来,明年正式举办婚礼。据他说家里帮他算过了,说是明年结婚吉利。我曾提起过到市区买个小房子,他说没钱,这意味着我婚后要每天去乡下住。
我同事听说了极力劝阻我跟他继续交往,他们说我嫁到农村以后还要帮忙干农活,他家如果不拆迁连个劳保都没有,他工作不稳定又没能力,以后有我苦的有我穷的,依我的条件找个城里人绝对没问题。这些意见,我听了不知是好还是坏。
倾城姐,我真的有些迷茫了。都已经订婚了,继续走下去吗?就这样结婚吗?我在想,是我把自己一步一步逼到了现在,好不容易大学走出来,真不甘心再去干农活。他以后如果还是这样不思进取,我肯定是要疯掉的!
迷失的傻瓜
迷失的傻瓜:
冒着被雷劈死的风险,我顶着双层锅盖说:其实,取消婚约比离婚好。
我不能说,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婚姻:一男一女,经人介绍在一起了,彼此没有什么大的毛病,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也就结了婚。这婚姻与旧式婚姻唯一的区别,就是两人在婚前是见过面的、认识的,甚至上过床。其他部分都承袭了旧式婚姻的所有特征,比如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从四德。
旧式婚姻到底好不好?不好说。时代天翻地覆到了现在,我们在婚姻的征逐场上很容易迷失自己,有时候又开始旧式的那种两眼一摸黑的方式,碰到什么是什么,因为别无选择,嫁给棒槌抱着走,反正更加天长地久——但斯时斯世,还是全无选择吗?
你不了解你的男友,你们甚至连一起出去玩过都没有。我开始以为指的是或长途或短途的旅行,再看一遍才发现,你可能指的仅仅是逛街看电影。就算在民国时期,社会虽然还保守,却也认可逛街看电影是最正常的男女交往方式,一方面是可以谈话,可以更多地了解对方的个性为人性情;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公共场合,不至于出现逾礼的行为。这确实是对女性的保护。
而你男友的父母,则表现得急吼吼色迷迷,才交往两个月就希望你们订婚,在订婚之前就迫不及待希望你们上床。这里面的所思所想,不能深究,只能说,确实有些不够厚道。联想到他们即将拆迁,难免怀疑他们急着添人进口是有这方面考虑的(我对拆迁政策不熟,如果我说错了,算我小人之心)。他们爱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但这爱是不是很自私?
你和你男友,完全谈不上相爱,但是,你至少得喜欢他吧?你也提到,他不高,学历低,工作只是劳动工人,懒,不爱玩,什么礼物也没送过……那你喜欢他什么呢?就因为双方父母的催促,于是身不由己、糊里糊涂嫁了人?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旧式婚姻,有幸福的也有不幸的,就像新式婚姻一样。无论是父母挑的人还是自己挑的人,婚姻总归是赌搏,但总不能明明已经败象迭出的赌局,还一定要下注吧?
只能说:再缓一缓吧。在这段时间,继续和他交往一下,坚持与他去逛街看电影,甚至进行短途旅行,观察、思索,再来确定方向。
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活着,不是为了让其他人开心不开心的,无论是你父母还是他父母。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倾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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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在爱后面(5)
问:
我居然和同一个人结了两次婚,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当时我刚刚结束完一段漫长的爱情长跑,我与前男友交往7年,最后无疾而终。前男友说:没有原因,只是倦了。他把我们婚姻中的七年之痒提前支付了。与前男友的分手,让我觉得非常悲凉,时间是这么轻飘吗?
后来我就在一个婚恋网站上登记了。你也知道,那上面骗子、找免费*的、找婚外恋的非常多,所以我找了一段时间,心灰意懒,准备放弃的时候,收到了我现在老公的信,他态度明确表示是准备结婚的,而且家中房车俱备,我觉得首先就诚意可嘉。我们大概交往了三个多月,觉得他还是一挺不错的人,背景也单纯,工作学历都马马虎虎,主要是挺想结婚的。我家人也说:什么是爱呀?给你房给你车就是爱了。我们就拿了证。
我们婚后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我发现他在网站上的资料没有改过来,还是保留着“寻找中”的字样。我是无意中看到的,看到之后,肺都气炸了,把他一把拖起来质问。结果他反问我:你要是不想找人,你上那里做什么?我说你等于承认还是要找人了。
当时觉得特别没意思,开始后悔,觉得这是一段太草率的婚姻,于是长痛不如短痛,就去办了离婚。反正只拿了证,还没办事,也不存在对亲友交待的问题。
离完婚,我就在大街上哭了一场,觉得空落落的。正好那天,我订婚纱的卖家打电话给我,说婚纱好了要去试穿,我……都疯了吧。
他大概也觉得后悔了,当时就一直站在我身边没走,一直向我道歉,说那个资料没改是疏忽,因为他很久没上,所以没发现。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家里也觉得我们这样离婚太轻率,建议我们复合,我妈妈还当着他面批评了我,于是我们过了几天又重新拿了结婚证。以为这次应该没事了,可是没过几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要来与我们合住。我婆婆有病,相处起来很吃力,一想到要面对一辈子,我就受不了。有时候,我很后悔嫁给他。可是已经离过一次婚了,难道还要再离一次吗?
答:
中国人,有一句俗语是这么说的:“君子慎之以始。”是因为,有些事,就像解方程式,最开始设错了XYZ,那么,后面再怎么求解,都一头雾水,出不来正确答案。
你的问题,大概就出在没有“慎之以始”。你没告诉我你多大,但7年恋爱,可以想象你已经直入恨嫁之龄。好的爱情提升人,坏的爱情伤害人,你的旧爱,是不是让你对男人的操守、对承诺的意义都产生了怀疑?如果长期沟通了解不能说明什么,那么闪婚也没什么。你是这么想的吗?
事实上,你丈夫没有什么大的不好,你们的第一次离婚算是误会,现状则是普通的婆媳矛盾,在普通家庭里面可能吵一架就好了,这是大部分婚姻的常态。脏、乱、彼此埋怨,是生命的真相。
但到了你这里,这么激烈纠葛。你的茫然、后悔、反问,来源于随便挑了个人嫁,因此“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何况他还不肯为你举案齐眉呢。你是不是后悔了呢?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和你结婚的是你曾经7年的爱侣,会怎么样呢?很多琐碎的事,想到爱他,想到他为你做过这么多事,是否都会原谅呢?
人世遇合,有情人往往难成眷属,成眷属的未必有情。婚姻生活中,你和你先生不是特例。

幸福就在爱后面(6)
怎么说呢?如果决定破罐子破摔,重新开始,不是不可以。但下一个婚姻,会是真爱吗?很难说。还是为了经济、生活以及面子。
但如果你还想维持婚姻,并且让它成为生命中的宁静港湾,那么容我说一句陈词滥调:态度决定一切。
你对你配偶的态度,会部分决定他对你的态度,但这是很大一部分。你对你婚姻的态度,部分决定你的下半生,同上,也将是很大一部分。而用心经营婚姻的人,很少会失望——虽然,我必须诚实地说,也有部分,是会失望的。
叶倾城
他是那么那么善良
问:
我是离异,前一段,认识了我男友。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所以并不介意。可是不久之前,他告诉我,他的女儿是养女。他与他前妻不孕不育,于是就收养了这个女儿,可是后来他们婚姻还是失败了,前妻要了财产,他要了女儿。他解释说他考虑到前妻带孩子再婚不容易。前妻也不付生活费,她的理由是,这孩子跟她没关系。
说实在话,听说这个之后,我心里很不舒服。第一,这孩子还小。让我去伺候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孩,我觉得挺难的。而且她和他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怕到最后,所有付出都成为空;第二,这孩子明显很敌视我,老是希望她的养母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以为那个是她的亲生母亲,并不知道养母根本就不要她)。
再婚家庭,要面对的问题本来就很多,再加上这样复杂的情况,我想打退堂鼓了。
答:
婚姻嘛,不过是综合素质测评。人到中年,说爱很困难,我猜你与他,都是彼此看条件:他带着小孩,但他有其他方面的优点来弥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劣势较明显,你确实会想打退堂鼓。
但是,你有逻辑不清的地方,你指出的几条,我认为都不成其为理由:一,如果她不是你男友的养女,而是亲生女儿,你还是要伺候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孩”呀;二,他们诚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那是他的付出,会不会成空,他自己会考虑,其实与你无关;三,如果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也一样会敌视你。这是人之常情,不是特例。
而且,你不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吗?他能考虑到前妻带孩子不便,他能勇敢地做一个单身父亲,他能对养女很好——别忘了,如果你们结合,你的女儿就是他的养女,那么,他也会对你的女儿好的。
不是说,你因此就应该嫁给他,斯时斯世,善良常常变成厄运的开始,但,还是让我们给善良加一分吧,也许会改变你与他的综合测评成绩。
叶倾城
递送情报的红颜知己
问:
老公结婚前有一个红颜知己,在我们谈恋爱时她就给我们递送情报。结婚后,两人仍保持这样的关系,有些事情,老公特别依赖她的意见。用老公的话说,两人只限于思想沟通,绝无越轨行为。我该怎么办?
答:
递送情报?
为什么你们当年谈恋爱的时候,需要有人递送情报呢?难道是小三上位,莫非是侯门如海,所谓的戏假情真,传说中不伦之恋……
休怪我的好奇,只是,如果当年关系如此之深,怨不得你老公和人家断不了,这已经超越“红颜”,真是“知己”了。
怎么办?要么你也发掘个蓝颜,没事“思想沟通”一下,看你老公对你的“绝无越轨行为”怎么个反应;要么,你发奋图强,博览群书,争取智动天下,你老公就必须“特别依赖你的意见”了。
叶倾城
是敏感,还是“作”?
问:
我总是忍不住去翻他的短信,去偷偷翻看他的公文包和钱夹。尽管知道这是不对的,但越是看不到他的手机和包包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越是忍不住去翻看。终于有一天,被他发现了,我们陷入了冷战,我十分苦恼,该怎么办?
答:
要确定你是强迫症,还是委实事出有因,得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信任他?
都说是“爱人不疑,疑人不爱”。是他做过些什么?曾有缠绵旧事被你撞见?暧昧人儿的阴影依稀浮现过?你还爱他,但止不住地怨他怀疑他。有过前科的他,总是潜在嫌犯,你下意识要重点侦查。如果是这样,我推荐你选择强力涂改液——时间——以抹平伤害。
或者,是你遇到过什么?有一条蛇曾经很可爱,是美男蛇,但终于向你呲了呲牙。一朝被蛇咬,所以十年怕井绳,又不能不喝水,所以你一边打水一边抖。这情况,我推荐的涂改液和上一个牌子一样——时间。
如果纯粹就是多事敏感,那我赠你金字一枚:作。
叶倾城
已婚了,还讨论什么爱不爱
问:
结婚7年了,我们的婚姻逐渐平淡。以前谈恋爱时,他会天天拉着我的手散步,偶尔也会在人多的地方拥抱,可是现在只在温存时才做一些亲密的举动。有时我主动去挽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虽然没有争吵,但这样的生活让我窒息,是不是他不爱我了?
答:
文学作品,即使是《红楼梦》那么出色的,或者李太白那么杰出的诗人,一般来说也只有一种风格,你不能同时要求它浓墨重彩兼清新隽永。
人际关系也一样,你不能同时要求老夫老妻的亲密无间兼初恋情人的你侬我侬,你只能选择一样。都这年纪这婚龄了,如果你老公还在大庭广众下示爱,你惊喜之余只怕还得犯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呢,只要他还肯在温存时和你亲热,就行了,何必讨论爱与不爱的问题。已婚者还讨论爱不爱,跟房子买好了才怀疑抗震性一样,为时过晚了。
叶倾城


开到荼靡花事了(1)
一枚戒指引发的血案
倾城:
我是83年的,还不能说老吧,这个年纪。然而,我离婚了,一段经营不到一年的婚姻。离婚的原因,呃,这个真的是难以整理啊,因为可以有千百条,也许是千百条相加,或者相乘的结果吧……
具体就是,有一次他赚到了一些外快,说要送份礼物给我,开始说送白金脚链,后来说送白金戒指。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份礼物,我没和任何东西联系在一起。后来她妈妈知道后就说要和我们一起去挑选,他也说“老人家总是比较有经验的”,于是就一起去了。结果她妈要选钻戒,因为“钻石是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到时你结婚戴个白金的别人会笑你”,当时我感觉有点儿不对,可是不知道哪里不对。结果就挑了个钻石的,在钻石证书上有一栏要客户签名的,销售小姐让我签名,我没多想就签了,结果他妈也要签上她的名字。这时他正好开完发票回来,他妈一看发票客户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就要求要把她的也写上。
买完后,他妈说,这个要暂时放在她那里保管,然后又说结婚之后要开个联名户口,这些贵重的东西不要放在家里,放在银行,有什么节日或者需要戴的时候就两个人去银行拿出来……哦,顺便告诉你,那个钻戒是16分的,价值五六千吧,内地的价格,在香港更便宜!
回到他家,他去睡觉,我在旁边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明白,就是很委屈,觉得那是对我人格的污辱,我成什么人了?我是这种女子吗?可怜的自命清高的我于是就钻进了牛角尖,我非要得到那个戒指,仿佛只要他妈把它给我,才是对我的证明。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得到其实没有意义。
我和他说分手,把这种感觉说了,他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定要拿回这个戒指。”结果就是他和家人大闹一场,甚至说到脱离关系,他妈才肯把戒指给他,同时也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什么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请你考虑清楚云云……我在别人眼里,不过如此!而后,他向我求婚,我退却了,他以死相逼,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我他已经和家人闹翻,如今我又不答应,那他就没有退路了。最后的最后,就这样答应了。
登记了,还没有摆酒。天啊,我不知道结婚原来是这么复杂,在哪儿摆?要高档但又不能太贵又不能丢脸;要点什么菜?我主张大众化一点儿,可他家说不能丢脸;要请什么朋友?我巴不得请齐所有认识的人,可他家说明知那些红包给得不多的就不要请了,他们定的酒席都很贵的;礼金给多少?你妈妈有多少嫁妆给你?寒冷,寒冷,无尽的寒冷,索性说明年再摆吧……
也曾想过买房,但是我们都没有经济基础。我妈说借给我一半的首期,另一半首期问他家借。结果,他妈说:“我们家没有钱啊,你们有钱就买喽,反正你们不是夫妻吗?你的钱不也是他的钱,改天他有钱了,他的钱不也是你的钱?”
也许这些都是离婚的因素吧。离婚了,接下来我却又迷茫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后悔离婚吗?偶尔,也许是贪恋他的宠,他的热情。但是已经过去了……
要怎么和“将来的他”更好地相处呢?我生活在凡尘,总会有尘土,也许我该学会如何容得下沙子。可我真的不想像前夫他妈那么庸俗势利。心里很乱,要问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开到荼靡花事了(2)
睡莲盛放
睡莲盛放:
你既然不知道要问什么,就当随便聊聊吧。
反正婚也离了,“今朝随你写休韦,搬去嫁妆莫要怨。手印缝中七个字:‘永不相逢不见面’。恩爱绝,情意断,鬼门关上若相逢,别了脸儿不相见!”我够狠吧?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就是这样了。破镜重圆的故事当然有,但心若在,梦就在,心都不在了,还说什么重圆呢?贪恋也罢,迷茫也罢,都没用了。
但是,如果在这桩“一枚戒指引发的血案”刚刚发生之后,就给我写信呢?也许我会嘲笑你,几千块的事儿也值得这么计较;可能我不回信,而你的怒气在写的过程中渐渐平息;或者你写完了,放在发信箱里,过一段时间拿出来看,自己也哑然失笑……这件事就云淡风轻地结束了。
或者,你在结婚前,在他以死相拼之前,给我写信呢?写的过程中,你必须掂量,到底为什么要结婚,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不死吗?不结他确实会死吗?这样仓促的结婚,到底会不会后悔?
再退一万步,你还可以在离婚前写信给我,痛诉关于婚礼的几万件麻烦事儿,或者他妈不肯出钱给你们买房的千古罪行。倾诉很让人生厌,但对当事人是有好处的,可以倾泻掉情绪,然后,就可以理智思索,精准决策了。
但我看到的你,恰恰不是这样的,你戒指大战、结婚、离婚,都乱作一团,完全是势如破竹、拉枯摧朽之势在进行。做之前,你没问没看没想,做之后,你开始后悔——别嘴硬,不后悔,你不会给我写这封信。
而人生,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决策之前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25岁,是成年人了,冲动不再是做错事的理由。而决策之后,就像抛出了一支股票,要明白,从此升与你无关,跌同样与你无关,不应该再有一则以忧,一则以喜的心情。
这件事不必再提了,一切已经结束。只要你从此记住,做之前,不要慌;做之后,不要悔。就算你这一跤没白摔。
叶倾城
如果秦香莲没有铡了陈世美
问:
自以为的真爱,结果也不过就是为人不耻的“小三”。他说:“我想把伤害降到最小。”到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他是想把给自己的伤害降到最小,而不是给我的伤害。我人财两空,黯然离场,他则继续回到婚姻中,功名富贵一样不缺,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有错,这是当然的,但是,他就没错吗?
我想报复他。我手中有一些他的东西,如果我公布出来,他难保不会身败名裂。可是几次想下手,我又不忍,我永远记得,当他初遇到我时,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但不报复,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我觉得自己太窝囊了。
答:
如果秦香莲没有铡了陈世美,只是让陈世美挨了四十大板,会怎么样?不用问,我猜陈驸马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所以,要报复,一定要够狠,要让人家永无翻身机会。
同理,你手中的东西,能不能让他绝对身败名裂,除了抱着老婆跳楼别无他途?似乎……不能吧?你也只说是“难保”。那么,只要他不死,他咽不下这口气,就得掉头来报复你。从此,一场爱恨情仇、纠缠四十年的大戏即将上演……
何必呢?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再痛,也得放下,重新开始,寻找新欢的过程是为自己疗伤,命运会怎么安排你也不知道。下一次恋爱,请记得:一,不要爱上有妇之夫;二,不要轻易用心;三,不要轻易用钱;四,最重要的这一点,不要把自己的把柄给人家。

开到荼靡花事了(3)
叶倾城
六爻八卦逆转不了变质的爱情
问:
我与他恋爱3年,就在不久前,他突然向我提出了分手。他什么都不解释,就说:“让我们做朋友吧。”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他父母反对我们,还是他的前女友又回来找他,抑或是那之前我们吵了架?这一段,他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晚上就关手机找不到他了。
我不知道原因,病急乱投医,无意中发现了淘宝上有很多算命的店,就去算,也不是很贵,一个卦有几十也有几百的。很怪的是,算完都说我们是缘分已尽,我问他们还有办法吗?他们就说帮我做法事,法事很贵,好几千。我去做了,收到了一个黄绫(可能是绫吧,我猜的)的东西,上面写着“某某与某某(我与他的名字),金藤缠玉树,生死不分离”,我戴了很久,可是……我们还是分开了。
我从失恋的痛苦里缓回来之后,想起来为算命花的钱,心里很不舒服,你说我是不是被骗了呀?这些八卦六爻什么的,值得信吗?
答:
我不懂玄学,正如玄学不懂得我。但我懂得一件事,那就是爱情的确定性。任何一段感情,到了你要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时,答案一定就是不爱。就像食物传出异味,酒发苦,香水有刺鼻的酒精气息……你就不用再去研究它是否正品或者是否还在保质期内。而你认为,做法事能把酸奶变回牛奶吗?如果不能,那么,变质的爱情能变回来吗?
我明白你那一刻的软弱,正如你所说“病急乱投医”,我只能说,下一次,当你痛楚绝望时,希望你还能保持足够的理智。相信自己,而不是天意。
叶倾城
如此残忍的独角戏
问:
话说,我和前夫因小三问题于五月离婚了,后因为考虑孩子和老人的关系,仍旧住在一起,准备复婚。谁知道在六月发现他俩仍有联系,后复婚未果,但是仍旧未曾分开住。他也信誓旦旦地说,只是电话联系,没有其他,我白痴地相信了。十月,在前夫手机中发现两人的上*片,详情请各位参见*门事件。
我已经万念俱灰,但是不做点儿什么,又对不起自己,于是用照片威胁小三辞职,因为两个人之前是同事,现在前夫跳槽,女的还在原来的公司,而那个公司是前夫伯父所有的。
我发消息问小三什么时候辞职,小三却说要用隐私权来告我,让我坐牢。说她损失的是名誉,我女儿将无父母。前夫我是不想要了,但是我婆婆是个差不多半疯的人,再也不能受半点儿刺激,她以前虽有诸多不是,但毫无疑问是个好人,我们现在离婚但住在一起,一半是为了安慰她,一半是为了女儿。还有我父亲,在本地算是个知名人士,一辈子的好名声,我也不想让我这个女儿给他蒙羞。起码在过完他60大寿以前,我想,我会努力维持这个早已经破碎的婚姻。
面对父母关切的眼神,面对婆婆满脸的病容,面对女儿哭着对我说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我只能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这些人的幸福了。
接完小三电话后,我来到前夫的房间,告诉他明天我就去她公司闹。突然他歇斯底里地狂喊了一声,打了自己一记巴掌。说从此以后他会被伯父他们看得一文不值,被这个行业圈子里面的人当成一个笑柄。然后他说他马上搬出去住,之后的话我也没听清。
我冷冷地看着他发狂,突然就心灰意冷了。原来自己在他眼里早就不再重要。打着复婚的名义,又是为了什么呢?

开到荼靡花事了(4)
我说,好吧,我用我对你仅有的一点儿感情,换取这次的宽恕,以后此事我不再追究。12年的朝夕相处,已经在彼此的生活和社会关系里有了千丝万缕的纠葛。我们以后就以兄妹关系生活吧,表面上我们仍是夫妻,但是私生活互不干涉。为了敏感且性格早熟的女儿,为了我父母的面子,为了婆婆的身体,大家演戏吧。
他很诚实地对我说,4年前他第一次出轨,当时是有心思和我离婚的。但是很快发现其实没有意义。这次的女人纯属本着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心态去玩的。对我不是没有感情,不过因为有了第一次婚外情的激情以后,忍不住自己出轨的步伐,那些感觉容易让人上瘾。
前一段,妈妈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这样下去别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了,要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老人早就看穿了我的婚姻,可他们还是不希望看到我们分开。
要么忍,要么残忍,做不到残忍,我就只能忍了。
答:
容我恶毒一下:其实有什么必要与前夫兄妹相称呢?你应该大大方方去把小三接进门来,满面堆笑说:“早就该接的,他(你前夫)不会做事。”从此与小三姐妹相称,相敬如宾,恩爱三人,大被同眠……
恶心?暧昧?背离时代的潮流,与先进生产力背道而行?老实说,听了你目前的讲述,我就有这种感觉。
也许你还爱着前夫,也许你不能承受失败,也许你害怕被边缘化,也许你不敢让父亲因女儿蒙羞,总之,你决定不离开你前夫。既然如此,你就该从一开始就打落牙齿肚里吞,还离什么婚?难道你把离婚当作分手一样的作秀,离了可以复婚,死了可以重生,当作威胁他的手段?
可是,你也看出来了,他并没有那么不舍得离开你。他担心业内的地位,担心亲戚们的嘲笑,就是不在乎你的感受。
这确实是伤害,被自己深爱的人远距离证明了不爱自己。但,我能不能说,这是你自找的?
从一开始,你就有两个选择:一,咬牙撑到底。那么你前夫与小三的行为,你就有权利大打大闹,而现在,你去人家公司闹闹看?你骂人家是贱小三,人家一句就顶你回来:“那不是你老公,是你前夫。这茅坑早就不是你的了,你还想占着不拉屎?”二,转身离开。那么,他的一切死死活活,与你无关。
明白吗?他现在的行为,已经不再是背叛了。因为,你们已经离婚了。什么“兄妹相称”,什么“演戏”,是你一厢情愿,是你的独角戏,对方是你硬拉上来的活龙套,他未必愿意,未必配合。
这一次,人家能把小三的*留在手机里,下次,人家就能带小四回家过夜,而与你有什么相干?
还是摊摊手,承认这一切发生,然后,转身,掉头他去。
他半疯的母亲,与你无关;你父亲半生的清誉,不会因为女婿的出轨受伤害;你幼年的女儿,是的,她会受伤害。但,这不是你的错。
最重要的是,你得在心里放下这个人,放弃所有荒谬的言情剧构思和问答。人生如戏,能华丽上台便能鞠躬退场,出戏入戏都要做到林漓痛快。谁的人生,也不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而明天一定是另外一天。
叶倾城
他既无心你便休
倾城:你好!
我从来没想过这么洒狗血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跟一个男人互相爱得很深,他的前女友突然回来,说一年前生了他的孩子。这一年中这个女人火速结婚火速离婚,不让他知道她生了他的孩子的原因是惩罚他,惩罚他当时不想结婚,惩罚他的狠心。为了责任,他们是一定要结婚的,我该怎么办?

开到荼靡花事了(5)
其实这事很讽刺,我跟他大前天定下来,结果那女人前天给他打电话,他才知道自己当爹了,只差一天。可能你会疑惑为什么我跟他的感情还那么深,是因为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这一年中他帮我渡过了一段很困难的时刻,我给他带来了很多快乐,在我面前他很放松,总之有很深厚的感情,只是大前天才定。
我相信那女人是爱他所以才会这么做的,生孩子是因为爱才生的吧?要不然哪个女人会冒着被父母赶出家门、被世人唾弃的风险生孩子?他说那个女人跟他说,她离开他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火速结婚就是想给孩子找个爹。
说实话我也想过,他要真爱我,我就豁出去当后妈了,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必须要承担起责任,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今天抱着我哭,说想到那个女人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么多,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看到我这么痛心,他也……唉!
真是讽刺,那女人还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呢,至少现在不知道。
这事或许会存在变数,我甚至在想,如果那孩子不是他的,或是他到最后不娶那女人了,我还能或是我还想不想跟他在一起?那孩子貌似上户口了,随那女人姓。
他对那个女人不是没有感情的,具体分手原因我不清楚,但肯定跟他不愿意结婚和他不肯跟那女人去上海有关。看见曾经爱过的女人为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谁都会觉得于心不忍,他认为这女人是真心爱他而非其他。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信任和感情不足以面对这件麻烦事,我们虽然相爱,但是没真正在一起生活,而第一次的考验就来得这么大。我只是凡人呀。
我希望他能去验DNA,但是最后还要他自己来决定。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人心叵测,一个有主意到偷偷生了孩子再火速结婚离婚拿婚姻当儿戏的人,天知道她会不会说实话,能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受这种事,只是现在不仅是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也许过一段时间我烦了,就离开了。那女人就是为了惩罚他,不让他亲眼看见自己孩子的出生,不让他为她们母女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给予帮助等等,等等。
现在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们的相处也有太多不稳定因素,比如我们刚刚确定感情就遭遇这种事,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加快了感情的进度,直接从互相勾搭到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了,跟一周前判若两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从没想过会失去彼此衍生出来的恐惧吧。
在我们快要确定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想结婚,所以我对我们的未来也不是很有把握,不过我还是想试试。但现在我成了世界上最冤枉的第三者。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但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不快乐。他说不介意我去找男朋友甚至结婚,只要我别不理他,让他时刻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我说那你是让我做你的情妇了,他说别说情妇那么难听,我就笑,心里在疼……我现在只能扛着,直到我扛不住为止。
小艾
小艾:
我不明白你到底要问什么。你语无伦次地发了一堆牢骚,我只能挑我看得懂的回答。
一,你都说了,“为了责任,他们是一定要结婚的”,那么,这件事还跟你有什么关系?某男与某女要结婚了,某男跟你无名无份,某女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你的存在,他们要结婚了,你为什么要来问我“我该怎么办”?

开到荼靡花事了(6)
二,作为一个专业编故事的人,我必须诚实地说:我怀疑你的故事的真实性。某女,因为男人不肯与她结婚,故意生下这男人的孩子来惩罚他。这其间,她老人家还迅速地找到一个愿意当冤大头的男人,而且在心愿得逞之后,还迅速离婚。然后,她还很TVB剧情地重新出现在男人面前,说:恭喜你当爹了……
我倒不是认为你说谎。我相信一般人除非吃撑到一定程度,倒不至于来向陌生人编故事。何况看你语无伦次到这种程度,可见真是心神俱裂。那么,这故事的来源是谁?你男友。他为什么要向你说这个故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说:“他说不介意我去找男朋友甚至结婚,只要我别不理他。”你看你自己都很清楚,说:“那就是让我当你的情妇了。”男人怪你用词难听,但没否认这件事。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想和你结婚。
这世上的人,有好多种,有人就愿意从一而终、白头到老;有人呢,不想结婚,或者不想和某人结婚——也许愿意和另一个人结婚。而你的男友,显然不想与你结婚。
那么,你还需要问什么呢?他不想与你结婚,也许他准备与前女友结婚,也许前女友这个人子虚乌有,正如她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也可以质疑她的存在。也许他就准备像一只跳蚤一样,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确实有些男人,把成为“北港香炉人人插,万国马桶个个上”当作一种人生目标。
但,这些与你何干,你为什么要来扛这些莫明其妙的事物?从前有一个和尚,没事在街上溜达,在酒楼下整理袜带,突然听见楼上有人唱曲:“你既无心我便休。”和尚大悟。
是的。别去让他验什么DNA,别去追问他们是否相爱,别去说什么责任、爱情、道德——那男人不配。只是:他既无心你便休。
叶倾城
关于房子的尼布楚条约
问:
婚前财产公证,现在是见怪不怪了吧?可是发生到个人身上,还是让人如此的难以接受啊。
我今年30岁,男朋友35岁,这个年龄得到的爱情,我是很珍惜的。可是在商量结婚时,他母亲提出要做婚前财产公证,不然就不同意我们结婚,我无比地震惊。
给大家说一下我们的经济状况。我男友买了一套房子,总价28万,首付了8万(3万是借款),贷款20万,期限20年。他每月的工资为1600,月供1300,所以这些年都是吃住在家里。我刚认识他时不太清楚他的经济状况,做了他女朋友后,跟他在一起的一切花费就开始由我承担。
我每月的收入为2600,攒了6万块钱准备买单位的集资房。商量结婚时我发现,只能是我出钱去装修房子,因为他们家说没钱给他,叫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男友是不可能有钱的,我就想既然是一家人,也不用分那么清楚,那就他供房子我管生活吧。
可是他母亲提出要做婚前财产公证,写明房子跟我没关系,将来也只能算他供的。我简直是震怒了。
我的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学历、家庭、收入、前途。想到跟他在一起只有降低生活质量,已经是很害怕了,可是没想到还要签订这种不平等条约。摆明就是要我出钱装修,但装修会贬值,而房子是可以升值的,那么我养家的费用就是贡献,他供房子就是个人财产。岂有此理!
我于是说,公证没有问题,房子本来就是他买的,本来就是婚前财产。但是我决不会去投资装修,我为什么不能买房子等我的房子升值呢?书包网 www.loach.net.cn

开到荼靡花事了(7)
为了这件事,我们闹得很不愉快,我男友公开与他母亲吵架,说他不同意,他站在我这边。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要不公证就有侵占他财产之嫌,公证就是损失我自己的利益。
总之我现在决不想去住那套房子,因为至少要投8万进去才住得了。我表明态度一定要去买自己的房子,宁愿租房子结婚也不住他的房子,男朋友却认为我斤斤计较。
是我真的太计较,不懂得奉献吗?我已经完全没有结婚的喜悦了,因为一切事情都要由我出钱出力。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这些困难要怎么克服,我极其怀疑他的责任感,想到要照顾他一辈子,恐怖得很。
分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是,真的要为了钱就放弃感情吗?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答:
有人说谈钱就伤感情,我不觉得,如果有人说:“从此之后,我的钱全是你的。”或者:“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伤感情吗?——当然,那是年轻时候的呓语,作不得数。
回到你的问题上,就是,公证妨碍了你的爱情吗?还是,打着公证之名的贪婪,伤害了你?
是的,贪婪。他月入1600,你月入2600,你负责装修,你养自己兼养他,但你付出所有的这个家,很有可能与你无关。因为按他父母的意思,房子与你没关系,将来也只能是他的。
他们家的做法,当然是有问题的,可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毛病?你说:“我的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学历、家庭、收入、前途。想到跟他在一起只有降低生活质量,已经是很害怕了。”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是深爱吗?这个男人,35岁,月入1600,显然不是事业能力或者事业心吸引你;他这把年纪,尚且与父母合住,恋爱要让女人出钱,当然也不是大男人的慷慨风范;而你对他的性格是这样形容的:“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这些困难要怎么克服。”中国男性的平均寿命不过70岁,35岁,确实是人过中年日过午,他还是长不大的孩子?他是一个一事无成且不会飞的小飞侠彼得潘?那么,也不是人格魅力打动你。
你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他呢?是恨嫁吗,30了,人生进退两难,你害怕孤寂终老的命运,有人会对你说:“跟谁过都是过。”于是你想,好吧,一个差不多的男人就可以了。你遇到了他,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你的男人,也许你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婚姻会更稳定,他会更爱你——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狗屁。
他爱你吗?还是对你的各方面条件也有觊觎之心。否则,他难道不知道家人的条款明显是欺负人?他为什么要装腔作势与母亲吵架,直接与你登记不就完了?不!他用吵架来表示“我与你是一国的”。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我确实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想他的家人也有同样的疑惑。他们担心你随时会离开,所以要保护他们的孩子,防止他人财两空。但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吗?他们愿意看到自己的宝宝人财两空吗?
结婚,可以因为爱,也可以因为各种物质利益,但,最糟糕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叶倾城
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问:
匆匆忙忙结婚快一年了,年底将近,在哪里过的争执充斥了我们所有的空闲时间。老公为此提到了离婚,有时想想难道唯一能解决现状的方法真的只剩这一条路了吗?
我和老公都是独生子女,婆婆年初患了癌症,所以我们的婚礼在这种悲伤氛围中草草完成,没有欢乐只有涩涩的酸楚,而婆婆在我们婚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离开了,这也成了老公心里永远的痛。他感觉如果我们晚些结婚的话,也许婆婆心里有个惦念会能坚持更长一些时间。同时,我爸妈的心里也因为我们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结婚而耿耿于怀,因为按老家的习俗,结婚前应该先定亲,然后婚礼前男方家再到女方家下聘礼,女方家此时宴请亲朋介绍新姑爷,但这些过程统统都没有。由于治病老公家也没能提供应该给女方的3万聘礼,在我老家那边,别家姑娘出嫁都是这个样子,这钱父母不会要,只是一个面子问题,虽然不能用金钱衡量感情,但是这代表着男方的一份诚意。公公回家前留了一万用于结婚开销,这些钱都用在了请客、住店、和回老公老家的来回车费上,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饰,没有戒指,没有结婚照,没有彩礼钱,新衣服也是用我自己当月的工资所购。就这样我出嫁了,爸爸哭了,我没有看到,但是表姐背后告诉我说第一次见我爸爸那样伤心。

开到荼靡花事了(8)
我个人感觉这些都没有什么,只要两人感情好,一切无所谓,但是爸妈心里却为这件事记掛到了现在。
我们前两年在北京买了房子,当时爸妈给拿了15万出来,老公家拿了2万。爸妈为此很生气,但是公公家没有什么钱我是知道的,我也不想真的成为那样一个不给买房不给钱,就对老人横鼻子竖眼睛没事找架打的人,我能理解,但我爸妈不理解。他们是几乎倾出了自己所有的来支持我们,认为老公家也应该那样,为此现在房子下来了,爸妈和我们住到了一起。老公在外地,我也乐得自己父母在身边陪着,但是老公心里却很难受,感觉自己成了倒插门女婿,没有我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确实是,我也希望能有自己更多的空间,但房子是一居,爸妈睡客厅,老家冬天实在是冷,父母能住一个暖气房,看着他们高兴我也很欣慰。年底将近,老公的意思是让公公和后老伴(公公新近找的一个,这样公公能有个人照顾,做儿女的也省心些)来这里一起过年,但公公听说我的爸妈都在这边,却不肯来了,说不习惯和别人一起过年,为此我曾试图让爸妈回老家过年,但爸妈就在这耗上了,说他们来不反对,但我们肯定不回去。
为此想了无数方法,我说那我和老公一起回老家过年去了,爸妈不同意,说新房子这边第一个年必须在这里过(我老家确实有这个说法)。唉,我也没辙,高人能帮忙出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答:
你的年纪,应该是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吧?那时候,多事之人就已经忧虑地看到了“小皇帝”的可能性,以及几乎是必然的“421”。所谓421,就是指四位祖父母辈,两位父母辈,一个小孩——你们俩还没生小孩,你们一生,这个金字塔就完美成形了。
这金字塔结构好不好?当然有好处。你看,你们双方父母对你们的尽力,你娘家倾尽所有给你们买房子,你婆家在家有重病人的前提下,还给了你们3万。现在你与父母同住,可想而知,家务是他们包揽的,他们是否还替你们分担生活费?你仍然是家里的大小姐,甩手掌柜。
但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你们的房子,父母是最大的股东,那么父母就有更多一份的权利,他们可以长期住着。你们要赶他们走是不成的,因为这房子确实是他们买的。要赶他们走?可以,把房钱加上溢价,还给他们。
这其实说穿了,就是一个话语权的问题,就是谁有在你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发号施令的权利。你老公不高兴,觉得自己像倒插门,你公公也不高兴,因为像住在亲家家里,你也不高兴,因为想要多一些个人空间,你父母他们高兴吗?也不会,硬是掏了钱还落不着好。
只能说,你和你老公还没磨合好,还没有把自己当作一家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太为自己家人考虑而不想其他人了。
你老公就是第一个不懂事的。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这是古已有之的老话,你在他母亲即将去世的时候嫁给他,显然一则为了冲喜,二则为了让老人瞑目。但他在痛苦中,完全不理会你的心情及付出。
你公公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愿意与外人一起过年。他的继妻呢?还是这一家人的外人呢。人家都不嫌他,他老人家倒上赶着嫌别人了。
但你父母呢,也不能不说有他们的自私。为什么新房子的年必须在这里过呢?凡事有商量有权宜,哪里有那么多“必须”呢?

开到荼靡花事了(9)
而你,你完全没有应付这件事的能力,遇事手足无措,第一个想法就是让父母回避——凭什么呀?他们买的房子,来了客人,他们还得回避。生女儿就这么抬不起头吗?
只能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和你的老公就要多想想。公婆要来住,可不可以在小区里再租个房呢?本来你们家就是一居,住起来非常困难。
而以后,想要独立空间怎么办?多多赚钱,有本事,大房子一买三套,三个家庭就各得其所了。抱怨最容易,抱怨也最无用。赚不到钱,神仙也没辙。
叶倾城
有时候必须承认自己已经一错再错
叶倾城老师,您好!
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我叫某某,今年38岁,是河北省石家庄街道办事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26岁结婚,婚后常遭遇家庭暴力,28岁协议离婚,没有生孩子。那时自己很痛苦,以为到了末世。看着同学朋友同事们都有个幸福的家庭,十分羡慕,一直想再次成家,所以就在婚姻介绍所里报了名,红娘给牵线介绍了一个男人。人长得不怎样,能说会道,个子也高,学历与我相当,也是大学毕业,于是就闪电结婚了。
婚后第一个月我就怀孕了。婚后第三个月,就发现我的丈夫与好几个女人有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一切都没发生,因为这是我第二次婚姻,我不想再次让它破裂。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在我面前细数他以前的罪恶。他欺诈别人,无恶不作,丧尽天良。还利用年轻女人与上层领导交往,把领导拉下水,然后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说不择手段,我实在是看不惯,多次劝说,希望他改邪归正。他不但不改,还离家与我分居。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生下来,他连生孩子都不到场,我打电话让他家人帮忙,也是无人到场。一转眼孩子已经9岁了,从来没见过爸是什么样子,从来没享受过一点儿父爱。我性格要强,上班强作笑颜,希望在工作上出类拔萃。下班一个人带孩子,受尽磨难。几次给他打电话要孩子的抚养费,他都不理,连家也不回。我是公务员,在外人面前还得装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这年月,把这样的事在单位抖落出来,赚来的不是同情,却是讥笑。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隐忍地活着,从来没有跟同事们说起这些情况。
我爸妈对这我的事也挺担心,他们多次让我提出离婚,但想到要费心费神与这样的人理论,先就怵了。考虑到孩子,考虑到单位的影响,我迟迟下不了决心。
今年单位新换了领导,想搞家庭团拜会,就是把单位职工的所有家属找来,一起吃饭喝酒。我一个人去吧,显得形单影只的。让我找他实在是难,分居达8年之久,我也不想为这事向他低头。我不去吧,也让单位的同事们猜测,人言可畏。而机关工作勾心斗角,我不想在没离婚前把私事公开于众。眼前我不知是参加这个团拜会还是不参加?我该不该离掉他?
某某
某某:
坦白来说,我几乎看不出你有任何不离婚的理由。他不回家,不照顾你与孩子,不给生活费。旧式婚姻所谓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全没有,新式婚姻所谓的“相爱”,又在何处?
但我又怎么能说,我不懂你的绝望。不完全是面子,当然你确实害怕“人言可畏”,你是不能面对自己的失败,是想方设法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我第一次错了,这一次又错了?”你肯定曾经不断自责:是我哪里有问题?是我不够美,没有男人要的大长腿所以我得不到幸福?还是我太欠缺识人之能?第一次,我错遇禽兽,算我倒霉;第二次,比禽兽更加禽兽,那一定是我的错。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开到荼靡花事了(10)
一次一次的失败,毁掉你的自信,你觉得好男人不会爱上你,或者你就没这个遇到好男人的命;也毁掉你对世界的看法,也许世上就没有好男人?到处都一样,这就是个粪缸,满眼全是蛆。
尤其是,这是第二次。第一次可以推给天意,第二次怎么说?
我也曾经被感情所伤,我向“朋友”诉说,“朋友”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上一次,某某选新欢不选你,这一次,某某某选旧爱不选你,你要不要反省一下你自己?”可以这样说,他的这一句话,在我最痛苦绝望的时候,给我了最后一击。我已经自责到极点,已经全盘否定自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那么,我还活着干什么?
你现在一旦要离婚,要面临的就是当年我的心结:自责、自我否定、自卑、失去生活的理由和意义。
但我得告诉你,有时候,必须承认自己一错再错。这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你运气不好,第一次抽中了狗屎,第二次又抽中。多少人盲婚哑嫁尚且得到了幸福!是,你看人有问题,但这反过来说明你单纯,江湖跑老才识人无数,良家妇女,如果再受的是纯良版教育,确实很难识出人面兽心和衣冠禽兽。
不过如此。没什么可值得自责。也不必考虑同事的眼光,就像我那位“朋友”的话不值得过心,他们是你生命中的陌生人,你为自己、父母及孩子而活。
更何况,为什么你觉得同事只会嘲笑你呢?不幸婚姻给人最大的伤害就是——它让人不相信人类这个物种。你活生生看到一个人,对妻子绝情对儿女放弃,你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最近圆寂的圣严法师有四句话深得我心:面对它,接受它,解决它,放下它。也就是说,你必须面对自己的羞耻,接受自己确实错嫁虎狼,然后,解决这个不幸的婚姻,最后,放下,重新开始生活。
叶倾城
一万个谎言,能让谎言变成真实吗?
问:
他是我的第二个男人。
我们因工作关系认识,2006年下半年正式在一起。朦胧时期他问过一些家庭情况,而我因为虚伪、自卑以及以前的一些经历,一直告诉他我是单身。我确实是单身,但我是离婚。
我以前的事情很曲折,已经不太愿意提起了,每提一次,就是自揭伤疤,所以我其实不是有意隐瞒的。而且当时,我也没想到会与他成为男女朋友。事实上,我从离婚后,就对所有人隐瞒“我结过婚”这件事,这是我内心最不愿面对和最难以说出口的事。
我前夫是我的中学同学,当时大家也有些暧昧的吧,结果暑假他到我家来玩,糊里糊涂就发生了。后来我始终在想,这算不算弓虽.暴?因为我当时不是那么愿意的。总之,我老记得我前夫看到血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幸亏下手早。
然后我就怀孕了,然后两家就说那就赶紧结婚吧,他们找了人改了我身份证。然后我怀着五个月身孕,大冬天,只穿着秋衣秋裤,光着脚,被我前夫打到了楼下,孩子掉了。就这样,他们家还不同意我们离婚,没办法,我们家人带我到广州打了两年工,他们家看我确实不会再回到他家,才让我们离婚了。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觉得太耻辱了。我也很不愿意再找男人,我前夫真是禽兽,还有他们全家,真是满门禽兽,所有人都死光10次,我都会很开心。
我也没想过会遇到他,我现在的男朋友。我其实一直是拒绝他的,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我告诉他我不是处女,他说他不在乎;我告诉他我打过胎,他说他很痛苦,但他也接受,因为那是认识他之前的事;我就是没法告诉他,我结过婚,离过。

开到荼靡花事了(11)
感情可能真是不能控制的吧,总之,去年,他决定带我回家。整个来讲,他们对我还算满意。只有他爷爷问了一句:你们那里女孩子都早婚,你怎么拖到了现在?我含糊了过去。他父母问五一去拜访我父母方不方便,我一边说要回去问他们,一边心往下沉。
春节,我回到自己家,在大年初三,通过手机短信告诉他真相。他没有骂我一句,只说:这不是你的错。但到了第二天,他的口气变了,他说:离婚不是你的错,但你为什么要隐瞒我,还骗我80岁的爷爷?我哭了一个晚上,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当一切破碎时,我才感觉到自己有多不舍。男人,真的是很自私的动物。
我们就这样分手了。可是“5?12”地震那天,他托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暂时没法联系我,问我是否安全?当时接到这个电话,我真是哭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他又给我发来短信,问:你在哪里?有没有事?那个短信,我想我会保存一辈子。
重新走到一起,才知道我们有多么难舍难分,三个月后,我们复合了。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两个人还是那么合拍,但是我知道有一些事情总要面对。
又是春节来临了,我们都在想未来。我快30了,我也想结婚,想有一个结果,无论是分开还是真在一起。同时,我也很委屈:离过婚又怎么了?离过婚就不是人吗?可是他说,他们家观念保守,三代无犯法之妇,五代无再醮之妇。我就像一个备受煎熬的罪犯,越来越想得到法官宣判的结果。而这个法官,主要是他的父母。他有一次告诉我,当他向家里暗示我的存在时,他们反应非常激烈,甚至直接用“骗子”来称呼我。他们说我说谎,就是人品不好。
他说,无论怎么样,他都与我在一起,可是他也害怕父母的不接纳。而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会幸福吗?
答:
要谴责你是容易的,我大可以上下嘴皮一张,说:“一千个谎言也不能把谬误变成真相。”或者:“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或者:“性格决定命运,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些都没错。
但性格是怎么来的?是什么让你这么不愿提起往事,是那个被弓虽.暴的日子?是孩子离开你的刹那?不敢想象,难以想象。我觉得男人在日常生活中能犯下的最大罪愆,就是对妇孺儿童的暴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的男人,他应该保护你,应该给你一个幸福的家,但——很遗憾,每个人爱的目的,结婚的目的,组织家庭的目的,都是为了给自己幸福,而不是给对方幸福。
就是这样。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楚,也能理解你男友的犹豫。你不希望提起这件事,确实也不值得一提,但你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一个恰当的时间轻描淡写说一句:我曾经短婚未育过。就这样。如果他们家歧视离婚女性,OK,那么,当时就结束,从此清风明月两不相干。如果他们能接受,那么,你现在已经让我吃喜糖了。
是什么使你没有说?是爱吗?是因为错失过幸福,所以这一次,眼睁睁看着幸福就停在口边上,那么轻,是一只蝴蝶,气吹大了就飞走了,所以闭上嘴了吧?
这是你的错吗?必须承认,是的。你是成年人,你得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决定说谎,说谎都是一个事实。
人生就是这样的:前半段,命运决定性格;后半段,性格决定命运。痛苦让你选择沉默,这沉默,决定了现在的尴尬。其实你已经不需要介怀这件事,你有职业,自食其力,把禽兽男人抛在身后远远;你有异性追求,你本来可以堂堂正正、健康快乐地生活,你没必要隐瞒一次婚史。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开到荼靡花事了(12)
就像你的男友,就像他第一个短信里说的那样:这不是你的错。我想指的就是婚姻失败是正常的。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你的谎言。那一年多你们的日子,你们腻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时候,你把那一年时光从对话内容中取消了,你还取消了别的什么?他没法不怀疑。
而最糟糕的是,你骗了他的家人。如果是我,发现我的亲人带来了这样的异性,对我说了弥天大谎,甚至我当面看她,她还要继续说谎,我大概也会怀疑她是骗子吧。我一定会疑虑她的目的,你的男友是家财万贯吗?是貌比潘安吗?是什么使你要放弃做人的原则,用谎言来引诱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大部分人都认同的逻辑。
而现在的你,要在这么敌对的态度下与男友结合,确实很难。但错误不是不能弥补的,我建议你可以试着让男友回去向家人解释,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大可以诚恳地向他们说明自己的心结,也说明你不是冲着物欲或者别的什么而来。
而即使你与男友不能在一起,那么以后,再遇到男人,就大大方方告诉人家你短婚未育吧。我相信你前夫是禽兽,战胜他的方式之一就是把他对你的影响降到最小。
叶倾城
就像股市专家说的,尽快割肉吧
问:
我现在是一边流泪一边给你写信的,小孩子一直在踢我。我已经怀孕8个月了,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她生下来,因为我们没钱了。我老公炒股,撒谎,现在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和他是介绍认识的,当时介绍人说他老实,就是没什么能力。我自己的父亲做生意,发财之后就有了外遇,虽然没离婚,但我知道我母亲不开心,所以我想男人可靠就好。我父母对他不太满意,说他有话都放在心里,夫妻要沟通,这样出问题也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想,你有花头了,当然看不惯老实人。现在想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我们结婚后,他工作一直不稳定,有时候上几天班就不上了。他也从来不主动告诉我,都是我看他坐在那里玩游戏,他才说失业了。问他原因,他也不说,说多了他就发火。我后来猜测他是因为与公司的人关系处得不太好。他那种个性,什么话都不说,满意不满意都不说,结果有时候就会突然爆发。
开始他还比较积极去面试,但是老遇到拒绝之后,他就不肯去了,多劝他几句,就要吵架了。我想这是内向的人的通病吧,就是自尊心强。反正他不爱提工作上的事,我只好不提。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炒股的,我只是想,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炒炒也好。而且我们一直没什么钱,他的本钱也少,赔了也是有限的。
结果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几个他原来的同事在我家坐着,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的态度很不好。我当时就觉得可能有什么问题发生了,结果他们告诉我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我老公向他们借了钱,大概总共有十万的样子。
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是他有外遇了,不然他要钱干什么呢。可是他整天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他连菜都不肯去买,说上班时间去买菜,人家会知道他没工作,会背后笑他,其实卖菜的谁管这些呢),我逼问他,他说是炒股赔了。
当时我就闹离婚,但我父母的意见是:离婚再婚不容易,如果他没有太大的问题,就原谅他吧。他们替我们还上了钱(欠父母的钱,我后来都还了),而且严肃地告诉他,不要再炒股了。他也答应了。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开到荼靡花事了(13)
去年他突然又告诉我,他开始炒股了,我问他哪里来的钱,他说账户里还剩四千块。我想四千块又不多,而且上次的事我们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也不会再有人借钱给他。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说,他已经赚了六千了。我承认我是个小女人,他好几年没上班了,我压力挺大的,觉得能赚钱也挺好的,就没管了。
今年春天我发现我怀孕了,我们的房子太小,不适合养小孩,我们就商量换房子,当时房价还高,就把房子卖了。也是赶得巧,卖完就开始传出拐点的消息。我们就说,等房价跌了再买吧,于是我就回娘家保胎。
前一段股市狂泄,我就发现他态度不对,知道肯定是赔了,但反正才四千的本,我想也无所谓。可是他反应太激烈了,几次跟我唉声叹气地说,不想活了。我突然想到了,问他:你是不是把我们的房款拿去炒股了?
他不回答我,我问多了,他就跑了,好几天不回家。我没办法,只好去银行办了挂失,一查,果然没了。三十多万都没了。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已经开始休产假,估计半年后,单位也不会再要我回去。我也就准备先把孩子养到三岁。反正还有十几万积蓄(都是我的工资省下来的),娘家还能贴补我一点儿。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我倾家荡产了呀!难道我要和小孩在娘家住一辈子?我妈不嫌,可我还有弟弟的呀!我不会再有钱买房子的呀,房子就是中国人的命呀!而我怎么跟父母说呢?
我不想活了。
答:
人生谷底的唯一正面意义就是:既然这是谷底了,那么,此后你的人生就将永远是上坡路了。
怎么办?在这么水深火热的时刻,育婴专家有育婴专家的说法,经济学家有经济学家的说法,我……只能说,先不想这个事情吧。
向父母坦白吧,承认前半生的失败,误嫁虎狼,给他们,给你自己,给你的小孩,全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在此危机时刻,我相信他们会不离不弃地照顾你。承认失败,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承认自己没有识人能力,承认自己没有处理事务的能力,承认自己瞎了眼,承认自己也有过贪婪与愚蠢……这一切都令人极端痛苦,但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猜你是挺能干的女人,所以你能在丈夫几年不上班的状况下,养家之外还有盈余。是因为这样,你才没离婚吧?你的丈夫没用,但你不太需要他有用;你的丈夫不与你沟通,你如老母原谅幼子一样原谅他;你的丈夫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你替他补全了窟窿。
人世间的安排,是很荒谬的。你这样的女人,就会遇到他那样的男人,因为弱势女性养不起他,不会嫁给他,或者早早就离婚了。一方面,社会说女性要自尊自重自强,另一方面,这样的女性,却迎来了更多的噩运。这是命运的错吗?还是个性决定了命运?没人知道结论。
只是,离婚吧。这建议对一个怀胎八个月的女人来说,非常残忍。但我确实看不出来,你的婚姻还有任何存续的意义,不是因为他炒股失败,失败的人不是他一个,我有多少朋友从千万富翁锐变为百万富翁,但他们还请我吃鲍鱼,苦笑:“早知道去年就请你,把钱都拿出来吃喝玩乐,还能少赔点儿。”是你的丈夫不爱你,也不爱你们的孩子,他炒股,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卑者的心结。只有赌徒,才会拿全部身家去赌。而你丈夫的心态,就是完全的赌徒。也许是一次次的失败,让他红了眼,他非得赢,才能换回一点儿自尊。自尊大过妻儿的死活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开到荼靡花事了(14)
婚姻无非是性、伴侣、孩子。性我不知道,伴侣我相信应该包括生活伴侣、经济伴侣及情感伴侣,生活上,他不照顾你,经济上,他不赚钱,情感上,他不与你交流;而说到孩子……我相信你不忍让孩子这么小就失去父亲,但如果下一次他输的是孩子的奶粉钱或者学费呢?
不要再起“不想活”的念头,不论你多么绝望。因为你是母亲,你活下去,你的孩子才能活下去,而雌性动物,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第一步,就是为他/她选择更好的父亲。
这一次你选择失败了,因为下一次你的选择会正确。下一次,不要找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不要找会长期失业的男人,不要找赌徒。
叶倾城
不必急着放下恨,让时间做出一切决定
倾城:
去年我认识了一位男士,这位男士已经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有十多年,因原配去世而结束,据说夫妻感情很好;第二次婚姻只有十个月,据说感情也还可以,只是女方脾气不好,在冲动之下提出离婚,且女方多次提出想复婚,但他本人不愿意。原本我一看这事情还比较复杂,且他的第二段婚姻结束还不久(两个多月),不想蹚这浑水,但我显然定力不够,在这位男士的主动下(每天都有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请安),最终还是陷了进去。
今年年初,他莫名其妙地提出分手。我追问理由,他说感觉不到我对他的爱,认为我不够爱他,对他不上心。我当时本能地想到这事可能与他前妻有关,就去找了他前妻,结果跟他前妻交流后竟发现,这个男人竟然同时与我和前妻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决定放弃,但在他的执着之下,又与他恢复了联系。
他的主动和热情让我对他、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幻想,我又开始掉进这锅糊粥,我们仨共同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前妻打电话来,我实在忍无可忍,逼着他在我和他前妻之间做选择,他选择了前妻,我只好灰溜溜地退出。可退出谈何容易,一方面是他的电话短信不断,一方面是我的犹豫和不舍。
我们三人只好继续玩游戏,但在这过程中,我越来越对这男人感到失望,也越来越对自己在这游戏中的角色感到屈辱,所以在后来几次的接触中,我表达了这个想法,并且对他的态度可能也有些不太友好。没想到这个男人自觉比我受伤更多,居然几次引发他的雷霆之怒,这样一来,我倒迷惑了,难道这个男人真像他前妻说的那样——死老婆死出毛病来了?
所以,我今天要向你请教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怎样看待这个男人——他究竟是卑鄙无耻的龌龊小人,利用社会给予男性的优势玩弄我和前妻于股掌之间,还是内心也有着深深的恐惧和不安的、值得同情的可怜病人?
我要向你讨教的第二个问题,也是更重要的问题:我怎样才能放下心中的恨?从他第一次提出分手到现在,我就一直不停地劝自己,原谅他吧,是人就有弱点,自己就保证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吗?理性上虽然知道这么想,可我知道,心底深处的恨一直都在,别的不说,晚上做梦就经常在和他争吵,有时甚至对他拳打脚踢。我不想这么恨下去,请问我该如何化解这份恨意?
答:
第一个问题,我觉得不重要吧?如果他不是你生活中重要的人,他的一切,他死他活,他在街上被人砍成九段,都与你无关。
第二个问题,我只能苦笑、哂笑、干笑,你这才是问道于盲。你只梦到拳打脚踢?我还梦到过买凶杀人哩!黑纱手套薄如蝉翼,AK47沉甸甸,打爆他的头,脑浆四射……醒在大汗淋漓里,身下的床单,洗过太多次,不太洁白,却越发柔软如老妻。我于是,无限惆怅。
恨,必须要放下吗?是的,它是感情上的毒,身体里的瘤,但我们常常在吃微毒的食物,比如芋头、山药,毒与药,一向不可分。瘤也要分良性恶性,还有肌瘤和血管瘤,有些对人无碍,有些会伴随终生。不是所有的瘤,医生都会建议割除,因为每一场手术都有风险,也许会得不偿失,就像放下恨。
放下恨,是一个多么艰难的过程,难保不大伤元气。你对自己说,不应有恨,只当他是天心月,何事常向别时圆——他也配称月亮,他不过是个污浊小人!你安慰自己说他软弱,他不忍伤害她——就忍心伤害你?你骗自己说他优柔寡断,无法与前妻决裂——与你决裂的时候很干脆呀,绝不回头,不会成为索多玛的盐柱。你说这是人性的共同弱点,你自己也可能犯——不,你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怯弱不自私不冷漠。
要原谅要放下,就得不断重温伤口。创口已经合拢,新生的肉芽渐渐模糊掉旧痛,何必再揭开,再用酒精棉球,一下下,擦洗得那么清洁锐利?或者这是治疗,但确实,你痛得神魂颠倒。
不如,带着恨往前走吧,如同带病延年。恨,其实也是一种正面情感。
恨得咬牙切齿:“我要看你怎么死。”你就不会想去自杀,并且得收敛身心,活得天长地久。袖手看风月,一肩担闲愁,才有机会明媚忧伤地笑道:“你也有今天。”
恨到眼冒金星:“我一定活得比你好。”OK,关掉QQ,退出论坛,去学英语,去创业,去一天工作20小时。而天下的事,向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除了感情。
而最无用的人,恨煞,恨得手足无措,全身力气无处打熬,去河边跑步吧。于是,我们看到一出喜剧在上演,剧终没有人,只有一摞含泪离开你的救生圈……
不必急着放下恨。年轻时候的伤疤,会慢慢被身体吸收。让伤害自己痊愈,让恨自己消化,让时间做出一切决定,那些不重要的记忆,自会消散在空气中。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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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全九美——生活就是“缺一门”(1)
世间好事莫求全
倾城:
我一直觉得找同事做BF,是一件不怎么理想的事情,会被其他同事讨论,成为他们餐前饭后的谈资。没想到,最后,我居然还是找了一个同事做男朋友,而且打算今年结婚。看来,古人说的“日久生情”,的确很有道理。
人算不如天算,感情的事是不能人为控制的。现在除了个别同事,大家也不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那些知道我们要结婚的,以为我们是闪婚,事实上我们俩已经交往了两年,这两年算是“地下情”。
他和我是一个单位,不同部门。当初,我打算让他做我BF,是很犹豫的,一想到同一个单位就头皮发麻,但是我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对我也很好。对一个女孩子而言,对自己好很重要,所以我们商量好,交往归交往,但是不在单位公开。难得的是我们达成了一致。
我一些朋友觉得我们很奇怪,和同事谈恋爱又怎么了?有必要这样保密吗?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单位里总是有很多八卦的人,我可不愿意自己成为他们的话题。我一直视情感问题为个人隐私,但是国情、人情如此,我也只能出此政策保护自己的隐私。结婚时,大家自然都会知道,恋爱过程嘛,就希望越少人关注越好了。
而且,两个人上班是同事,下班又一起回家,我担心饭桌上说起来还是办公室的事情,有时想想觉得挺腻味的。
倾城,你认为我的做法如何呢?我听说一些外企是不允许办公室恋爱的,一旦有人犯规,必有一方走人。当然我们单位没有如此苛刻,但是从地下办公室恋情即将上升为办公室夫妻,我心里总是有点儿忐忑的。我是希望我们的距离近一点儿,但是也希望别人对我们的关注少一点儿,事实是现在总有一些人冲到我的办公室桌前:听说你和某某要结婚?我发现不想成为焦点,反而成为焦点。怎么低调就那么难呢?
而且就在今天,我的闺密打电话给我,说她被开掉了。她哭得眼睛红红地说他们领导不讲理。他们部门紧缩,五个人里必须裁掉一个,领导就把她裁掉了。她去和领导论理,领导说:“你和你先生都在这里,逢年过节拿福利就拿双份,同事们早就有闲话了。还有些人的爱人是下岗的呢,人家怎么想?不能好事都给你们一家占满吧?”
我一边附和她骂他们领导,一边心里嘀咕:将来,我们的同事会不会这样想我们呢?如果将来我们单位也要裁员,我会不会因此首当其冲呢?
想起来就很烦,就不想结婚了。但不结婚,我又真的很爱他。真是烦,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烦恼的成诚
亲爱的成诚,你好:
很多年前,伟大的鲁迅先生写文章《拿来主义》,里面提到“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因为祖上的阴功(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他一贯鞭风剑雨,大家都知道他在含沙射影娶了富家女的邵洵美。
有人替邵氏抱不平,写了一篇文章叫《人总是要做女婿的》。可不是,除非出了家或者成了Gay,否则,人总是要结婚的,总是要成为某人的女婿、媳妇的。就像那座大房子,总归是要归人的,不管是被骗被偷被抢。就像你,你爱上这个男人,他是你同事,你当然要嫁;他不是,你难道就不嫁了?
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个怎么说呢?就像我们不愿意在开放式、一望无际的厕所解决问题,如果有条件,还是希望能够关上门,同时翻一本书,点一枝香。就像我们不愿意去酒池肉林般的公共浴室清洁,宁肯挑一款喜欢的浴帘,而且不让任何人看到内衣的尺寸。爱情是一件最个人的事,可以公诸天下,但大部分人,也许还是宁愿把它保留在私人空间。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全九美——生活就是“缺一门”(2)
而且同事+爱人,的确会引发一些问题。比如说,会不会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入家庭,或者说,两个人同时遇到最忙的时期,再或者,两个不和的领导,分别是夫妻双方的上司,这日子就比较难过……我看见你在频频点头,觉得我说到了你的心坎上。
但是,你没想到好处吗?你们可以去同一个食堂吃饭,两个人搭配,菜式和品种会多很多;搭同一辆车,至少省下一半的的士费;你工作上的苦,他都能理解,他工作上的难,你都能安慰。相濡以沫很无奈,但自愿的相濡以沫,多么好。
人生就是这样的,开了一扇窗,必定关上一扇门。想享受摩天大楼的洋气舒服,就得放弃田园绿草的清凉。抄一句归元寺的签语给你:“世间好事莫求全,有此年景可无忧。”
而人,总是要结婚的。
叶倾城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倾城:
我一直都在看你的栏目,觉得你说的话很多都是客观的,让人心里觉得舒服。
今天看了《世间好事莫求全》这篇文章,让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爱的男人,已经与别的女人登记结婚了。7年的恋情,没有结果,无论对他对我,都是伤害。也许,命中注定无缘。
说起分手的原因,简单而复杂。因为7年来,他的家人一直反对,我觉得委屈,到了远离他的城市工作。他无法放弃一切和我走,就这样,结束了。
为何他的家人反对呢?因为我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就这么简单。7年来,他家人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我绝望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本着这个说法,我选择了南方一个小城市的国企。还是幻想他能选择我,最终,他没有,就像我当初没有委屈求全一样。
我不恨他的家人,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啊,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有病的女孩呢?何况,这个病目前没有希望治疗,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会有影响。
可是,这段恋情让我清醒,更让我绝望。这个婚,真的每个人都要结吗?这辈子,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妥协。无论谁,我都不愿看着人家脸色过日子。
可是,一个人的生活,真的有点儿让人失落,特别是身边同事的闲言碎语,人,总得生活在社会里啊!
乙肝患者的幸福,应该怎样争取啊?
女孩
亲爱的女孩:
你的信,让我想起一个久不联络的前同事。在寒风凛洌的冬日,他喜气洋洋来洒糖,说是太太生了小宝宝。我们自然恭喜恭喜,男孩女孩,几斤几两……客套过了再加一句客套:“我们去看看大人孩子吧。”
他笑道:“不方便呀,他们在地坛医院,我太太是乙肝。”地坛医院是一家传染病医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乙肝妈妈是要去特定的医院生小孩的。
我一直记得他的坦然,他说到乙肝就像我们说到脚气。都是传染病,病程都很长,都很难以治愈,都可能影响家人,一般来说,都不致命。“笑对”这两个字,已是陈词滥调,但我想,他是。
中国有1/10乙肝病毒携带者,显然他们大部分都是要结婚生子的。他们的婚姻幸不幸福?至少我见过一对幸福的,那么,为什么那个女主角就不可以是你?
你的前男友没有错,他的家人也没有错,婚姻是一件跟经济、感情、性价比息息相关的事情。就像你不肯迁就他一样,他也不肯迁就你。不要再称他是“我爱的男人”,他仅仅是“我爱过的男人”。

十全九美——生活就是“缺一门”(3)
然后,收拾心情,寻找或者等待下一个。你说“这辈子,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妥协”,没人要你妥协呀。没人要你哭着喊着哀求着,去嫁一个嫌弃你的男人;恰恰相反,如果他不能接受,那么,你既无心我便休,转身就走。我向来不主张女人下嫁,因为这种事情就像商场的衣服打折,七折八折也就罢了,越是全场一折起,越被人疑心是假货是旧货是二手的。
只是,一定会有一个男人,了解医学常识,知道这个病不那么容易传染,不见得会对生活有大影响,总有一个男人,会像我的前同事一样,能坦然面对。
因为,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打开一扇窗。上帝让那个不够爱你的男人结了婚,就一定有一个能够爱你的男人,正在收拾行囊,即将出现。
倾城上
忘不了,忘不了,可是,记得又如何?
叶小姐:
你好!我是一个有写信情结的人,可是给你——一个陌生人写信,在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孤独,因为脆弱与无助,因为某种无法排遣的生命哀伤,我终于提起了笔,给你,真诚而冒昧。
我现在的生活其实非常安静,工作稳定,经济宽裕。一家三口,温和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他们是我整个生活的重心。如果不是黑夜里的那些梦,如果没有往昔岁月的纠缠,如果没有回忆世界里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的生活或许是美好而富有趣味的。我试着让自己去享受生活,忘记年少时轻浅的诺言,忘记曾经有过的激情与狂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女人,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18岁那年,正是笔友热的时期,我和他通过书信相识相知。后来,我们走出书信见了面,再之后我们还是写信,虽然很少见面,可是却心心相印。直到后来,为了生活,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渐渐终止了书信交往,我们明白了生活的残酷,开始为生计打拼。我找工作,租房子,结婚生孩子,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只是我们已不再联系。直到有一次,我偶然打听到了他的电话号码,短信时代的我,轻轻按按手机键盘就给他发了条短信:你还写信吗?我本以为他不会回信,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但没想到,他很快回信了。就这样,10年之后,因为一句问话,他又走回我的梦里。
我只是夜里做梦,那种写信收信的感觉在我的梦境深处继续,有一段时间,似乎是一睡着那种感觉便来了,幸福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几乎让人窒息。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事实上,我也不会为了年少时的一个梦,而去尝试另一种生活。这个他也知道。现在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但没有见面,也不再写信。他说要来看我,我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了他,要他别来。但他执意要来,他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就算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吧。快10年了,他想再见我一面。说真话,我也想让他来,但是我又害怕会发生什么。发生任何改变现状的事,对我们来说都是残忍的。
依然记得10年之前的约定:10年之后,无论对方在干什么,都要到曾经的那棵树底下见一面,说一说这些年发生的事。在跟他分开,与另一个男人组建家庭的这些年里,我都没有忘记这件事,因为这个约定的存在彻底地把我从俗世生活中拔了出来,我觉得自己还有梦想,我必须为这个梦想活下去。我们共同喜欢一本书——《平凡的世界》。
眼看着10年前的约会日益临近,我心底的惊喜与恐惧绞在一起,我要去与他见面吗?我要信守10年前的诺言吗?我该怎么向丈夫交待呢?
LEA
亲爱的LEA:
我怎么能说我不懂得你?丈夫温和,女儿可爱,工作家务,每天忙忙碌碌,然而……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不能触及。都说一忙除三害,可是最忙的时候,也会突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大概是真的忘不掉的,所以,蔡琴这样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好……”可是,记得又如何?
其实你也很明白:“我不会为了年少时的一个梦,而去尝试另一种生活。”不是因为他能提供的生活是“另一种”,不是他不够好,如果他能让你当元首夫人,从此锦衣玉食并且呼奴唤婢,你也不见得就立刻投奔——不过是一个男人,即使重新开始,也不过是一段婚姻,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得。你比谁都清楚。
那你想要什么?“因为这个约定的存在彻底地把我从俗世生活中拔了出来,我觉得自己还有梦想。”有梦想并不可耻,人的确是靠梦想而异于动物。但是,你的梦想是什么?是爱情吗?你还记得少年时读过的那些书,那些热烈至极、热烈至无法抗拒的爱情场面吗?很可能因你不曾得到过,于是一生渴望。
现在,你想要实现这个梦想吗?
喏,我给你预设了见面后的三种情景:
一、一见面,都吃了一惊,发现对方脸也圆了腰也粗了,从对方的吃惊也看出了自己的变化,于是,第二次握手成为永恒。你们双方都有点儿不舒服,怀疑受到了伤害。
二、再见仍有火花,你的热情,就像叶公爱上他的龙,你最后的处理方式,也仍然是叶公。你含泪说:“还君明珠双泪垂。”——啊,不对,你们是婚前就认识的,那就改一句对白:“侯门一入深似海。”总之,要抽身永远很容易。你满足了一切,又回到日常生活中来,后半生永远可以拿这段浪漫情*。只是这样,你就伤害了他。
三、干柴烈火,难舍难分,你毅然决定重新开始,可是,也许他不肯——男人永远是比女人更自私更怯弱的动物。这样,他就伤害了你。
有没有既不受伤也不伤人的办法?
有。
陈升的歌里这样唱:“忘了吧,忘了吧……那些青春记忆有关的美。算了吧,算了吧……暗夜里来的人,有自己心事 。”人世间的爱情,大多逃不了始乱终弃四个字。我们能做的是,既不乱,也不弃。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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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不要脸要趁早全文阅读 作者: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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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签约作家时尚随笔:不要脸要趁早 作者:叶倾城


《不要脸要趁早》目录
自序:一场虚构的对话
乔叶序:倾城,倾情,倾心
第一辑 爱得像一颗猕猴桃
气都气饱了
不要脸要趁早
暗恋四人行
来迟了一天的玫瑰
饕餮
懒惰
腹蛇青春
从郎索双钏
爱得像一颗猕猴桃
关于一只抽了丝的长袜
灰鸟之死
卡桑德拉的眼泪
爱情不是老天爷的事
他们是这样长大的
大风之约
雅歌

爱的尸骸

第二辑 他说吃屎的感觉让人心跳
爱情或者非典
姜花不知道
他说吃屎的感觉让人心跳
琉璃碗陶瓷怨
夜宿黄河边
我的七里香
风信子女郎
苜蓿少年
查尔斯为什么娶了卡米拉
桐花万里风沙路
寻找我曾恋爱过的地方
婚姻舞
赛姬
想起那只风筝
我还能怎样地想起你
你去哪里我也去
十二支口红的颜色
如果女人是茶
关于爱情的三种答案
追汽车的人
限量版青春
职业爱
什么也不做
她不是木兰
张爱玲的衣橱
你爱的是我还是他
爹地的小女儿
?
第三辑 杀鸡杀鱼直至杀夫
秋意闹

无感
没装气囊的婚姻
萝卜之夜
有了爱不想爱都难
眼波才动被人猜
逼婚记
腐烂
卡拉OK不会停
她想她是海
坏男人
天缺一角
寻找一块失落的拼图
花心花身
杀鸡杀鱼直至杀夫
典型
那个买大的女人
当洪水来临的时候
忆前尘
幸福的人才有资格说绝望
?
第四辑 而我仍在等待竟然
悬崖
他的真心
我看那天上所有的星
猜猜谁来付账单
别让我看见你的衣柜
唯一能控制的
相亲这样庸俗的事
我的俊冤家
如果太阳愿意
女人当政
对他说不
薄情
朕不喜欢
自己烤的蛋糕最香甜
未嫁女儿先看婆
保险丝情人
她只看自己想看的
神啊,赐我一堆好男人吧
无才,才有德
而我仍在等待竟然
情场上谁能教育谁
如果这个男人不比下个好
?第五辑 因为她是妈妈
因为她是妈妈

冬祭
回家
何人煎出春意长
我的故乡在哪里
人是哺乳动物
如果妈妈知道
她没有上第一线
这就是父亲
雨一直下……
圣诞老人差一分钱
叫妈妈来听电话
小满一个人的妈妈
所谓伤心
爸爸妈妈很懂事
一万倍的一万倍
雪落无声爱无声
北风乍起时
人家的儿女
奇迹的名字
抱紧啊,千万不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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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一场虚构的对话
如果不是作家,你还会写作吗?
我想质疑为什么这样问,但随即想起我的前同事,也曾经是乒乓球国手,退役,安分守己在机关当打字员,结婚,生子。除非有高级别的领导找她对局,否则她从来不碰球拍,连报纸的体育版都不看。
呃,呃,还是会的吧。
为什么?
因为——也没别的什么事要做。当然了,肯定要上班,还要做家务,还要谈恋爱、结婚、生子,但是……哪怕我的生活结实紧密如长城,在青砖甲与青砖乙之间,还是需要糯米汁来填补一些空缺吧。
写作令你快乐吗?
啊,啊,如果我的阅读止于义务教育,也许我会比现在快乐。我如常上班,下班时分的超市,没有什么标签是我不认识的;晚上我看那些永远没有止境的韩剧,手里打件毛衣,手机短消息一波一波,我聊得不亦乐乎。没什么不好,也许我会成为一个人情烂熟、世事洞明的女子,比现在的我,深通所有世俗的智慧。
你喜欢写什么?
我什么都写,我写小说、散文,我也写不赚钱的诗,我也写博客。我也雄心勃勃地想写编年史,私人的或者国家的。我也想写传奇小说,如《你往何处去》《虎魄》,我也经常看旧笔记会看得颇得动笔的念头,《剪灯新话》《北里志》,我甚至想过写黄色小说——插话,为什么?不干嘛,写作本身是娱乐。我在枕上车上厕上乱想,在电脑前面写,一种私人且缱绻的姿态。
写作有用吗?哪怕一点点——如果不考虑到它已经给你带来了稿费。
我不知道。当然是有的,泡妞要写情书,打仗要写国书,打官司还要写个状子吧,其他的……都说文如其人,我读了这么多书,写了这么多书,仍然没有从外型上把自己写成林黛玉——这个,大概全世界最好的整形医生都无能为力。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写作?
大概就等于在问,为什么要恋爱?一种出于肺腑的欲念,希望多知道一些,希望能够领会感情或者物质;深陷其中的快乐,如恋如慕;百思不得其解时像一场单想思;有好故事然而写失败了,也是一种遇人不淑。这写作有时候甚至是伤害,懂得太多,无法不寂寞。
所有女子都知道,最好的爱情不见得会通向婚姻。但我们还是宁愿无怨无悔、热烈地爱一场,因此,写作。
200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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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序:倾城,倾情,倾心
今年春节,我和家人自驾游,大年初二栖在武汉。过长江大桥的时候,看着两岸璀璨的灯火,我突然想起了叶倾城。这个在江城最高的政府机关里曾经浸泡过多年的女子,现在已经移居北京。长江妖娆绚丽的夜景,是她看过无数次的吧?她在简历中曾言:“长江的水,浣过我的发,也濯过我的足。”
和她始终未曾谋面,但有过一段比较频繁的电话联络。起源不记得了,只记得若是她打给我,她只吐一个字我便知是她:语速快捷,清脆悦耳,如叮咚泉水。而在闪珠抛玉中又自有一种天真稚气的底性,如照片上她圆圆的苹果脸。若是我打给她,问:“我找叶倾城。”她便答:“是,我是胡庆云。”胡庆云是她的本名,最家常的女孩儿的名字,温婉敦厚。这种身份证上的生活姓名,对于政府机关的环境是适宜的。但她还有叶倾城这样一个张扬狂纵的文字姓名,越过世事的重重帷幕,化蛹为蝶。如她所言:“幸而心灵有翅,可以自由翱翔,稿纸便是我无边的天空。如果一只恐龙可以变成一只鸟,那么,谁说一片绿叶不可以倾城?”
她是该有这份质询的骄傲,因她写得确实好。我们经常在同一本期刊或者同一本书中撞文,互相读读是很自然的事。不看也躲不开,如陷狭小的舞场,前后左右都可见彼此——简直就是编辑们的无意强迫。且也知道写得还都过得去,看看也不算污了眼。电话里也聊,免不了彼此吹捧一番,间或谈些意见,然后共同羡叹嫉妒写得好的人。最后互相勉励:“好好写下去吧。”
那大约是十年前了。是啊,不写下去又能干什么呢?既然当时还都那么年轻,且又都对文字上了瘾。不写是不甘心的,也是舍不得的。亦如她所言:“只因为一点梦想的束系,让我心甘情愿,在灯火落尽后的初夜,将日里的发生与夜里的梦绘一一炼就。仿佛粗糙的砾石,以烈焰将它熔炼成沸腾的河流,再用疾风鼓吹使它渐渐冷凝,终于成就一片片文字的玻璃。”
后来音讯渐少至无,但看到报纸上有她的文章也还是会留心。对她的文字,也许还是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才最为契合:
“——又能舞到哪里去呢?
虽然是如此的华美,如此的玲珑,光影里有我飞旋放纵的身姿,我的欢悦与悲伤,透明地呈放在众人的面前。
……我是吐玻璃丝的蚕,我的杯是我的玻璃城堡。我自己筑的城,只束缚我自己。那锋利的边缘让我的脚心流血了啊。我心却狂喜且颤栗。而我,是在玻璃里跳舞的天使。”
这般纤敏,这般细锐,这般明悟,这般决绝,这般伤痛。而回过身来,她又这般低谦:
“从来没有写得很好过,也终生不可能写得非常好。但若这世界恒久是淡蔷色的秋,只希望我的文章可以是一场桂花雨,一小朵一小朵,芳香沁人地滴落,令世界也温柔可亲。”
是,当然是温柔可亲的,尤其对于我。我和她年龄相仿,虽然渠路不同,有些流水的根源却往往如出一体。都写到过因矜持而错失爱,都主张过尽兴而为且不后悔。都听到过雪落的声音,甚至都被一种叫苍耳的植物打动……但是,又决不仅仅是温柔可亲。在我们那拨后来被传媒统一命名为所谓“青春美文作家”的写手中,我始终认为,她是最灵异的小狐仙。她自有她的千娇百媚,万种风情,然而更有她的毒辣,凌厉,驳杂,丰饶,厚道以及苍冷。所以后来看到她一气儿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我有惊喜,却没有诧异。仅有散文是盛不下她的,她必得找个更广阔的地方去撒欢儿。
相信她还写会下去,无论写什么。上帝给了她这种才华,她没有理由暴殄天物。这让我觉得安慰,虽然她的写和我没什么关系——不,不能说没关系。她的稿费是和我没关系,她的心却和我有关。因为,她的文字不是倾城,而是倾情——倾尽了她的情,更是倾心——倾尽了她的心。而这人间,情和情,心和心,总是有关。在茫茫尘世里,我愿意多一些这样的文字,让我感知,让我意会,让我停顿,让我在享受中难过,在酸辛中甜美。
我确定,这样想的,决不仅仅是我。
?
2007年4月
?


气都气饱了
早上###点钟,天色正青,街头小牛肉面馆里,她坐我对面。
牛肉面热腾腾端上来,可是她不肯吃,年轻红润的脸蛋,犹自气鼓鼓的,嘟着嘴,双手合抱胸前,那姿态,是赫然横着一句话:“我在生气。”
她身边的女友劝她:“再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她自鼻腔里“哼”一声,万般哀怨,“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哗”抽一根方便筷,“啪”地掰开,“的的笃笃”在桌上点来点去,又“吱吱纽纽”挪椅子——她的气,生得有声有色。
女友不大在意:“没什么的,算了。”
她双手一摊,惊叫起来:“还没什么?”眼睛瞪圆了,“我打电话给他,说‘喂’,他居然问我‘哪个’,我就啪一声挂了。还有蛮多个女的,给他打电话不成?”咦,这一记反问,的确很有道理啊。
连说带比画,一手指向那个不在现场的“他”,是###,也是委屈,一腔自怜,说也说不尽。
我低头强忍笑,只心道:可怜了这小子。
是在梦中被电话吵醒吧,懵头懵脑一句“哪个”,惹下大祸也不知觉,大约只当电话断了,倒头复又呼呼大睡。
哪儿知道这一端,她的心都碎了。
她还年轻呢,再扮酷也是粉面桃腮的婴儿吧,此刻满心醋意也是婴儿式的:妈妈一时有点心不在焉,便不依,哇哇大哭着,一边扑上去抱妈妈的腿一边打妈妈。
有时候,情人约等于妈妈:照顾我,体谅我,我哭急得一头汗,我笑则心花怒放。我是你唯一的小太阳,心里眼里只有我,生命里再容不得任何一个人、一件事。
这样横蛮的,婴儿的逻辑。
还是,恋爱中的女子,都是唯我独尊的?
而后来,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婴儿都会长大,而每一个爱过的女子,都会在某一个时分,落下泪来。


不要脸要趁早
女友的男人,最近被一个女孩抢了。
他们双进双出好些年了,所有朋友都是共同的,包括她,这小精豆一般的女孩子,猫脸,娇憨,笑容甜如QQ糖,如一捧火烧在男人身上。男人很快变得痴迷,与女孩儿彻夜赛车,逛街,看电影——竟然重复早恋中学生的爱情步骤。
女友的隐忍与其说是为了男友,勿宁说是为了这小自己七岁的女孩儿,或者是年纪的缘故,对女孩儿,她总带着一种私密的宠爱,像怜惜自己的小妹妹。
到底忍无可忍,跟女孩儿明示,女孩儿微吃一惊,便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分手呢?”
女友猝不及防。五年的感情便一朝断了。
再痛,三十岁的读书女子,与前男友不得不以礼相待,又在同一个系统工作,来往是少不了的。
不料一日,女孩儿便上了门。亲亲热热叫她“姐姐”,然后问:“我知道这不合情理,但你和他的来往尽量少一点儿好不好?”
女友解释道:“我们有工作关系。”
女孩儿迅雷不及掩耳地打断她:“那你换一个工作不行吗?”
女友呆住,半晌失笑:“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最庸俗港片都听不到的精彩对白。
女孩儿却不笑:“那你就是放不下他了,可是你要为我着想呀,你经常打电话给他,害我打过去总是占线。还有,他老是忙你的事,我的事就没时间忙了。难道你要做第三者?”
女友浊血上头,喝道:“谁他妈是谁的第三者啊?”
女孩儿惊奇地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害怕神气:“姐姐,你不会恨我吧?不是吧。我年纪小不懂事的,我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能跟我计较呀。你是成年人啊,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欧阳锋,他都要自重身份,不跟晚辈动手呀。”忽然莞尔一笑,小猫似偎过来,在女友怀里挨蹭,嗲声嗲气如小丸子:“姐姐你答应我嘛。”——我都叫你姐姐了,你还能不把我当妹妹,妹妹的要求,你还能不满足?
女友看着她:年轻无耻而理直气壮,近乎无邪的脸,几乎当场横刀自尽。
女孩儿意犹未尽,回去发电子邮件给她,女友苦笑给我看,那是一首歌,歌名叫《THE BOY IS MINE》(这男孩是我的)。
是什么叫这女孩儿如此嚣张?大约只是知道自己太年轻吧,知道无论做了什么坏事,都可以用无知掩盖,世人会忙不迭原谅自己,因而,所有的任性、伤人、放肆、冷血,都这般心安理得。
年轻不是罪,恃年轻而任意而为,便是了。
是谁说的,不要脸,也要趁早。 


暗恋四人行
他们是阿甲、阿乙、阿丙与阿丁,他们的故事,不知道谁先起意,谁会最早决定退出。
某男阿甲在各大论坛上鬼混、发贴、吵架,渐渐地发现每一天,不离不弃有一个“ALAJ”的ID在跟贴,文字里的细腻和一丝不明所以然的哀怨,注解了她的女性身份。阿甲忽然会意过来,那分明是“暗恋阿甲”的首字母。论坛上荒人谬事见得多了,阿甲遂也不动声色。
过段日子,阿甲换到一家公司工作,有时与各地同行交换宣传画册。其中某女阿乙寄来的那一本,有异:不是夹了几只蝴蝶标本,就是附了密密小字的信——竟然是一笔闺阁体的好簪花小楷。字里行间对应,阿甲知道了,阿乙就是“ALAJ”。正在不知所措,阿乙在信里说:夏天有休假,她想到阿甲的城市来玩。阿甲想了想,回信道:“你来,本公司所有同仁都会愿意招待。只是很不巧,我将赴欧洲半月游。”
而他是如何招惹上某女阿丙的,他都不知道。大约是从他的博客开始。阿甲苦笑着对我说:阿丙日复一日,回复着他的博客,内容尽是:“我看央视的天气预报,你那儿又变天了。我记得你有鼻炎的,要小心不要犯呀,我很心疼的。”阿甲看着,只觉得背上的鸡皮疙瘩,海浪般一层层浮现,他没法不毛骨悚然。他几时、什么情况下、对谁提过自己的这小恙?网络时代,即使对于陌生人,他也沦为罗马不设防。
更离谱的是,阿丙还建了一个自己的博客,名字就叫“狂爱阿甲”,一会儿写:我今天过得很愉快,我决定忘了他;明天又写:我恨他,他为什么能这样漠视我;一时狂暴起来,把上面所有内容删除,立誓重新做人。我跑去恭喜阿甲,他苦着脸说:已经好多次了。果然,三天之后,一切重新开始。阿甲坚决不理会她,她便自导自演自吹自弹自唱整出戏。
前段日子,有一位朋友某男阿丁找我合作,我没时间,就推荐了阿甲给他。第二天,阿甲的电话把我从梦中吵醒——不是他在错误的时间打来,是我起得太晚。他问:阿丁是谁?到底是谁?他与他只在QQ上聊了半小时,他却不能控制身体里欲念的大潮。他说:我想同阿丁啥啥啥。很多年前,阿Q就是这样向吴妈表白的。
他很诗意很谦卑地拜托我,他说请你,请你在百忙之中约阿丁吃一次饭,请你手持DV,拍下他的音容笑貌,或者至少用你的眼睛你的心,感知这个人的存在,再对阿甲原声再现——餐费他会给我报销的。
下午在网上遇见阿丁,我不能不嘴快,我说:“有人暗恋你呢。”阿丁很高兴,说:“啊,太好了。替我谢谢那位姐姐。”我忍住笑:“不是姐姐呢。”阿丁更高兴:“是妹妹?那更好了。感谢她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再也不能自控,伏在电脑上爆笑十分钟。
一切都是误会,这所有的爱情。他们妄说什么爱呢?不了解、不认识,甚至没有能力认出他来,阿甲天天都在哭都在喊,在寻找戈多,她们还去欣赏他的起转承合。而阿丁那蓬勃的喜悦又置于何处,当他面临禁色之爱,那是黑夜里不辨方向的渡轮。不了解才能够爱吧?才能把放荡当做狂野,把羞处视为桃花,把莫名的恐惧与诱惑,用爱之名来定义。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所有的爱与等待都是虚空。这爱情全是笑柄。
或者,世上每一桩爱情都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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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迟了一天的玫瑰
她一直觉得眼睛胀痛。有一种张力在牵她的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着,如洪水与水坝抗衡,蓄势待扑。但她其实并没有要哭的意思,倒像是酒店有装修污染,或者邻桌有人抽烟。
五年前他们相识,三年前他们分开。无数次记忆回想,最后她渐渐怀疑,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不过是她的虚构。却突然收到他的电话——她已经换了工作换了城市甚至换了配偶,他是怎么查到她的号码?他说:“当初的事……是我年轻不懂事。”
她答:“不,我也有错。”
这么客气,恰如一部优雅的欧片。但她不曾踢他打他,暴力相向吗?他不曾咬牙切齿对人说过“我不原谅,永远不”吗?
他们真的不再相爱了。
他说:“不如出来坐坐。”她想有什么可坐的,却还是答应了,他说的时间和地点。
他们踩着新年的残雪,去吃一顿饭,其实已无话可说。饭后,他送她回家,在湿滑的人行道上被卖花小孩儿抱腿,她脱了身他却被绊住,过一会儿才讪讪地追上来,递她一朵玫瑰:“不买简直脱不了身,送你吧——正好昨天是情人节。”
这一朵晚了一天的玫瑰,灰土土地低着头,颜色微微黯淡,花瓣的边缘像老烟鬼的牙齿。她笑得很尴尬:“呵……谢谢你,”不是不感慨地,“是你第二次送我花呢。”
第一次,他记得她也记得。他们在入夜后的街上静静走,脚步声一呼一应,街市略略凄清,霓虹却仍旧妖娆。他忽然问:“你喜欢这些花儿草儿吗?”她没听清:“什么?”他已经泄了气:“算了算了。”她是著名的大糊涂,那一刻却灵光一现,远远看到人行道上有个卖花摊子。“好呀。”
只剩下最后两束,一束是黄玫瑰,在夜色里也明艳如新,像牙雕一样昂贵。她却去抚弄另一束,粉红色一小朵一小朵的康乃馨,他就对老板说:“要这个。”康乃馨真是像粉红皱纹纸,她的心也一小团一小团皱起来。
错过是如何发生?就像这一刻的阴错阳差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拿着一支,来迟了一天的玫瑰。
在她家楼下,他们分手。她摸索了很久楼门的钥匙,身后一无响动,她用力地忍着,不让自己回头。她知道他一直在楼下,看着一层一层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五楼的,亮了两次,熄了两次,终于不再燃起。是她进了家门。
迟就是迟。一天或者五年,没有区别。


饕餮
她不知道他爱不爱她,但她爱他。这爱情,从最开始,就带着灵魂的微微痛楚。
他在众多女伴之间驰走,没在她身上下什么工夫,因为太了解她的死心塌地。偶尔挂了单,带她出去吃饭,她受宠若惊。主菜是香辣虾,他低头大吃大喝,漫不经心一抬头,“你怎么不吃?”她就夹一只来,她没告诉他,她对虾过敏。
瘙痒,比什么都难忍的瘙痒。那晚她在银色月光下,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疹子烈士一般前仆后继地涌出,不是不恐怖的,像周星驰电影里最恶心的镜头。然而她忍耐着,带着奇异的喜悦,这是他给她的礼物,无论多么痛苦,她都愿意接受。她身体里的骚动,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释放。
他们后来还是住在了一起。她搬进去的前一天,朋友们半正式地约她出来,才问了一句:“你了解他吗?”她只一口一口吃提拉米苏,半晌抬头,淡淡回应:“爱他,就要爱他的一切。”嘴角还粘着淡黑的咖啡渍。
是的,一切。
比如,他的软弱。他彻夜不归,却在午夜打电话回来,在人群的喧嚣里声音低微:“我没钱结账了,你来接我回家吧。”口气像一个已经哭过的孩子。
还有,旧爱的痕迹。她从床下扫出半截断了的红发夹,一条旧丝袜,还有,用过的安全套。黑塑料垃圾袋张着大口,接受这垃圾的洪流,吃饱了,“嗒”一声闭上嘴,被扔出去。
还有,他的暴躁。他们因为细故争执,她还带笑解释,一个巴掌掼在她脸上。来不及知觉痛,已经羞愤交集,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然而,他在她楼下等,什么也不说,只带了一个小小的玉米巧克力蛋糕,说祝她生日快乐。她说:“还有半年呢。”他苦笑:“半年后还有我什么事。”她沉默地,在巧克力的苦里吃出另一种,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吃。他大概是爱她的吧?只是他管不住自己,也没打算管。金棕色的蛋糕在她手里瑟瑟发抖,她连蛋糕屑都吃得干干净净。
出货时节,她在公司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终于有一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家。怕惊醒他,没有开灯,摸黑在玄关换鞋,忽然听到几句幽微的蜜语,袅娜的、带着醚香,那是另一个女人。
她什么都接受,他的好他的坏他的恶毒他的冷血,她来者不拒,他们都说,要爱就应该爱他的一切。然而为什么这一刻,她跪倒在地,无声地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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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惰
他觉得他的人生都在影碟里了。
每天下班后都去相熟的碟店,挑拣的手势像君王翻妃嫔的水牌,懒洋洋的。晚饭后必定看一两部,最诡谲的乱仑悬疑之后,就是温情到了滥情的生活片。渐渐听到他的鼾声,头从沙发背上滑下去。同居三年的女友也习惯了,给他搭一床旧毯子。
她不知道他颠颠倒倒的乱梦:午后,他站在窗前,喝一杯很健康的无糖黑豆浆,忽然依稀听见女子的声音:“你骗人……根本不是这样的……你,我……”失控却又极力控制。他一惊,探头是办公室新来的女实习生,拿着手机在走廊的另一端。他与好奇心斗争了一会儿,毅然关上窗,砰一声的同时,他窥见她掩住了脸,立刻觉得全世界都是无声的哭泣。这一段,他想他是刘青云,有种商业化的朴质。
再一段,有美国大片的清教徒和纯真气息,正是暮霭时分,车四面急驶如乱云飞渡,他在人行横道上,忽然很想握一下女实习生的手。她的手却先握过来:“咦,你很瘦哪。”随即放开,仿佛是无意。他觉得自己是列昂纳多,俊美得异于人间。
音乐起,居然是巴赫,庄严而靡靡,红橙色块处处,镜头模糊分明是部小电影,他丑陋不堪,赤裸、猥琐而强大,发出古怪的笑声,他知道他是最低级涩情片的男主角……他被自己吓醒了。
碟已经放完了,屏幕上静静一片空白,女友歪在沙发的另一端,呼噜呼噜正睡。他不用看表,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与女实习生的约会,一次完美的约会可以导向恋情、床、所谓的红颜知己,但他终于承认,他不要。
他懒得再认识什么人,要打扮得无比光鲜,喷一点儿须后水,关注时事,寻找话题。这年头一切都快餐了,快,不意味着程序被废除,良家女子断不能一次到位。所有的恋情大概都不过是一次冗长的性事,在最后的高潮之前,都必须有漫长、无味到几乎荒谬的前戏。
而他懒,就像他老去同一家店吃饭,还永远不换菜式;他经常同一款的衣服买六件,因为懒得挑。因此他怎能对女友不忠贞呢?当背叛要付出力气和时间,他于是选择继续爱女友。他的爱,是银行里的定期存款,分明存在,却静静地,毫无用处。
电影里的人都很激烈,他们的人生才完整,有头有尾,而他,他懒。
他换一个姿势,终于沉沉睡去。


从郎索双钏
那时他刚离婚,还年轻,却觉得半辈子都耗完了。怕静却也懒得说话,每晚都和朋友出去泡吧,挑一个最爱说话的女孩子坐隔壁。十次有八次,他身边是她,第十一次,她主动说:“你开车来的吧?待会儿捎我一程。”
他会永远记得她的大笑,像七十只烟花同时绽放在夜空;也记得她的裙,随着她的一蹦一跳,是飞扬的梦。他有时会取笑她的没心眼儿,却真心实意地觉得舒服,舒服得让人想打个盹——却总是霎时间惊醒。爱情之于他,仍然是在柬埔寨的地雷田里种小麦,经久不成穗。
认识大半年后,他去香港出差。她高高兴兴送他,在机场顺手买本杂志,指给他看:“这款巴基斯坦手工金镯好好看,呀,有店铺地址呢。”一把撕下那一页给他,“帮我带一个回来。”
……真的是顺手吗?在飞机上,他头疼得像要裂开。就像刚离婚那会儿,他躺在黑暗的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傻子。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傻子……空姐在他身边关切地俯下身来:“先生,您不舒服吗?”他想:真的是顺手吗?
在中环,他的手机丢了,没有手机里的通讯簿,他发现自己记不起她的电话了。忘就忘了吧,像从手腕上揭掉一张创可贴,轻微一撕的痛。
他们后来还是见过。四五年后,在异乡,不知道谁先看到谁:“咦,你也在这里。”两人都很高兴,便去吃个饭,饭桌上她一如既往,滔滔不绝,忽然插播一则简讯:“哦,我结婚了。你呢?”一道菜正在这时上了桌,堵了他的嘴。
饭后,他们抢了一会儿账单,他抢赢了。看他从钱包里掏钱,她蓦地说:“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一刻的安静,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手机,大叫起来,她一看,“我老公。”
“喂,我在和朋友吃饭……镯子给我买了没?……不,我要,我就要。浪费我也不管。呜呜呜,”她模拟出童声的哭泣,“你对我不好……”她腕上的一堆手镯,叮铃铃撞起来,她转眼又笑起来,“讨厌。”
从郎索双钏,是一个多么妩媚的姿态,却与他永远无关了。机场的那一刻,是她最真情流露的刹那吧?有人说过,能够爱一个人爱到向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最严格的考验。
他终于承认,这比骆驼穿针眼更艰难的考验,他没有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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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得像一颗猕猴桃
她在夜里,被热烈而奇异的果香惊醒。她想起来,那是猕猴桃。傍晚时,她掰开来,尝了一口,“很甜呀。”递给男人。男人微微笑,眼角未经修饰的皱纹像复瓣石榴花,就着她的手,也尝一口。她突然意识到这举动的不妥当。
原来果香也可以是诱惑,尤其是熟透到即将烂醉如酒。隔着黑暗,她仿佛看见猕猴桃上的噬痕,她的,以及他的。她曾经在他肩上留下那么多咬,他承接,偶尔轻轻呜咽一声。
他对她,很好,带她经过脏乱差的街道,去城中的桃花源,多半都叫会所或者俱乐部。他给她买钻戒,笔记本电脑,GUCCI的裙绿如九寨沟的水。男人刷卡的时候,脸上常有一个恍惚的笑:我知道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只能指望你爱上我的钱,看在钱的份上给我一点儿幸福的幻象。她有时候想象自己是一个清纯善良、视金钱为粪土的女子,有如所有口袋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但她不是。她因为知道他的诚实,而万箭穿心。
他们去洗桑拿,坐在休息室里,她眼睛避免看他的肉体,白、松弛、有很多不必要的褶皱。这时她嗅到浓烈的果香,是浴室一角,放了一篮猕猴桃,已经快蒸熟了,香得接近一种肉欲。水果,她,一样丰艳,一样正在迅速消耗……这一刻的联想,简直让她发了狂。
她从此不碰猕猴桃。下班后匆忙拎几个水果,对她来说,超市货架上永远有一块空白。而他,也再没找到过她——不,他只是放弃,一看出她的决心,就以残余的尊严退后。
有一次她患重感冒,正是过年,附近所有大小超市杂货店都早早关了张,她靠几包方便面以及一个不知何时送来的果篮苟延残喘,最后是四颗猕猴桃。她不想吃,但她的身体容不得她这么清高。桃皮已经皱缩得像一块抹布,果肉却还是翡翠绿,小小的黑籽嵌着,像一些玉之瑕点……她不爱吃,却借此活下来。她忽然间,原谅了自己的青春,以及与青春伴生的贪婪。
于是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还好吗……”要说什么她并没想好。他温和地打断她的为难:“吃个饭吧。”她笑起来,成年男女最庸俗的重逢,无非是吃饭:“我减肥呢。”
他们就去水果捞坐一坐,他替她跑前跑后几百次,拿各种水果,然后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猕猴桃。而她举着手,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一口甜,是她能给他的,全部吗?
他只微笑:“谢谢。”
这一刻,她被果香吵醒,摸黑,把那一颗带回家的猕猴桃吃完了,甜蜜的汁液治愈了她喉管的一丝干涸。而她在暗夜里,懂得了他说谢谢时的真诚。他老衰,她有她的自私残忍,他们都不完美,这一段过往有些丑陋,人的小奸小坏,像猕猴桃多多的黑籽。
但,她想她也许爱过他,只要爱情,不仅仅是口袋书那一种。而所有爱欲的甜,他们都曾经共同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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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鸟之死
她只说:“来不及了。”
他们在网上相识,她不屑于相信这缥缈恋情,却感觉了那静悄悄空洞洞的吸力。每天看到他MSN上日新月异的名字,像一扇一扇门轰然打开,一定有一扇,是不可开启的。她想退后,却把椅子又离电脑拉近了一点儿。
他们聊得散漫,话头像两匹闲荡的马,不离不弃,却没说过爱,这个词早已被败坏。这是四月,她忘了关窗,丁香碎的雨雾淋湿了她的手指,她没去过他的城市,却知道那里葡萄不胜重负,枫树燃烧如维纳斯的红发,信天翁展翅飞过,像突然经过的乌云。她的四月不是他的四月,她不能不了解,时间与空间的隐喻。
而他的南半球,天已经全黑了,手边一杯咖啡,来不及在正热时一饮而尽,此时地狱那么黑,北极那么冷。他几乎绝望地想到,她那边,才是黄昏之后,日落之前。他对她的爱,比她对他的,早了四个小时。
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他们之间永恒的和弦,仿佛幕后的歌队,在一咏三叹。她有婚约在身,也不准备背盟。他负笈万里,要回国不是容易的事。
她几天没上网,他只觉得电脑是永远的黑屏,听她叮一声出现,问得很焦急:“你哪里去了?”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每一个键都成为刺莓,刺痛她,她很艰难地打出来:“赤峰。”他和她,同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论坛上兴奋地发过贴,她说她要在草原,在夕照、驼与羊之间,拍一组婚纱照,风吹草低,繁花似锦。
他说:“你花嫁那日,我去看你。”
键盘上的针刺穿透了她的手指,流出白色的血。她狠狠心,打出一行字:“来不及了。”婚期就在三天后。
她一定是,最心不在焉的新娘。婚礼那么嘈杂,她满脸笑容迎向每一个宾客,寒暄、退回、再迎向下一个,这像是一个游戏的死循环,她是被卡死的灵魂。
那日靡靡有雨,婚礼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巴赫的音乐声中,忽然闯进一只受伤的灰鸽,在教堂里乱撞乱飞。“我愿意”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已经被打断。灰鸽惊惶地乱飞,一头扑向她怀里,片羽与血滴,缓缓落在,她无瑕如雪的婚纱上……
是他来了。
在等待婚礼开始的无聊间隙,她用手机上网,看到论坛上,他的室友发了一个惊惶失措的贴,说他三天前昏迷,至今不曾醒来。而他的电脑屏幕上,还是她那一句永恒的话:“来不及了。”
从南半球,到北半球,从他的城,到她的城,有多少距离?她深深体会,他甘愿死在她怀里的决心。


卡桑德拉的眼泪
这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还不能相守?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最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突然宣布自己的婚讯,对方是他的初中同学,没太读过书,然而清秀温婉。他说他的心已经死了,化为尘土归为石,他愿意凿成千片万片筑巢,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在巢里坐镇,贤妻良母更好。
她挣扎着问:“你爱她吗?”
他咬牙切齿:“爱情?狗屁。”
她哗哗泪下:“你不会幸福的。”
他倒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对自己的狞恶:“是吗?不如你等着瞧瞧。”
她此后一直单身。陷身时间的斗兽场,一寸寸被逼向墙边,她有时也会心灰意懒,想随便嫁谁也好,爱情是狗屁。一念至此,她顿时有一种寻死的绝望,她仍然不相信,人可以活在感情的真空里,像一粒放在太空的种子,没有空气、阳光、水和食物,而继续开花。有好几年,她的MSN名字都是:“爱情与钱,都在来我家的路上。”她愿意做树边寂寞的猎手,一直等,等着瞧瞧。
她结婚结得很晚,感情,性,临睡前无止无休的闲谈,日子像一方薄田,耕三锄停两锄,慢慢也整出一片蒲公英。蜜月里,她偶然说起他,说起待结的发,说起不得已、爱别离、舍不下,仍然说出一片泪光。温柔的夫君不出声,只是用尽全副力气揽她入怀,她刷刷泪下,知道自己等着了。
再遇到他,是很自然的事。大学同学聚会,最后似有意又无意撇下他们俩。都是成年人了,未必还谈那些缠缠绵绵的话,她遂兴致勃勃给他看儿子的照片,也看他女儿的,表示要结儿女亲家:“哪一天,带我儿媳妇来一起吃个饭。”“归她妈了,等我探视的时候吧。”她懔了一下,才彻底地明白他在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她明白不该问,但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苦笑:“过不下去了……整天没话说。白天上班,吃饭时也没话,莋爱时也没话,本来也做得很少。后来她怀孕,从那时起就是无性婚姻……”他嘴边,多了一道细长的纹,是岁月的刀劈斧凿。“我曾经以为爱情不重要,我忘了我是人,有人的情欲,我真的不是猪,吃睡就可以过一生。”沉默很久,他忽然说:“我还记得你说过,说我不会幸福。”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惊呼。
这是诅咒吗?不,这只是卡桑德拉的预言。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里蒙受诅咒的女子,有预言的能力,却不能改变未来发生的事,她将眼睁睁看着死亡、杀戮、痛苦一件件发生。而最凄凉的是,无论她怎么呼喊得声嘶力竭,都没有人相信她的预言,从来都没有。
她坐在肯德基的塑料座椅上,觉得自己就是卡桑德拉,在血洗过后的白色石头上沉坐。黑披肩在她脸上一扑一扑,奇怪,有一点儿湿,原来是她脸上的泪。
如果有机会,她宁愿自己曾经高贵大度地说:“我祝你幸福。”但卡桑德拉,永远只说真实的预言。


大风之约
火车刚刚入境,就满是台风消息,风灌进来灌出去,气势汹汹。她却干干地笑。十年了,台风一样来,满城樟树被吹得摇摆不定。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左手是机票,右手是签证,全套LV皮箱里有旅行支票,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她却一定要赴这一场大风之约。甚至全程去换了崭新一沓百元纸币,被那锐利的边缘割了手。要拿来干什么她没想过,只是她能预想到这痛快。十年了。
司机不知道她说的地址:“哪样走?”极年轻的脸,一口软糯的本地口音,“姐姐,我土生土长二十多岁都不晓得。”她吃了一惊,她居然是外地人了?有一点儿隐隐的慌。幸好樟香一如旧日,在风中哗啦啦,给她安慰。
看到牌坊她大声叫停,叫完之后不自觉“呀”一声,眼前分明是一座新建的小区。原来的小径呢?她的初夜就在小径的尽头,他把她的手膀捏得好痛。裙上的青草渍永远洗不掉。记得那天便是台风天气,樟树香得令人落泪。她跌跌撞撞向附近的小店打听,店主是外地口音:“我去年才来的。”而她,离开了十年。
打了114,绕了无数的冤枉路,单位早就迁到遥远的一座大厦。到底找到了,她拖着行李下车,想象里她将直入他的办公室,定格一刻将闪耀如钻石,如她裙上绣着的火凤凰。他却一定老去、秃顶、大了肚腩,是那些她从小见惯了的小城男人。是否要像滥俗的电视剧,掼他一耳光?
她被保安挡在了前台:“你找谁?”连连报出几个名字投石问路,保安一律摇头,“没这个人呀。”终于她犹犹豫豫,说出了他,保安把电话推过来,“你打个电话让他带你进去吧。”她手握着话筒愣住了。
门开处,门外的风声呼啸而来。大楼里却是清寂的,芳香剂味道全天下写字楼共有,与她的记忆冲突。不断有人来来去去,谁来交一封快递,谁来打一杯开水,脸孔都很陌生。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说什么?谁还记得她,记得十年前的一段丑闻?太多嘴脸在闪回,他怯懦躲闪的,他老婆穷凶极恶的,同事快意的……她远走他乡,怀着一定归来复仇的决心。
她没忘。可是,没忘的,大约也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转身推开门,大风呼一声涌上来,她的长发掩了一脸,像一个女鬼,所有的恩怨已经被时间的大风,一扫而光。
雅歌
我的爱人喜欢喝热茶,赤脚立在厨房里煮开水,把叫嚣的沸水冲入杯中,干燥几乎蒙尘的茶叶,魂魄来归,冉冉开放,复有柔嫩面容。很渴的话,她会要冰水,“谢谢。”微带南方口音,婉转有致如琴音。她不喝可乐或者白水。我的爱人,要至热或者至冷,斩截的爱恨分明,却难能承载平凡的温柔。
我的爱人爱洗澡,不知名字的精油滴落水面,腾起草木香的雾,像深秋黄水仙的幻觉。她享受浴缸时间,如鲸渴望南海的浩瀚,微微盹着之际,手机却突然惊起,她叹一口气,接起,“喂……”我从那声音了解疲惫、沉重及人生的不得已。
我的爱人也曾带着酒意前来,双颊红绯,任何声音,她都以极大的热情聆听,脸上挂着笑,恍惚的,殷勤的,人是沉在应酬的全副武装里一时回不来。抱着马桶吐得呕心沥血,喝一杯冰水她便被唤醒,“不好意思弄脏了卫生间。”像政客说,“I’M SORRY”,非常诚挚、非常虚假的歉意。
次晨在梳妆镜上用磁铁压一百元和一张写给钟点工的便条,磁石是一个中国娃娃,朝天小辫,一手持鼓一手持槌,仿佛在说唱。她曾说这娃娃像汉俑。书上说:汉代是中国第一个盛世,有了冶金有了铁有了钱币,人从最艰苦恶劣的生活中解脱,开始了解并记载,那些微细的快乐,比如耕田、做饭,或者,爱情。
我的爱人不曾为我做过饭,我想她是一个不谙家务的女子,因她掌心柔如雏雀,然而她的右手拇指食指都有微硬苔痕,那是握笔的痕迹。左右手腕皆有茧,我道,“键盘手。”她笑,“啊?有名字的。”我遂轻轻揽她的手,送入口里,像幼时母亲吮我受伤流血的脚趾。
我的爱人柔软如绵,硬净像玉,热烈时分是小火焰,睡熟时软弱成茜草。深夜,当我抱住她,她却时常转个身,在我怀里,背对我睡——她享受我抱的快乐,却不肯,也许是忘了,给我以同样的回应。
我的爱人时常在一盏橘黄灯下,她梳拢长发,盘转成髻,再紧紧地,用一只琥珀发夹束紧,那么紧,比MBA教程更无懈可击。起身时,她已经穿好白衬衫,黑裙,灰风衣上别一支凤凰胸针,洒一点儿我的古龙水。忽然间,我的爱人离我远了,是这大城里,数百万陌生女子中的一个。我想我并不认识她。
是的,我的爱人,我其实不认识你。
而我的爱人,一定是一个不喜欢等待的女子。因为此刻,我的手机响了又响,全是同一个不耐烦的号码——原来,我的爱人,我们都有两个号码,用来应付正经事务与不正经的。这一项联系很久的合作,将因为我的爽约,而被取消。
在黎明才分开的我们,是QQ上邂逅的男女,以身体互悦,度过缠绵缠绵的一夜又一夜,事了拂衣去,她从不留声名,抑或一痕口红印。然后,我与她,分别驱车,来赴同一场合同的谈判。我依时到场,却在远远的门外,认出她的背影。我只有像一个没有面目的替身演员,还没上场就悄然退下。
我的爱人,命运何其荒谬邪恶,置我们于爱欲与俗世的迷宫森林。
我如何能够现身呢?我是她的仲夏夜之梦,她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突然横在她真实生活里,转身一变成她的客户,我会是蛇,以诱惑之果,毁了她的伊甸园。
恕我失约,我的爱人,我将从你的时间,无论夜与昼,彻底消失,如潮汐退去沙滩无痕,因为,这是我爱你的,唯一方式。而我的爱人,她并不知道,我是这样地爱着她。


爱的尸骸
那年,他陪父亲回老家,为祖父母合葬。火车进了山东地界,一窗葱绿,大叶大秆地招摇,是高粱与包谷。父亲淡淡地,说些他不知晓的家事给他听:“你爷爷一代,很多这样的。”没有一点儿怨意。
1944年战火蛮荒,祖父一走便没了音信,祖母的日子——地上炕上灶上活计,老人小孩鸡猪衣食,以及,等。日头东升西落,江山换了人家,男人不知是死是活,祖母渐渐老了容颜,枯槁如木,她的等待,却坚若磐石。17年后,祖父托人捎信还家:他活着,在京,居高位,新妻的最幼子,已经12岁了。
祖母原就口拙,少言少语的农家女子,闻此也无声无息,在炕头上久久盘坐。第二天,照旧下地去。半年后,祖母就去世了。
他想他明白祖父的选择,以三十岁男人的心。战火硝烟,生命何其脆弱,死亡如影随形,祖父也只是基于恐惧,追寻一点儿生的快乐吧。
只是,祖母共育有四子,除了父亲考取大学离开,其余三子,皆在农村。夜里宿在四叔家,破砖败瓦,人多挤不下,两位堂弟抱了被子,睡在院中的平板车上,听得酣声如雷。猪圈强烈的腐败气味令他难以入睡,满身皆痒,他疑心是跳蚤。
而他记忆中的祖父,是一位慈祥到近乎温柔的老人,对他极其宠爱,也是他成长岁月里不可或缺的忘年交,教他近代史、做人、旧体诗,以长者的睿智宽厚,安顿他暴烈的青春。
父亲对祖父的敬爱,当下不敢多言。
第二日启坟,黄土里卧着一个破木匣,简陋如火柴盒,祖母竟如此薄棺。叔叔们一片唏嘘,连他都禁不住想恸哭一场,不为亲缘,只为一个寻常女子,一生空空的操劳。父亲不动声色,只张罗着,置买附近最好的棺材。
祖母移棺后,可以合葬。他以长孙身份扶柩,准备将祖父的棺椁入土,父亲突然发话,“等一等,先放我妈。”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连他这种都市小子都隐隐觉得不妥,何况在男尊女卑、最重礼数的孔孟之乡?人群里起了微微的骚动,很多不以为然、惊愕的神情。
然而父亲跪着,脸,沉默着。面颊、眉眼、微张的嘴,都微微抽搐,是痛得不可开交,钢铁一般坚不可摧。
父亲一生,到底有没有恨过祖父呢?
祖母的棺椁无声落土,扬起尘烟,像黝灰燃烧的火焰。随后,祖父的棺椁也放进,坟头合上。一段旧事,自此缄口不言。
他恍惚记起,十七岁那年,他想向喜欢的女生示意,又担心她不接受,学校会处分,祖父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取笑他,“喜欢还怕啥?”
但,如何勇敢爱呢?如果爱与责任相违背?如果爱就是伤害和背叛?血会渐涸,液紫而乌,如沉黑底色的玫瑰裙。那些疼痛,却永远不能遗忘。
太多事情,他无从了解;也再也不可能,与祖父,以男人对男人的姿态,聊一聊了。他对祖父,完整的爱与尊敬,是一件洁净温暖的旧衣,此刻,打了补丁。
忽然他胸口震动,如心在狂跳。是手机,千万分熟悉的号码,属于妻子之外的另一个女人。而他迟疑着迟疑着,久久不敢接听。原本,他以为,说一句爱,或者不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爱是多么欢喜,但当爱情死去,如何安顿尸骸,并且在坟头上种一棵苹果树。他想,他还没有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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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花不知道
很意外的,元旦在武汉,遇到姜花。是摆在人行道的花摊,一天一地的白花,茎长而饱满,立得直直,花开得高,却微低着头,瘦瘦的骨感女子,盛放也像半开。摊前高高挂出大报纸,“姜花”一笔字倒是拙劣。
这就是姜花?我差点脱口而出。最早知道姜花是在亦舒小说,《两个女人》还是《玫瑰的故事》?总是雪洞似的房子,高高的天花板垂着小盏的水晶灯,随风偶尔叮叮作响,几上一只水晶大瓶,瓶里一大束姜花,在闷热潮湿的夏夜,带着一阵清凉……她笔下的香港似乎是永恒的夏天,姜花与夏天一起出场,芳香,热烈而安静,侵略性的,像白衣女郎幽幽的大眼睛……
熟极而流,顺手拈来,千人一面就是亦舒的风格——不算批评,我们好的就是这口,大律师、建筑师甚至黑社会头子都会有机会念出“惆怅旧欢如梦”。但这样提到姜花,也实在因为姜花在香港,随处可见吧?
我在武汉的暖冬里遇见姜花,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一块钱三朵,我给出一张十元钱去。卖花人热切地说,“我天天来这里,几时要买,我都在。”又点点报纸,上面留了八位电话号码,注明“说找卖花的张老头。”但明天,我一低头接过花束,我就上飞机了。
那一晚睡不实,睡睡醒醒间,一种奇异热辣的香,排山倒海地过来。五点我起床,蒙蒙胧胧到了客厅,扑面而来,是静静开放的姜花,有一种恍然大悟。
在梳头洗脸整理行囊的间隙看一眼,原来那些开放的花,已经萎谢了,现在重新开放的,全是我不认识的。真个的妾如瓶中花,一朝一夕发。
此后再没见过姜花,也没打算在北京的冰天雪地里遇见。每每想及,有怅惘也有冬夏不分的疑惑。春来无事,我闲翻《九歌》,“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我早知杜若是香草,还是顺眼瞥了下注,“一有说是姜花”。吃一惊。
把书架翻了个底儿掉,找到了《楚辞植物图谱》,有杜若的照片,小小的看不真切。只觉得雪白、傲岸,花与花之间,有不合群的疏离。很恍惚。我又很快查出来,至少有两种姜花,一种也叫蝴蝶兰,是姜科,而另一种是杜若,是鸭跖草科。
我一向喜欢杜若这名字,甚至拿来给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当名字。我很用心地想,我遇到它的可能较大,因为屈原的故乡,原也是湖北。但我不能确定。而我,也很喜欢亦舒呀。两种姜花,遇到谁都是惊喜,错失谁,都是憾事。甚至如果再见姜花,我也怀疑自己能否认出来,像在五六个嫌疑犯间搜寻唯一的杀人凶手,“好像是这个,也可能是那个,第三个也像……”
几乎是一篇小说了。长途旅行里邂逅两个好男子,火车驶入黑暗的隧道,忽然我唇上来了一个吻。还来不及惊动,窗外又已是蓝蓝的天。是他,还是他?啊,姜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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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吃屎的感觉让人心跳
不知是谁,发了一段歌给我听,大约是个带着诡笑表情的朋友。
渐渐,听清了歌词,大吃一惊:“我可以把最爱的蛋糕让给你,我可以把所有的积蓄送给你,我可以帮你杀掉你痛恨的人,就连你拉的屎——我都能大口大口地吃。”
热烈到疯狂,火辣至成烬,这爱情表白触目惊心,常人如我,胃和心都抵受不住。
我的反应层次分别如下:蛋糕很愉快地接受,立刻舀一匙喂他,与我的糖心分享我的甜;积蓄太隆重,我要先掂量能否承得起他的一生;杀人?不会吧老大,大家还是做一般朋友好了;吃我拉的……?我一定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闪多远就闪多远。
爱情至此,凄厉无比。
韩国电影叫做《谎言》的,里面有一段:男女主角在晃晃荡荡的地铁车厢里,灯光昏黄,身边没什么人。女孩不太好看,然而夜色总归令她忧伤美丽,如淡紫的山茶花。她低声对男人道,“我想你是真的爱我,你肯吃我的屎。”带了笑。
黯青白的字幕,看在毫无心理准备的观众眼里,简直滴下血来。偏偏韩语发音,缠绵温婉。
男子亦低声回她,“吃屎的感觉,令我心跳。”
两人皆切切笑,是偷欢男女。
吃屎可以是标志吗?这尺码如此偏离正常的空间与视野,然而它是存在的。最彻底的谦卑,最广大的包容——都说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缺点,那是否也可以,接受她的污秽?这是爱,还是七宗罪中的饕餮?
而其他一些通用标准,比如忠贞、宽容、体贴……又何尝没有内在的歇斯底里与疯狂。什么是爱,什么又是变态?
我忽然觉得混淆,本来清如水明如镜的心地,一石冲开千层浪。而这原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世界。
便知道了,《谎言》的确不是一部涩情片,虽然原作者因此入狱,情节这样狂暴,施虐和受虐,都痛楚而狂喜。男主角据说是艺术家,勇敢地在镜头前脱衣,非常普通的、几近丑陋的男人身体,绝不撩动情欲——一定一定,比俊男的脱,需要更多的勇气。
他说,相信九岁女儿长大后看到这部电影,会以父亲为荣。
我喜欢的谷崎润一郎也写过吃屎的故事。少年恋慕上不可能的爱人,这爱情是一颗疼痛的智齿,他妄想自拔,最后想出个馊点子:虽然她如此貌美,但她也和我们一样大小解,如果偷出她的便盆,看到里面的东西又脏又臭,就会很快厌烦她了吧?
少年藏在屋子附近,等待时机,终于丫环把皮盒——那时代的便盆,包了褐黄染布提出来,还拿一把红罗扇遮着。他抢过来,藏在袖子里逃回家。
“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股丁香的馥郁扑鼻而来。他感到不可思议,往里一看,只见下半部沉淀着沉香色液体,里面有三条圆圆的、大拇指那么粗的、两三寸来长的暗黄色固体。怎么看都不像那东西,薄薄带香。试着用木片扎一点儿拿到鼻前一闻,酷似黑方香——是沉香、丁香、贝香、檀香、黎香等熬炼在一起制出的香料。 一切皆出乎意料,觉其非寻常之人,爱慕之心有增无减。少年把盒子拿到眼前,试着呷了一小口液体,也是浓郁的丁香味儿。又舔舔棍子上的东西,苦中带甜。仔细咂摸,恍然大悟:“‘尿’可能是丁香汁,‘屎’多半是甘葛汁熬炼山草树,凝固后用粗管毛笔杆挤出来的。”
这女子如此狡黠,少年越发神魂颠倒,不久郁郁而终。
也或者,他的死是因为绝望。吃屎已经够卑贱了,却还有更鄙夷的姿态:连我拉的屎,你也愿意大口大口地吃?我还不愿意呢。你连一亲秽物的机会都没有。
这真是我所知,最严厉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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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碗陶瓷怨
忽然在灯下,遇见我的所爱,一只碧蓝的琉璃碗。
如一泓九寨的水或者孔雀断羽,我捧起它,有光在它身体里隐约动静,细看又瞬间消隐。它是光影流动通体菲薄的诱惑,我嘻皮笑脸问售货员:“可以用来盛汤吗?不会炸吧?”但或许冰淇淋更合宜,阳光蓬勃的下午,偎在藤椅里,我拈一把莲花银匙,琉璃碗里,一球香草冰淇淋似融非融,一本看了又看永远看不完的闲书……甚至并不贵,100多元。
而我随即胆战心惊记起,我的家,衣服在沙发上,报纸都在地上,书被带进卫生间就忘了带出来,时常被淋浴冲个透湿……几乎乱无立足之地。琉璃碗是冰凉的盈盈一握,带它走,轻而易举,但我能给它什么样的命运?
起初,我会很隆重地将它搁在茶几上,清晨阳光来唤它起床,那一刻是无声的音乐。但我的爱宠大概只能维持三天,它接灰,这是所有清供的共同使命。我未必能每天擦。
或者会有一二不拘小节的客人上门来坐着聊天,在我一声断喝后,才尴尬地发现,它不是烟灰缸;也许有骄傲的女友会一撇嘴:“这玩意啊,我们家多的是,从前,我外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摔它一个。”
而诀别是什么?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在家里衣冠不整地晃荡,忽然听见铃声,我就像动画片里的粉红豹一样到处扑,是门铃、座机还是我的手机?袖管一带,它呛啷一声碎得一地都是……它是珍妃,被粗暴地谋害。
即使它在我的粗疏里,历尽劫波惊险地活下来。又如何?迈克在文中,提过两只青莲色的陶皿,是吃草莓的必然用具,一只盛酸忌廉,一只盛黄糖,拎着草莓的叶托子先沾一沾忌廉,再在黄糖里滚一滚,犹胜山珍海味,一粒草莓给自己,再一粒,递给那人。他与爱侣十年相聚,玩笑间也说过:“有一天咱们分了,我一定强霸着这两件。”说是这样说,而且振振有词,泰半是说给自己听,用以表示对整件事不在乎。事实上分手时候,他连爱人亲手烧制的一只陶瓶也送回。
他永远忘不了草莓蘸奶油的甜——也委实腻了点。是他的错,他忘了“要想甜加点盐”的俗语。
物我两忘,是太难的境地,失去或者伤害,都非我所愿。我轻轻搁回琉璃碗,对它说一句抱歉:拒绝,为了你好——也为了我自己。


我的七里香
我该如何向你说起七里香呢?你想到周杰伦的哼哼哈哈,或者花嫁的李湘。我微笑,眼角瞥到你襟上的“GAP”字样,是你心爱的牌子,你大概不知道它是在说“代沟”。
我的十六岁花季,发生在上一世纪,我买下一本薄薄的诗集《七里香》,“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我在夜里遥想从不曾见过的七里香:该是高大绿树吧,婴儿手掌般粉嫩的叶,大朵大朵的白花,重瓣叠簇地招摇着。我带着惆怅想念它,一如想念爱情、未来,或者惆怅本身。
当时的我,生活不过是课桌、公共汽车、垂头丧气的分数,我怎能不一遍遍吟咏七里香,它如同“红璎珞”、“芭蕉”、“微雨”,当然的就是美就是诗就是意境,密密麻麻写满一抽屉的笔记本。而我在快哭出来的时候想:这灰暗日子,难道就是无怨的青春?我在青春最好的时候,忧心忡忡,觉得青春永远不会来了。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见到真正的七里香,直到我陪一位女友去外地,见她暗暗思慕的人。她粉白黛绿的心事,一晚一晚对我说到三四点钟,那人却一字不提,只帮我们找酒店,买车票,带我们去爬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兮君知不知呢?傍晚时,他陪我们从书院出来,经过一重一重的门。某一个门边,白日里平凡普通的灌木丛,到晚上竟爆出大蓬大蓬那样热情、那样馥郁的小白花,香动四野。我惊问,是什么。他答得很随意:七里香。
走出很远,我还频频回头,七里香在夜色里面目模糊,只有香气痴痴地跟着我。我忽然深深震动于爱情——如果这是,如果他们是。然而那人,早已有妻有子。
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不久前,我却偶然在饭桌上听说,那男人过世了,还不到四十。最后时刻身边唯一的人,是工作上的朋友。他的妻他的子呢?我没问,其实也与我无关。需要把这消息告诉女友吗?大约不必。她也结婚多年,并移民澳大利亚,上个月我才收到她的照片,肚子里是她的第二个儿子。
那夜大风,我半夜起来,用力去关一直砰砰不已的窗,蓦地想起我多年不读的《七里香》:“而沧桑的二十年后,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做满园的郁香。”
二十年还没有过完呢,我终于懂得爱情,原来从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而我记忆里的七里香,它的香气是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胸口。我以为我会有夜莺的歌唱,我却只是,痛得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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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女郎
我与朋友,在植物园里误闯花圃:一排一排的木架上,摆满了一次性的塑料杯,每一杯里面盛着一点儿土,半杯水,杯口一个鳞茎搁得不上不下,恰比水面高1厘米,如低空表演的水上飞机。
看花圃老人方言浓重:“这是红心子呀。”见我们不懂,也很着急,“就是那个大红的红,寄心的心……”实际上他说的是:“风信子,大风的风,寄信的信。”
爱略特在荒原里说:一年前你初次送我风信子,他们都叫我风信子女郎……我立刻叫朋友买下来送我,喜滋滋带回家去。
绿手指们教我,风信子喜阳光却不喜盛夏,喜润湿空气却不喜欢涝,故而它高高地架在水面上,是若即若离的第四种感情。哪里最暖呢?我让它在暖气片上安了家。
每天下班,我就过去看它。它几时才会开紫色的花?一穗一穗,让我用白色宣纸裹好,宽袍大袖抱在路上走,任风吹进我的袖管。但球茎很不给面子地纹丝不动,只是半杯清水,渐渐生了异味。
妈妈问:“用换水吗?自来水要在太阳底下晒吗?要上肥吗?”我张口结舌:“我……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有网络,资源不能随手可得。妈妈边摇头边换水:“迟早也得扔。”这断语下得,我一句都不能驳。
冬去春来,我始终没有一个风信子花园,甚至,我渐渐忘了这株风信子的存在。球茎待在水杯里,不是耶稣睡在马槽里光照四方,而是死去星系的星球,无声无光。有时候我觉得它好像长大了一点儿,但,是错觉吧?
终于有一天它连杯带茎一起倒了下来,滚在客厅的地毯上。我把球茎提起来,大叫一声:它在发芽,鳞片裂开,像装甲车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探出另一个小小的球茎来。然而它的另一侧,在腐烂,流出黄色的脓来,是因为浸了水吗?
我拿着它,束手无策:它是一边开放一边死去的身体,是怀着孕的植物人,它让我觉得欣欣向荣又恶心。我把它丢回杯子里,不管了,像抛下受伤女友逃之夭夭的负心男人。
有一天回家,暖气片上是空的。我的风信子去了哪里?我没问,我想到它未绽的蓓蕾,与鱼刺、塑料袋,甚至人的某一块肢体,一同混在垃圾处理场,咔啦一声,机器响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过:如果不能给她好的生活,爱她,就是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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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为什么娶了卡米拉
已经三十五年了,查尔斯终于和卡米拉结了婚。据说惹得英国人民很不高兴,又有人冲出来说,应该剥夺他的继承权,王位直接给他的儿子、美少年威廉王子。这算威胁吗?我猜查尔斯心里一定想:爱谁谁,谁怕谁呀。
他不是活在黑森林或者天鹅湖畔,童话里的王子才可以玉面敷粉青春永驻,他一天比一天老,五十七岁老王子像八十童生一样可笑。而英国王室一向有长寿的传统,他的外婆活到一百零一岁,著名的维多利亚女王,持掌王位六十五年,撒手尘寰那年,长子爱德华七世已经像冬储大白菜一样,在王储的位置上等了六十年,等得白发苍苍,已经托不起王冠的重量,九年后就去世了。
看着这些前车之鉴,大概查尔斯心里没法不寒飕飕的。
他的半生,不就是在被培养作为天字第一号的吗?他学习历史、哲学、考古学,他就读于剑桥大学,他会开战斗机,他喜欢打猎、钓鱼、听歌剧、绘画……他还不是国王,但他必须用国王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他那时就爱卡米拉,但他要的不是一个妻,而是英国王后。出身名门、尚是处女的戴安娜才是不二人选。她连高中都没毕业?没关系,王后常用语不超过300个常用字。
他也许没想到这婚姻会这么难捱。戴安娜长期减肥,大吃之后,就用手指抠喉咙强迫自己呕吐,查尔斯曾经说过:“我的蜜月,就是在呕吐物的酸腐气味中度过的。”她又穿着超短裙参加隆重的庆典,全场的记者都趴在地上举着相机,等她行屈膝礼时避无可避的走光。她后来又有了外遇,还尽是些保镖、骑术教练、汽车销售商……上不了台面的男人。她的情人又为了钱出卖她,让全世界都来看她的笑话,看他如何戴了绿帽子。
如果他已经即位,他是不会离婚的,有温莎公爵在前,他一定不敢冒这个险。然而他什么时候会当国王?他们说他只要乖乖的,就会给他一颗糖,他等呀等呀,忽然掉了一颗牙——即使得到了这颗被承诺的糖,他还能吃吗?
他到底离了婚,而且向世人承认,他一直爱着卡米拉。他不是没有机会认识其他的女子,但,要穿上华服,染一下花白鬓角,举止优雅,双关语要说得恰当好处……累不累呀?我想他也泄了气。而卡米拉是这样一个老朋友,有点儿不修边幅,打过猎,连澡也不洗换上晚礼服就去参加晚会;也有点懒散,据说曾经穿一条拉链坏掉的裤子在屋子里晃荡,连内裤都看得到。那么她当然也不会挑剔他,他正好可以拉松领带,在沙发上歪一会儿吧,睡熟的时候,也会打鼾,口水流一地。她会去拿一床毯子给他盖。
他的母亲不是他的,是女王;他的儿子们也不是他的,是未来的国王;黛安娜是一个童话;其实属于他的,只有这一个女人。
他终于决定,不再要虚幻的可能,只要一个,晚上可以暖被子的女人。
据说,这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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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我曾恋爱过的地方
天上下着雨,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寻找我曾恋爱过的地方。
如果我相信自己的记忆,这儿曾经站过一棵树,在初夏有着一树的云烟,下雨的时候,花瓣纷飞如丝。你曾经递给我一朵粉红的花,并且告诉我,它的名字,叫合欢。
而此刻,我的背后是高楼,高楼的背后还是高楼;我的面前是大厦,大厦的左右还是大厦。在城市森林里迷失方向的我,所有的罗盘都不能帮助我。
我要去哪里寻找我曾恋爱过的地方?
雨不断在我耳边说着种种的废话,他们说他们曾经是奔向江河的溪流,曾经是桌上一杯芳醇的茶,曾经是情人颊上的泪。他们说一切存在的终将会过去,他们说一切存在过的永远不会过去。
现在又是初夏,现在又在下雨,每一场雨都是相似的,我如何才能分辨,哪一场雨曾湿过你的衣,哪一场雨又曾用来掩饰我的泪,而哪一场雨,曾在我生命中落个不停。
我要到哪里寻找我曾恋爱的地方?
把电线杆当做花树的后世,把煤气管道当做河流的化身,把摩天大楼当做青山镜中的容颜,把每一个从我身边匆匆走过的人,都当做成长之后的你。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我恋爱过的地方?
那么那块大石呢?你曾说,它是我们的三生石。在那石上刻下我们的名字,求一份海枯石不烂的心愿。现在它在哪里?没有它,谁来帮我回忆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与没有发生过的事?
与你是怎样的开始?是谁遇见了谁,还是我们共同与青春相遇?与你又是怎样的结束?是谁离弃了谁,还是时光将我们一起离弃?
天上下着雨,每一滴雨可以永远记住它每一次身世纠葛吗?永远记住曾经遇见过怎样的山川河流吗?
我可以永远记住你吗?
记忆中的你,日渐模糊,甚至不再是你,只是与你相处的过程中,一丝一缕的心动。有什么可以不被磨损?即使是记忆中的你。
我要到哪里去寻找年轻的你?
我又要到哪里去寻找年轻的我?
低头看见我自己,穿着这一季流行的长裙,是这城市所流行的万千女子中的一个,我和这世界一起改变。
如果你,从我身旁经过,心中还有我当初的影像,那么此际,你会停下来,并且认出我吗?
我又会认出你吗?
就好像两滴曾经一起走过天地的雨,在大海里重又相逢,还会在汹涌的波涛里,认出彼此吗?
如果你,只是漠然走过,那么,又有谁来告诉我,要到哪里去找,我曾经恋爱过的地方?


婚姻舞
来吧,我爱,让我们来跳这一支舞。
如果爱情是鞋,那么一定是童话中的红舞鞋,穿上后就要不断地起舞。婚姻便是这样的一支舞。
这是一生一世的一支舞。
不断地从单位舞到家,从菜场舞到幼儿园,从你的身侧舞向外面的广大世界,每一个夜都只是舞与舞之间短短的暂停,待到天明,舞曲又一次开始。
我爱,这样的夜,当你在歇息困顿的双足,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从前?
我们也曾像童话中的小女孩儿一样,梦想着一双红舞鞋。那时,以为爱就是两情相悦,结婚就是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新娘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而新郎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并不是没有人警告我们,说婚姻是长长的一支舞,无尽的一支舞,为我们伴奏的除了爱情,还有责任,还有烦恼。许许多多凡尘夫妻必须面对的事,是鼓点,决定舞步的节奏。
可是,我爱,有些事一定是要经过才能学会,而一旦经过,就已是太晚。
我们在祝福声中穿上了红舞鞋。
从哪一刻我们想要逃避这支舞?是我第三次把饭烧糊,是你第五次找不到要穿的衬衫? 从哪一刻,我们开始脚步零乱,开始踩对方的脚,开始觉得全身心的疲乏?从哪一刻,我们像童话里的小女孩儿一样,想要脱下红舞鞋?
为了脱下红舞鞋,她放弃了双脚。我的双脚是什么?是整个青春的等待,是人生平实的快乐,是你。我可以失去你吗?就像是问一个圆,能不能失去它的弧线?
来吧,我爱,让我们来跳这一支舞。
不要,不要互相责备彼此的愚笨,不要,不要用蛮横的手势强迫我跟上。让我们稍停,让音乐像泉水从我们心头流过,让我们细数它的节拍,然后,让我们来跳这一支舞。
我会渐渐懂得你每一个暗示,你会慢慢明了我每一个眼神,这是我们一生唯一的一支舞,我们要好好地舞过。永远有你扶着我的腰,而我永远携着你的手,如果天长地久可以简单成 一个姿势,那么,这就是我们的选定。
舞过陌陌的行路,舞过去去的流年,让红舞鞋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幸福原只是一支舞。
来吧,我爱,让我们来跳这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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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里,我也去
我在北京的暴雨里遥想你的午后阳光,你如何推开一扇门,用法语扬声道:“日安。”你在E-mail匆匆道:“今天在范思哲消磨半日,终于买了一条腰裙。在衣香里记起那一枪。累,不说了。”而我沏一杯茶,翻开《巴黎逛街地图》第83页:范思哲女装部,64-66,RUE SAINTS PERES。我就这样看见了你。你行走的城,我却只能阅读。以文字的楫与桨,我跟随你。
你形容的,与那俊美男子的邂逅,你说你们喝下微冰的北非特西亚,可是在LESETAGES?巴黎最著名的北非餐厅?你说在莎士比亚书屋,有人在满屋最凌乱不堪的书山文海中,抽出一本情诗递给你。在授受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在MSN上,只能喃喃答你:莎士比亚书屋在《巴黎传》的第25页,面对巴黎圣母院……营业时间从午夜零点到十二点。我爱,为什么你夜不归宿,为什么你不想睡?
你偶尔会寄照片来,不是不憔悴的,麻布衬衫满是皱褶。你不是三月,却是黑森林里的黑高塔。我阅读你,阅读图像中的爱与憎。你说你去看画展,毕加索的,你也在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前无声哭泣。我对你说:影像可以是至大的暴行,如毕加索;也可以是声与光的剧场,如米开朗琪罗。而同一轮皎月看在两双不同的眼睛里,也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你问我:你究竟在说什么?我默默无语,为什么我就不能用最简单的语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究竟该如何寻找你?你的身体或者在巴黎的街,你的灵魂可能在意象里,那么你的梦,是否抱着一只泰迪熊?而你是为了杏花和白色小碎花,就远走的女子,如同寻找爱,寻找一生的宿命。你说你去了德国,浏览玩具屋,很多小小的人偶,在他们的小小房间里静静生活。
等我们睡了,他们就该醒来吧,婚与嫁,爱与恨,与我们应该都一样。你惊喜万分,拍下手机图片给我,说:“那是电影里最常见到的情景。豪华的电动火车,穷孩子伏在玻璃橱窗上看得双眼闪亮——不是每一个,都能遇到富有的外祖父帮他买下。”你这样说,我记得你信中的这一句话,却无以回答。我爱,你要什么呢?你要的,是我给不了的。如果能够,我愿意握着你的手,沿着你的脚步,走罗腾堡玩具之旅、纽伦堡玩具之旅,去看泰迪熊的老铺,走访木头玩具的故乡——我甚至,愿意做你的木偶,为你取得新生命。
我该如何爱你和想象你呢?你会喝火热而微苦的朗姆酒,在马德莱娜区的尼古拉酒庄?你喜欢嘉特纳画的蝴蝶吗?据说它是监守生与死的骷髅;而我,可以送你一盒积木吗?拼接我与你的生命。
所以我的爱人呀,如果有一天,我去向你生活并且行走之处,请了解,这就是我爱你唯一的方式。爱人呀,你去哪里?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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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只口红的颜色
我是在西安的历史博物馆里遇见她的。
她在橱窗里,标签上,写着“汉代女彩俑”,却是一身的素白,时光如砂纸,将她生命中所有的颜色剥蚀。仅存的,是唇上的一抹嫣红,静静地,在岁月的尽头,传递着两千年的那个女子关于美丽与爱情的全部梦想。
那一抹穿越时空的红唇啊……
如果可以,我非常希望能够设计一套口红,要它有十二种颜色,十二种心情。
第一支口红叫“缘起”,取的是薄雾的清晨一枝新开月季的颜色,最娇滴滴的轻粉,仿佛春光乍泄的稚气和无端,用小小的羞怯与温柔,一点点地渲染花朵与季节的邂逅,分明两相惊喜,却又相对无言,只是风里,淡淡的一缕花香。
第二支口红叫“纯情”,想去偷十###岁少女健康美丽的腮红——只是远远看见心仪的人的侧影,便禁不住满面飞红的那一种。简单的岁月,简单的心,连心事都是干干净净的。所以这一种口红,也会是纯粹得不杂一点儿其他。
第三支口红叫“初吻”,是生命中第一朵玫瑰的颜色。滴血一般的红,全力的绽放,最初然而最真挚的爱意,终于要在这一刻,从他的心里传递到她的心里。而即使经过的日子已汇聚成海,又有谁能忘记初吻颤栗惊怯的喜悦?
第四支口红叫“热恋”,除了火焰,还可以是什么样的色彩与炽热?热恋的痴狂便是那样熊熊的烈焰,是生命中最不遗余力的付出,忍受所有被烧灼的痛楚,甘愿将自己的全部化为灰烬,只要能够,真正地燃烧一次。
第五支口红叫“长相思”,用桑子红,是微酸的紫与更深彻的红。想念,总是这样的,记忆里他的柔情蜜意是化不开的甜,然而悠悠地,念着他的冷,想象着他的寂寞,于是渐渐地,一直酸到心里去,逼出人的泪。
第六支口红叫“大婚”,当然要选最热烈和最艳丽的红,仿佛太阳。连太阳都为他们停留,在她的唇上,在他闪亮的眼睛里,在她将自己终身交付的情托里,在他宽广的怀抱里,永远温暖他们的未来。
第七支口红叫“牵手”,是龙凤烛不动声色的暗红。两支烛,相依相伴,共同沉静地燃烧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光投到对方的身上,彼此是彼此的光源,总是站得远远的,仿佛很生疏,然而他们的光,在空中交融成湖泊。
第八支口红叫“调情”,怎么形容呢,它的平常和温馨?只好说是大蛋糕上红奶油的甜香。再怎样滚烫沸腾的浓情,大概都挨不过家常生活的若无其事吧,渐渐地沉淀冷凝,表面上敷上一层冷冷的膜。所以要有节日、庆祝,要有不时的波澜,要有她回眸时,娇艳欲滴的唇,霎时间仿佛时光倒转,回到相遇的最初。
第九支口红叫“艳遇”,最惊艳亦是最诡异,是罂粟美丽至极限而致命的红。它的颜色,它的芳香,桩桩件件都是不能抗拒的诱惑,当你触及,整个人会渐渐地飞升,承接巨大的快感——然而,总是要到一切都发生以后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可是,还真的来得及吗?
第十支口红叫“惑情”,是会随着天色和季候而改变的。爱之则欲其生,恨之则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便叫做“惑情”,时时刻刻都是飘摇不定,爱与恨纠缠不清,可是无论怎样改变,总是红的——就好像那个不断在骂那人是“死老头子”,却又去为他买了一件夹克衫。
第十一支口红叫“共白头”,是朴实如泥土的“釉红”。当瓷器还只是泥土,为它抹上一层红釉,经过烈焰、高温、失败的危险,那样的红便深深地渗入瓷器的肌理,内敛而沉默,却与它生死相随。釉红的颜色不够鲜艳,不够夺目,然而无论岁月或者风霜或者伤痕,都永远不能斑驳它。
第十二支口红,叫“来生缘”。至此,已不再需要任何颜色来点缀我的生命,只需一些透明的油脂来滋润我已渐渐干枯的嘴唇和唇边你永远的名字。注定的,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人在天堂的门口安静地等待,等着另一个人的到来,夕阳下相视而笑,淡淡招呼:“来了?”
这套口红的名字,叫做“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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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爱情的三种答案
那天是立春。
清晨,我被电话惊醒,那端是相熟小女生激动得微喘的声音,一声声清嫩如窗外初生的新叶:“我知道,我知道爱情是什么了。爱情就是他用双手捧来的那一束玫瑰,血一样红,岁月一样永远,而生命就是一千个春天的组合,从一朵玫瑰开到下一朵。”隔着电话,我也看得见她眸子里欲滴的泪。
十九岁的小忘年交,一直有恬静的笑容和桃红的脸颊,忽然无端消瘦,不自觉地恍惚,而眼睛熠熠生辉,开始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或者写来同样不知所云的信,有时是眼泪,有时是感慨,更多的时候是不断地追问:“爱情到底是什么?”而爱情,大概在我们生活中为数不多,要亲自去探索真相的问题吧?
那一天,实在是忙,晚上还有绝对不能不去吃的饭,可是因为喜悦着她的喜悦,忍不住就在饭桌上重复了她的话。
左侧的女士喷了一口烟,在薄荷气息里她艳妆的脸像一朵看不真切的花。她轻轻笑一声:“真是太年轻了。大概要到我们这种年纪,才会知道。爱情呢,不过是蛋糕上的奶油,永远是甜的软的香糯的。吃尽以后,才暴露出来底下的蛋糕,也许已经干得发裂,也许已经长了绿毛,可是能怎么样呢?蛋糕都已经买回来了。生命也就是这样一块蛋糕吧。”烟在她手里烧尽了。
就在一低头的瞬间,她暴露了自己的年龄。那些繁华统统落尽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酒席散了,陪一位同事回家。她,花白头发下庄重的黑大衣,一脸抚不平的皱纹在告诉我她已经和那“死老头子”吃不在一块、住不在一块、生死无关的时候仍然是平静的。春天的夜,依旧冷,我说:“总有过,爱情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吧。但是,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也许,爱情就像玻璃对着阳光反射出来的光环,七彩缤纷,光华夺目,那一刹那是天上人间,奇迹般的美。可是太阳从来不走回头路,一生一世,只有一次机会阳光会照在你身上,让你看到这样的奇境,然后太阳就离开了。你手里剩下的就只是一块暗淡无光的普通玻璃。”
回家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在江堤上,江一直在我脚下纠缠不休地诉说。蓦然间,她们的声音又都在潮声中涌现。这三个女人,站在生命的三个驿站遥遥相望,就好像所有在时光的河流里彼此对看、却永远不能互相靠近的女人,用自己的一生来探究爱情的本来面目。懂得了她们的答案,也就是懂得爱情对女人一生的伤害吧。
这是春天,这是最美丽的春天晚上,而我静静地流下泪来。


追汽车的人
没有人能忽略这样一张脸孔:泪痕纷披,呜咽声声:“求求、求求你们。”褐发在颤抖,墨镜里,必藏着一双红肿、深陷、因绝望而绝美的眼睛。
她叫苏珊·史密斯,她说:这原本是一个温良秋夜,她开车带着三岁和十四个月大的两个孩子,行驶在静谧的公路上,忽然一个歹徒窜上车,持枪威逼她下车,带着她的孩子们,扬长而去。
而她,只能无助地站在路边,对瞬息消失的车子挥手,喊道:“再见,宝贝们,妈妈永远爱你们。”黑暗冰寒无尽。
全美国都为她哭泣祈祷。却有一个女子投书电视台:苏珊在说谎。
女子说:她也是母亲,也曾在山崩石裂瞬间,下车问路,一转头,数步开外的车子被人开走,而车上,有她还是稚婴的女儿。
她说她疯了一般扑向大团尾气和泥尘,手袋脱手而飞。惨号大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旁人也听不懂——她是归化美籍,此刻却忘尽英语,只用母语声声狂呼“救命”或者“放下我的孩子”,再不可能是别的语言了。
高跟鞋妨碍着她,一把拽脱劈手扔过去,她死命追赶。忘了人的速度不可能与车辆抗衡,看不见脚下的石砾、玻璃屑、柏油,唯一的念头就是:女儿。她只是一个纤细亚裔女子,那一刻却如豹如鹰,势如疯虎,连歹徒也被吓到了,弃车而逃。
所以她说,那一刻,没有一个母亲,会如苏珊般高贵沉着。
九天九夜的追捕,孩子们终于找到了,是在冰冷的湖底。苏珊,终于向警方自首,的确是她,因为一点儿情欲的贪念,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1994年的事了。偶尔在一本书里,读到前因后果,和那陌生女子的信。我低一低头,其实并没有泪。我想我懂。
我尚不及为人母,却曾站在高处,看着爱人轻快远去,他是急着,赶另一个女子的约会吧?真相凄厉地,直逼眼前。不是不知道,在泪落之前应该说再见。我却做不到,因为我爱他。
我开始虚伪,听着谎言却装做一无所知;我学会窥探,四处打听如蛇之祟行;我的故事越编越好,只为让他多留一分钟。
最后,我打了他一巴掌。
真干脆痛快,是一切一切的收梢。出手的瞬间,像那位绝望的母亲,远远掷出她的高跟鞋。掷中没有?并不重要。
有多爱,就有多不舍;有多温柔,就有多暴烈。爱得唇边有血,眼中有泪,胸口有纠缠的爱和恨,爱到如连体婴般骨肉相连。割爱,就一定不可能,如拈去一片花叶般轻松微笑。
明知留不住,收不下,却不能自控我颠倒狂乱的脚步。那一遭,我是夜深街上,追逐汽车的女子。而我无声的哭泣,他没有听见。


限量版青春
直到30岁,薇薇都是一个乐在其中的限量版爱好者。她用粉红色的诺基亚限量版7610手机;穿一双耐克限量版球鞋——懂行的人才能看得出那是高仿;迪奥限量版太阳镜(同上,是高仿)轻轻地挡着阳光,也挡住了薇薇睥睨众生的眼神。
她不是贪慕虚荣,而是她恨死雷同、庸俗、泯于众生……如果她是花朵,她愿意是雪封的黑森林里一朵不合时的梅,也可以是我花开时百花杀的菊,就是不能做黄四娘家那千枝万朵压枝低里的一朵。怎么能够,满街都穿煤炭色灯芯绒小牛仔西装,薇薇也照样来一件?这就意味着品位平凡、眼界有限,完全没有脱离街坊大妈的庸俗境界。人世浩繁,薇薇甘为限量版,有一种鹤立鸡群的骄傲。
因此,薇薇也爱限量版男人。她不能接受普通劳动者,他们没有品位和趣味,太廉价;也看不上满大街营营役役的白领们,他们不过小有资产,小有资色,一式的黑西服白衬衫是千人一面;自然,薇薇也承认,豪门梦仅仅是一个适合在晚上做的梦。因此,她寻找的,只是一个限量版男人:较为出类拔萃,但没有好到让人仅具艳羡的份儿,精致,同时实用,眩目,也不至于昙花一现。
薇薇终于找到了他,一个珠宝鉴定师,精巧的专业人士,这职业已经足以限量他。男人用ZIPPO限量版打火机、GUCCI限量版皮带,与薇薇花前月下时,开一瓶伏特加,他特地说明是从机场带回来的限量版。因为限量,所以,薇薇不用与任何人分享,而独享,是一种极大的欢喜与拥有。
薇薇的限量梦破碎在她三十岁生日那一天。隔着天桥,她看见她的限量版男人,和另一个自己在一起。的确,另一个自己,这不是一部科幻电影或者一部名叫《玉梨魂》的小说,虽然那个女子比薇薇高,年纪也比薇薇小,但她胸前也挂着诺基亚限量版粉红色手机,也穿耐克限量版球鞋(是真的不是高仿),女子提着的凯瑟琳限量版包包——薇薇心酸地低下头——她买不起。
薇薇就是这样想通的:限量版其实更容易撞车。没错,它数量少,这就更决定了,好这一口儿的人,非买这个不可。而有相同的爱好,外加相同的偏执,大概在生命的其他方面,也会接近吧?就好像黄昏总与黄昏相似,星星和月亮总离得很近。这一群想标新立异的人,总不得不撞在一起,撞成小小的尴尬。
薇薇很惭愧不能回到手工时代,那时真是一样一件,也没有财力去巴黎亲自定做,既然如此,薇薇想,何必追求那限量两千或者两万的做作?
她从此漫步市场像牧羊人在草原散步,买东西就像新买一只咩咩叫的小羊羔。她不在乎撞衫或者撞包,如果邻家有一只羊与自己的相似,只说明它们有血脉里或远或近的联系。而薇薇,因此与陌生的女子,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姐妹。
薇薇知道,她那单纯而又矫情的限量版青春,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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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爱
男人大多有贪婪心,渴望三千红袖只向他一人招,女人们全都“一见某某误终身”——以上“某某”处,可自动代之以源氏、杨过、白景琦等人。最近被代入的,大概是《金枝欲孽》里的孙白杨。他不过是一个小鼻小眼的医生,却是超大型香饽饽。家里一个忠心耿耿的,青楼一个红颜知己,皇家后宫三个愿意同生共死的……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不谈历史呢?
他这样一个男人,细细看女子气色,注意力不在她的粉白黛绿,而是脂粉下的憔悴;他嗅到她上火引发的口臭而面不改色,全无嫌恶之情;他关切地问她:“最近睡得好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最后,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腕上。终于有一个机会,她与男子名正言顺地肌肤相亲。皇宫这么冷寂,她就算能克制自己那蛮荒的情欲,能抵挡得了这一点点人的微温吗?这一刹那,他们之间亲密得无与伦比,虽然,这不是一个医生的诊治行为。
所以,福雅慢性自杀七年,为了能经常见到——为博周郎顾,频频曲有误。而我也在国外医书上,看到相似的案例:一个寄居于兄长家里的老处女,在长期的幽居悒郁中,患上偏头痛,家庭医生每天都来看她,她的偏头痛从此没好过。家人暗暗地嘲笑她,而她蜷缩在冷黑的阁楼里——壁炉在楼下,温暖又明亮——回忆一夜一夜,他按时前来,让她脱下紧身内衣,俯耳听她的心跳,叩叩她仍然童稚未开的背与胸——那是听诊器尚未发明的年代。她听见远处模糊的马蹄声,是医生吗?一阵巨痛袭击了,她发出了断续的呜咽……
理智上都知道,望闻问切是医生的本分,爱护病人也是。“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这是一个好医生的不二准则。但,多么像爱情,那承诺给你幸福的,不就是爱人吗?
因此我们,时常将感情与职业混淆,病人爱上医生或者护士,学生爱上老师,明星爱上发型师,粉丝因为某个剧中人物而爱上明星……男或女,都容易被职业品格所吸引,像鹿,无助地羡慕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我的女友,每半年换一家公司。她向我赞美A公司技术部的小孩儿如何不辞辛劳用三个小时帮她重装系统;B公司的黑脸保安捡到她丢失的手机,第一时间归还;C公司的新晋主管衬衣袖管笔直且隐隐散有麝香……她苦笑: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职业之爱,但,总比完全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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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不做
他们始终不是朋友。
年轻时候,他们相好过一场,还生了个女儿。后来各自东西,她写自传体小说,对他口诛笔伐,他过了四五十年,才淡淡地回一句:“认定是负心,是人各有见;认定为落后,是人各有道。”她倒霉的时候,人家整她,要他证明她是三反分子,他说:“杨沫同志直爽、热情,有济世救民的思想。”她好了,他们仍然来往不多,她死了,追悼会张中行都不去。
想起来,也有点儿嗟叹:老都老了,曾经还是爱人……不能做个朋友吗?——大概的确做不成。
情人最好做。烈焰焚身之际,真是人人心中一座断背山,方圆三十公里内,只有一个人、一群羊和几头狼,还顾得那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是少?情欲发了话,最不搭调的人也能睡在一张床上,就算有小小不言的龃龉,看在那啥的份上,也就算了吧。
夫妻大概也不难做。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审美固然疲劳,审丑其实也疲劳了,刺耳的鼾声听熟了,只像睡在火车卧铺上,迷迷糊糊间一程一程的黑夜。对枕边人不满意?不满意的人和事还多着呢:晚饭的牛肉是注水的,老板又拍着桌子吼自己了,这房子整天停电停暖气停煤气。有本事,就全换掉,没本事,能换掉注水牛肉就不错了,其他的,休想。
而朋友,不图什么,只是性情相投,相处愉快,彼此间有一种知性的、温和的喜爱。这样的感情,是一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粥,混一粒沙都难以将就,所以,难做得很。就仿佛,大冬天的,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是雪莲感受到了太阳又细又尖的抚摸,开放了。密集的雪一层层地压下来,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它裂成碎片,枯萎,变成冰。它受了诱惑,被阳光骗了,友谊就是这么一朵既脆弱又骄傲的雪莲花,安徒生说它是夏日痴。
都听过著名的割席断交故事,朋友只跑到门外向往了一下仪仗,这边就只见白刃:“子非吾友也。”如果是兄弟姐妹同学情人,都不需要这么决绝吧?断绝了,才说明曾经是真朋友,有真朋友的逻辑。
自然,现代人说到“朋友”二字,多半另有别情。我有一位女友,分手多年的前男友又找上来,说:……还是做朋友吧。她心里暗骂:什么朋友?你心情不好时的知心大姐,你空虚寂寞时候的免费床伴?嘴上笑笑:何必。那么,做什么呢?男人不屈不挠。她忍无可忍,厉声道:什么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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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衣橱
对襟V字领白塑料纽扣中庸蓝毛衣,领口处薄薄一层细白衬,齐整的大花好眼熟,可不就是十年前她手捏“金日成”假扮死神时穿的那一件;长袖衬衫领连衫裙,大花、咖啡、蓝紫,端庄得忒老气忒美国,电视节目里常有这样一身洋装、满头白发的美国中部老太太;改良旗袍,不知为什么也是衬衫领;土黄、铁锈红格子大衣,隔着纸页,也看得出肩上那厚厚的垫肩,老气得很——可不是,她去世那年都七十五岁了。老太太的衣橱,都差不多。然而……她是张爱玲呀。
朋友赠我一本最新的《沉香》,集了她一些零碎佚文,我都读过,只是书前附了几十帧她衣服的照片,我倒反反复复看了又看。
说不出那隐约的失望,虽然明知是不应该的。我大约是想寻找一件曳地长袍,最鲜辣潮湿的绿色,露出里面深粉红的衬裙,或者一件苹果绿驼鸟毛斗篷,怯怯地褪了去,再不一件靛蓝水渍的旗袍,垂着流苏或者宝络。哪怕是最寒酸的黑呢大衣呢,也得扣一个小铁船的别针,一点儿出人意料的精致。
张爱玲曾经与这世间,结过华丽缘。都说她顶爱打扮,“旗袍外面罩件短袄,就是她发明的奇装异服之一”。大约跟今年流行的连衣裙外罩小开衫相仿。舅舅见她没有冬大衣,着人翻箱子找出一件皮袄,那还是前清服饰,连《怨女》里的银娣也觉得过了时。她却如获至宝,立刻拿去穿,“把自己打扮得像我们的祖母或太祖母,脸是年轻人的脸,服装是老古董的服装”。
胡兰成的侄女儿,过了六十年还记得她的,说她是写字的,人不漂亮,可是那衣服:“格个辰光,伊个服装跟别人家两样的……伊是自己做的鞋子,半只鞋子黄,半只鞋子黑的,这种鞋子人家全没有穿的。衣裳做的古老衣裳……跟别人家两样的,总归突出的。”
正是踌躇满志、提刀自立的当口儿,张爱玲对未来没打算,只有浪漫的幻想,“(老了)可以穿长大的袄裤,什么都盖住了,可是仍旧很有样子;青的黑的,赫黄的,也有许多陈年的好颜色”。雍容如史太君。
她晚年有穿过中式袄裤吗?不太可能,好歹她也生活在美国。众人眼中的她:轻便衬衫;暗灰薄呢窄裙洋装,配紫红丝巾;素净的旗袍——只是“素净”,没“烟痕色”、“细麻纱”这些花头;近乎灰色的宽大灯笼衣。有她的仰慕者形容她的裙子亮如佳洛水海岸,是张派女作家一贯对颜色及用词的迷恋吧,作不得准。都说她晚年主要穿拖鞋,家里穿,出外也穿,随买随穿随弃,因此照片里有那么多双新崭崭的,像公共浴室的用品,看不出一点儿私人的偏好,是纯粹图实用。
但她曾经是恋衣狂,热烈地爱,更热烈地写。而当她老去,不吃零食,不买新衣,也极少写字,更拒绝见人,她不再与人发生恋眷或缠绵,她一定是想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当她还年轻,她便感慨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
的确爬满了蚤,却是一件廉价、簇新、粗糙得毫无性格的所谓洋装。不再买心爱的衣服,大概意味着,张爱玲抛弃对人生的华丽想象。
这收梢,其实毫不苍凉,只是绝望。只是,她已经不能再被绝望所伤,因为,她不再对这世界怀有希望。


爹地的小女儿
她七十了。她皱纹很深,眉眼低垂,脸孔有一种阴森的气息,像骑着扫帚的巫婆。然而……她穿艳粉格裙配白色衬衫,孔雀蓝开衫,白短袜像一个十七岁的中学生。
她离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姻的儿子归了男方,中年之后才与她重认,感情淡漠得很。她等于什么亲人也没有,晚年独居在东京一个十平方米大的小公寓里,没有浴室,她每天去街上的澡堂洗澡。房里只有一张床,她每天在那张床上吃饼干、喝冰红茶、写字、睡觉……住了十年,从不打扫,后来要搬走的时候,已经杂物积了一米多深,工人揭开上面的一两层,发现下面的已经朽成泥了。
她叫森茉莉,是耽美小说的鼻祖,也是名作家森欧外最宠爱的女儿。明明她上有兄长,下有弟妹,父亲却说:“茉莉成长的岁月,是我最快乐的日子。”父亲伏案写作时,还把幼年的她抱在膝上,这一幕,被友人画成匆匆的素描。五十年后,森茉莉细细回忆自己的童年:专门从欧洲订制的彩衣,花绣如蓝孔雀森林;看的图画书、用的蜡笔都是进口的;银匙、银杯、每天午后的一块小蛋糕,都是最好的。她是家中的小公主,她的父亲,是她全部的小宇宙。
十八岁,她随丈夫去欧洲旅居。父亲来车站送行,在火车开动的一刻,默默地向她点了两三下头。茉莉满脸是泪大哭起来:“那温柔的蔷薇刺,在我心脏中间,现在扔扎着。这简直是恐怖的恋爱。”一年后,父亲去世,死后两天才被人发现,而那时,茉莉在欧洲。
她人生华美的上阕戛然而止,她是失掉了水晶鞋的公主,重新成为灰姑娘。“生了孩子也不会照料,对扫除、洗衣、裁缝等家务皆无能,同时还犯了奢侈的毛病。这样的生活需要一点魔法才行。”没多久,她离了婚。再婚给一位仙台大学的教授。一次,丈夫让她去东京看戏,戏散后回家,她发现自己的行李被丢在门外,箱子上附了一封休书……人生经得起多少蹉跎呢?她终于成为一位潦倒的老太太。
大概是为了稿费,晚年她开始写作,大部分散文都是回忆父亲,回忆童年,她念念不忘父亲送过她的礼物。“自打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缠绕在脖子上的,是父亲送给我的镶嵌式的项链。这项链是从柏林的商店里买来的,上面标着森林太郎的名字,经过西伯利亚的旷野,寄到了位于千驮木町的家中。”一顶帽子、东京最近的粗野风俗,一切都让她想起他。她的爱,躲在亲情的圣洁帷幕里,很安全。
更狂热的,是她的小说。她笔下,尽是俊美的中年男人与少年人的爱情,相爱、相伤害、难舍难分又不能长相厮守。文学评论家这样说她:其实在茉莉的宇宙里,始终只有两个人,她与父亲。固然同性恋是禁忌,但父女恋是更大的禁忌,所以不得不用小禁忌来置换大禁忌。年老年少的两个男人,实际上是父亲和女儿的化身。为什么是少年而不是少女?因为,茉莉不容许别的女性侵入她和父亲的小世界。
森茉莉的一生,像不像一则拙劣的寓言故事:不能溺爱儿女。要教会他(她)做人、生活、照顾自己及他人……否则爱他(她)就成了害他(她)。但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茉莉不是不幸福的,她曾经被一个男人,非常彻底地爱过,即使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她也愿意。终其一生,她是父亲的小女儿。
而对绝大多数女子来说,这是唯一的可能,能够被一个男人,百分之百地爱吧?而那一首歌,叫做《爹地的小女儿》:你是我的彩虹,我的金杯,你是爹地的小小可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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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闹
我第一次从武汉赴京,他去接站就迟到了。那时认识日子还短,各自妾身未明,这一迟,让人不免多心。我当下不说什么,倒是他,俯首贴耳、摧眉折腰、满脸赔笑、一路小跑着解释,“西客站修得太不合理了,标记不明,进口出口不清……都怪陈希同。”
第二次他仍迟到,振振有词说是我错,“你说十点半前后到,我十点四十到,还是在这个‘前后’的范围嘛,谁想到火车十点十五到。”我正在强盗装新妇阶段,一言不发,只手底下,狠狠掐他拧他揪他。
再往后便懒让他接送,出车站直接招个的士,车掠过黎明北京旷漠的街,大风吹得地下干净无尘,是归心似箭,南雁北飞。他家的钥匙我早有了一套,却不肯用,在楼道里捶门大叫,“开门开门,猪头开门。”他慌慌张张穿着内衣裤哆哆嗦嗦过来开门,只来得及戴上眼镜,嗔我,“邻居呀。”可是眼镜底下的小眼睛,笑得都没了。
他的家人同事同学都说他极守时,到我这里换成迟到成癖,也许因为太知道我大吼大叫下埋伏了原谅。
去年“十一”我大姐一家来北京玩儿,我严重警告他,“如果……有人会死。”结果T38到站十几分钟,接到他气急败坏的电话,“堵车。我被堵在两个路口之外了。”等他姗姗来迟,是入冬才来赏桂,好花由它自谢,我没大嘴巴子抽他,就算我温良恭俭让,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了,倒是大姐体谅,“算了不能怪他。”
最近几次上京,都是大江溯轻舟,女子将有行,随身七个行李八个袋,千叮万嘱他得上站台,千与万,在这里是实数不是虚指。然后我在车厢里等呀等,直到列车员来赶我,说火车马上要回程了;又在站台上等呀等,满城烈烈阳光照我一头油汗……只差没直接打一张票回武汉了。
等见着他,暴骂,他在我字里行间偶尔插一句嘴,如精彩的长篇连续剧插播广告,恨煞人。他说不知道站台票在哪里买,他还说在复杂的通道里迷路,他说连问三四个人都不知道停在哪个站台……他错了,可是他何止没有愧,简直理都在他那边。我益发劈头盖脸痛斥,他嗯嗯嗯点头,车经过长安街,瞥见街心绿化带有树,挂满圆果,小皮球大小,想来北京不该是橘。我一时忘了怒气,问,“是什么?”
他扫一眼道,“柿。”
红灯前我们停下,看真了,新黄初绿累累垂着,真是秋色百般好。我真没见过长在树上的柿子,世景的新鲜比小儿女吵闹大得多,只急着问,“能吃吗……”
这一次,他已经熟悉西客站的方位,我把到站时间说得分秒清楚,北京没有堵车,他顺利买到站台票——可是,我的火车晚点了。原来让他等,比等他,更焦灼。
行李多,两人连拖带拽弄到出租车停靠处,我舒展一下被勒痛的手心,说,“这会儿就看出私家车的好了。”
他犹豫一下,蔫不答答地说,“我前天买了,捷达王。”十几万的事,我回武汉一星期,他不声不响就给操办了?这般先斩后奏,我没法不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拖着行李艰难挪步,一边喘一边严辞厉色。工作人员挨个问,“是一起的吗?”到我们,一看我的横眉冷对,即挥手放行。
坐在车上还一路说一路说,唇焦口燥,他只一直笑眯眯地,不辩不驳也不委屈,眉眼里全是喜气,那一种“我老婆在说话,我老婆在跟我说话”的天然欢喜。我忽地说不下去,咳一声,他说:“秋燥,咱们回家买点梨吃,你先少说几句吧。”
我叹一声,“我骂你多少回了。”
“就是呀,我屡教不改。”
“算了,以后不说你了。”我多少有点儿垂头丧气。
“别介呀。这样挺好的,你要不说我了,我还不习惯呢。”我扑哧一声笑爆了。
我渐渐明白,照顾他,是我的本分,对他发脾气,也是。神说,要爱你们的邻人,那爱无关痛痒,反是对极要命极贴身的亲人,难免生怨,而怨怼就是温情。爱他,才对他苛刻,挑头剔尾,我的凶巴巴是无理也服人;而也是一样的爱,令他微微弓下背来,微笑倾听,我的恶言相向也都是纶音,其实不是他错,他也用不着诚惶诚恐。
不床头打架,如何床尾和?爱情或者可以一尘不染,婚姻却不能,这么伧俗、庸常、烟火气,像情景喜剧,却一饭一丝都是山河之重。
而此时是十月,枫叶红,槭叶也好,分明看见长安街上的柿,也渐渐酡红烂醉,还有柚、乌桕叶……都来凑红的热闹,不肯退让,故此层林尽染秋意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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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装气囊的婚姻
前段日子去一个朋友家玩。客厅空寂,落满窗帘的影子。朋友说老公还高卧未起,我们便在客厅絮絮说笑。忽然门一响,我急忙正坐,敛裳。开的却是客房的门,是我的另一位女友出来了,睡眼惺忪,穿件男式大T恤当睡衣,T恤下面大腿耀人眼目。我一怔,朋友若无其事道:“她昨天来玩,太晚了,就留了一夜。”
再过一会儿,她老公也起床了,只套一条拳师短裤就过来与我说笑,斜睨一眼那另一位,“睡得好?”——这哪里是该他问的。
没有发生什么,我们打牌、聊天、吃饭、看电视,我的双眼紧盯着我的朋友,反正眼光一扫就是肉光,男人多毛的大腿或者女子的红蔻丹指甲,澄澄的。
不知为什么,我后来再没去过他们家,也一直避免知道些什么,大概……总会有这么一出的。当荒唐的事情发生,总应该容我,把自己摘出去。我不趟这浑水吧。
思前想后,我没有提醒朋友。我是外人,家常到半裸的这一对男女,我看到的,是明白的暧昧。可是对于她来说,一个是亲爱的丈夫,一个是情同手足的闺中姐妹,留宿、常来常往、打打闹闹,都如同一父兄妹,容不得人往歪处想。
她大概也看过报纸杂志,上面常常有刺激故事,丈夫的情人正是自己的女友。我想她曾经嗤之以鼻:这都是些什么人呀,脑海上勾勒出奸夫淫妇,一定是A片里多毛丑陋的粗鲁男子与低俗国产连续剧里的狐狸精。她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半胖中年的丈夫,几乎令人不能感觉到性别或者性欲,或者自己相貌平凡、基本上还好但有一堆小毛病的女友。
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陷落就是本分。她太若无其事,人家却未必不郑重其事;她几乎不能想象丈夫是异性,可是对于其他人,他当然是。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开始,渐渐地,这一对因为她而联系起来的男女,不知不觉,在这三人关系里,摒弃了她。
当爱情和友情同时背叛,除了哭天抢地,还有什么可选择?她的无心之失,其实试炼了人性,而《圣经》里尚在呼吁,神呀,不要试炼我们。与其这样,宁可当一个含酸的小妇人。
永远记住他是男人,是猫儿哪有不吃腥;永远记住在他身体的某一处,他还是一个小孩儿,容易出轨,容易犯错。
请把他抱紧,用柔情用蜜爱,像女巫用糖果诱惑男童;把他藏在黑斗篷下面,裹在你的被窝里,用你的羽翼覆盖住他。当你出来和女友们吃喝玩乐,就假惺惺道:“你可以和狐朋友狗友们去打牌钓鱼了。”
我一向鼓励朋友这样,甚至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如此。众人都来笑我吧,但请明白我做的一切。因为我可以伤心,却不能双重地伤心,朋友或者爱人,都是自己挑的,自己挑来的伤害,是更加严峻。爱沙尼亚有句谚语怎么说:“自己拿来的桦树条打得最痛。”
不是他不好,也不是女友不好,是人性或者欲望,有太多容易失控的地方。我们买辆车,还要上保险装气囊,何况婚姻。


有了爱,想不爱都难
八月盛夏,夜来却微凉,我刚刚洗过澡,正在细细冲脚上的泡沫。忽听他在客厅一声惨叫,伴着铛啷一声,我冲出来一看,水果刀横在地上,他捧着手连连后退,手指上,血如牛奶溢锅一样涌出来。
我直扑药抽屉,翻来翻去都是感冒药,“创可贴行不行?”血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我心狂跳,喘不过气来。他说:“家里有云南白药吗?”我在沙发上匆匆捡一条裙子:“我去买。”脚在凉鞋里直打滑,是肥皂泡泡,我慌得没想到应该穿一双平底鞋。
街上还有断断续续的人,我一路狂奔,高跟鞋声响得惊恐,猛按药店的电铃。“家里有人受伤了。我要云南白药,还应该要什么?”拎着一袋纱布胶带冲回来,脑海里驱之不去的尽是棺木、黄土、花束落下如雨……推开门,他抬头说:“血止住了。”我当时差点儿一脚踹过去。
我用创可贴,把他的手指包成一个小襁褓。他是切瓜未遂伤了手,我替他报仇,将西瓜一刀两半,递他一半。他抱着瓜,吃得很高兴。我刚才太紧张,现在陡然松弛,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一低头,MY GOD,裙摆几粒纽扣忘了系,幸好是一条过踝的长裙,不然光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而我已经是第二次,半夜去为他买药。上一次,是寒风抖擞的冬天,他拉肚子拉得一塌糊涂,踉跄推已经睡熟的我:“帮我找黄连素。”新置之家,真的一无所有,我匆匆下楼去买。我对北国之冬全无概念,居然没穿贴身内衣,套一条棉裤,披一件巨大的袄子就出了门。冷气顺着裤腿攀援向上,我睡得十分暖柔的身体骤然降温,比急冻鸡翅还冷得快。大风又扑我无遮无挡的颈,五脏六腑都受了巨大的寒气,绞痛。没走几步,我膝盖就开始剧痛,在十二月深夜的街上一跛一跛,满地漆脏的雪……
我越想越气,恶狠狠对他说:“你将来要是对我不感恩戴德,我饶不了你。”
他抬起全是西瓜汁的脸,眉眼里都是笑,诚惶诚恐连声道:“感,感。”顺手去扯昂贵的盒装纸巾来擦手。这是我最痛恨的行为,大怒道:“你才赚几个钱呀这么浪费?去洗手!”他一反常态地没和我对抗,嗯啊数声,过一会儿突然说:“我现在才知道中国话说的恩爱夫妻。”我一怔。
对“恩爱”这么老土的词我向来不屑一顾,然后我就知道了婚姻的老土。我每天早早起来替他煮粥;他在大雨里来接我下班;我妈妈来京,他陪她看《大宅门》,虽然他没看过,根本不知道电视在说什么;他妈妈过生日,我送一套保暖内衣……我们与那些盲婚哑嫁的旧时夫妻有什么区别呢?
纵使我们从来不曾相爱,但这一点一滴的相处,一次次的施与受,我也会渐渐掌握他的肉身他的灵魂,他的痛与狂喜。当我给,我宁愿说,树本无心布阴,我亦无恩于你;但当我受,大海不懂恋爱,石头不懂哭泣,而我如何能有一颗不懂得感恩的心?
言情剧里的女主角常常哀婉地说:“感激不是爱情。”我却知道,有了恩,想不爱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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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才动被人猜
他们说:一天之中,男人会有五十次左右想到性——也就是说,那个为我把脉的医生,会在刹那间魂飞天外,忘了数到几;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律师正在侃侃而谈的当口走了神;二万五千英尺的高空,飞行员跨云海过雨原的时候……救命呀,希望我不在这架飞机上。浮想联翩,是一段小小的梦游。
那么,女人脑中的性呢?
她说:她意识到身体里的火焰,是还年轻时,她等待着操场空出来可以去跑步。球场上,男生正打着一场愚蠢的比赛,呼喊、奔跑都很粗鲁,她无聊地掩口连连打几个呵欠。终于一声哨响,男生们一阵欢呼后下场,一个高大男生从她身边经过,大汗淋漓,喘着粗气,一路走一边脱汗湿透的背心,年轻的背涂了油一般闪闪发光,汗的浓烈气味蒸腾开来,在刹那间,她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说那感觉,就像一棵桃花,忽然感受到绵软的春风,盛放。
而她说:她不懂得何谓性感,她只是平静、顺遂,性是责任,也是快乐,但从来没到过杂志上说的程度。罪恶的念头?有过,只有一次。她说她去女友家做客,正哗哗下着大雨,女友家停了水,她大惑不解地说:“明明下雨,为什么没水呢?”立刻反应过来这逻辑的混乱。女友想笑,被一只手在大腿上一捏,那是女友丈夫的手,她窘得不能去看他的脸。坐了一会儿,女友丈夫说:“我去买一桶水来。”冒了雨出门去了。她从窗里,看到中年微胖的男人,一手撑着伞,在泥泞的小路上挑最干的地方走,很爱惜鞋与裤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男人带着一个扛着水桶的小工来了。她想到自己的丈夫,不做家务,也从不爱惜衣服,在床上天天取笑她的肚腩她的冷淡,而如果她是嫁给了此刻大雨里的这个人……一杯茶泼在了她手上。她终于勇敢地说,她想,她也可以像那些三级片里的女子,快乐到大声叫出来。
我说:我能想到的,男人性感的极致,是他的爱——爱我的男人最性感。当他爱我,他在人流车流的街道上紧紧抓着我,斥我:“看车看车。”他让我点所有的菜,点完之后,叹道:“怎么连一个不辣的都没有。”只好加一个圆白菜,他说要清炒,我大叫:“炝炒。”好吧,那就是炝炒。他抱我,那么紧,几乎窒息,他仿佛想成为一根钉子,锲进我的身体。我去买一双比我小腿细半号的靴,在嘈杂的商场里,他不避众人眼目地跪下,帮我用力系拉链,我低头看见他的颈,有初生的汗毛,像阳光下新割过的麦田……如果我说我心旌神动,那么,我猜你会懂。
所以,聪明的你呀,不要问我,男人什么时候最性感。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二十五亿个男人,有二十五亿种性感,而我能爱上的只有一个,让我轻盈如飞,眼波微动,他会恰到好处地抬起头,并且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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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
她疑心她已经把他杀了。
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小说,高贵沉默的艾米丽小姐,在布置一新的婚房里杀死了背叛的情人,任他的尸身臭了烂了化作骸骨,然后与他的尸骸生活了一辈子。
要不然,为什么,一、她一个星期都找不到他;二、她一直嗅到一股隐隐的腐烂味道。
他们闹分手已经闹了大半年,与她面对面,他的肩是一种疲倦的垮。他承认她为他付出良多,他承认他对不起她,他承认一切也准备承受一切,无论是她的恨、耳光还是金钱的补偿,他只说:你放了我。
在一呼一吸间,她泪涔涔而下。她记得初遇,他午睡刚起,大裤头大拖鞋,头发乱蓬蓬像只不高兴的狮子,冒冒失失来参加聚会,一眼看到她,一惊,脸红了。她也记得他的身体,那么好,在南方酷热的夏,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他是炸药也是引线,是死亡也是重生,她挥汗如雨,狂喜到近乎虚脱。
这些记忆,他都不要了吗?像抛弃一棵死去的植物。她却紧紧地、越来越紧地抓住。
上周五,她给他发短消息,说: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干笋牛肉、清炒空心菜、一个菌子豆腐汤。他没回复。她就在溢满饭香的餐桌前,渐渐睡着了,梦见自己把他杀了。我宁可你死,也要留你下来。惊醒后,已经暮色满屋,他始终没有出现。一瓶红酒倒了,流了一桌血红的酒。她默默倒掉所有的菜,却嗅到了隐约的腐败气味。
周六,她打他手机,一直关机。周日,她打他姐姐的手机,对方笑得很尴尬:“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周一,她打电话到他公司,前台说:他辞职了。周二,她终于找到第三者的住处,按过门铃无人应听,她就在楼下的夜色里,苦苦站了一晚,有蚊有蝇一直围绕着她。
而她,一直嗅到腐烂的味道,起先很淡,她把厨房清了几次都没效,越来越浓烈,还夹了一点儿酒的酵香,像醚,像欢爱时候男子的体香。她没有闻过尸臭,难道这就是?
她在自己的二室一厅里,开冰箱,里面没有尸块,翻衣柜,也没有找到手指,洗衣机都看了十几遍。他在哪里?那发出臭气的,是他,还是他们腐败的爱情?
一周的不眠不宿,这一个周五她终于决定给自己煮点儿东西吃,一开电饭煲,臭气冲得她掩脸后退一步。上周的那一锅饭,被她忘了,已经腐败成沼泽,生满绿苔,长长的霉菌像白色的芦苇。
她大叫一声,连锅带饭都扔了出去。忽然明白,她其实什么也留不住,那能够留住的,是已经腐烂了的。


卡拉OK不会停
他喜欢玫瑰、酒以及妖魅的印度音乐,他爱女子还在这一切之上。然而他说:不,我不想结婚,就像不想坐牢、被俘获或者签一张终身奴隶契约。
婚姻就是一座暗淡的二室一厅,疲倦地朝夕相处,身边的女子也许会打鼾、磨牙,一伸手探到她的小肚腹。至于婚姻的好处?他不想要小孩,他不缺性生活,他不怕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有那么多快餐店、洗衣房、便利店。
周六之夜,他照旧HAPPY,先是下馆子,再是酒吧,午夜之后辗转到歌厅。一堆的生张熟李,他抢麦克风抢得毫不见外。一直有人来,也有人走,忽然他一抬头,赫然发现,包间空了一半。
而走廊上灯火渐渐暗了下去。虽然是24小时营业的歌厅,然而他侧耳听听,左邻那些声震屋瓦的革命歌曲已经销声匿迹了,右邻侍者正在打扫卫生,大声地数玻璃杯的数量。
他喝了太多科罗娜,那微乎其微的酒精像薄冰层层堆积,去卫生间的路上就稍微有点把持不定。一位清洁大嫂正坐在洗脸台上打瞌睡,他们俩双双被对方吓了一跳。女卫生间的门打开,出来两个小姐,化妆已经半褪,大概懒得补妆也懒得洗,身段不再扭成S,嗓子也不千娇百媚,微哑着声音用粗糙的方言聊几句天:“下班了?”“下班了。”毫不涩情也绝不诗意的画面。连小姐们,也是要回家的。
他再回自己包厢,推开门,差点儿以为走错了:“怎么就这么几个人。”还留下来的心不在焉:“回去了呗。”忽然呼啸进来一大批女孩子,他重又高兴起来,翻翻点歌本,会唱的,他都不想唱;他想唱的,上面都没有。终于狠狠心,点了一首最滥俗的新歌,邻座乌鸦头女子诧异地看他:“天,你点这么老的歌?这是三个月前的了。”
他怎么能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已经OUT。座中最后一个他的同龄人站起来,骂一句粗话:“老婆催死,走了。”他不能独身陷在这群平均比他小15岁的女孩儿们中间,站起来,才发现无处可去。
他的家,其实就是一个冷寂的房子。
而他,忽然明白命运的隐喻。他的半生就像这么一次卡拉OK,世界是笙歌处处的不夜城,音乐不停,只有上一曲及下一曲之分。而当下一曲响起,上一曲必须闭嘴,回家。不结婚,就意味着,在天亮之前的最黑暗时刻,无处可去。
而婚姻,一直是,大概也会永远是,唯一的康庄大道。不婚?就像花不凋零、酒不腐败、冰淇淋永不融化,是罕有的,也不必要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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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男人
终于证明了,爱因斯坦其实是个坏男人。他抛弃发妻,拒认亲女,对儿子不闻不问,甚至幼子因此患上精神病,他也从不关心……
但是又如何呢?他还是爱因斯坦。
因此提到他不怎么样的私生活,我们更多的不是谴责,而只是隐约的遗憾:为什么,这个彪炳一代的伟大人物不可以像《真实谎言》里的施瓦辛格,在英雄之外,还是完美的丈夫与父亲?——也只是遗憾。我们记住爱因斯坦,是因为他的成就,没有人会因为他是坏男人而轻蔑他。
何况除了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坏男人:情人无数的毕加索;逼疯女友的罗丹;被女人赡养的肖邦……而我们眼中的他们,仍是耸立在历史殿堂里巍峨的铜像,他们人格上的弱点不过是铜像身后微弱的一抹阴影,不值一提。
而那些好男人呢?那些对家庭忠实负责的男人呢?那些将一腔心血全部交付给妻儿子女的人呢?那些默默无闻、却用自己的一生来维持一个幸福的家的人呢?还有谁记得他们,想起他们?
当然希望所有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例子在无声地说:犯错不是不被允许的,只要你是成功人物,或者有钱,或者有名。当你跻身于历史无限的星空里,你的熠熠光芒笼罩后来的世世代代,也就会掩盖你所有的瑕疵与不完美。在掌声与喝彩之外,从来没有人注意,有谁在发出一些低微的啜泣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女人们是怎样在渴望,而好男人总是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成功的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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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心花身
花心有什么不好?某一地,某一个瞬间,无意间瞥见某一人,也许只是他明亮的眼眸甚或洁净的额,心里怦一声,一树野桃花争先恐后地盛放——这快乐,多么惊艳震动。
然而寻常所指“花心”,永远是那不羁的身体,应该叫“花身”呢。
有些男人,大家一见就知道他花。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全是沉默情意,从头往脚看,风流往下走;从脚往头看,风流往上走。又会做低伏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所以影视界里的金童,大家都默认他们的绯闻,而且看报纸看得眉开眼笑,娱乐了我们寂寞的生命——郑伊健不花,难道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花。
而至少,他有勇气,承认一切,承当一切——是花开散叶,有没有结果都是光耀的。我们便感动了,无论花心、婚外恋、一夜情……不管是缘是孽,只要由心至身,有爱,都不羞耻。
比起来,成龙在机场与记者们的捉迷藏,便是直截了当的丑闻。终于被堵住了,他开口,大言不惭,“我犯了这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然而自己的耽溺便是全然的无辜。
可是,风流是到处留情,下流便是到处留精。留完精,事了提裤去,不留身与名,这是花心吗?与心有什么相干;这是莋爱吗?不要玷污爱之名;这是婚外情吗?可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说是花心,未免太不堪,偏偏绝大多数男人的花都是这一种。偏偏也有人觉得这是天赋男权,像在公用厕所里,顺手拉一把卫生纸塞裤袋里,不占白不占的便宜。对女人,很多男人作风真接近。
我也没话说。只是偶尔上网,看到一个笑话,是这样的:
有记者采访一位老人,问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事,他答:“有一个女人在山中迷路了,全村的男人都打起火把去找她,找了一夜才找到,于是大家吃肉喝酒,并且轮流睡了那女人。”
记者觉得这怎么能写,便问次快乐的事。他答:“有一头山羊迷路了,全村男人打起火把去找它……”
记者想这更不能写,便问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事。老人长叹一声,“有一次,我迷路了……”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残忍不义的事会循环,你待人如是,人也待你如是。
在男女的争战场上,没有谁,是永远的狩猎者,永远的赢家。


杀鸡杀鱼直至杀夫
远赴澳大利亚的朋友,在MAIL里说,他还记得我,是惊鸿一瞥的过影。
不算太熟的他,出国前,随几个朋友一起到我家玩,远远只听见惨叫厉厉。转过墙角,隔栏看见我,一扬手,一只鸡扑棱棱飞上半天高,直直坠地一动不动,洒了一地血。我一手提刀,另一只血淋淋的手向他们招一招,长发微蓬,斜斜一挽,嘴角似笑非笑。背后,残阳西下,芦苇似雪,非常之暴力美学。
他说那一刻他深为震撼,忽然明白了中国传统女子的刚烈。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这一幕太王家卫了。而原来的芦花深处,早就变做小区。
然而不是我,也是别人。哪家女子不挥刀?中馈往往是主妇的本分。砍瓜,切菜,杀鸡要割喉,宰兔要剥皮,春节总归要买十几斤鱼,利刃开膛、破肚、掏肠、去鳞……手起刀落,比斩情丝更举手无悔。有些鱼,下到油锅里,还会痛苦地翻一个身。
大部分女孩儿都不会做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日子……后来,就都结婚了。
《儒林外史》里说:“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下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玉太太不睬,坐着不动。……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下,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往滚汤锅里一掼。钱麻子老婆被她这一掼,便溅了一脸的热水……王太太丢了刀,咕嘟着嘴,往房里去了。当晚堂客上席,她也不曾出来坐。”——这么不甘不愿,当然是恶婆娘。
贤妻良母们都在厨房,洗、擦、煎、炒、煮、炸,渐渐,头发里都是油烟的气息,洗不去。女友说每周日,公婆、大伯子、小叔子三家人过来打牌,她做出几十号人的伙食,累得一口也吃不下。甚至不是牺牲。有些乡俗,称妻子就是“我家做饭的”。
写《橘子红了》的琦君,写自己的母亲:吃斋,诵经,饲养小鸡小鸭也如养女儿,宠怜着。而她亲手养的,她得亲手宰,年饭她得一手弄出来,大桌盛筵,她很少动筷,而团年桌上,有丈夫,以及丈夫的姨太太——丈夫早纳二房,久居城里。
应该有吧?某一个年夜,堂屋里,丈夫爽朗的笑声,笼在烟里,姨太太娇滴滴轻咳几声,全是媚意。丈夫心疼了,差人入厨下,吩咐煨鸡汤。妻子杀鸡、煺毛,死命睁大眼睛,却还是视线不清,刀底一滑,割破了手,流很多血,然而不要紧,手上原已有累累的刀痕,再多一道,也看不出。亦不觉痛,痛觉也是有惯性的。到底还是落了泪,双手都是血,不能拭。是谁的血呢?鸡的,还是她的?人生残忍,她原也不过逆来顺受,如鸡雏。厨房里纵有呜咽声,想灯火焰焰、喜气洋洋的堂屋也听不见。一刀刀,斫向鸡身,全是恨。
——会不会?一念之间,提刀而上?
琦君的母亲没有,绝大多数寂寞女子,都没有。
但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一定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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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买大的女人
从越南回来已经很久了,我却仍然常常想起它烧透天的凤凰花,清晨捏得出水的润湿空气,雨雾里淡黄淡黄的“情人”咖啡馆,以及赌场的绿呢台前,俞太太孤注一掷的容颜。
我与俞氏夫妇是在旅游团里认识的,会注意到他们,起初只因为他们外形的悬殊。俞太太纤长美丽,长裙流泻如瀑,大声说话,大声笑,走起路来一马当先,忽然止步,扭身催道:“快点儿呀。”
“来了来了。”矮矮胖胖的俞先生稳稳地应,左手一大包,右手另一大包,双肩两个小包,颈上胡乱缠着照相机带子,一身大汗,却走得不急不缓。
俞太太上前几步,迎上丈夫,嗔道:“走这么慢还一身汗?”掏出纸巾为他细细拭汗,腕上的银鱼双钏叮当轻响,而俞先生微笑看她,圆墩墩的身子越发像企鹅了。
越南的夏天如此,炎热酷烈,然而那一刻他们之间流溢着的珍爱与疼惜,仿佛月色的温凉与皎洁。
我问俞太太:“你们结婚多久了?”
她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羞涩,低下头去:“快十年了。”
我不禁在心中感叹:除了俞先生这样谦和朴实的男人,谁当得起这般的活泼俏丽;而若不是俞太太的温柔与细腻,又有谁能懂得一块璞玉的珍贵?
在越南的第四晚,我们去了图山赌场。
同行者大多只是换硬币喂老虎机,而俞太太却叫一声:“我要赌大小。”问丈夫:“好不好?”俞先生一贯的不多言:“好。”大厅富丽而冷清,冷气机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远远就听见她清脆玲珑、干脆利落地发话:“买大。”
我喂空硬币,一回身,全旅行团的人都聚在了赌大小的台子前,而旋涡的中央是俞太太,她面前是一堆小山般的筹码,周围一片兴奋的低语:“第六次开大了。”
我挤进去,拍拍她,却惊觉她的臂膀如盛满沸油的瓷碗般沉默滚烫,一粒粒泛满汗珠。她全不理会我,只简单地说一个字:“大。”声音沉哑。
大家都鼓噪起来:“买小,买小,哪有连续七次开大的?”她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买大。”连一向稳重的俞先生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买小。”
俞太太瞪着他,面无表情,固执地说:“我要买大。”
“应该买小。”
她突然用力摔开他的手:“买小买小,我就不信这一辈子我只有做小的命。”
有很多人没有听清,也有很多人听清而没有听懂,窃窃私语:“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然后一个人、一个人地安静下来。
仿佛是将所有的门窗一扇扇合拢,整个大厅一点点陷入死寂,让我们清清楚楚听见眼泪,它的生长,它的漫堤,它缓缓掠过脸颊,有如一滴无声的雨,又仿佛参天大树轰然倒下。
俞先生退了一步,有点儿张皇地看向四周,表情十分尴尬。她却已转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背挺直了,然后缓缓地,将筹码推过深绿的台面,一直推到“大”的格子里,猛折身,扑进俞先生怀里。
另外几个零散的筹码落在桌上,小姐以一贯的无情姿态旋转银碗,略一停——那一刻的漫长,足够每个人在心里揭开它十次——开。
起初仍是寂静,仿佛大家都还没弄清那到底是几,突然,女人们尖叫起来,“是大,是大。”不知为什么,我猛地开始鼓掌,霎时间,仿佛野火春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我们的欢呼声将整个大厅都惊动了……然而俞太太的头始终没有从她的男人怀里抬起来。
从越南回来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们,因而便一直不明了究竟是什么阻拦在一对相爱的人之间,让他们必须活在道德与梦幻的狭隙里,只有在万里之外才能偷一点儿快乐。
而那一刻,她所投注的,除了金钱之外,更是她真实生涯里的爱情、青春、不容回头的岁月和作为人的尊严。将一切交给两颗骰子的旋转,开出来的到底会不会是大呢?
同游的朋友写信来:“为什么在那一刹那我们会鼓掌,我们的掌声里,包含的,是祝福,还是对于一个女人最深的怜悯?”
而我,只默默想起俞太太腕上的双鱼银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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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人才可以说绝望
我看《绝望主妇》的心得,大概非常出乎原创者的意料:看那豪宅,看那花园,看她们保持得极其完美的身材,看她们戴着珍珠项链、仪容大方地做家务,一件家居衬衣都“优雅”得超过我一个月的工资——优雅其实是一个可以用价格衡量的标准。她们富裕、有序,日子茂盛整齐如修剪过的树木,于是闹离婚、吵架、觊觎体力劳动者的肉身、吸毒、谋杀……无非就是如张爱玲所说:“过饱之后感到幻灭。”闲到一定程度,非得找点儿刺激不可。
养四个孩子的主妇,被孩子们折腾得走投无路,我不同情她。她不用担心孩子们的奶粉钱、生活费、学费,她不在西北农村,要含泪制作草签,让孩子们抽取唯一的入学权利。
与园丁鬼混的主妇,在丈夫与情人之间惹出很多笑料,我也不同情她。她不就是一个现代版的查太莱夫人吗?金钱及肉欲,她居然两全其美、游刃有余,哇,我垂涎得眼睛都绿了。
过分追求整洁的主妇,使得婚姻濒于崩溃。我很同情她,而且,我多么想要这样一个主妇呀。我举目看看我的家,报纸在床上,衣服在地上……为什么布丽不是我的田螺姑娘我的钟点工?
这一切,不过是在无人知晓处,她们的整洁完美忽然撑不住,出了洋相或者乱子。观众就笑了,以为抓到了她们的什么把柄,于是原谅,因为——她们和我们一样。不,根本不一样。那一点点尴尬,是她们甜美日子里的盐和胡椒。我们令人入倦的工作,上下班时分会挤出人命的地铁,房东逼我们搬家的声音,才是真正的绝望,且绝不抒情、有趣或者发人深省。
有朋友说,最畅销的电视剧,一定是以中产阶级为背景。因为把贫穷这个概念剔除,就等于把现代生活中最惨烈的悲剧元素摘干净了,再大的潮涌也是茶杯里的风波、屏风上绣的水漫金山、亲家太太们在牌桌上玩的小心眼儿。
在中国,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产阶级,她们的马桶堵了,是为了博来隔壁帅哥的帮忙,我的马桶堵了,我得亲自疏通。边掏马桶,边看《绝望主妇》,简直像曲折的暗讽。
忽然听到电脑上一声响动,一个好久不见的女友上了线,掐算一下时间,她那边是午夜。我不免问:“幸福女人,为啥不睡觉?”她叹道:“可见不幸福呀,我早就是怨妇了。”我大笑:“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有了封侯君,才可以说绝望。”


悬崖
武汉话中,对懒人偶尔的勤劳,有很特别的一句俏皮话,叫做:发勤快。跟发高烧、发神经一样,都是一种突如其来、不可理喻的病态。
上周末我发勤快,买回大瓶玻璃清洁剂,爬到高处擦窗子,看着渐渐窗明几净,很有成就感地对老公说,“也许我应该做个全职太太的。”
他睨我一眼,嗤一声,“你?不够格。”不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啊不,我当然做不来。当勤快成为常态,如同SARS病人连绵不绝的高烧,懒人如我,怕早就香销玉殒,魂归离恨天了。
朋友中全职太太渐渐多起来,有时候,会羡慕她们的安闲,十点才起床,下午不是在健身房就是在美容院。偶尔也会动心,再一想,如何开口向老公要钱?骄傲如我,一定会觉得有荆棘在舌尖滚来滚去。
全职太太其实也是一份职业,办公地点在家,老板是配偶,主业就是取悦老板。而在这个万恶的商品社会,我们老早知道,老板与雇工,天生就是不平等。
人说她们是温室花朵,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至多受老公的气——那也只有一个人。我宁肯在外面打拼,受一万个人的气,还有一万人要受我的气呢。
职场再艰辛,总归给你机会,让你成长。失业?换一家就是。经济不景气?荒天还饿不死手艺人。老板欺压?忍得下就忍,忍不下走人,敢少给我一分钱,还有《劳动法》呢。
婚姻是最小型的江湖,所有风浪都不能避免。对全职太太来说,失婚?就是失去饭碗,年已不轻貌已不美,再寻找另一个饭碗从何说起;经济不景气?老公下岗了还养着你白吃白喝,你还不羞愧自尽;老公欺负?除了忍还有第二条出路吗?就算离婚,你该如何理直气壮地对法院说:他该给我钱,因为我是他老婆,我陪他睡觉了。别人的想法我不知,对于我,这是至大羞耻。
若男人爱我,必因为我的好处,他的爱里,有宠溺也有尊重。当我不过是他的附属,家里的另一件家具,他的爱,还能剩下多少?而我若仰仗他的爱,此刻便是我的悬崖了。


他的真心
这故事不是我编的。
在常去的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年前被GF敲诈——五百元的圣诞礼物。”帖主的女朋友看上一双五百多块钱的鞋,要他送她。他不肯,因为“五百块钱够一个农村孩子上完初中的三年学费”。他义正辞严地说:虽然他非常珍惜这段感情,还是决定分手,他不是缺钱,也不是吝啬,但“如果感情要靠金钱来维持,我不会珍惜”。最有趣的是,他的ID叫做:真心总是会受伤,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真心,连一双鞋也承不起。
离乱尚没有发生,红颜也不曾早逝,不关国恨家仇,盛世之爱却软弱如豆腐渣,经不起人事的轻轻调戏。
她真的那么想要这双鞋吗?这物质泛滥的时代,难有什么能令人魂牵梦萦,矢志得之。也许她只是要他慷慨付账的姿态,那种“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的爱宠,把他送的鞋欢喜地套在脚上,皮的柔软与暖,便是他心室的温度。从此她生命的每一步,都踏在春天里。
他真的是顶级小气鬼吗?五百元不过是三朋四友的一顿饭钱。他不见得给不起,但拒绝被索取,他不欠她什么。忽然间心生警惕,她会不会是个拜金女郎?一个男人,不因为自己而因为钱被爱,是莫大的羞耻。
一切拿捏不准,像京剧《三岔口》里,两人黑暗中的摸索斗争,偶有触碰,都心惊肉跳。但这惊怕与猜测,足够杀死一段稚嫩的爱。
我说人家,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轮到自己,照样看不开。有男人自称暗恋我良久,从美国回来看我,却双手空空。我立时觉得该人无味得很,干脆懒得搭理他——哪怕在机场随便买一瓶免税的香水呢。
你说你爱我,这不过是一句甜言蜜语,也就是英文所说“SWEETNOTHING”——甜而一无所有。怎么才能让男人知道?对女人来说,礼物是男人甘愿的付出,是他仔细地揣测女子的心思,是他在柜台上与服务员词不达意地表达,是他送出去那一刻的惴惴不安,手心微湿……礼物至少是实物,即使爱情去了,它还遵循物质不灭的原理,是确凿的凭据。
而打动女人的,常常是那些愿意为她们花钱的男人。民国时代,有个热血女青年,以色为诱饵杀某权奸,行刺地点在珠宝行。男人浑然不知,只笑道:“我们不是要买个戒指作纪念吗?就是钻戒好不好?要好点儿的。”装在深蓝丝绒小盒子里,是粉红钻石,有豌豆大。她把那粉红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值十一根金条。“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一念之差,她放过他,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这是张爱玲的小说《色·戒》。
她是爱上钻石吗?不,她是爱上她自以为的爱情。而这一切,仍然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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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我看见你的衣柜
一对小恋人,都是我的熟人,吵过架纷纷前来哭诉。我就当口述实录来听。这一次,是女孩儿把男孩儿手机的短信息查个遍,立马逼他交代都是谁与谁与谁,上言啥意思,下句又从何说起。男孩儿抵死不从,向我说起还愤愤不休:她为什么这样幼稚?爱人之间,应该有一个锁着的衣柜。
他说的没错。年华至此,人人都是老房子,不见得五条人命在身,至少心底有一个隐约的、叫不出口的名字吧?生命里太多用不着却也扔不得的事物。收在衣柜里倒也干净。敢说“事无不可告人者”,多半人生极乏味,追着告人,人还不愿意听。
只是,既然要上锁,何不将衣柜一并藏好?
爱情的空间极其狭窄,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更何况衣柜这种大家具。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并且你不准备与我分享,我不能不猜测:是很多钱?旧爱的痕迹?护照机票?你有两个娃在乡下……秘密就是诱惑,黯黑的,淡血红的,难推难挡。猜测是人之常情,不疑不问,毫无醋意,像《金瓶梅》里的月娘,那是因为她对西门庆毫无爱意。有爱,就必定有疑虑,这是爱的折磨人处。
也许可以矜持地小心绕行,假装视而不见,是视野里一块盲区,然而从此所有你的行径,都在盲区里了。你不曾与我交心,让我如何坦诚相待?故而绝口不提,沉默如黑屏,想象力却肆意如传奇,这是一种暗刑。每一抱一吻即想起:衣柜、秘密与疏离,相亲相爱的心,三鼓而绝。
而如果我无法抗拒,誓要打开衣柜,恐怕我就得面对真相的伤害。有些错,是小疵还是大碍,实在要因情而异。而你,像正在卫生间方便的人,门被突地打开,那一刻尊严扫地的感受,会否成为终身伤害?你最不可窥见处,被人擅闯。
河东女史柳如是这样骂老公的:“娶过门去就得离了我的眼,别让我再看见,看见一根头发影子,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多爽利明白,旧式女子的智慧,真不可小觑。
因此我对男孩儿说:可以和MM交往,但事后最好连痕迹都坚壁清野。如老僧背美女过河,上岸之后随即放手。本来无一物,留一个上锁的衣柜干嘛?总读过《新概念英语》,听说过一句英谚:衣柜里的骷髅——家家户户都有见不得光之处。夜半无人,屋里有一个锁死的衣柜,再说是空的,也架不住浮想联翩:呀,里头说不定有……你怕也不怕?何况她。
没本事把衣柜藏好,还聒噪抱怨女人幼稚,啊呸,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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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这样庸俗的事
这段日子,相熟的小美眉不太开心,问她,说是被逼婚。我倒吃一惊。原来她母亲的同事给她介绍男朋友,她一听这么老土的事情居然找上她,当即回绝,那位阿姨不气馁,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她,把男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小美眉一动心——随即把自己斥回去,回绝得更干脆。
我听后简直是捶胸顿足,比她还着急:这是一个机会呀,怎么可以放弃。阿姨替你做媒,当然是觉得你宜室宜家,才隆重推出,难道你没有被猎头公司看中的惊喜?猎头铁律,一定是撬到待遇更好的地方,一样的,从小看你长大的阿姨,难道会给你挑差男人?你在外面自己遇到的,还不见得如这个呢。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有张媒婆或者李妈妈之风。钱钟书说: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看来不差。
男女相悦,为性为钱,另当别论。若为婚姻……人人的生活圈子都有限,自己认识异性的途径屈指可数:同学、同事、邂逅而已,再加一个新起之秀——网恋。
理论上来说,读书时代男女朝夕相处,梁祝之遇应该比比皆是,事实上人人回想自己的高中大学时代——初中以下还蒙昧未开,不消提起——觉得青蛙恐龙比比皆是,《流星花园》里一校园满满的帅哥美女我从来没遇到过。
同事更不消说。公司里照例会有整天讨论老公小孩儿的八婆,到处吃女孩儿豆腐的中年帅哥,偶尔遇到几个适龄未婚的,可是这么个竞争社会,凤辣子说得好:谁不是乌眼鸡似的。乌眼鸡没有性别,当然更不能恋爱。
在街角与谁一撞,当然撞得电光石火,一部长篇都市言情剧开麦拉……但我只被自行车撞过,并且撞了我的人,迅速逃逸,我追他不上,徒呼奈何。
网恋呢?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那和你谈情说爱的,不是人,只是一只坏脾气的狐狸——还没来得及变成人样。
这样看来,相亲好处千百般:相亲双方都很清楚自己来做什么,已经保证了是有效交流;相亲既然是人介绍的,不见得都知根知底,多少也知道一点儿,信用门槛已经被人为提高,当事人设防度数可以降低一点儿;介绍人也不会失心疯,把条件极不般配的男女扯到一起,交易平台相当,交易成功率提高;约会弓虽.暴的危险仍然有,但绝对降到最低,他不给你面子,难道不给张姨王姐一个面子……
咦,我在做什么?我在谈论相亲,像讨论银行最新推出的一款信用卡。但其实有什么不同?婚姻,也无非是我们人生的一桩投资项目,而相亲,绝对是低成本高效率。
庸俗吧?但那没有人生质地的浪漫,不过是轻浮。


我的俊冤家
当你冷静地说:他很成熟,可以包容我;他收入不错,我不用承担供房的压力了;他是金老公,我是女白领,我们会成为超白金组合……这没什么不好。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任何事业,哪怕仅仅是男女相悦,都需要这样清醒的头脑、明晰的理智和决断力。
但,如果我们在讨论爱,我必得承认,爱是一桩情不自禁的事。
我的爱,常常从肉身开始。我一向爱美丽的脸孔,爱他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如黄金珠链坠地,爱他在游泳池浮沉的后背是鱼强健的鳍,爱他年轻的、永不疲惫的身体。
我也爱性感的头脑。学识非常打动我,我自己喜欢闲来抛书三千卷,也乐于聆听有趣的、有见地的谈话。哪怕无知,哪怕非常幼稚,但里面藏着智慧的火,如钻石睡在煤脉里。我会温柔地伏下身去,以我单薄的双手来发掘,不介意指甲会裂开。
而更多的爱,以基因的神秘驱使。生命中有些注定的人,蓦然遇见,忽然嗅到灵魂深处海的气息,那是醚的香。荷尔蒙替我作出了决定,而我无能为力。
像所有人一样,我试图爱得理智不悔,年纪、金钱或者地位,对我都是吸引,我承认我不是所谓的性情中人,我也永远在衡量比较。但说到爱,爱是另一件事。而我也从来没遇到过大富或者大儒,他某一方面的所有,已经敌过他一切的所无。
这样,我就想起了潘金莲。她不过是一个有口皆碑的荡妇,初为小家恶妇——杀夫,再为大家恶妾——仍是间接地杀夫。可是她对西门庆是有过真心的。
月娘、玉楼、李瓶儿……西门庆的女人们,围绕在男人身边,为钱财、生活或者一世的安稳。只有金莲不注视男人的钱财、滔天势焰,她的爱以最平实的身体、性、雪夜他能懂得的琵琶声。他伤害侮辱她,她却真心尽力地叫过他一声:“我的俊冤家。”
我相信,这五个字就是爱。
而太多的人,甚至没有机会,遇到自己心坎上的俊冤家。


对他说不
我蛮能理解所谓的“三不男人”。就像我一向只买固定口味的酸奶,对其他牌子看都不看一眼。但超市搞促销,送我一杯新品牌酸奶,我也不会拒绝;喝了就喝了,这会儿超市再揪着我说,你得负责,你必须买一瓶呀——我会认这账吗?提得起、放得下,掉头而去的姿态里有一种残忍的优雅。
我也蛮能理解爱上他们的女人。有资格三不,显然不是过幸福生活的贫嘴张大民或者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翁,经济上过得去,外貌气质有可观之处,对于女子的美和智慧,懂得适度地表现赞赏倾倒。他们当然不会缺女人,越不缺,越淡然,越显得镇定沉着,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一切,对于女人都是诱惑,不致命,但已经值得情不自禁蠢蠢欲动。
……多半无一例外,女人们惨败下来。我的女友,遇到过三不男人之后,满面泪痕地对我说:“我觉得他是骗子。他……他最后还要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骗?谈不上。他不曾承诺给她一座玫瑰园,对于自己的立场,暗示得很明白;法律不会追究他,因为她并没有财物损失;舆论也不甚同情她,何苦来,明明是您自找的。
而她的受伤,大概只缘于自大。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山鲁佐德,其他女人被抬进皇宫,都逃不过一夕欢爱后的被杀被弃,她却格外美丽聪慧纯真,韩剧日剧台剧里,鲁男子们不都向天真的女子投降吗,何况一个三不四不的男人。然而全世界只有一部《一千零一夜》,其他故事,男人听了二十分钟就不耐烦地换台,她满肚子花团锦绣就此没有问世的机会。
所以,虽然很冷酷,我还要对我的女友说:不,他没有骗你,是你——自欺,你对一个不想主动不想拒绝不想负责的男人要主动要拒绝要负责,就仿佛向着一条标明“此路不通”的荒废高速公路去,难道你希望路的那端直通伊甸园?
遇到三不的男人,怎么办?南希·里根曾经去一所学校作演讲,学生问她:“如果有人拉自己去吸毒,怎么办?”南希答:“JUST SAYNO.”真理,总是又简单又明确。


自己烤的蛋糕最香甜
在餐厅东张西望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菜谱上的活色,绝对比不上邻桌的生香,就好像广告上的丽人,也没有隔窗那若隐若现的裸背会令人喉头一紧。同一道酸汤鱼,奇怪,好像每一桌都比我的新鲜,颜色更丰饶,热热的辣油香扑过来。看他们狼吞虎咽,我瞅瞅属于自己的这一盘,找不到下箸处。
我们就是这样,会爱上人家的爱人吧?尤其是年轻得半透明的女孩子们。
她们所爱的,不一定是人家的丈夫。已婚男人,像被咬过一口的荷包蛋,半生的蛋黄溢出来,垢了雪白餐巾。再完美的蛋上,也有牙印半圆——昨晚那人刷牙了吗?想到食或者性,都有一种肉身的不洁,即使用真爱作抵挡,也有饿狼口中挖脆骨、乞儿碗底挖残羹的苍凉。
可是她们也不会去爱那青涩的少年。都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偶尔帮妈妈提篮逛菜场,满眼都是烂菜叶、臭鱼、血淋淋的肉,她只想赶快闪,她不知道那是青翠的小白菜、鲜甜的清蒸鱼和丰美的牛肉萝卜煲。她有时候像《红楼梦》里头的贾雨村,只认得那翻过跟头的,却认不出那翻跟头之前的。而她的男同学、男同事、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穿大短裤、凉鞋,流鼻涕的时候拿手背揩揩,抢过她的书包,大声取笑过她曾经新买的一双水晶塑料凉 鞋……
但此刻她坐在人生的盛宴前,满眼色香味,她想:我要一个善良聪慧高贵的男人,像某某或者某某某的男人一样。她不谙厨艺,她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善良,如何发现聪慧,怎么糅合发酵,静静待他们醒来,如烙一张玉米饼。她习惯购买像所有逛惯超市的人,心仪的货品上贴了标签:已订。可是毕竟不是“售出”对不对。而“已订品”仍然停留在市场上,也无非是寻找出价更高的买家。这是她的强词夺理,带着少女的稚气。
一定有难堪、争斗、伤害以及眼泪,才能得到。而狂喜地到手之后,原来——肉太老、鱼太死、咸和淡总和她的需求背道而驰、比萨十分香,入口才两分半。难以下咽,看着它渐渐放凉。
这一段爱情,只有一盘面包新鲜出炉到“下午五点后全场半价”这么久。
伤痛之后,有些女孩儿会学着入厨,宁可被滚油烫到、被刀尖划破手指,她知道,自己烤的蛋糕最香甜。有些,也许永远学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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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自己想看的
西德尼·谢尔顿的小说《假如明天来临》,女主人公特蕾西是清白无邪的小银行职员,却遭人陷害,入狱、判重刑、受尽侮辱虐待,出狱之后是又一个女版基督山,干掉所有仇人后,最后一个目标是曾经的恋人。
然而有一天,她在皇家饭店遇到他与妻子在一起,“脸色灰黄,憔悴不堪,快要秃顶”,他太太也“满脸沮丧的神情”。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特蕾西想:“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那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没有爱情,没有欢乐。”心里一阵释然,放过了他。
在陌生人看来,他在豪华饭店与太太而不是艳妆女郎共进晚餐,经济过得去,夫妻感情也过得去。有点儿疲惫,是都市中人的常态,老夫老妻了,不说话也是一种默契。他不见得幸福,却未必有她想象的那般不幸福。
只是,她爱过他,也许至今还爱他,因为爱,所有刀锋般的恨都钝了。一个念头是复仇,必伴生另一个念头——不舍。她早下定决心要原谅他吧?于是千方百计、火眼金睛地在他身上寻找情有可原处。这世上从不缺少“不得已”,只缺肯接受借口的人。而她,接受了。
这样的女人,故事里、电影里、生活里……都多的是。男人负情背义,她说:爱他,就给他自由;男人不负责不养家,她说: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儿;男人暴力相向,她说:他下次会改的。女友的女友,遇人不淑,十几年来被同一个男人打骂、遗弃、伤害,却痴心不改。男人病了,她忠心耿耿随侍在侧,男人躺在病床上还要用短消息与外头的女人谈情说爱。人人替她不值,她说:“他是担心自己不会好了拖累我,所以故意让我抓到他把柄好死心——他还是爱我的。”
她们是被爱情蒙了心吗?小时候,课堂上做过实验,汤匙插进半杯水里,看着就好像弯曲了。爱情也有这折光能力,一花一叶都带上了圣洁的光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可是那缘故,当事人自己也厘不清。也许是一点点不甘心——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放手就亏定了;或者基于恐惧——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下一个也许会更差;甚至是肉身的贪溺,记忆里他的抚触,仍令她喉头一紧。
于是拼命地,在他身上寻找可爱之处。他是一个毒蘑菇?她抱着爱不释手:“你看这颜色多绚烂,这菇伞多华丽,连每个皱褶都精致……”他坏得头顶长疮、脚后跟流脓?她拿显微镜一毫米一毫米找一小块干净的皮肤。实在找不到,她拿胭脂水粉也画出来,画不了他,就画自己的眼睛。
谁说眼见为实?有些人,只看自己想看的,而如果因此与幸福失之交臂——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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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仍在等待竟然
大学同学致电我:“Z离婚了。”我答:“果然。”
陷入这不祥恋情之前,Z几乎夜夜给我打电话,话筒里全是海的呜咽。那男人花心、轻薄,一屁股没擦净的陈年旧事,我听着万里之外她的浊浪滔天,无能为力,只能叹息:“一切都是果然律。”
所谓“果然律”,是我胡诌的。
婚变的女子,“果然”要养一堆猫狗,称它们是儿子、女儿,天天幽怨地表示:狗好过家人,猫远胜爱人,而全世界最神怨鬼憎的,就是男人。
爱上落魄男人的女子,“果然”人财两空。全公司的人都听见她在电话里,点着旧爱的名字哭喊:“那五万元是借你的,什么时候变成给你的了,怎么可以不还?”
一念之差沦为第三者的女子,开始还嘴硬:“他说他和他太太只是亲情。”“果然”被人掌掴。随后,男人举家赴欧洲旅游,她一个人在医院打胎,在长凳上流了很多的血。
一切都不出所料,是“果然如此”而不是“竟然如此”。错放的爱情,也曾美好过,像海棠在十一月盛开,大家都赞叹这华丽的奇迹,深谙事理的凤姐,却立刻懂得这花的妖异。不合常理的事往往是神喻,而在闪电没劈在我们头上之前,我们都天真地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女主角,山河为我而改变。我们忘了所有的歌都唱得那么雷同,那些一首首霰弹一样射透了我们的歌词,不过是另一个人的眼泪和故事。我们都逃不过概率论,奇迹,就是小概率事件,也叫“实际不可能发生”,与之对应的大概率事件,就是一件一件的果然。
年轻人最讨厌老生常谈,他们不相信这些婆婆话都是“果然律”的总结。戏剧里的岳父一律嫌贫爱富,因为“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人之常情,而那些中状元的小生——中国历史上,统共才有几个呀?所以看到一个富家女后花园赠金,我就知道一段“果然”赫然上映。
因此,每每女友们满怀爱意,向我吐露心声,我却按捺着一直想发出钢铁般的预言:这是一条不归路,请立刻回头。我越来越像一个冷酷的、装在汽车头上的定位系统:“前方50米处右转,不得左转。”不管左转是不是鸟语花香或者光荣的荆棘路,那反正是一条单行线,会被罚款扣分。
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有一位马普尔小姐,终生未婚,蜗居在一个小山村里,却从不少见多怪,她看到人和事,第一个反应常常是:“这人长得像我原来认识的某某某,这样的事我原来遇到过……”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她对人性的惯例了解得太深刻。人人都认为谋杀骇人听闻,她却觉得司空见惯,暴力、恶、冷酷走到了极致,像水到了100度必然沸腾,杀人和空手捏死一只金丝雀,没什么两样。小说里没提过她的风流事,大概也的确没有,看透了一切,还能爱吗?
但我……还有爱,在很多很多的“果然”之外,我还是等待着某一个春天一般美好的“竟然”。我所以懂得了所有女子的心伤,并且,当看到灾劫如海啸般“果然”扑来,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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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场上谁能教育谁
我一向冒充同事、亲友以及读者们的知心大姐,时常听到种种情史,懂事的MM们多少会恭维我几句:“我相信您一定富有经验,爱情幸福……”听了一万多遍还忍不住笑出来:经验与幸福如何兼容?久病才能成良医。高考八次屡败屡战,是因为前七次都落第了。
曾经动念要开一家爱情私塾,我当然不够格当爱情导师,但,谁够格?
古今中外,显然青梅竹马、白头偕老是最完美的爱情,可女主角能懂得什么?她是懵懵懂懂间捡到一块狗头金的人,不需要也不可能有矿业开采知识。她知道这一个男人的好,对男人这一族群全无概念;她明了爱情的甜,对失恋、绝望、徘徊、冲动、与爱伴生的恶……都只能睁着小鹿斑比般纯净的大眼睛迷惑:怎么会这样呢?不曾痛哭长夜者,不足以悟人生或者爱情。
几度情海争锋的怒女呢,大概也不胜任。吃一堑未必长一智,撞倒南墙不回头的多的是,回了头也往往就迷迷糊糊调一个方向,再撞一次眼冒金星。乱七八糟一通历练,忽然遇到时间虫洞,她掉出这生死场——通了关也说不清秘诀在哪里,到老了还喃喃不忘:“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算把私塾开出来,有用吗?N年前,我拔牙,眼泪汪汪问医生:“为什么打了麻药我还是这么疼?”医生心情好,耐心回答我:“疼痛,是一种主观感受,你觉得疼就是疼。”那么快乐、爱情、幸福以及绝望,全是主观感受。爱情比任何事物更接近修行,与宇宙无限接近,刹那的领悟就是一切,他人的经验能对自己的人生有所裨益?
爱情不是科学,没有公理、定律和公式,所有的真知灼见都有反证。妈妈们谆谆叮嘱:花心的男人不能嫁——也多有婚后改邪归正的。从小就有人说:农村男人不能嫁——嫁了农村男人而幸福美满的大有人在。生命是一款试用装,开封后请尽快使用,不能冷藏,你是唯一的导师、生产者、质检员以及用家。人生不过是布朗运动,你遇到什么就是什么。
谁能教育谁,谁又能受教育?所以我想我的爱情私塾里,没有讲师,也没有学生,只有人讲,讲得眼泪涟涟,很多人在听、七嘴八舌地安慰。倾诉是排毒,聆听是最大的疗伤,而语言,是鸦片、酒精和微浓的香熏,抚慰人的疼痛。当你陷入人生的绝境,从地狱的十八层一路滑落到专门为你搭建的十九层,偶然看到一两篇文章,听到一两句窝心的话,血肉模糊的伤口喷上了一层薄荷膏。你不是这世上的苦海孤雏,有无数人,在此时,流着和你一样咸涩的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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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为了过年回家的事,我揪了很长时间的心。
既遇良人,我万里来归。在异乡一遇到不快乐的事,就自怨自艾,觉得人家生女儿真没意思,养到二三十岁白白拱手送人。春节一年一度,我当然要回家,那是血的呼唤,DNA在说话。
我给妈打电话,妈问:“你回来吗?”我答:“回呀。”忽然有一抹沉默。我知道是我妈时时处处不愿让我为难,所以自己千难万难出不了口。一念及此,我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恕,赶紧加上:“他也回。”妈顿时放了心,笑说:“你大姐还说你们可能……还是回吧,他一年也就
过来一次两次。”
我自此悬了心。早此时,我跟他半真半假讨论回家的事,他微做苦相:“来去一趟太辛苦了,让我休息吧。”我佯怒曰:“在我家有人虐待你、不让你休息吗?”他答:“在我家有人虐待你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回我家呢?”我顿时没词,我不是白金好媳妇,凭什么要求人家是黄金好女婿?
我希望他跟我一起回家呀,又不是刘兰芝无故被遣归,当然小夫妻齐齐整整同时露面,一人一声“妈”来得体面。但去年就回的是我家,论情论理,今年应该回他家。我该怎么说服他?春节是中国传统节日——难道对他家就不是?我想回家——难道他不想?他难得来一次我家——惭愧,我又去过他家几次?
这拒绝还没有发生,已经够让我暴怒了。正在拖地,不拖了,拖把咣一声扔到地上。晚上他到家,我蓄着一腔怒气准备给他下最后通牒:“我过节回家!你回不回两可,如果你不回,以后就永远不用回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弯腰脱鞋,文件包也赌气不帮他接,他就随手搁在墙边,手势非常疲惫。他是真累,这段日子周周出差天天加班。屋里空气是潜藏的高压,到处埋伏着死亡红外线,他一无所知坐到沙发上,开了腔:“我实在走不开……”去死!“……我们年三十上午飞回去可以吗?再早我真没办法了。”
我就这样愣在他的对面,忽然意识到不知几时,我正摆了一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姿势。此刻我一低头,莫名地,觉得感激。太荒唐的感受,不是你侬我侬,不是良人属我我属良人,居然是——非常廉价的谢意。
这样说来,或许我们并不相爱吧?爱是“你给我的理所应当,我给你的都心甘情愿”,恰如我们拜观音,而观音绝不用理会我们。爱是天人之情,是不说对不起,当然也不说谢的。而我和他,却像小兵向元帅敬礼,元帅必得回礼,无论他们之间隔了几千几万级。这是温和的、有回馈的、人与人之间的情与礼。
我过去,把脸偎在他胸口,我想说谢谢,开口却是:“明年,咱们回你家吧。”他一手揽我,一手还抓着遥控器,在不停地换台,答:“嗯。”
这一刻,我们互相了解。父母亲人才是我的第一顺位,他是第二位,我们还不曾亲密无间,也就因此没有陷入爱的无间道。我和他,不过是柴米夫妻,但我宁愿如此,宁愿,因为爱要么燃烧,要么长久,但不能两者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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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哪里
你曾经以为你没有故乡。
你生在东北小城,冬来积雪盈你孩童的膝。有一年水管冻裂,父亲带你去打井水,井是白茫茫雪地上一只孤单的黑眼睛,冒着热气。
你又跟父亲上山打山楂,秋色浓烈。依稀听见,广场上有大喇叭在说一个伟人的死,你们打了好几麻袋殷红的果子,像一辈子都吃不完。
可是上小学填表,你在籍贯上填“湖北黄陂”——父亲是黄陂人。
你甚至没回过父亲的老家,只去过一次黄陂县城。是大四快毕业,班上组织去郊游,县城主街也破破烂烂,录像厅挂着黑板,斗大的字写着“欲火焚身”。晚上,男生们语焉不详地一个个失踪,再过一会儿,他们哗一下同时出现,吃吃怪笑兼垂头丧气。终于有男生告诉你,“欲火焚身”是写消防员生活的。
而黄陂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县,它沦为大武汉的一个区,如通县之于北京,或者番禺之于广州。她们都曾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姑娘,此刻是豪门里的承欢姬妾。
你妄想怀乡,如怀一块昂贵的璧,那块璧却碎成一地玉屑。
而表格也不再填籍贯,改为出生地,你便写“辽宁丹东”。只七岁,你就离开了,经沈阳、北京、武汉,一程一程漫长的火车。你与行李一起,车窗里进车窗里出,泥鳅一样在人头下滑过,躺下小小的身子占座位,而且不哭。年年报纸上都写春运的恐怖,仿佛意外得不得了,小鹿斑比那么天真。谁人不知道呢?哪怕你只有七岁。
丹东是你父母的异乡。他们像所有“文革”初年的大学毕业生一样,被看不见的政治大手拨弄,去这僻远、苦寒的流放之地,生儿育女,艰难地活下来。一有指望,就想离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你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一个滥俗的名词,这是许多人命运的转捩之点——冰山有微微裂缝。母亲遂一周一周,去当时的电子局长家里 ,不带礼物——那时不兴这个,也带不起,只带孩子们——有你吗?你不记得了。陈述、周旋、乞求,说到动情处,母亲落下泪来。
他们走得那么高兴,而丹东也很快将他们和你统统忘记。旧同事的小孩出外上大学,才又忽然发生了联系,仅限于此。丹东其实与你不相干,即使你回去,到哪里寻找缅怀之地?当儿童笑问你从何处来,你会否惊慌地问:“啊,你说什么?”东北话,不是你的乡音或母语。
现在你在北京,你很自然地对人说:“我是武汉人。”你当然是。你在武汉定居,二十多年。你渐渐不再觉得武汉话鄙俗不文,甚至爱上它的红尘颜色,可是仍然不会说。在汉口你老东张西望,连香格里拉都找不到;火车站你总被人当外码子;外地来的朋友请你带路去起义门,你没好气地说:“等我上Google查一下。”内心深处,你一直是那个刚下火车的小姑娘,被四十度热浪袭昏,周围大声嘈杂如开骂。你和武汉,老隔了一层,不能一把抱在怀里。
但北京更加与你无关。隆冬,窗外阳光好得几乎猖狂,而风声如哨声凄厉。大风这件事,超出你的经验值,你对温度的评估系统没包含过这个因素。你遂穿了薄薄黑裙、薄薄红羊毛大衣出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就冲回去,换高统靴和把你从头蒙到脚的哈利波特大棉袍——这不是你的城,你无法知冷知热,如一个温柔的妻。
虽然你并不烟视媚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上的吉卜赛女子?都一样地,没有原乡。
那一天,一个男孩儿陪你穿王府井后面的小巷。真破败,你走了几步就迷路,不是说北京是一座东南西北明确的城吗?男孩儿笑咪咪说:“不包括胡同。”你看见小院里放了一大堆乌乌的垃圾,烂菜叶,破菜帮,鸟都不会落在上面啄食。你心里嘀咕,过年了也不清出去?蓦地一惊,这分明是人家的冬贮大白菜。
“这是胡同游不会来的地方。”男孩儿说。他妈妈是北京人,他生在宜昌,对同学来说,他是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回北京姥姥家过寒暑假,他又成了不会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他笑起来:“所以,我是没有故乡的人。就好像你,你会把武汉当做故乡吗?”
你猝不及防地愣住,很久很久,北京那么冷,眼泪还在眶里就凝成冰,割着你的视野。你只努力睁大眼睛,让微笑滑过,如小孩在北海的冰面上溜冰,轻轻地说:“不……武汉,是我的故乡。”
不仅因为那里有你的同学、朋友、你努力绽放过的青春、你曾深深爱恋过的少年——六渡桥的老房子里,他带你见过他庞大的全家。还因为,父亲在那里。
武汉有多少条大街小巷,父亲骑自行车经过;不远处的小菜场,原来父母经常一起去买菜;东湖,是父亲教你游泳的东湖;水果湖的大小馆子,父亲都去吃过,老是嫌太贵太油腻;你也曾在武汉最大的商场,不顾父亲的反对,给他买极昂贵的羊毛衫——他到最后都不舍得穿。
而父亲,永远睡在了武汉的石门峰公墓。
武汉怎么可以不是你的故乡?当你想念,当你铭记,当你在深夜,无声哭泣。
他们说夏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而你终于知道,当一座城市,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那里就是你的故乡。


她没有上第一线
一夜之间,这城市面目全非,路上无数戴着口罩的面孔,像散乱的、惨白将萎的纸花。忽然接到二姐电话,说:“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而她,是医生。
她说他们医院紧急开会,全体医护人员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任何人拒绝征召,当即开除……非典原来与我,如此之近。
我脱口而出:“开除就开除,我养你。要不然你现在就辞职。”急切得喘不过气来。
她斥我:“说什么呢,都怕死,都辞职,没人看病,到最后全地球所有人都传染上了,那时躲家里就安全了?再说,医院什么病没见过呀。”
很多很多话,在我喉里纠缠如斗蛇,我说不出一个字。
二姐一贯口气沉静:“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万一……老公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传染爸妈吧。我也叫小彭(二姐夫)最近别回他自己家了。就这样吧。”
疾病那么严厉,注定让人六亲不认。至爱却必须闪开的,是我们,她的父母及姐妹。我知道二姐,已经决定独自背负。
我每晚打电话给二姐,有时两三天联系不上,一颗心就吊到颈子口。接通了,原来不过是她夜班,她叫我“别穷紧张”。又说,其实医院里也人心惶惶,负责消毒的后勤人员,不敢进传染科,远远地,站在大门外高声问:“你们还好吧?”有的医生较活泼俏皮,笑道:“健在中。”引发一阵笑声。
瘟疫阴影下的城市,惨淡苦闷,这笑声,珍贵如一城的碎钻。
报纸铺天盖地都是非典消息:“从北京回来的某工程师,感觉不适,发烧至度,120送入医院后,经诊治,证实是大叶肺炎……”这不是二姐所在的医院吗?
电话里我说得慌乱,语音七零八落,她嗤一声笑起来。“你也看到了。今早一上班,一个住院病人,直冲进办公室大叫:‘我要出院。’报纸举得高高的,像举面战旗似的,直伸到我脸上来……”
她是医生而我不是;危险她触手可及,离我十万八千里;紧张到几乎神经兮兮的是我,而浑若无事的,是她。
有段日子,报上尽是医护人员争写申请的光荣事迹,看得我替二姐十分担心,又惭愧于自己的一己之私。
她只笑:“我是不写申请的。医生多了,妇产科、儿科、皮肤科……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窝蜂都上第一线,有用吗?再说了,非典期间其他病就自动不发了?那些病人,就不需要  医生吗?”
这几天她上武黄公路收费站,为入城人员量体温。电话里她仍是轻描淡写,我絮叨半晌,她略微不耐烦:“反正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如果他们让我上第一线,我还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是医生,在哪里我都是。”
电视上总在说:向所有战斗在第一线的医务工作者致敬,然而第一线之外,并非没有沙场。刀刃之利,因其刀背的厚重;金字塔入云的塔尖,是立在宽广坚实的塔基上。这一场天人大役中,有无数沉默的战士。
我二姐,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医生。而绝大多数医生,都如她一样普通,却在各自位置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并且,保持“随时准备着”的姿态。
我相信他们在大疫面前,也心怀恐惧,却知道畏惧无济于事,故而,他们必须无畏,必须温柔而坚定,必须在人群中,高高地扬起头。
难以言说,这是生活,还是职责。
我想,像我二姐这样的人,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中国的脊梁”。
而我的二姐,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娇小,微胖,雪白的小圆脸总是笑眯眯的,据她以前的病人说,像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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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老人差一分钱
时近圣诞,邮局里到处花团锦簇,缎饰、彩球、贺年卡的清脆音乐。这时,身侧一直与保安絮絮聊天的老人,却突然拭了一把泪。
是忘了存折密码吗?正填汇款单的我,稍一惊,却见保安坐着,椅子前后摇晃,十分地心不在焉。不过是半熟的人,在闲话家常吧。
“到十号,我徒弟就跟我说:‘师傅去领工资了。’我就说:‘没那个领钱的命。’他不明白,说:‘工资人人都有的呀。我帮你签字。’过一会儿回来,手里抓一把,都是我跟会计预支工资时写的借条,还有一张五毛钱,两张一毛钱——就剩这些了。”
老人两鬓泛白,却穿了件非常抢眼的宝石蓝外套,更衬得他满面皱纹,如梯田。
“那时我工资二十九元,奖金三块二毛钱。”呀,明细到角。我经年都不去拿工资条的。“一家五口,三十多块钱一碗水一样泼出去就没了……”叹息声,轻得听不见,“我屋里小女儿,有一次病了,想吃一分五一颗的水果糖,我狠狠心,捏三分钱去了,结果路上掉了一分钱。买一颗蛮划不来,买两颗硬是不够钱,站了好久好久,又不甘心走……”
有人来问事,早有几分不耐烦的保安趁机起身。老人刹住话头,暗里也觉出自己的不招待见,讪讪地笑,擤一把鼻涕。
那些艰苦、惨痛的日子,都过去了吧?当他还年轻,一只手是整个时代、整个中国的一片赤贫;另一只手,是最小偏怜女儿的病痛、她小小的渴望,他却差一分钱。
突然留意到,他外套胸口上咧嘴而笑的米老鼠头,米奇不便宜呢。是孙儿们淘汰下来的,爷爷不舍得扔,就捡来穿吧?袖管短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口破了,又粗针大线地补过,说不出是黑是黄。
他所有清水渍过、碱水煮过、血水泡过的日子,孩子们知不知道呢?知道,又有没有能力或者孝心,让他乐享天年呢?
一位台湾朋友,曾经半笑半窘,说他的父母,就是人所诟骂的巴子旅客:一大堆欧巴桑欧吉桑,穿得很热带,几乎可算是艳光四射,任何场合都大声喧哗,乱糟糟拍照,流水似的买东买西,处处被宰,却被宰得兴高采烈。他们又镶着金牙,笑起来金光流灿。
然而他说,他完全原谅与接受。
因为正是他父母那一代,成就了台湾经济的起飞,他们老土、落伍、不合时宜,但他们有绝对的资格,理直气壮,享受他们亲手创造的财富。
也同样打拼了几十年的,我的父母,以及眼前的老人,他们亦曾倾尽全力,给出关怀、抚育与爱,是每一个儿女的圣诞老人,却都是曾被一分钱难倒过的英雄汉吧?几时,他们才能够,如此嚣张安乐?
走出邮局,脸颊上冰凉的,是武汉十一月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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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妈妈来听电话
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在等Call机,突然过来一个男人,匆匆,一边揩汗,劈手抓话筒。瞥眼看见我,手在半空里顿一下,我示意他先打。
显然是打给家里,他用很重的乡音问:“哪个?”背忽然挺直,脚下不由自主立正,叫一声:“爸爸!”吭吭哧哧一会儿,挤出一句:“您身体么样?”
再找不出话,在寸金寸光阴的长途电话里沉默半晌,他问:“爸爸,您叫妈妈来听电话吧?”小心翼翼地征求。
连我都替他松一口气。
叫一声“妈”,他随即一泄千里,“家里么样?钱够不够用?小弟写信回来没有……”又“啊啊唔唔”“好好好”“是是是”个不休。许是母亲千叮万嘱,他些微不耐烦:“晓得了晓得了,不消说的,我这么大的人了……”——中年男人的撒娇。我把头一偏,偷笑。
又问:“老头子么样?身体好不好?”发起急来,“要去医院哪……米贵不贵?还不吃饭了?再贵也要看病呀……妈,你要带爸去看病,钱无所谓,我多赚点儿就是了,他养儿子白养的?……”频频,“妈,你一定要跟爸讲……”——他自己怎么不跟他说呢?
陡然大喝一句:“你野到哪里去了?!”神色凌厉,口气几乎是凶神恶煞,“鬼话,我白天打电话你就不在家!期末成绩出来没?”是换了通话对象。
那端一一报分,他不自觉地点头,态度和缓下来:“还行,莫骄傲啊。要什么东西,爸爸给你带……儿子呀,要这些有什么用?……”恫吓着结束:“听大人话。回头我问你妈你的表
现,不好,老子打人的。”——他可不就是他老子。
卜劳恩的《父与子》幽默温情,中国家庭里的父子,却常常让人想起“一山容不得二虎”,只因为都是男人吧,难以有母子的天然融合,到八十岁还可以是妈妈的小心肝。
短短几句话,简单鲁直,看似无情,却句句扣人心弦,包容了:爱、尊敬、挂念、殷切的希望,却都需要一座桥梁来联结——叫妈妈来听电话吧。
因而,隔着最冰冷的脸容、最严酷的态度、最遥远的距离,以声音,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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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一个人的妈妈
大姐的女儿小满,过几天就满两岁了,正是最黏妈妈的时候。每晚闹瞌睡闹得一塌糊涂,一定要她妈哄着才能睡。
大姐不胜其烦,躲到我房里,只听见小满一个人在小床上的黑暗里,一迭连声:“妈妈妈妈妈妈……妈妈过来,妈妈过来……”大姐狠着心,只装作没听见,不理不睬。
忽然,小满凄凄惨惨喊出一声:“妈妈呀,你在哪里啊?”已经带出哭腔了——当时我便想起:“周总理,你在哪里啊?”顿时,所有育儿书上的指点都不管用了,她妈立时冲过去,俯身千哄万哄。
小满疼她妈,疼得扎扎实实。傍晚,大姐在厨房正煎炒烹炸,忽然绊着什么,原来是小满悄声地溜进厨房,小手热情洋溢地抱住她的腿。
锅里正沸沸扬扬,大姐无暇料理她,只喝道:“小满快走,有火,危险。”她更不依了,拖着她妈的腿学舌:“有火,危险,妈妈也走,妈妈也走。”我惊奇于她小小的痴心,是谁教给她的呢:爱的本能,也无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危险,赶快一起走?
饭后,我和大姐边清理饭桌边聊天,聊得上了劲儿,两人端着油腻腻的脏碗站在桌边忘了走。这时,一直全神贯注在看《大风车》的小满忽然直起身来,小手一一指点着周围,念念有词:“姥姥坐着,外公坐着,爸爸坐着,妈妈站着。”从沙发上滚爬下来,赤着脚,咚咚咚跑到墙边,吃力地搬起小板凳,又一路咚咚咚地跑过来,把小板凳搁在大姐脚边,频频拉她的裤脚:“妈妈坐,妈妈坐。”
大姐大吃一惊,然后喜孜孜地坐下来。我简直气结:我还不是站着,怎么小满想都没想到我?
晚上,大家七横八竖靠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我有点累了,顺势躺下去,恰好枕在大姐腿上。才靠了一会儿,小满已经急急过来,双手按在她妈身上,表情严肃,大声道:“小满的妈妈。”——啊,是吃醋了。我跟她讲理:“只枕一会儿,不要紧。”她只管气滚滚地瞪着我,执拗地重复:“是小满的妈妈。”很委屈的样子。我试图说服她:“也是小姨的姐姐呀,都做了小姨二十几年的姐姐啦,小姨靠一下也不行吗?”
她爬,爬,爬,好不容易爬上来,迅速整个人扑在她妈身上,小手箍紧她妈的肚子——那产后发胖的浑圆身段,岂是她那一双小胳膊小手围得满的——大声宣告:“是小满一个人的妈妈。”尽她的力气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
我忽然放弃了,一切的理论与逻辑。
大姐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丈夫的妻子、父母的女儿、上级的下级。就好像小满终究也会长大,渐渐地,她是谁的心上人、谁的妻、谁的母亲。
生命如此广大,我们只是密如沙砾的凡人中那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当人生如一幅绵缎刚刚打开的时候,母亲与孩子,互相完全彻底地拥有。
她是妈妈的小满,而她,是小满的妈妈,除此,再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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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爱有声
三十几年前,他们在武汉一所大学相遇,一个湖北一个河南,却同姓。同学们起哄,说:“你们认个兄妹吧。”
他说:“行。”
她没做声。可是下学年开学的时候,她对他说:“俺跟俺娘说了,俺认了个哥!”
他大吃一惊:“啊——”
应该毕业那一年,恰巧是“文革”的开始,天下大乱,没人管事,他们就凭空多读个大六。那年没有功课,同学中多的是激进分子,一把把的“司令”、“总指挥”,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只跟着老师,勤勤恳恳地,在校园里的道路两侧,种下了许多棵小树。
分配前便已宣布,所有的去向都是边疆艰苦之处,都是乡下孩子,都没什么阅历,面对一堆的名字:丰满、六盘水、玉溪、资水……像在抽签,抽取一生的命运,而琦丽的名字背后,到底有没有丰饶的身世?
他到底灵活些,到图书馆借了地图册来研究,又挨个儿到老师家咨询。然后跑来跟她说:“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建议说丹东最好。我们一起去吧?我给你也报了名。”
她说:“好。”
——这就算求婚了。
走之前,照例在蛇山上留个影。远远,浩瀚大江,一桥飞架南北,他依当时流行,做个指点江山状,而她只拘谨地抱膝而坐,黑白照片,也看得出她红彤彤的苹果脸,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上。两个人看上去,都淳朴、健康而傻气,像他们头顶明净无渣滓的天空。
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女儿,再隔一年,二女儿也来了。而那时,鸭绿江边的安静小城,天正寒,地正冻,积雪盈膝。
仿佛一头撞在冰墙上,撞碎两砣冰块:没有。没有肉,没有鱼,没有新鲜蔬菜,凭了出生证领到五斤鸡蛋,其余,是空白。东北的冬天可以酷寒到什么程度,他终生不能忘。
而在南方鱼米之乡长大的男人,在他的故里,女人坐月子要喝清甜的蛋酒和煮得奶白的喜头鱼汤。他心疼女儿的哭,心疼她的瘦——那样迅猛,像一脚踏空,从十几级台阶上一跤跌下去——却无能为力。
愁在心里,也不改他爱说爱笑、喜交朋友的天性。一次去附近驻军办事,见一个小解放军在修收音机,工具摊了一桌子,却只会拆开来又装好,拼命地拍,又使劲儿地摇。
他实在看不过眼,一句“我看看”,三下两下完工,喇叭里悠扬传出“我失骄杨君失柳……”小解放军喜得小心翼翼捧住,像捧了一盆易碎的珊瑚花,连连道谢。他也就走了。
几天后正在车间里,忽然厂办紧急找他,他刚一进门,便有人跳起来指着他大叫:“就是他。”原来是前几天那个小解放军。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说是营长。桌上,摊了起码十几个各式各样的小收音机。
实在太多了,营长也有点儿不好意思,问:“你方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他却一口应下。捧回家,开始加班加点儿、没日没夜地修,还自掏腰包购置零件配上。
一个星期后,营长看着那些漂漂亮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的收音机,简直乐得连胡子都飞起来,重重地拍他肩:“咱们往后就是朋友了,你有困难,尽管发话。别的不说,我们部队上,起码物资比你们地方上要丰富得多。”
他心咚的一下,想起她逐渐消瘦的容颜。下班路上,便走了神,一跤跌滚,雪团轰然飞起,像他心里的起落:怎么能向人要东西呢,这成什么了?但是是营长主动说的呀,而且他的妻子在坐月子。
到家时他已下定决心,明天就跟营长讲。可是凌晨醒来,缠绕终夜的犹豫重又袭上——好吗?营长跟他要好,常常到厂里找他聊天,豪爽的络腮胡子笑起来大幅地颤动,每次都说:“有困难尽管说。”他心里翻肠搅肚,却一次也说不出口。
雪越发下得紧了,一个陡然放晴的早晨,他起来,她早已坐在窗边,回头看见他:“嘿,你看那太阳,黄黄的,像个荷包蛋呢。”他整个人僵在已经冰冷的坑上。
他不是不想学雷锋,但是雷锋没结婚,也没有一个丑丑的二女儿,小脸红红,睡着了嘴还在吧唧吧唧,不知何时便惊醒,大哭起来。
他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害怕打仗的逃兵,在他嘴里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出去,出了口,也是那么轻,像是随时可以化在空气里。
营长答应得痛快:“要什么都行,明天拿袋子来装。”
他却愣半天,仿佛听不懂,忽然中学生似的一个大鞠躬。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半路上,只觉得脚下越来越冰冷刺痛,他一低头才发现,他居然忘了换一双出门穿的厚鞋。
南方人本来就不十分适应北国天气,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又绝不是一双家里穿的轻便鞋可以抵御的,然而他心里念念的是,万一去晚了呢?
寒气沿着他的腿攀爬向上,仿佛树林里的杀人藤在捕猎它的猎物。他的脚底剧痛,漫漫长路,好似用利刃铺成,让他每一步都踉跄流血。茫茫雪野里,远远看见军营的轮廓,却好像是海市蜃楼的幻景,永远都走不到。
一把拉住营长的手,他喃喃:“热水,给我热水泡脚。”人已不支地靠在门上。
整个连队都乱起来,匆匆帮他脱鞋检视,又拿雪来搓脚——幸好没冻坏。营长急得跳脚:“你看你看,换双鞋再来嘛……”
他说:“是我心急。孩子没满月呢。”
营长问:“是儿子?”
他答:“不,姑娘。”
营长“噢——”又问:“头胎?”
他的两只脚轮流收缩,咝咝吸气:“老二。老大也是姑娘。”
营长一跺脚,“丫头片子,也值得?”
他抬一抬头:“不是这么说,男孩儿女孩儿,不都是我的孩子?”
那粗豪的汉子意外地愣住了,半天,习惯性地揩一把胡子。
那天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块腌肉、一个毛扎扎巨型刺猬似的猪头、一捆带鱼、十斤鸡蛋……营长拎来一双石头般厚重的军用皮靴,还有一袋袋动物冰糖:“给侄女们吃。”
他推辞:“孩子们还小,不能吃这个。”
营长瞪一眼:“还不兴长大了?”
“咝啦”一声,他打了一个蛋,想想,又打了第二个,空气中充满荷包蛋的浓烈香气,他颤巍巍端到她面前,她俯下脸狠狠地闻了又闻,再抬起头,眼里全是流离星光……
三十年后,她的小女儿问她最心爱的食物,她毫不犹豫地答:“荷包蛋。”
而我,是他们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女儿。那包晶莹剔透的动物冰糖甜过我们三姐妹的童年,那双军靴一直穿到我们都长大了,还没有坏。
当年他们在校园里种下的小树,都已长大成材,那浓绿的树荫,在我整个的大学时光里,一直温柔地笼罩在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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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乍起时
看完电视以后,一整晚他都睡不好,第二天一上班就匆匆往深圳打电话,直到九点,那端才响起儿子的声音:“爸,什么事?”
他连忙问:“昨晚的天气预报看了没有?冷空气南下了,厚衣服准备好了吗?要不然,叫你妈给你寄……”
儿子只漫不经心:“不要紧的,还很暖和呢,到真冷了再说。”
他絮絮不休,儿子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买。唆。”撂了电话。
他刚准备再拨过去,铃声突响,是他住在哈尔滨的老父亲,声音颤巍巍的:“天气预报说,武汉今天要变天,你加衣服了没有?”
疾疾阵阵,从他忘了关好的窗缝里乘虚而入,他还来不及答话,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老父亲急了:“已经感冒了不是?呀,怎么这么不听说,从小就不爱加衣服……”絮絮叨叨,从他七岁时的劣迹一直说起,他赶紧截住:“爸,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老人答:“还不是下雪。”
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在寒潮乍起的清晨,他深深牵挂的,是北风尚未抵达的南国,却忘了匀一些给北风起处的故乡,和已经年过七旬的父亲。
人间最温暖的亲情,为什么,有时竟是这样的残酷?
一代又一代,我们放飞未来,爱是我们手中的长线,时时刻刻,我们记挂着长线那端的冷暖。却还有多少人记得,在我们的身后,也有一根爱的长线,也有一双持着长线的、越来越衰老的手?
传说北风是天空最小的孩子,最后一个被放出来,天空叮嘱他一定要回家。可是贪玩儿的北风,只顾一路向前,宁肯在大地上流浪,也不愿回顾,渐渐,它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所以每当北风乍起时,天空都有那样忧愁的脸容,风里有些低低的呜咽,我们从来不曾听到。
是否成年之后的我们,都是那不肯回头的北风?
他想,在下一次寒潮来临时,他仍会赶在北风之前,向深圳投去问候和叮嘱,可是他的第一个电话,应该是往哈尔滨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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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儿女
其实已经走过了,和我同办公室的老王又转回去,从派送广告的男孩手上接过花花绿绿的纸张,还认认真真地说一句:“谢谢。”
偷眼一看,原来是些“难言之隐”、“济世良方”,我们不觉相视窃笑,老王觉得了,抬一抬头,解释:“不是我,是我儿子。”
我们更是笑出声来,他等我们笑过了,才说:“我儿子,不是在北京读大学吗,上次写信回来,说找了个勤工俭学的工作,就是给人家发广告。”
我们都愕了一下。老王圆圆胖胖笑起来:“信上说,可难了。好多人从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有人勉强接了,立刻就扔,还得捡回来,重新派出去。两百张,要站十几个小时才发得完,才五块钱。
“后来我给他回信,说,男孩子,无论怎么苦都应该坚持下来,可是我跟他妈……”老王一张脸仍是笑笑的,声音却不知不觉低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他扬一扬手中的广告:“都是人家的儿女啊。”那灰暗的薄透纸悉悉响了起来。
我们都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只是这样简单、这样平实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把在路上哭泣的儿童送回家的陌生人,在生死来袭刹那将救生衣让给年轻士兵的将军,甚或那个喜欢给邻家孩子一颗糖,让他的一天都变得十分甜蜜的老伯伯,在他们心底,是不是,都有这样的一句话呢?
前方,又是一个抱着大叠广告纸的少年,而我们一一接下他递过来的希望,并且郑重地回他:“谢谢。”


抱紧啊,千万不能松手
她一直觉得母亲不喜欢她,不然,为什么还会想生一个弟弟呢?
父亲在省城打工,家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然而每当母亲叫她帮忙做事时,她总是装着没有听见,宁愿溜到门外小树下玩。
那棵小树就在她家的窗下,是她出生那年种下的,今年也是七岁,却还只有杯口般粗细,树叶稀落。她看着这棵细伶伶骨瘦如柴的小树,想起弟弟出生后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嫌弃,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涌了出来。
那晚,是阴历六月十六,月色明如水洗,她偶然看见,远方有一条黑线正迅速地推进前来,正转身喊母亲:“妈妈,你看那是什么?”洪水已在顷刻间席卷而来。
哐一声,门窗尽破,巨大的洪水直泄而入,来势汹汹,她吓得大哭起来。母亲一把抱起她,奋力举出窗口,水流急劲,把她全身打得火辣辣地疼,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抓住小树。房子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颤抖,母亲拖着笨拙的五个月身孕的身体爬出窗口,终于也抓住小树。
一切只发生在不可想象的瞬间。洪水迅速盖过她的双脚,母亲用一只手用力把她往上抬,一直抬过自己的头顶。而她们身后,洪水已将房屋完全吞噬。
大水里,小树是她们唯一的依靠。然而那样纤细幼弱的生命如何承担得了两个人的重量?急流里,小树的腰肢深深弯下去,像一叶风帆般摇晃抖动,枝桠发出破碎的声音。
母亲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放开了手。
激流里,母亲浮浮沉沉的身体迅即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却还挣扎着回头喊道:“抱紧啊,千万不能松手……”
她还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世界就已全盘改变,她只能对着夜空徒劳地哭叫:“妈妈,妈妈呀……”水势急速上升,淹没她的腰部。突然,她觉得手臂上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蛇正沿着她的身体游行而上,很快地,小树的每一根树枝上都爬满了蛇。
她吓得尖叫起来。月亮渐入中天,照得四周一片汪洋,她又冷又饿又害怕,嗓子哭哑了也没人听见,却一直牢记母亲最后的嘱咐,紧紧地抱住小树,一刻也不曾松开。
十个小时之后,从太阳升起的方向,开来了小舟。当解放军将她救上船时,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儿,已经衣衫尽破,小手弯曲僵硬,许久许久都伸不开……
她是灾区第一个被救者,可是她的母亲,却永永远远睡在失踪人员的名单里,连同她的从来不曾叫过一声姐姐的弟弟。
或者,她要到很多年之后,才会真正明白母亲最后的一眼里所蕴含的全部深意。而她在漫长的一生里,耳边都会时时响起母亲的呼唤:“抱紧啊,千万不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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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繁永恒的尘世之爱:倾城十年·比目思 作者:叶倾城


如果妈妈知道
第一季 别哭,我最爱的人
你们,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我生命的初发和生长,都贯穿了你们的记忆。
时光走得过于残忍,我伸手抚摸你们脸上岁月的痕迹,
请不要哭泣,请再给我一个额头上的亲吻。
他不忍见到她的眼泪,
他永远不会提起。
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父亲罹患的是眼底黑色素恶性瘤。父亲在电话里向他转述病名,声音安静疲倦,仿佛是另一个春日迟迟的午后,花影扑朔。他失声道:“不可能的,医生怎么说?”父亲静静道:“我自己就是医生。”
刹时,泪水布满他的眼圈。
他家世代行医,包括父亲,也包括他。所以他明白不管是摘除眼球也好,化疗也好,放疗也好,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主治医生最后强调一句:“当然,接下去主要看家属意见。”他咬牙挤出一句话:“他是我亲爹!”
母亲是父亲最落魄的时候遇见的,总共没读过几年书,见识应对是彻底的家庭主妇作风,遇此大事只会哭。所有事,他得一肩担当。
为了报销,他去找父亲的院长和书记,两人一个海归,一个马列,口径却同出一辙,“单位财政紧张……”
他暗骂“这帮孙子”,脸上却还赔笑,“那是,那是……”
接下来请他们吃翅肚羹,小小一碗,半明不暗地漾着,如初冬落雪微融的湖。这帮孙子也作个姿态,“太贵了吧?一小瓶人血白蛋白又是什么价钱?”
酒过三巡后,渐渐称兄道弟,他与众人大说大笑,荤段子一个个上,却深知,只要一低头,势必泪如雨下。
这年头,吃人的并不嘴软,拿人的亦不手短,第二日院长照旧打官腔:“有制度呀,癌症医药费是包干的。像你父亲现在用的这些药都不在报销范围的……”他想他还是太天真了。
有家医疗器械公司,多年来游说他加盟。他打电话过去:“你们还要人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预支半年工资。”
自此无尽的奔走、出差、应酬。而母亲开始说他不孝。确实,忙起来几天不能去探望父亲;难得抽时间去站一下,还没开腔,手机、CALL机、商务通,一个不能少地轮番闹着革命。
母亲便哭:“你爸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儿子?你只会整天说工作忙,你给爸洗过一次澡、陪过一天没有?你去赚钱,你就不要这个爹吧。”他只有沉默。那时父亲已从单人病房转到混杂的五人间,许多双鄙视的目光投向他,投向一个重财轻亲的奸商。
父亲轻轻唤止母亲,别这样说孩子,咱们的孩子是好孩子。眼神里,是难以言传的疼惜与抱歉。
刹时间,他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
护士正好来下催款单,他转身就去缴费处。这是拿钱来买命,药费、护理费、杂费,一天下来几千,催款单比十二道金牌更酷烈。他一直瞒着母亲说,可以报销。母亲也就信了。
有时在深夜,从机场、火车站、卡拉OK出来,他一身微醺疲倦将倒,却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已经开始打最大剂量的镇痛药物,父亲仍无法安眠,醒得很痛苦,见到他,轻轻牵一牵嘴唇,笑容安静如葬。
他怎么会看不见死亡的肆虐?肿瘤细胞自父亲眼底开始,如蒲公英在风里轻轻吐蕊,有毒邪恶的花丝,经过淋巴,流过血液,向周身扩散,脑、肝、胆……所有内脏被一一俘获占领,身体正从内部杀死自己。
“痛呀……”父亲说痛时,他的心脏有如铁锤铁钉砸向自己般痛楚。
一念之间,他想,如果停止这一切,当生不再是欢,时间变成酷刑……他不敢想。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你要体谅你妈,她糊涂了,年纪又大了……”这是父亲挣扎着趁还残存的一点理智说出的遗言。
出了医院,夜色薄蓝,路人看见一个男人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有泪洒在柏油路上,却看不到痕迹。
到底也只撑了半年。——比医生原来说的多了三个月。
想静静地哭一场都不能。
他结账,联系殡仪馆,发讣告,说感谢领导、同事、亲友的客套话以及照场。身体轻飘地像被抽空的木乃伊。
追悼会上,他的手机响了, “有事没?没事出来喝酒吧?有几个朋友在。”
忽然想起偶尔看到的一句话:“今天,母亲死了,也许是昨天。”他怎么跟那端的喧嚣笑语说人生的至大至悲?说出来也不过这么轻飘。
而他又怎么敢不去?他欠人家三十多万。也就是维持父亲多活近一百个日子的费用。
丧仪一结束,他小声对母亲说:“妈,我得出去一趟。”母亲已经哭得迷糊了,三两个亲戚搀着她。母亲的瞳孔恍惚好久,才看清他,“哇”一声大哭起来,“拿刀砍死我吧,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人说孝即无违,一次次,他忤逆天意也忤逆母亲,他究竟做对了没有,他不能肯定。他只是别无选择。这一生,他想他是西斯廷壁画上的犹大,七生七世不能得赦的罪人。
那天,他还是去了。
母亲再也没有原谅过他。
而他,宁愿母亲恨他薄情寡义,怨他不够尽心尽力,他不介意母亲恨他十恶不赦,只要这样母亲能够渲泄老来丧夫的悲苦。他明白,罪,也是责任的一种,必须终生背负。
药单上那些“自费”的字样;护士说再不能缴费就要停药的口吻;那些一扇扇关上的门;那些冷淡的笑容;闷热尘沙的大道上他越来越疲倦的脚步;他跟年长他二十岁的已婚女人厮混过;他也曾经昧着良心,把质次价高的器械卖给客户……
他永远不会提起,因为:如果妈妈知道,她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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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爱有声(1)
三十年后,
她最喜爱的仍是荷包蛋。
三十几年前,他们在武汉一所大学相遇,一个湖北一个河南,却同姓。同学们起哄,说:“你们认个兄妹吧。”
他说:“行。”
她没作声。可是下学年开学的时候,她对他说:“俺跟俺娘说了,俺认了个哥!”
他大吃一惊:“啊——”
应该毕业那一年,恰巧是*的开始,天下大乱,没人管事,他们就凭空多读个大六。那年没有功课,同学中多的是激进分子,一把把的“司令”、“总指挥”,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只跟着老师,勤勤恳恳地,在校园里的道路两侧,种下了许多棵小树。
分配前便已宣布,所有的去向都是边疆艰苦之处,都是乡下孩子,都没什么阅历,面对一堆的名字:丰满、六盘水、玉溪、资水……像在抽签,抽取一生的命运,而绮丽的名字背后,到底有没有丰饶的身世?
他到底灵活些,到图书馆借了地图册来研究,又挨个到老师家咨询。然后跑来跟她说:“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建议说丹东最好。我们一起去吧?我给你也报了名。”
她说:“好。”
——这就算求婚了。
走之前,照例在蛇山上留个影。远远,浩瀚大江,一桥飞架南北,他依当时流行,作个指点江山状,而她只拘谨地抱膝而坐,黑白照片,也看得出她红彤彤的苹果脸,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上。两个人看上去,都纯朴、健康而傻气,像他们头顶明净无渣滓的天空。
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女儿,再隔一年,二女儿也来了。而那时,鸭绿江边的安静小城,天正寒,地正冻,积雪盈膝。
仿佛一头撞在冰墙上,撞碎两砣冰块:没有。
没有肉,没有鱼,没有新鲜蔬菜,凭了出生证领到五斤鸡蛋,其余,是空白。东北的冬天可以酷寒到什么程度,他终生不能忘。
而他在南方鱼米之乡长大的男人,在他的故里,女人坐月子要喝清甜的蛋酒和煮得奶白的喜头鱼汤。他心疼女儿的哭,心疼她的瘦——那样迅猛,像一脚踏空,从十几级台阶上一跤跌下去——却无能为力。
愁在心里,也不改他爱说爱笑、喜交朋友的天性。一次去附近驻军办事,见一个小解放军在修收音机,工具摊了一桌子,却只会拆开来又装好,拼命地拍,又使劲地摇。
他实在看不过眼,一句“我看看,”三下两下完工,喇叭里悠扬传出“我失骄杨君失柳……”小解放军喜得小心翼翼捧住,像捧了一盆易碎的珊瑚花,连连道谢。他也就走了。
几天后正在车间里,忽然厂办紧急召他,他刚一进门,便有人跳起来指着他大叫:“就是他。”原来是前几天那个小解放军。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说是营长。桌上,摊了起码十几个各式各样的小收音机。
实在太多了,营长也有点不好意思,问:“你方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他却一口应下。捧回家,便开始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修,还自掏腰包购置零件配上。
一个星期后,营长看着那些漂漂亮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的收音机,简直乐得连胡子都飞起来,重重拍他的肩:“咱们往后就是朋友了,你有困难,尽管发话。别的不说,我们部队上,起码物资比你们地方上要丰富得多。”
他心咚一下,想起她逐渐消瘦的容颜。下班路上,便走了神,一跤跌滚,雪团轰然飞起,像他心里的起落:怎么能向人要东西呢,这成什么了?但是是营长主动说的呀,而且自己的妻子在坐月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雪落无声爱有声(2)
到家时他已下定决心,明天就跟营长讲。可是凌晨醒来,缠绕终夜的犹豫重又袭上,这样好吗?营长跟他要好,常常到厂里找他聊天,豪爽的络腮胡子笑起来大幅地颤动,每次都说:“有困难尽管说。”他心里翻肠搅肚,却一次也说不出口。
雪越发下得紧了,一个陡然放晴的早晨,他起来,她早已坐在窗边,回头看见他:“嘿,你看那太阳,黄黄的,像个荷包蛋呢。”他整个人僵在已经冰冷的炕上。
他不是不想学雷锋,但是雷锋没结婚,也没有一个丑丑的二女儿,小脸红红,睡着了嘴还在叭唧叭唧,不知何时便惊醒,大哭起来。
他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害怕打仗的逃兵,在他嘴里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出去,出了口,也是那么轻,像是随时可以化在空气里。
营长答应得痛快:“要什么都行,明天来拿袋子来装。”
他却愣半天,仿佛听不懂,忽然中学生似地一个大鞠躬。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半路上,只觉得脚下越来越冰冷刺痛,他一低头才发现,他居然忘了换一双出门穿的厚鞋。
南方人本来就不十分适应北国天气,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又绝不是一双家里穿的轻便鞋可以抵御的,然而他心里念念的是,万一去晚了呢?
寒气沿着他的腿攀爬向上,仿佛树林里的杀人藤在捕猎它的猎物。他的脚底剧痛,漫漫长路,好似用利刃铺成,让他每一步都踉跄流血。茫茫雪野里,远远看见军营的轮廓,却好像是海市蜃楼的幻景,永远都走不到。
一把拉住营长的手,他喃喃:“热水,给我热水泡脚。”人已不支地靠在门上。
整个连队都乱起来,匆匆帮他脱鞋检视,又拿雪来搓脚——幸好没冻坏。营长急得跳脚,“你看你看,换双鞋再来嘛……”
他说:“是我心急。孩子没满月呢。”
营长问:“是儿子?”
他答:“不,姑娘。”
营长“噢”了一声,又问:“头胎?”
他的两只脚轮流收缩,咝咝吸气,“老二。老大也是姑娘。”
营长一跺脚,“丫头片子,也值得?”
他抬一抬头,“不能这么说,男孩女孩,还不都是我的孩子。”
那粗豪的汉子意外地愣住了,半天,习惯性地揩一把胡子。
那天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块腌肉,一个毛扎扎巨型刺猬似的猪头,一捆带鱼,十斤鸡蛋……营长拎来一双石头般厚重的军用皮靴,还有一袋袋动物冰糖,“给侄女们吃。”
他推辞,“孩子们还小,不能吃这个。”
营长瞪一眼,“还不兴长大了?”
“咝啦”一声,他打了一个蛋,想想,又打了第二个,空气中充满荷包蛋的浓烈香气,他颤巍巍端到她面前,她俯下脸狠狠地闻了又闻,再抬起头,眼里全是流离星光……
三十年后,她的小女儿问她最心爱的食物,她毫不犹豫地答:“荷包蛋。”
而我,是他们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女儿。那包晶莹剔透的动物冰糖甜过我们三姐妹的童年,那双军靴一直穿到我们都长大了,还没有坏。
当年他们在校园里种下的小树,都已长大成材,那浓绿的树荫,在我整个的大学时光里,一直温柔地笼罩在我头上。


一个鱼头七种味
它七种滋味里,
最浓烈、最让人心醉的一种是:爱。
在朋友家吃晚饭,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刚上桌,朋友已不声不响地一伸筷,把鱼头挟到了自己碗里。
回去路上,灯火淡淡的小径上,我不禁有点疑惑:“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爱吃鱼头?”
他答:“我不爱吃鱼头。”
“从小到大,鱼头一直归我妈,她总说:一个鱼头七种味,我跟爸就心安理得地吃鱼身上的好肉。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本书,那上面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在做了母亲之后才喜欢吃鱼头的,原来,妈骗了我二十年。”朋友微笑看我,声音淡如远方的灯火,却藏了整个家的温暖。“也该我骗骗她了吧,不然,要儿子干什么?”
我一下子怔住了,夜色里这个平日熟悉的大男孩,仿佛突然长大了很多,呈现出我完全陌生的轮廓。
不久后的一天,我去朋友母亲的单位办事,时值中午,很自然地便一起吃午饭,没想到她第一个菜就点了砂锅鱼头。
朋友的话在我心中如林中飞鸟般惊起,我失声:“可是——”
朋友母亲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酒窝:“我是真的喜欢吃鱼头,一直都喜欢。我儿子弄错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问。
她慌忙摆手,“千万不要。孩子大了,和父母家人,也像隔着一层,彼此的爱,搁在心里,像玻璃杯里的水,满满的,看得见,可是流不出来,体会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要不是他每天跟我抢鱼头,我怎么会知道,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大得学会体贴妈妈、心疼妈妈了呢?”
砂锅来了,在四溢的香气里,我看见她眼中有星光闪烁。她微笑着拈了一个鱼头放在我碗里,招呼我,“尝一尝,一种鱼头七种味呢。”
学着她的样子,我细细地吮咂着,第一次,我那样分明地品出了,它七种滋味里最浓烈、最让人心醉的一种:爱。


奇迹的名字叫父亲
淡定坚忍的目光里,
是血浓于水的缠柔。
一九四八年,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船上,有一位父亲带着他的小女儿,去和在美国的妻子会合。
海上风平浪静,晨昏瑰丽的云霓交替出现,一天早上,男人正在舱里削苹果,船却突然剧烈地摇晃,刀子滑落在他衣服上。男人跌坐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嘴唇瞬间乌白。
六岁的女儿被父亲瞬间的变化吓坏了,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扶他,他却微笑着推开女儿的手:“没事,只是摔了一跌。”然后轻轻地拾起刀子,很慢很慢地爬起来,不引人注意地,用大拇指揩去了刀锋上的血迹。
以后三天,男人照常每晚为女儿唱摇篮曲,清晨替她系好美丽的蝴蝶结,带她去看大海的蔚蓝。仿佛一切如常,而小女儿尚不能注意到父亲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衰弱苍白,他看向海平线的眼光又是那样的忧伤。
抵达的前夜,男人来到女儿身边,对女儿说:“明天见到妈妈的时候,请告诉妈妈,我爱她。”
女儿不解地问:“可是你明天就要见到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呢?”
他笑了,俯身,在女儿额上深深刻下一个吻。
船到纽约港了,女儿一眼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认出母亲,她大喊一声:“妈妈……”周围忽然一片惊呼,她一回头,她的父亲已经仰面倒下,胸口血如井喷,刹时间染红了整片天空……
尸解的结果让所有人惊呆了:那把刀无比精确地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却多活了三天,而且不被任何人知觉。惟一可能的解释是因为创口太小,使得被切断的心肌依原样贴在一起,维持了三天的供血。
这是医学史上不可多得的奇迹。医学会议上,有人说要称它大西洋奇迹,有人建议以死者的名字命名,还有人说要叫它神迹……
“够了。”那是一位坐在首席的老医生,须发俱白,皱纹里满是人生的智慧,此刻一声大喝,然后一字一铮地说:“这个奇迹的名字,叫做父亲。”
几年前,武汉发生了一起火车与汽车相撞的事故。
一辆早班的公共汽车搁浅在一个无人看守的道口,驾驶员下车找水去了。是农历正月,天寒地冻,十几名乘客都舒舒服服地呆在还算暖和的车厢里,谁也没有想到大祸将临。
没人留意到火车是几时来的,从远远的岔道。只能说,是呵气成霜的车玻璃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而马达的轰鸣和紧闭的门窗又隔绝了汽笛的鸣响。当发觉的时候,顷刻间,一切已经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却突然间爆发出孩子的哭声。
那是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孩子,就躺在路基旁边一点点远的地方,小小整洁的红棉袄,一手揉着惺松的眼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哭叫:“爸爸,爸爸……”
有旁观者说,在最后的刹那,有一双手伸出窗外,把孩子抛了出来……
他的父亲,后来找到了。他的座位正对着火车那一面,几乎是第一个被撞上的人,他身体上所有的骨头都被撞断了,他的头颅被挤扁了,他满是血污与脑浆的衣服看不出颜色与质地……是怎么认出他的呢?
因为他的双手,仍对着窗外,做着抛丢的姿势。
好几年前的事了,早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只是,在经过这个道口的时候,还会指指点点:“曾经,有一个父亲……”
还有,那个孩子现在长大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中原一户农家有个顽劣的子弟。读书不成,反把老师的胡子一根根都拔下来。种田也不成,一时兴起,把家里的麦田都砍得七零八落。每天只跟着狐朋狗友打架惹事,偷鸡摸狗。
他的父亲,一位忠厚的庄稼人,忍不住呵斥了他几句,儿子不服,反而破口大骂,父亲不得已,拎起菜刀吓唬他,没想到儿子冲过来抢过刀子,一刀挥去。
老人捧着受伤的右手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痛苦地呻吟着。而铸成大祸的儿子,竟连看都不看一眼,扬长而去。
从此生死不知。正是乱世,不知怎的,儿子再回来的时候,是将军了。起豪宅,置美妾,多少算有身份的人,要讲点面子,遂也把老父安置在后院。却一直冷漠,开口闭口“老狗奴。”他自己夜夜笙歌,父亲连想要一口水喝,也得自己用残缺的手掌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邻人都道:“这种逆子,雷怎么不劈了他?”
许是真有报应这回事吧。一夜,将军的仇家寻仇而来,直杀入内室,大宅里,那么多的幕僚、护卫、清客,逃得光光的,眼看将军就要死在刀光之下。突然,一个老人从后院冲了进来,用惟一的、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刃,他的苍苍白发,他不顾命的悍猛连刺客都惊了一下,他便趁这一刻的间隙大喊:“儿啊,快跑,快跑……”
自此,老人双手俱废。
三天后,逃亡的儿子回来了。他径直走到三天不眠不休、翘首期盼的父亲面前,深深地叩下头去,含泪叫了一声:“爹——”
一刀为他,另一刀还是为他,只因他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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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儿女
说声谢谢,给曾在我们成长道路上,
以父母之心对待过我们的人。
其实已经走过了,和我同办公室的老王又转回去,从派送广告的男孩手上接过花花绿绿的纸张,还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偷眼一看,原来是些“难言之隐”、“济世良方”,我们不觉相视窃笑,老王觉得了,抬一抬头,解释,“不是我,是我儿子。”
我们更是笑出声来,他等我们笑过了,才说:“我儿子,不是在北京读大学嘛,上次写信回来,说找了个勤工俭学的工作,就是给人家发广告。”
我们都愕了一下。老王圆圆胖胖笑起来,“信上说,可难了。好多人从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有人勉强接了,立刻就扔,还得捡回来,重新派出去。两百张,要站十几个小时才发得完,才挣五块钱。”
“后来我给他回信,说,男孩子,无论怎么苦都应该坚持下来,可是我跟他妈……”老王一张脸仍是笑笑的,声音却不知不觉滑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他扬一扬手中的广告,“都是人家的儿女啊。”那灰暗的薄透纸窸窸响了起来。
我们都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只是这样简单、这样平实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把在路上哭泣的儿童送回家的陌生人,在生死来袭刹那将救生衣让给年轻士兵的将军,甚或那个喜欢给邻家孩子一颗糖,让他的一天都变得十分甜蜜的老伯伯,在他们心底,是不是,都有这样的一句话呢?
前方,又是一个抱着大叠广告纸的少年,而我们一一接下他递过来的希望,并且郑重回他:“谢谢。”
给每一个,曾在我们成长道路上,以父母之心对待过我们的人;也给每一个,终将如此对待我们的儿女的人。


北风乍起时
是否成年之后的我们,
都是那不肯回头的北风?
看完电视以后,一整晚他都睡不好,第二天一上班就匆匆往深圳打电话,直到九点,那端才响起儿子的声音:“爸,什么事?”
他连忙问:“昨晚的天气预报看了没有?冷空气南下了,厚衣服准备好了吗?要不然,叫你妈给你寄……”
儿子只漫不经心,“不要紧的,还很暖和呢,到真冷了再说。”
他絮絮不休,儿子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买。罗嗦。”撂了电话。
他刚准备再拨过去,铃声突响,是他住在哈尔滨的老父亲,声音颤巍巍的:“天气预报说,武汉今天要变天,你加衣服了没有?”
疾疾阵阵,从他忘了关好的窗缝里乘虚而入,他还不及答话,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老父亲急了,“已经感冒了不是?呀,怎么这么不听说,从小就不爱加衣服……”絮絮叨叨,从他七岁时的劣迹一直说起,他赶紧截住:“爸,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老人答:“还不是下雪。”
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在寒潮乍起的清晨,他深深牵挂的,是北风尚未抵达的南国,却忘了匀一些,给北风起处的故乡,和已经年过七旬的父亲。
人间最温暖的亲情,为什么,有时竟是这样的残酷?
一代又一代,我们放飞未来,爱是我们手中的长线,时时刻刻,我们记挂着长线那端的冷暖。却还有多少人记得,在我们的身后,也有一根爱的长线,也有一双持着长线的、越来越衰老的手?
传说北风是天空最小的孩子,最后一个被放出来,天空叮嘱他一定要回家。可是贪玩的北风,只顾一路向前,宁肯在大地上流浪,也不稍一回顾,渐渐,他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所以每当北风起时,天空都有那样忧愁的脸容,风里有些低低的呜咽,我们从来不曾听到。
是否成年之后的我们,都是那不肯回头的北风?
他想,在下一次寒潮来临时,他仍会赶在北风之前,向深圳投去问候和叮嘱,可是他的第一个电话,应该是往哈尔滨去的。


一则关于父亲的传说
于是,
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父亲。
那真的只是传说吗?说是每个初长成的男人都会在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与神相遇。
神问:“你真的要做这桩选择吗?”
“在起初,你只是春风化雨之际撒下一粒种子的人,生命之芽将在母体的温暖里渐渐萌发,吸取着母亲的精华而成长,而你爱的女人,注定在美丽如蝶的新生命破茧而出的刹那独自承担所有撕裂的痛楚——一切仿佛与你无关。
所以那时你年轻的喜悦与惶惑,你翻几十本字典选名字的固执,你在产房外的焦灼徘徊,都很少有人在意。
却要在人生行路的尽头,蓦然回首,才知道你肩头的责任,不能计量,也不能详述,即使用整个世界的重量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也不能平衡它的沉重。
你要辛勤工作,照顾家人的生活,维护一个幸福的家,让你的妻儿可以自在地享受天伦之乐;而你所一手谛造的快乐,你却只能观望而不能进入,因为你是父亲,你的严厉会破坏掉整个气氛。
你要深爱你的儿女,设想他们的将来,尽你的一切来帮助他们实现,仿佛那胸中怀着参天大树的园丁对他的小树;但是没有一棵树会心甘情愿被修剪,总是在修剪过后,树数着自己枝头新鲜的刀痕,怨恨那讨厌的园丁。而沉默的你呀,又要去向谁说你心头的痛?
你要一刻不停地拼搏,马拉松运动员算得什么,不过区区几十公里,你却是迢迢遥遥的一生,一路披荆斩棘而来,双足沥满鲜血。长江大壑你要舍身为舟,渡儿女平安而过;满天风雨你要挺身做伞,辟出小小的一片晴空,而即便你已倾尽所有,谁又能为谁修建一条黄砖道?你注定是渺小的普通人,无法保证儿女们直达幸福的绿野。
最后,你会失去他们。有时你是那个挽着女儿走上结婚殿堂将她交出给世界的人;有时你是在儿子成家后孤单地在电视机前等着他们偶尔电话的人;有时,仅仅是一个转身,你会突然发现你心爱的小宝贝比你还要高一个头,正不耐烦地,要飞向万里云天。整个世界都已抽身而去,你已老去,像石磨里的豆子一样,被岁月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些残渣,却仍将全部的爱化成甘洌的豆浆。
你真的还要做这桩选择吗?”
那些被问到的人啊,有些人会毫不犹豫,有些人会想了又想,还有些人在长长的沉默后,眼中带了泪,可是最后,他们都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父亲。


明窗有垢
都曾是透明闪耀的玻璃,
都曾映照蓝天……
开始抽第一支烟的时候,她只有十七岁。
细长淡绿的香烟夹在她纤秀莹白的指间,偶尔凑唇边吸一口,青烟袅袅里,越发衬得一张脸孔如新桐初引般的别样风情。
那时还是好玩居多吧?她却一直记得男友惊怒的表情,“你怎么可能抽烟?只有坏女人才抽烟。”
她只冷眼看他,将香烟在烟灰缸里轻轻一捺,烟头上一点星红,仿佛他们单纯年少的爱,瞬间化灰。
若真爱,就该爱她的全部,连同她的缺点,有如爱玉的瑕,鲫鱼的刺,阳光里的尘,所有的缺陷都不能妨碍爱的一往无前。连一支烟都容不下,还能容下什么?
渐渐成了习惯,她在情爱面前燃起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仿佛设下圈套,等那男人自投罗网,流露出诧异、不悦、嫌厌,而她信手点燃另一支烟,等待开始下一段恋情。
日子有如一支支燃着的烟,或长或短地过去,花样年华终究成烬,她遇到了一个不在乎她抽烟的男人。只是,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抽烟比她更凶。
两个都不肯退让的人,在颠簸起伏的人生路上,像盛在同一个箱子里的两个花瓶,不断冲撞迸裂,双双伤痕累累。吵得最凶的一次她记得,她一把抄起他的CALL机就要扔,又有点心疼CALL机的贵,正在犹豫,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便狠狠把CALL机砸到地上。
儿子一岁半的时候她离了婚,却常常想起那次吵架:如果她能克制一点,如果他说了一句劝慰的话,如果他们都对自己稍稍修改……她的婚姻,也不至于碎得这样不可收拾吧?
只是更离不开烟了。时常午夜梦回,坐在床头默默抽烟,仿佛要以那一点微温,焚尽无边暗夜。待到晓光初破,地上早已散满烟蒂。
不知多少朋友亲人劝她戒烟,“你看你牙齿都薰黄了,原来一粒粒水晶宝石似的,现在算什么?”她只笑:“烟晶。”
以为生是烟的人,死是烟的鬼了,却没想到,她竟为一个男人戒了烟。
他管她管得紧,家中所有香烟扫荡一空不说,还经常抽查她的皮包和办公室抽屉,一旦发现漏网之鱼,便立即上演虎门销烟。甚至她上厕所超过五分钟,他都会过来敲门,“不要躲在里面抽烟啊,我待会儿要检查的。”
像赤脚的人骤然套进太紧的鞋,连血液都凝滞不畅,她怎耐得住这种约束。当他又一次盘问:“你今天又偷偷抽烟了?”她按捺已久的脾气终于海啸喷发:“还轮不到你来管我。”虎虎地抽出一支烟,自顾擦燃,让他不知所措地沉在烟雾腾腾里。
许久,屋子里尽是他的哽咽:“抽烟损害健康,我才不让你抽的,你还生那么大气……你这么久没抽烟,家里干净多了,我还天天做清洁……我是为你好……”
她怔住,不自觉,环顾四周。室内一尘不染,阳光清香地奔腾,天空的蓝竟让她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她记忆中的天空,总隔了一面污垢处处灰蒙蒙的窗。她不自觉环他入怀,窗明如镜,深深映出她的泪痕。
白璧的微瑕,只因与生俱来,带着时光里永不可改变的记忆,是它的另一种美丽。而人世间,我们哪一桩恶习不是后天沾染?都曾是透明闪耀的玻璃,都曾映照蓝天,却在不知不觉间,沾满尘渍,却还骄傲愚妄地,以为这便是本来面目。
爱是无边的包容,有时,却也是坚决的不容,仿佛花园里的杀虫剂,或者一方柔软的抹布,以泪水、耐心和温柔的疼惜,轻轻拭去一切污垢,让生命净如明窗。
只是,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竟然是由她十五岁的儿子教会她的。


叫妈妈来听电话
她,是他的牵挂,
是他们之间的一座桥梁。
我在等CALL机,突然过来一个男人,匆匆,一边揩汗,一边劈手抓话筒,瞥眼看见我,手在半空里顿一下。我示意他先打。
显然是打给家里,他用很重的乡音问:“哪个?”背忽然挺直,脚下不由自主立正,叫一声“爸爸”,吭吭哧哧一会儿,挤出一句:“您老人家身体么样?”
再找不出话,在寸时寸金的长途电话里沉默半晌,他问:“爸爸,您叫妈妈来听电话吧?”小心翼翼地征求。
连我都替他松一口气。
叫一声“妈”,他随即一泄千里:“家里么样?钱够不够用?小弟写信回来没有……”又“啊啊唔唔”“好好好”“是是是”个不休。许是母亲千叮万嘱,他些微不耐烦,“晓得了晓得了,不消说得,我这么大的人了……”——中年男人的撒娇。我把头一偏,偷笑。
他又问:“老头子么样?身体好不好?”
他发起急来,“要去医院呐……米贵不贵?还不吃饭了?再贵也要看病呀……妈,你要带爸去看病,钱无所谓,我多赚点就是了,他养儿子白养的?……”
他频频道:“妈,你一定要跟爸讲……”——他自己怎么不跟他说呢?
他陡然大喝一句:“你野到哪里去了?!”神色凌厉,口气几乎是凶神恶煞,“鬼话,我白天打电话你就不在家!期末成绩出来没?”显然是换了通话对象。
那端一一报分,他不自觉地点头,态度和缓下来,“还行,莫骄傲啊。要什么东西,爸爸给你带……儿子呀,要这些有什么用?……”恫吓着结束,“听大人话。回头我问你妈你的表现,不好,老子打人的。”——他可不就是他老子。
卜劳恩的《父与子》幽默温情,中国家庭里的父子,却常常让人想起“一山容不得二虎”,只因为都是男人吧,难以有母子的天然融和,到八十岁还可以是妈妈的小心肝。
短短几句话,简单鲁直,看似无情,却句句扣人心弦,包容了:爱、尊敬、挂念、殷切的希望,而需要一座桥梁来联结——“叫妈妈来听电话吧。”
因而,隔着最冰冷的脸容、最严酷的态度、最遥远的距离,以声音,拥抱。


爸爸妈妈很懂事
一切的错,父母都会原谅,
等他自己懂得。
六月晴朗的夏夜,我与朋友在大学附近的“靠杯酒”吃烧烤。我的隔壁坐了两个男生,正笑谈众生。其中一个,说起与女友相恋的事。
“……差不多算定下来了吧。我下次给你看照片,四月看樱花时照的。也很巧,我们刚刚约好时间,她爸爸妈妈就过来看她——她是第一年嘛,从来没离过家门,她爸爸妈妈不放心啊……兰州,她是兰州人……我们的计划不就都打乱了?我们就跟他们说:‘我们要去看樱花。’他们就说:‘武大樱花很出名的,我们也要去看。’——我们肯定不想跟大人一起去玩,她就不作声。她爸爸妈妈很懂事,说:‘那你们就玩你们的吧,别管我们,我们去逛逛街,下午就直接上火车,你们也不用送我们了。’她爸爸妈妈真是懂事……”
——一个虾球险些哽在我喉咙里。
油烟滚滚,路灯光透过梧桐的密荫落下来。那男孩的脸,年轻,单纯,坦荡的笑容,大学里最常见的类型,手里夹支烟,但姿势别扭,是作秀,好孩子自由之后决心学点坏。
女友是兰州人,听他也带点北方口音,从那么远的地方考了来,前程远大,一定是爸爸妈妈心上的骄傲与希望。所以一切的错,父母都会原谅,等他自己懂得。
有车开来,流光打在他光润的侧脸上,瞬间暗了,恍如时间,一路过去。当他长大,记起旧时月色,樱花似雪,会不会也同时想起,那一双万里迢迢,来看女儿的老夫妻?
只怕那时,他也是“很懂事的爸爸妈妈”中的一员吧。


小满一个人的妈妈
人生如一幅绵缎刚刚打开的时分,
母亲与孩子,互相完全彻底地拥有。
大姐的女儿小满,过几天就满两岁了,正是最黏妈妈的时候。每晚闹瞌睡闹得一塌糊涂,一定要她妈哄着才能睡。
大姐不胜其烦,躲到我房里,只听见小满一个人在小床上的黑暗里,一迭连声:“妈妈妈妈妈妈……妈妈过来妈妈过来……”大姐狠着心,只作没听见,不理不睬。
忽然小满凄凄惨惨喊出一声:“妈妈呀,你在哪里啊?”已经带出哭腔了。——当时我便想起,“周总理,你在哪里啊?”顿时,所有育儿书上的指点都不管用了,她妈立时冲过去,俯身千哄万哄。
小满疼她妈,疼得扎扎实实。傍晚,大姐在厨下正煎炒煮炸,忽然绊着什么,原来是小满悄没声地溜进厨房,小手热情洋溢地抱住她的腿。
锅里正沸沸扬扬,大姐无暇料理她,只喝道:“小满快走,有火,危险。”她更不依了,拖着她妈的腿学舌:“有火,危险,妈妈也走,妈妈也走。”我惊奇于她小小的痴心,是谁教给她的呢?爱的本能,也无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危险,赶快一起走?
饭后,我和大姐边清理饭桌边聊天,聊得上了劲,两人端着油腻腻的脏碗站在桌边忘了走。这时,一直全神贯注在看《大风车》的小满忽然直起身来,小手一一指点着周围,念念有词,“姥姥坐着,外公坐着,爸爸坐着,妈妈站着。”从沙发上滚爬下来,赤着脚,咚咚咚跑到墙边,吃力地搬起小板凳,又一路咚咚咚地,跑过来,把小板凳搁在大姐脚边,频频拉她的裤脚,“妈妈坐,妈妈坐。”
大姐大吃一惊,然后喜孜孜地坐下来。我简直气结:我还不是站着,怎么小满想都没想到我?
晚上,大家七横八竖靠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我有点累了,顺势躺下去,恰好枕在大姐腿上。才靠了一会儿,小满已经急急过来,双手按在她妈身上,表情严肃,大声道:“小满的妈妈。”——啊,是吃醋了。我跟她讲理:“只枕一会,不要紧。”她只管气滚滚地瞪着我,执拗地重复:“是小满的妈妈。”很委屈的样子。我试图说服她:“也是小姨的姐姐呀,都做了小姨二十几年的姐姐啦,小姨靠一下也不行吗?”
她爬,爬,爬,好不容易爬上来,迅速整个人合扑在她妈身上,小手箍紧她妈的肚子——那产后发胖的浑圆身段,岂是她那一双小胳膊小手围得满的——大声宣告:“是小满的妈妈。”尽她的力气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
我忽然放弃了,一切的理论与逻辑。
大姐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丈夫的妻子,父母的女儿,上级的下级。就好像小满终究也会长大,渐渐渐渐,她是谁的心上人,谁的妻,谁的母亲。
生命如此广大,我们只是密如沙砾的凡人中,那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当人生如一幅绵缎刚刚打开的时分,母亲与孩子,互相完全彻底地拥有。
她是妈妈的小满,而她,是小满的妈妈,除此,再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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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折的爱
我有一支棒棒糖,
只给你半根。
大姐的女儿小满,不足两岁,却已是我们家的一根久经考验的小油条。
早晨不肯吃饭,声音比电视里科索沃的战火还响几分:“我要吃果冻喜之郎!我要嘛!”
她爸爸吼她:“不许哭!”她一惊,顿住半秒,立时把头转向她妈,小嘴一咧,抽抽搭搭,一只手万般委屈地指着她爸作控诉状。
她妈忙甜言蜜语:“小满最乖,最爱吃稀饭,来,吃一口给他们看……”调羹伸到嘴边了,忽然“哐啷”一声门响,是姥姥晨练回来了,简直比声控还来得快捷,小满已经嚎啕大哭:“姥姥,我要吃果冻喜之郎!”
我一旁惊得半碗稀饭全洒出来。她才两岁,家里的权力分配与走向已经判断得如此精确,时刻也拿捏得分秒不差:妈妈管爸爸,姥姥管他们俩,外公和小姨都中看不中用……我在单位混了五六年,人际关系还没她摆得平。
一晚我已上床,小满忽然托着我的茶杯“咚咚咚”跑到我的床头:“小姨的水。”我受宠若惊,边接茶边表扬:“小满真乖。”她遂理直气壮向我腕上的双鱼银钏一指:“小姨,给我鱼。”……原来,是等价交换?我像从半天云里掉下来,声色俱厉:“不行。”
她发急:“给我看一下嘛。”正纠缠不休,她忽然小胖腿一抡一抡跑出去,一会儿,双手攥着一块雪饼跑过来,往我手里塞,“给小姨糖。给小满鱼。”
是实践的总结吧:听话妈妈就带她去肯德基,把保龄球捡起来就有酸奶喝,喊了爷爷奶奶就会得糖。那么,她已经低声下气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还不应该换到那两条鱼?
——后来有一条鱼的尾巴就翘向一个奇怪的方向,那是我们从沙发底下把它勾出来的时候在墙角上撞的。
我叫她“臭小满”、“坏小满”。她把我的包一路拎到大门口,指挥姥姥:“给小满穿鞋,小满上班。”姥姥问她:“上班干什么?”“赚钱。”“赚钱干什么?”“买棒棒糖。?**匝剑俊***÷!彼邪盐盏卮稹@牙呀幼盼剩骸盎垢园。俊***杪瑁牙眩夤职郑獭毙÷桓鲆桓龅氐愎矗鋈豢醇宋遥耙哺∫蹋鼻鹨桓种竿罚胍幌耄案∫贪敫!比胰酥链瞬藕逄么笮Α6乙话呀У交忱铮谒×车吧虾莺莸厍琢擞智住?br/>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妈妈说他是小狗狗
每个孩子,
都该是妈妈的小狗狗。
他说:“我妈妈说我是小狗狗。”
一口咬定,来自襁褓记忆:七个月,开始出牙,咯咯笑或者哇哇哭,便露出两颗晶莹乳齿,细瓷幼玉。吃奶的时候格外专注,头埋在母亲怀里,全力以赴,小牙齿也跟着用力,一口一口,轻微而尖锐的痛,把母亲乳防咬出一圈细小齿痕,如精灵歪歪斜斜的足迹。
母亲负痛,虚虚扬手吓他,又作势要推开他,他只是抓紧,张嘴“咳嗨咳嗨咳嗨……”也要哭,是一个强横的、予取予夺的小小土匪。母亲便由他咬,搂着他轻轻摇,唤:“小狗狗呀,你是妈妈的小狗狗。”
真的吗?记得那么遥远的、意识尚未成形的事?七个月,不过一团雾蒙蒙的肉,只晓得吃睡哭的大头蝌蚪呀。
应该是长大之后,母亲或者家人,带着爱怜笑意说起时被他听见了吧?
然而我看见,他笑起来,露出一颗格外尖、锐利如小兽的犬齿,忽然心一软。
他们说,神话也无非是原始的记录。那么,就当这是一则神话,全世界每一个婴儿,都曾经是初民,在大地母亲怀里,哺乳,安眠,学习,渐渐长大,那永远不会离开,不能舍弃的满怀温柔,而他是,妈妈的小狗狗。
——他全部记忆的起点,有丰美甘泉。
却为什么,有的孩子,势必要爬在泥沼里?
邻居一对夫妻,正闹离婚,砸得一地碗碟碎屑。我们去解劝,便各自抓牢一个听众,诉说对方不是,公鸭嗓和3个C的女高音,越说越大声——甩开旁人,扭在一起,撕扯。
他们十个月大的小孩,不会走,也不会叫爸爸妈妈,在墙角“哎哎”地哭,哭哑了。爸爸妈妈都聋了,听不见,只是一声一声地嚷,“姓张的,我是不会要你们家的孩子的。”“你休想把孩子丢给我,谁生的谁带走。”
小孩在尘里、灰里、玻璃屑、摔碎的家俱间爬,到处探摸,咿哑咿哑,滚得一身土,是只被遗弃的小脏狗。忽然给他捞到一个烂苹果,缺了一半,大概是给老鼠吃掉了。他便抓抓,往口边送,张开新生乳牙的嘴,啃。
我回头看见,惊叫,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他来,一掌打掉苹果。
小孩不明白到嘴的苹果哪里去了,却没哭。十个月,竟然有哀愁的黑眼珠,静静看我。
这一片污脏的泥地,会否成为他生命中第一段记忆平原的底色?而谁,来给他“妈妈说我是小狗狗”的温暖呢?


这就是父亲
他只记得,
要保佑自己的女儿。
清晨,住院的父亲对陪床的女儿说:“你昨晚睡得真香呀,比我睡得还死……”
这是第二夜。前一夜,六十岁的父亲,突然嗜睡、意识模糊、行为怪异,老伴和女儿女婿马上送他入院,大家取钱交钱、答医生问、办手续,乱作一团。他只不断地站起、坐下、喃喃自语……
折腾半晚,天明父亲醒来,如大梦一场,“我在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医生说他的病只是偶然、暂时的,彻查的各方面指数也都正常,全家人才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因此女儿听了父亲的话,只笑笑,想:睡得沉些,也是应该的。没有答声。
过些日子,父亲病愈出院,偶有一次与女儿唠家常,说起病房的门:弹簧门,一开一启都无声无息,没有插销,大约是不必要,白天黑夜,医生护士川流不息,用脚一抵就开了。而病房的窗,当然也没有铁栅栏。
父亲说:“我就怕有坏人进来,对你不利呀……”
所以,父亲方朦胧睡着,陡地惊醒,转脸看女儿和衣睡在隔邻的病床上,斜扑着一动不动,心略略安了些,又闭了眼。睡意才一来袭,父亲又猛地一醒,赶紧看一眼女儿……心一直提着放不下,醒醒睡睡,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三十岁的女儿,看着父亲,简直想不通:有坏人进来,他能怎么样?六十岁老者,才从死亡的悬崖上被拖回来,一整天就喝了几口粥。一只手上还插着针,涓滴不已,是生理盐水和氨基酸——有糖尿病,连葡萄糖都不能打。真遇歹徒,只怕他连呼救都难。
他却还记得,要护佑自己的女儿。
已婚而没有小孩的女儿,想笑,却扑扑地落了眼泪。她忽然懂得:这就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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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祭
只是移民了,
去了更远的地方。
忽然,我梦到了父亲。
我梦见我和父母、姐姐们一起去旅行,我们好端端地坐在机场大厅里,忽然来了恐怖分子,手持火箭筒武装劫机。顿时火焰和尖叫声四起,穿各种航空公司制服的空姐们跑得一塌糊涂,机场用灯打出字样,叫旅客们不要带行李,赶紧逃生。
我去抱起父母的大衣,我甚至记得那些衣服的明蓝色和温度,可是父亲——他一向是个节俭的人,一定不肯扔掉行李。我们都大声喝止他,他不听,还一个劲儿地揪背带,刹那间,一万年太久的刹那间,他倒下了,脸色像水泥板一样灰白,他去世了。而在梦里,我忽地反应过来,父亲已离世两年多了。
我就这样从梦里哭醒。家里空空荡荡,衣服和阳光都摊得一床都是。没人可以安慰,连一口热水也无,我就哭得像一个无比疼痛,却还没来得及学会说话的婴儿。
这是父亲去后,我第二次梦到他。第一次,是我回武汉为他做了一周年祭,再回到北京的时候。梦里居然还很高兴,因为我在北京的家,父亲没来过,我一直很担心他找不到,不能来看我,看我这个最小偏怜女。他有多宠我,我心里有数。
在那个梦里,我是在武汉的家,我看不到父亲,可是我能感知他的存在。他进进出出不知在干嘛,只有母亲能和他说话。我就通过母亲问他,“你在那边好不好?”“缺不缺钱?”非常非常地平静,并且恍然大悟,他不是死,只是移民了,就像有些人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一样,而他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有多远呢?就当是去了月亮吧。他终于回国探望我们了。我没有签证,去不了他的国,但总有一天我会去的。我还记得,我在梦里明亮得几乎喜悦的心情。
然而这一次我梦到他,在血与火、恐怖与激烈之间,他的脸,墓碑一样的苍灰。他的墓志铭,是我拟的——如果早知道我的笔会来写父亲的盖棺论定,我但愿文盲终老。
泣不成声,打电话给朋友。朋友却只说这冬天的严寒,说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也需要一件厚实长大的羽绒服。问我:“你会烧纸吗?”
他教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烧之前先画一个圈,表示这是私人的产业,防止野鬼来争夺。我一边抽泣一边怯怯地问:“给人家一点也可以吧?我想其他的鬼也冷。”——我的慈悲或者乡愚。但父亲一生都是这样的人。
岁末大寒,北京始终是一座我陌生的城,秋天我和母亲一起去买过菜的露天市场已经关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买纸。凌晨三点,我从阳台上把新出的散文集拿进屋。两年来就出了这一本书,从一年五本书到两年一本书,中间发生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在厨房烧,因为我怕火,厨房是离水最近的地方。如果不合程式,我父亲会体恤我的心,原谅我的笨拙。我甚至可以娇纵地说一句:还不是你惯肆的。
书原来这么难烧透,封面封底都有胶,遇热就奇怪地皱缩起来。我折腾好久才想通应该撕成一页一页地烧。我的确是老幺,笨手笨脚了这么多年。火终于燃着了,小小的噼啪声,小火苗鼓动着像旗帜遇风的声音。
这是我能给父亲的惟一的礼物了。我的眼泪,呛咳着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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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他以一个软弱的手势,
拒绝了生的幻相。
你可了解南国六月的雨?
疾风,豪雨粗如绳,雷声一声远一声近。小巷深处,一根高压电线被吹断,耷拉在人家铁门上,阴险地沉默着。
这家人下了班,妻子替六岁的小女儿撑着伞,丈夫淋着雨上前开铁门,萤绿火花一烁,他一声惨叫,向后猛挣,却整个人被吸在铁门上,电流攫住他,如蛛丝紧缠住落网的蝇,大雨哗哗落地下来。
妻子惊呼一声,伞一扔冲上去——
丈夫全身都被贴紧在铁门上,惟一空出来的左手,轻轻摇一下,挣扎着,再摆一下。是制止。
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却知道这是电,是游走的死亡。他不要妻子碰到自己,不能让她再搭上一条命。
雨好大,已经下了一个月,天地俱湿,仓促间,找不到一寸干土、一根干的竹篙。巷深,几无行人经过,他的妻子,紧紧抱住想跑上前的女儿,狂呼乱喊着,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以电的速度。
男人痉挛,抽搐,扭曲,脸色惨白,口不能言,有焦糊味道传出——然而他的左手,微弱地,再挥一下。他不动了。雨声震耳欲聋,什么都听不到了……
六分钟后,终于有人断开电闸,他的上身已经烧黑。雨地里还有他的自行车,车篓里一把新买的大白菜秧子……
这是怎样的死法?如地狱般的烈火。他不能说一句话,只能一分一秒地,知觉自己惨酷的死亡。多么痛苦绝望的清醒,他以一个软弱的手势,拒绝了生的幻相,他不能自救,却救了自己的妻与女。
本地报纸有一小块新闻,说他年仅三十三岁。
雨一直下,谁会懂得,这南国六月,深沉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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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心
永远不肯死去的,
是那一颗母亲的心。
朋友告诉我:她的外婆老年痴呆了。
先是不认识外公,坚决不许这个“陌生男人”上她的床,同床共枕了五十年的老伴只好睡到客厅去。然后有一天出了门就不见踪迹,最后在派出所的帮助下才终于将外婆找回,原来外婆一心一意要找她童年时代的家,怎么也不肯承认现在的家跟她有任何关系。
哄着骗着,好不容易说服外婆留下来,外婆却又忘了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外孙外孙女们,以为他们是一群野孩子,来抢她的食物,她用拐杖打他们,一手护住自己的饭碗:“走开走开,不许吃我的饭。”弄得全家人都哭笑不得。
幸亏外婆还认得一个人——朋友的母亲,记得她是自己的女儿,每次看到她,脸上都会露出笑容,叫她“毛毛,毛毛”。黄昏的时候搬个凳子坐在楼下,唠叨着:“毛毛怎么还不放学呢?”——连毛毛的女儿都大学毕业了。
家人吃准了外婆的这一点,以后她再说要回自己的家,就恫吓她:“再闹,毛毛就不要你了。”外婆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有一年“十一”,来了远客,朋友的母亲亲自下厨烹制家宴,招待客人。饭桌上外婆又有了极为怪异的行动。每当一盘菜上桌,外婆都会警觉地向四面窥探,鬼鬼祟祟地,仿佛一个准备偷糖的小孩。终于判断没有人在注意她,外婆就在众目睽睽下挟上一大筷子菜,大大方方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当然是宾主皆大惊失色,却又彼此都装着没有看见,只有外婆自己,仿佛认定自己干得非常巧妙隐秘,露出欢畅的笑容。那顿饭吃得……,实在是有些艰难。
上完最后一个菜,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朋友的母亲,才从厨房里出来,一边问客人“吃好了没有”,随手从盘子里拣些剩菜吃。这时,外婆一下子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用力拽她,女儿莫名其妙,只好跟着她起身。
外婆一路把女儿拉到门口,警惕地用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然后就在口袋里掏啊掏,笑嘻嘻地把刚才藏在里面的菜捧了出来,往女儿手里塞:“毛毛,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呀,你吃呀。”
女儿双手捧着那一堆各种各样、混成一团、被挤压得不成形的菜,好久,才愣愣地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笑脸,她突然,哭了。
当疾病切断了外婆与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遗忘了生命中的一切关联,一切亲爱的人,而惟一不能割断的,是母女的血缘。她的灵魂已经在疾病的侵蚀下慢慢地死去,然而永远不肯死去的,是那一颗母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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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哪里
那儿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
是你初涉尘世的地方。
你曾经以为你没有故乡。
你生在东北小城,冬来积雪漫过你稚嫩的膝。有一年水管冻裂,父亲带你去打井水,井是白茫茫雪地上一只孤单的黑眼睛,冒着热气。
你又跟父亲上山打山楂,秋色浓烈。依稀听见,广场上有大喇叭在说一个伟人的死,你们打了好几麻袋殷红的果子,像一辈子都吃不完。
可是上小学填表,你在籍贯上填“湖北黄陂”。——父亲是黄陂人。
你甚至没回过父亲的老家,只去过一次黄陂县城。是大四快毕业,班上组织去郊游,县城主街也破破烂烂,录像厅挂着黑板,斗大的字写着“*焚身”。晚上,男生们语焉不详地一个个失踪,再过一会儿,他们“哗”一下同时出现,吃吃怪笑兼垂头丧气。终于有男生告诉你,“*焚身”是写消防员生活的。
而黄陂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县,它沦为大武汉的一个区,如通县之于北京,或者番禺之于广州。她们都曾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姑娘,此刻是豪门里的承欢姬妾。
你妄想怀乡,如怀一块昂贵的璧,那块璧却碎成一地玉屑。
而表格也不再填籍贯,改为出生地,你便写“辽宁丹东”。只七岁,你就离开了,经沈阳、北京、武汉,一程一程漫长的火车。你与行李一起,车窗里进车窗里出,泥鳅一样在人头上滑过,躺下小小的身子占座位,而且不哭。
丹东是你父母的异乡。他们像所有*初年的大学毕业生一样,被看不见的政治大手拨弄,去这僻远、苦寒的流放之地,生儿育女,艰难地活下来。一有指望,就想离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你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一个滥俗的名词,这是许多人命运的转折之点。母亲遂每周都去当时的电子局长家里,不带礼物——那时不兴这个,也带不起,只带孩子们——有你吗?你不记得了。陈述,周旋,乞求,说到动情处,母亲落下泪来。
他们走得那么高兴,而丹东也很快将他们和你统统忘记。旧同事的小孩出外上大学,才又忽然发生了联系,仅限于此。丹东其实与你不相干,即使你回去,到哪里寻找缅怀之地?当儿童笑问你从何处来,你会否惊慌地问:“啊,你说什么?”东北话,不是你的乡音或母语。
现在你在北京,你很自然地对人说:“我是武汉人。”你当然是。你在武汉定居,二十多年。你渐渐不再觉得武汉话鄙俗不文,甚至爱上它的红尘颜色,可是仍然不会说。在汉口你老东张西望,连香格里拉都找不到;火车站你总被人当外码子;外地来的朋友请你带路去起义门,你没好气地说:“等我上GOOGLE查一下。”内心深处,你一直是那个刚下火车的小姑娘,被四十度热浪袭昏,周围大声嘈杂如开骂。你和武汉,老隔了一层,不能一把抱在怀里。
但北京更加与你无关。隆冬,窗外阳光好得几乎猖狂,而风声如哨声凄厉。大风这件事,超出你的经验值,你对温度的评估系统没包含过这个因素。你遂穿了薄薄黑裙、薄薄红羊毛大衣出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就冲回去,换高统靴,穿上一件把你从头蒙到脚的哈利波特大棉袍——这不是你的城,你无法如一个温柔的妻子般知冷知热。
虽然你并不烟视媚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上的吉卜赛女子?都一样地,没有原乡。
那一天,一个男孩陪你穿过王府井后面的小巷。真破败,你走了几步就迷路,不是说北京是一座东南西北明确的城吗?男孩笑咪咪说:“不包括胡同。”你看见小院里放了一大堆乌乌的垃圾、烂菜叶、破菜帮,鸟都不会落在上面啄食。你心里嘀咕,过年了也不清出去?蓦地一惊,这分明是人家的冬贮大白菜。
这是“胡同游”不会来的地方,男孩说。他妈妈是北京人,他生在宜昌,对同学来说,他是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回北京姥姥家过寒暑假,他又成了不会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他笑起来:“所以,我是没有故乡的人。就好像你,你会把武汉当作故乡吗?”
你猝不及防地愣住,很久很久,北京那么冷,眼泪还在眶里就凝成冰,割着你的视野。你只努力睁大眼睛,让微笑滑过,如小孩在北海的冰面上溜冰,轻轻地说:“不……武汉,是我的故乡。”
不仅因为那里有你的同学、朋友、你努力绽放过的青春、你曾深深爱恋过的少年,六渡桥的老房子里,他带你见过他庞大的全家。还因为,你父亲也在那里。
武汉有多少条大街小巷,父亲骑自行车经过;不远处的小菜场,原来父母经常一起去买菜;东湖,是父亲教你游泳的东湖;水果湖的大小馆子,父亲都去吃过,老是嫌太贵太油腻;你也曾在武汉最大的商场,不顾父亲的反对,给他买极昂贵的羊毛衫——他到最后都不舍得穿。
而现在,父亲永远睡在了武汉的石门峰公墓里。
武汉怎么可以不是你的故乡?当你想念,当你铭记,当你在深夜里无声哭泣。
他们说夏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而你终于知道,当一座城市,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那里就是你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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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煎出春意长
把家的味道种在异乡里,
生出故乡的青苗。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北京的冬天如此严酷。一地污脏的雪,狂风卷起满街的废纸垃圾袋,下午三点落日惨淡,随后是深邃的夜,奇寒彻骨。冷,如我所不了解不能接受的冷。
我想回家,想到贪婪的程度。元旦只有一天假,我宁肯飞去又飞来,也得回家一趟。抱住妈妈的时候,我嗅到她身上家的味道,赶紧头一低,脸颊在她背上一揩,旧棉布的感觉,*。
妈妈特特地为我下厨,我心安理得在客厅,袖手旁听厨房里油的微沸、蛋香、糯甜涌出来。妈在煎糍粑。那扑鼻香,好亲,像裹着大毛巾打扫卫生的邻家小妇人,汗涔涔地,异常诱人。
等不及,站在锅边就尝一个,被浮油烫一记,却仍塞得满口软糯,此刻说什么,都会是甜言蜜语。妈妈说:“不急,都是你的。”去接个电话回来,其余的,居然都被姐姐们吃了,是真急了,吵嚷道:“妈妈给我弄的。”年过三十,我仍是家中的最小偏怜女,妈已经端出新的一盘。我的形容词,匮乏到只剩了一个香字,满口满心,都是暖。
春节再回家,在灶旁与妈妈絮絮家常,她一直在煎糍粑,一小块一小块圆圆的,香味像蘑菇一样蓬开。记得小时候,爸的乡里亲戚来拜年,左手一只鸡,右手提几大块暗灰白色的糍粑,有茶几面大小。家里把糍粑贮在水里,是无意的水磨,它们便越来越明透,如云石,也一般硬,敲一敲,铛铛有声。每天早晨,糯香唤醒我的胃,是爸,很早起床,下厨为我煎糍粑……我的泪,像无声风暴,打在烫热的糍粑上。
想带点回去,又犹豫怕不能久搁。临走那晚还是去了超市,货架店堂都冷清,而糍粑,卖完了。
第二天是早八点的飞机,我六点起床,原来妈已经醒了,问我:“机票、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都带好了吗?”仿佛我还在读大学,第一次出远门。临上车前,她忽然慌慌张张跑向冰箱,拽出一个塑料袋,“带去吃,半袋糍粑。”
来不及重新整行李,就搁在手提包里。才从冷冻室拿出来,一大坨生硬的冰贴着身体,像北京严冷的冬,渐渐微温。
我并不是一个精于厨艺的女子,一下飞机就急急打长途电话给妈,一手举话筒,一手端锅。倒油,略热后将糍粑平摊下去,开小火,翻动,才片刻工夫,糍粑就冒青烟,面上焦黑。
我手忙脚乱关火,内里居然还是冷白的。妈说:“火还不够小。”
添油回锅重开灶,火苗只隐约可见一点蓝影子,看糍粑一点点带了碎金色,渐次深沉如湖面烁金,用筷子细细给它翻个身,锅里极弱地“噼啪”着。
有一句诗是如何说的?“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妈妈没有一双纤手,我也是。厨房间的女人,掌心有茧,指缝有油,手背有刀的痕迹,如战士——百年的玫瑰战争还有休战,一日三餐却一餐也少不了。
但此刻,我轻拢慢捻,有一种女娲造人的庄重悲悯,慢一点,从容一点,即使不能造出最美的天使,至少也得秀外——不糊,慧中——熟了。藉由这慢热,我与糍粑,生出缠绵意。
弄好了,一时不忍下嘴,任它热热地泛着香。凝视几上,我才买的一盆红杜鹃,开得无忌如童言。北风撼窗,这日子却不是不丰足的。
吃得很小心,袋子却终归越来越空,如减肥成功的人穿旧时的一条裤。北京有糍粑卖吗?也许有,但我哪有本事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觅呢?
正惆怅间,应酬时遇到一位阿姨,说:“咦,你可以自己做呀。糯米在清水里泡一夜,蒸得九分熟,倒进臼里,用擀面棍用力舂,待米饭软如云团,压成一块一块,就好了。”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是河北人,先生是四川人,却在湖北生活了二十年,她笑:“住长了,哪里都是家了。”下巴精致如细瓷。
听起来就物力维艰,我连念头都没敢起。逛街时,却忽然看到了臼,其实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它。闲搁在一家小店的一角,大海碗大小,石制磨砂,内里是豆沙绿粗陶,表面绘了大雪天气,四野皆白,一个武士挽袖举杵,如杀伐,却原来他身侧跪坐一个女子,正低首翻动饭团,银黑色十二单衣翩然若仙。是因了他的刚猛,她的柔弱,他们双双制出的糍粑,才这般生时硬如铁,熟后软如蜜吗?
老板的开价十分天文,我还是买了,很辛苦地抱回家。小路上,眼底带过一抹渺茫的绿,但这是万木萧疏的北国之冬,我不由停脚喘口气,脚下一条活泼泼的小河,而垂柳枝头,真的是新芽吗?呀,原来已经五九,北京的四季,如皮影般分明。我抱紧石臼,如抱紧整个繁花的春天,背上微微濡汗。
慢慢地,我也会,把异乡住成故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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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的很想
当离别有如长河将我们隔在两岸,
我们又要向谁去说……
门重重撞上的一刹那,悔意像风一样掠过我的心头,然而门是我自己撞上的,我也已经负气冲了出来。
独自走在繁华寂寞的大街上,我渐渐平静下来,却又隐隐地生出不安。不知母亲现在在家里怎么样,会不会暗自垂泪?毕竟只是这样小的一件事,而我在气头上却说了那样伤人的话。门重重扣上的声音,又在我耳边震响,几次驻足,想要回家,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赌气地在说:“偏不回去。”
迎面遇到了一个朋友,他问我:“怎么脸色不对?”我不好意思说是跟母亲发生了争执,便搪塞地问他:“女朋友呢?”
良久,他说:“我们分手了。”
在整个城市的车声人声里,我听见他幽静的声音,“我们最后一次吵完架,我站在那儿余怒未息,她,蹲在地上收拾那只摔碎的玻璃小熊。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玻璃片的碰撞声,和,另外一种声音,那是她的眼泪。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地面上,好像每一滴都打在我心上,我心里越来越痛。我其实真的很想从背后用力地抱住她,吻她柔软的头发,并且告诉她我爱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听不见了。对着他哀痛的脸,我不知该如何安慰。许久许久,他转身离去,人海如潮,将他淹没,他是这大城中另一个孤寂的人。
不期然地,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
那位朋友的父亲身居高位,公务繁忙,自然地冷落了家庭。作为儿子,他总是在怨怪父亲对他的疏忽,而从不肯去细品父亲的心。
一次,有人请父亲观看日本艺伎团的演出,因为他想看,父亲特意推掉其他宴请,带了他去。所谓艺伎就是每人涂一脸白粉,左挥挥扇子,右舞舞手绢的玩意儿,他很快失去了兴趣。年少任性的他完全没有想过,坐在众人瞩目的第三排领导位置上的父亲是不能想走就走的,只是吵着:“不看了。”
父亲很失望,然而还是说:“你先走吧。”
他就真走了,跑到剧场的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他看见父亲正戴着老花镜,专注地观看着演出,一舞终了,父亲认认真真地鼓掌。在寥寥无几人的剧场里,他的掌声显得格外孤单。父亲竟然已经老了,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在日后,他反反复复地对我说:当时,其实他是真的很想再回去,像这世间一切好儿子应该做的那样,坐在父亲身边,陪他一起看完这一场冗长无味的演出……
路人向我投来惊奇的眼光,我才发现,我的眼中已蓄满了泪。在空间的旷野上,要怎样的偶然才能碰到我们所爱的人?而在时光的荒漠中,我们与深爱的人的缘分,又能有多久?当离别有如长河将我们隔在两岸,我们又要向谁去说:“其实真的很想……”
在离我最近的电话亭,我拨通家里的电话,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忽地哽咽起来,“妈,对不起,是我不好……”
而我最后一句话是:“妈,其实真的很想告诉您,我永远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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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伤心
有没有可能,一扇门突然打开,
出来的正是他的父亲……
他突然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他却自己先笑起来,“我小时候傻乎乎的呀,尽做蠢事。”一边漫不经心,啜着一杯可乐。
那年他上初二,考完期末考试,有人建议去一家新开的快餐店聚餐,一大群男孩子便欢天喜地骑了自行车冲过去。七兜八转,经过一个巷口,他忽然瞥见:永福巷。心里一凛,双手同时急捏闸,自行车戛然而止,其他人的车早已经浩浩荡荡大河般从他身边涌过去。——他父亲住在永福巷。
他一两岁,父母就离了婚,他随母亲生活。五六岁那年,父母为抚养费问题几乎上了法庭,从此,母亲绝口不提父亲,他也再没有见过父亲。
是谁告诉他他父亲的地址呢?他早已无法回想,也从不曾用心记过,却在此刻迎面而来,是他心底的一记失声:“呀,原来在这里。”——仿佛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阳光竟如此奇特,将巷口的水泥地照得一片雪亮。那光晃痛了他的眼睛。他胆怯地,犹疑地向前跨了一步,赶紧立住,他尚不知道父亲的门牌号码呀。
下午四点多钟的样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深巷空寂无人。他小心地探头。向巷内看去,一排排紧闭的门,关紧的窗,隐约听得咕咕的鸡叫声。他莫名地想,城市不是不让养鸡的吗?
这样静,仿佛根本没有人家。
而他的心擂鼓一样砰砰跳起来。找还是不找,怎么去敲那一扇扇沉默的门?又怎样认出那张本该十分熟悉的面容?他没想过。将自行车锁好,他一步步走进去,才走了几步,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好像来过这里的。
是真的。灰白的、泥灰半剥的墙围,深红木门上油漆裂痕处处,旧年的春联褪尽残红,温柔地坚持着,那油垢的窗纱是人家的厨房吧?所有的,都似曾相识。
是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由妈妈抱过来的吗?——他的父母总也恩爱过吧?也许,是那年打官司,母亲曾带他来与父亲争执过?要么,在无意间路过,草草几眼,便已刻骨铭心?
或者只因为,这里住了他至亲的人。
他大大方方地向前走,回家一样谙熟自然,沿着七拐八绕的巷道。他甚至筹划着,见到父亲时,他要说什么。上课,老师,他最要好的朋友,想买一条裤脚有流苏的牛仔裤,有一次他骑车闯了红灯,被警察罚站——因为自觉太没面子,他向来没告诉过人——还要说什么……
阳光蓦然令人晕眩地扑来,他面前已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他吃惊地站住,然后慢慢地,惘然地回头,原来这条巷只有这样短。他突然明了,他可能根本就找不到父亲。
却又不甘地,重新走回巷内。脚步越来越沉重,不断地左看右看,有没有可能,一扇门突然打开,出来的正是他的父亲……
来来回回,无穷无尽,他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回家了,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提着菜篮的主妇,窗里透出晕黄灯光和饭菜香,而他,更加焦虑地东张西望……
“你在干什么?”突然一声大喝,一位中年男人向他大步走过来。一时间,所有的血都冲上头顶,难道,难道是父亲认出了他?
那男人对他当胸一掌,“你这小子,一个下午都在这里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想偷东西?”
恶狠狠的脸贴得那么近,连五官仿佛都变了形,他寻不回一点记忆。直到又一掌,将他推得一个踉跄,他才挣命似解释:“我没有,我找人……”
“找谁?”那男人虎虎地吼着,“我看你半天了,还在装!”又搡一把。
他眼里饱饱的泪马上就要坠下来。“我真的找人,”他竟这样冤屈他。他不知不觉间,声嘶力竭,“真的……”
没人听他的,人群围拢,议论纷纷,“现在不得了呀,这么小的伢就会做贼……”“谁家的野小孩,有娘生没娘教的……”那男人更凶了,一把揪起他,他身不由己被甩出好几步,“快滚快滚,不然抓你去派出所。”
直到骑上自行车飞速逃窜,两行眼泪才终于决堤而出……
我问,很小心很小心地问:“后来呢?”
过很久,他的眼睛从那杯喝不尽的可乐上抬起来,笑了。只是一笑,而时间突然像指间的水珠一弹而去,叫我记起,他早已是个明朗而沉着的成年人。
后来,差点被他妈打了一顿:考完试不回家,在外头玩,害家里人到处找,问遍所有同学,都说一起去的,突然就不见了他,外婆的心脏病几乎都发了。是他爸一直拦一直劝,“算了算了,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忽地省起,“忘告诉你了,我妈,在我四岁时就又结婚了。我爸,也就是我后爸——怎么叫起来这么拗口——对我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我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笑容渐渐地,掺了苦,像可乐喝到后来,当甜与泡沫都尽的时候,“当时,是鬼迷心窍吧。你知道,我长得不大像我妈,人家都说,我可能像我爸,我就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不见,他有没有想过我……”眼睛慢慢地看出去。
而我们是在肯德基,正是最吵最吵的时段,音乐震天,鸡香四溢,小朋友们正欢天喜地在跟着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那么多那么多小孩,那么多那么多带着儿子来吃肯德基的父亲呀。
他的突然想起,是因为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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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上上上
她是流星划过他的天空,
仓促而永恒。
母亲并不是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父亲两岁那年便订了亲。到他十岁时,女孩的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养不活这个女儿,便把她送到婆家当童养媳。
那时祖母新丧,父亲家里也是一贫如洗,爷爷每天去地里劳作,大伯去武汉学徒,父亲帮人家放牛,家务便全交给女孩。
她大概是*岁吧,却比同龄小孩更加矮小,够不着灶台,便踩着凳子在灶间弄饭。用一个小一号的桶打水,歪歪斜斜地拎回来。
虽是朝夕相处,父亲却好像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就更不清楚,她每天到底要做多少事了。
一九四九年解放,政府开办了学堂,农会的同志挨家挨户动员家长送小孩去上学,到了爷爷家,只见女孩正在灶前做饭,就问:“元伢子(父亲的小名)呢?”
“他在放牛。”
干部问:“等他回来,你问问他,他想不想上学啊?”
女孩忙答:“上,他上。”从凳子上跳下来,双手在围裙上直揩,“我去喊他。”
那样的热切与激动,连几个村干部都笑起来。他们逗她:“那你叫他去上学,考中状元,他就不要你了——你看过《秦香莲》没有?你还要他上学呀?”
女孩毫不犹豫,大声答:“上,上,上,上,上。”——一连五个“上”。
父亲上高中的时候,那女孩被她母亲接走了,没多久就嫁了人。父亲读大学离开村庄,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听说,她后来流产死了。
怎么回忆,父亲都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记得,仿佛是姓高,名字里,有个“琴”吧?
父亲却说:如果她有个孩子,如果她的孩子现在生活拮据,如果她的孩子找上门来向他求援,那么,他真的很愿意资助的。
会不会,父亲也想问一问:当初,她连说五个“上”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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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成一支缠枝莲
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容孩提岁月,
盛放如小兽,如掌上莲花。
薰风午后,先生用数码相机为小睡的她与女儿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上,五岁的女儿睡得横七竖八,嫩胳膊嫩腿都张着,是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也是一朵天真无忌的剪纸娃娃。
她却诧异于画面上的女子,侧卧在粉紫银灰色雨点纹的床单上,头靠在枕上,腰背抵住床沿,身体弯成半圆,双手微张,隔着半尺遥遥护持着女儿。墨荷色长发半挂于床缘,翠绿真丝睡裙。女子睡姿静好,如倦鸟,翼下敛着幼雏。
这是她吗?她忽然,不认识了自己。
她睡相之恶,向来是众人的笑柄。
幼儿园时期,几乎每天都有一个与她合睡的小朋友被蹬哭;九岁,家人早晨起来,发现来做客的小表妹蜷缩在沙发上过了一夜,眼泪汪汪,“表姐踢我……”;大二那年,全寝室女生被“咚”一声惊醒,惟有滚到床下的她,犹自蒙被呼呼大睡。最权威的自然是先生,每每一副罄竹难书状,“那一次我们在庐山……”她扑上去堵他的嘴。
几时起,她开始了睡如弓?
她极力回想,是初为人母吧:一小团粉红的肉抱在怀里,轻得不像人身,却哭,咯咯笑,打喷嚏,似小精灵错投人间,大人稍微伤到一点,就会回返天堂一般。
太知道自己的恶睡相,太怕自己会压到女儿,无论多累,睡得多死,她身体的线条总是醒着,如锦瑟新调,绷得极紧,偶尔翻个身,已经惊醒,无端地一头大汗,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从不知,睡觉可以辛苦若是。
女儿甚得她的真传,一两岁,睡觉时就会以肚皮为圆心,自动旋转。三四岁,不甘蜇居小床,一定要上大床,上了大床,就像伊索寓言里进了帐篷的大象,步步紧逼。难以想象,女儿小小的身子,要占掉整张床的四分之三。
而她退得步步为营,最后只剩了床边的半席之地,不能放纵自己掉下去,也怕自己守得不够,女儿从手脚的间隙滑落床下,身体便曲成弧度,双手张开,是永远的守卫,哪怕,在睡梦里……
童话里的守护天使,到底是怎么来的?当孩子们奔过街巷,四散在原野里,或者仅仅只是,栖在梦的浮云间,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守护天使们,是怎么默默执行着自己的职责?每一个父母都知道吧?却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容孩提岁月,盛放如掌上莲花。
看到照片上翠衣的自己,她恍惚看到一支温婉谦卑的缠枝莲。



这一生,风来雨住,俯里仰里,她都知道,
父亲会在遥远的地方,回应她。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大学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开演前几分钟,她忽然跑去买冰棒。买好了一回头,所有的灯都灭了,墨黢黢的场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和背。试着向记忆里的方向走几步,全没有相关线索。一急,她带着哭腔大喊:“爸,爸爸……”顿时有无数此起彼落的应答和笑声,那些十七八岁的大学生们在占她便宜。她都快放声大哭了,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微蹲身把她一牵。
有段时间,她不大肯喊父亲。岁月清平,没有革命也没有战争,青春的天然别扭全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跟家里人说话,老有种气鼓鼓的味道,动不动还呛他们一两句。一次为什么事,迫不得已要去父亲办公室找他。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激起巨大回声,她噤声不敢动。有人过来问她找谁,她一时混乱不堪,“我……”是该说“我爸”还是父亲的名字?就噎住了。
有父亲同事过来,是她该喊叔叔的,却死撑着只当不曾看见。那人道:“胡老师在的呀,你喊一声。”喊?像小孩一样大叫“爸爸”?在这安静窒人而端肃的成人世界?太羞人了。
忘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再等下去,她只得小声小气叫一声:“爸……”声音像飞不起来的鸟,到半途就折翼跌落。
脚步却匆匆响起,父亲从上一层楼急急跑下来。
时光是冷酷的跷跷板。她一天一天走向生命之巅,也就是父母缓慢退场的时候。她一直天真,糊涂,不大谙世事。父亲总说她长不大,说她到八十岁,还会是父母眼里的小孩。她却没想到,自己没那福分。
一昼夜的仓促,已足够决生死了。
早上七点,刚吃完早餐的父亲突然呕吐;八点,他独自到医院打针;上午十点,她去医院看父亲,一眼看见殷红的血,正一点一滴输入父亲的血管;中午,父亲转入危重病房;下午,她和姐妹们,把隐瞒已久的父亲病情向母亲和盘托出;傍晚,身为医生的二姐,听完主治医生的最后陈述,极力克制、尽量冷静地说:“是,我们选择不手术。是,我来签字。”——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手术的徒劳。
而仍然一无所知的父亲,还在病房里,打问她北京的新居,絮絮叮嘱细节。父亲周身插满管子,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生的希望。他只觉不耐,说这针怎么总也打不完,屡屡想要调快点甚至拔下来。她连忙安抚父亲说:“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妈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想一想,说:“等明年春天吧。”
夜深了,父亲渐渐睡过去。她宁愿相信这是睡,而不是时断时续的昏迷。第二天凌晨七点,父亲恍惚地醒一下,嘟哝几句,口齿已经很不清了,却都听得懂,是让在他身边守了彻夜的女儿们去休息。
八点,医生过来,喊父亲“胡老师”,父亲眼皮动一动,是残存的一点意识;八点半,再喊他“胡老师”,没反应;喊名字,也没有。
她倾身上前,轻轻叫一声:“爸,爸,你听见了吗?”
父亲的头,微微向她的方向动一下,嘴里含混地“唔”一声。
这是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声音。而血压计上的指数,一格一格地跌落……八点五十三分,医生关掉了所有仪器。
痛与恨紧密相连。她自此不信鬼神,诸天神佛都瞎了眼;每一位桑榆暮年的老者,她都看着不顺眼,为什么人人都比父亲多了时光?她却又一次次,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们。
深冬时节,她上班。看见门外有灰灰的微光——终这一生,她都是孤儿了,天气与心态一般悲凉。出门才看清是落雪,已经来不及,踩在雪后成冰的台阶上,一跤滑倒,“哎呀”一声。分明是叫天天不应,她却听见耳侧有低微的一声“嗯”,跟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完全一样。
刹时间,她跪在冰冷污脏的雪地里,泪如雨下。
这就是父亲为她留下的全部了。这一生,风来雨住,俯里仰里,她都知道,父亲会在遥远的地方,回应她。她只做了父亲三十年的女儿,而父亲的疼爱和宠眷,却会长长久久地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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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哺乳动物
劝君莫打三春鸟,
子在巢中盼母归。
像狗用气味指引方向,我找到商场的卫生间。事毕洗手,看见黑魆魆里有个女子,俯身在洗脸池上,低低呻吟几声。渐渐适应光线,原来她在挤奶。年轻,*,售货员的短袖衬衣勒得入肉三分,她下重手捏着,咬牙耐痛,小小的乳白河流,泛着奶香,流在臭味的卫生间里,落在不干净的水槽里……眼里带过一角她丰沛如全麦面包的胸,那是流蜜与奶油之地。
而我只想问一句:“你的小孩,几个月了?”
起先,只像白衬衣胸前的暗花,一点点,微湿的扩散,是无形无状的天然湖泊。她仍在专注听,双手搁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突然醒觉,她匆匆站起就走,一手掩胸,脸上泛满羞惭。——她应该羞惭吗?
会议休息,看见她在长廊边打手机,隔得好远,也听见话筒里婴儿哭得震天。关上手机,她怔怔站一会儿,抽支烟,有大姐过去相劝:“对小毛毛不好。”
她含泪道:“半岁了,已经断奶了。”艰难地微笑一下,解释她的泪:“奶胀得痛。”
她说:“我的孩子,今天满月。”
外甥女考上外校小学,一年级学生的第一次班会,年轻的班主任已经能叫出所有小朋友的名字。她三重下巴,胸腰臀无一不圆,分明,还没来得及从产后的赘肉里脱身。
而她,会和所有学生一样,周一来,周五回家——这是一所寄宿制的小学。至于她的孩子……她说:“我是母亲,我爱我的小孩,我会将这爱,给全班所有同学。”眼圈红了。
我知道,哺乳高于死亡,因此,哺乳期的女子不能判死刑。法律也网开一面,在孩子的嗷嗷待哺面前。
我也知道,活下来,比死更艰难。想留在家里喂孩子一年的奶?不,这意味着下岗,失业,失掉孩子一袋一袋的奶粉钱。孩子需要她甘甜的奶汁,然而也需要她的工资,想保留这个,必得放弃那个。
乳汁和心,都在胸中胀痛。
生存到底有多严酷,我不敢说。
而人,是哺乳动物,男女都是。
默默想起来的,是句不相干的旧诗: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老鸹老鸹去哪里
异地与故乡,家与家,那么近那么远,
我总在不停离开不停回来。
深冬,我在东三环上挤得寸步难行。的士司机倒司空见惯,索性摇下车窗抬头看风景,自言自语道:“打了一天野食,也快回家了。”
我一惊:“什么?”
他说:“老鸹呀。”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行乌鸦飞过,翅翼粗黑如柴,呱呱数声。黄昏的空气,碎玻璃渣一样掉了我一身冰冷。不一会儿又是一行,断断续续地,向着日落的方向去,天色越发暗淡下来。
司机继续说:“你要没事,晚上到长安街去,两边,那个树上,呵,站满老鸹,黑压压的,能吓死你。”
他说的情景我见过。初冬的一晚,酒足饭饱,出得门来,忽然觉得街道异常空静,下起零零落落的小雪,而大片乌鸦正肃穆地飞过来,那景象,是乌云压城城欲摧,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惊悚。雪粒打在身上,灰灰的一团团,原来是鸟粪。所有的乌鸦,静静站在树梢上,却没有一声鸣叫,只如排阵列兵。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等待,仿佛我在等待噩梦、杀戮或者玄幻世界里的邪灵。但朋友只是“哎呀”一声:“我新买的福特呀,都给这鸟粪毁了。”匆匆带我离去,避难一样惊慌。
那是南池子一带吧?我们事后笑说,可能曾经是一位四品带刀侍卫的家,那些乌鸦,都是人家的堂前宠物。这笑话也不算太离谱,乌鸦是满族的神鸟,四百年前“从龙入关”,在北京城里住下来,故宫就是它们的家,日落紫禁城时分,城墙是黯下来的陈年血迹,必有一行乌鸦凄厉地飞过,像一路滴下来的血点。
新时代了,乌鸦也得四处觅食像上班族,然而一晚一晚,它们照旧回到记忆之城,即使这城并没有发出“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之召唤。“回家”,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四百年的阳光,四百年的冬日,荒废而固执。
而我,我上一次回家还是夏天。北京城这么广大古老,我从东到西,跨越城市,去赶一班去南方的火车。经过一条荒废的河,河边有胡乱生长的苇,一小丛蜻蜓无所事事地飞。我闭上嘴一言不发,虽然我很想说“师傅师傅,请你停一下车,我想看一眼它们是不是红蜻蜓,有没有透明美丽的羽翼。”
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这样一首歌:“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姐姐出嫁去远方,现在好不好……”小小的心,觉得这歌好奇怪,难道不能给姐姐写信打电话吗?为什么要拜托给蜻蜓?时常在傍晚的湖畔,大声唱起歌来,蚊围着人,蜻蜓也围着人,像两三层光环围绕。歌里即使有哀愁,也被打蚊子的“啪啪”声惊碎了。
到现在,我终于也成为出嫁去远方的姐姐,才知道,异地与故乡,家与家,那么近那么远,我总在不停离开不停回来。乌鸦有巢,蜻蜓有宿处,我的家,却永远在火车票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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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
在这一瞬间,她们看到的不是我,
而是她们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
那天是周末,春日的黄昏有新榨橙汁的颜色与气息。老早就说好了要和朋友们去逛夜市,母亲却在下班的时候打来了电话,声音里是小女孩一般的欢欣雀跃:“明天我们单位组织去春游,你下班的时候给我到威风糕饼店买一袋椰蓉面包,我带着中午吃。”
“春游?”我大吃一惊,“啊,你们还春游?”想都不想,我一口回绝,“妈,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我没时间。”
跟母亲讨价还价了半天,她一直说:“只买一袋面包,快得很,不会耽误你……”最后她都有点生气了,我才老大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刚下班我就飞身前往。但是远远看到了那家糕饼店,我的心便一沉:店里竟是人山人海,排队的长龙一直蜿蜒到了店外,我忍不住暗自叫苦。
随着长龙缓慢地移动着,我频频看表,又不时踮起脚向前面张望,足足站了快二十分钟,才进到店里,我站得头重脚轻,饿得眼冒金星,想起朋友们肯定都在等我,更是急得直跺脚。春天独有的暖柔的风绕满我周身,而在新出炉面包熏人欲醉的芳香里,裹挟的却是我接近一触即发的火气。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双休日在家里休息不好吗?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想去春游,身体吃得消吗?还说是单位组织的,一群准老太太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可玩的?而且春游,根本就是小孩子的事嘛,妈,都什么年纪了?
前面的人为了位次爆出了激烈的争吵,便有人热心地出来,统计每个人买的数量和品种,给大家排顺序,计算下来我是第三炉的最后一个。多少有点盼头,我松口气,换只脚接着站。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叫一声:“小姐。”我转过头去,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我没好气:“干什么?”她的笑容几乎是谦卑的,说:“小姐,我们打个商量好吗?你看,我只在你后面一个人,就得再等一炉。我这是给儿子买,他明天春游,我待会还得赶回去做饭,晚上还得送他去学校听课。如果你不急的话,我想,嗯……”她的神情里有说不出的请求,“请问你是给谁买?”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给我妈买,她明天也春游。”
不明白,当我做出回答的时候,整个店怎么会在刹那间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而所有的眼光一起投向了我。
有人大声地问我:“你说你买给谁?”我还不及回答,售货小姐已经笑了,“嗬!今天卖了好几百袋,你可是第一个买给当妈的。”
我一惊,环顾四周才发现,排在队伍里的,几乎都是女人,从白发苍苍到绮年少妇,每个人的大包小包,都在注解着她们的主妇和母亲身份。“那你们呢?”我问。
“当然是买给我们的小皇帝了。”不知是谁接了口,大家都笑了。
我身后那位妇女连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这家店人这么多,你都肯等,真不简单。我本来都不想来的,是儿子一定要。一年只有一次的事,我也愿意让他吃好玩好。我们小的时候春游,还不是就挂着个吃?”
她脸下忽然浮现出的神往表情,使她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我问:“现在还记得?”
她笑了,“怎么不记得?现在也想去啊,每年都想,哪怕就在草坪上坐一坐晒晒太阳也好,到底是春天。可是总没时间。”她轻轻叹口气,“大概,我也只有等到孩子长大到你这种年纪的时候,才有机会吧。”
原来是这样,并不是母亲心血来潮?只是内心深处一个已经埋藏了几十年的心愿。而我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我是母亲的女儿啊。
她手里的塑料袋里,全是饮料、雪饼、果冻……小孩子爱吃的东西。沉甸甸的,坠得身体微微倾斜,她也不肯放下来歇一歇,她向我解释:“都是不能碰不能压的。”她就这样,背负着她的“不能碰不能压”的责任,吃力地,坚持地,等待着。
我说:“你太辛苦了。”
她的笑容平静里有着喟叹,“谁叫我是当妈的?熬吧,到孩子懂得给我买东西的时候就好了,”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肯定,“反正,那一天也不远了。”
只因为我的存在,便给了她这么大的信心吗?我却在瞬间想起了我对母亲的推三搪四,我的心,开始狠狠地疼痛。
这时,新的一炉面包热腾腾地端了出来,芳香像原子弹一样地炸开,我前面那位妇女转过身来,“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先买吧。”
我一愣,连忙谦让:“不用了,你等了那么久。”
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已略显苍老的脸上明显有着生活折磨的痕迹,声调却是天生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温煦和决断,“但是你妈已经等了二十几年了。”
她前面的一位老太太也微笑着让开了,更前面的一位回身看了一眼,也默默地退开去。我看见,她们就这样,安静地,从容地,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面前,铺开了一条小径,一直通向柜台。
我站在小径的顶端,目瞪口呆,徘徊不敢向前。
“快点啊。”有人催我,“你妈还在家里等你呐。”
我怔怔地对着她们每一个人看了过去,而她们微笑地回看我,目光里有岁月的重量,也有对未来的信心,更多的,是无限的温柔。
刹那间,我分明地知道,在这一瞬间,她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是不是一切的母亲都已经习惯了不提辛苦,也不说要求,惟一的、小小的梦想,只是盼望有一天,儿女们会在下班的路上为自己提回一袋面包吧。
通往柜台的路一下子变得很长很长,我慎重地走在了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就好像走过了长长的一生,从未谙人事的女孩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终于读懂了母亲的心。


麦当劳的礼物(1)
要做些什么,才能拭去,
那一抹烙在妈手臂上的长长的泪痕?
大一圣诞节前的那个周末,我回了家,喝着妈特地给我煨的排骨汤,我心里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向妈要这笔钱呢?
爸去得早,和妈相依为命的日子,仿佛失窠的燕,风雨总来得格外急骤。自小我便看熟了妈的操劳,从不曾向她要过额外的花费。可是,这次是不同的,因为朱樱。
喜欢上朱樱是很自然的事。大学的第一次秋游,我们恰好走在一起,那天微雨纤长如丝,我替她擎着伞。山路曲折湿滑,她一路曳着素白裙裾走得艰难,我鼓足勇气伸出手去,良久,她才怯怯地握住。此时四周桂深似海,每一滴雨都芳香沁人,而她的掌心清凉柔软。
常常地,与朱樱徘徊在小径上,不知不觉,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她惯常半低着头,然而双颊酡红。室友们为我出谋划策,建议我趁热打铁,给朱樱一个浪漫的圣诞夜。中式餐厅嘈杂,气氛差。情调好的地方我又消费不起,最后选定了麦当劳。再见朱樱,一句简单的话在我心头翻云转浪,终于按捺不住,喷薄而出,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半晌迅速看我一眼,轻轻点一点头,瞬间仿佛石破天惊,冰冷的冬日天空乍然开放大朵的红花。
可是该怎么向妈开口呢?最近这几年妈的厂子效益一直不好,我还记得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几天,为了筹备学费,那时妈的鬓边急速地漫上星星白花。然而我记起当我开口时,朱樱眼中那一刹的惊喜,流转如春潮暴涨,仿佛春日提前来到,她,又是怎样地在憧憬着一份麦当劳的礼物……
滚烫的汤梗在我喉间,我反复思量着,室内满满地,全是我喝汤的声音。妈坐我对面,静静看我,忽然说:“前两天,厂里开了会,说要下岗一批人。”
我猛抬头,嘴里的排骨“当”一声直坠进碗里,油汤四溅,我恍若未觉,失声道:“妈,你下岗了?”
我霍然站起,惊恐地盯着妈的脸。妈一愣,然后就笑了,笑容里是无限的疼惜与爱怜,“看你吓的。我说要下岗一批人,又不是说我,妈干得好好的呢。”她端过我的碗,“我再给你盛一碗汤来。”她瘦削的手背上青筋略略暴起。
我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想,妈现在心情应该不错,咬咬嘴唇一口气说出来:“妈,下学期要金工实习,学校要交二百块钱材料费。”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谎可以撒得这么圆满,脸不红心不跳。
妈“啊——”了一声,有明显的失望神色,“又要交钱……”我不敢看妈的眼睛低声说:“要不然,我跟老师说……”妈已经转过身,拉开了抽屉,“我给你两张一百的,路上好拿。”
妈找了半天,也只找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其余的都是十块钱的。她把每一张钱的纸角都压平,仔细地数了好几遍,才关上抽屉,把钱理好,折了四折,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我。
我心中狂喜,却装着若无其事,接过来漫不经心地往裤袋里一塞,妈瞪我一眼,“你这孩子,钱怎么能这么放。”又给我拿出来,小心塞进我书包的夹层里,把双层拉链锁好,送我出门的时候还在反复地叮咛:“车上小心,现在小偷多。”我“嗯嗯”地答应着,却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飞奔着,越跑越急,要即刻到朱樱的身边。
圣诞节的黄昏,下了雪,将圣诞的气息衬得更加繁华鲜明。麦当劳里人山人海,我们等了好久,才有一桌人起身,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到座位。朱樱伸手招呼:“小姐,清一下台子。”书包网 www.loach.net.cn

麦当劳的礼物(2)
一位女服务员疾步走过来,远远地,只见她略显单薄的身影,走路时上身稍稍地前倾,竟是十分熟悉。她走到我们面前,我在顷刻间呆住了:妈!
怎么会是妈?她现在,她现在应该在上班呀。陡然地,我记得在厨房幽暗的灯光下妈黯然的脸色,难道,妈在骗我?她,下了岗?
妈也在同时看见了我,一刹那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用力地盯着我,我看见惊骇、怀疑、失望、痛楚,仿佛巨浪滔天,从妈的眼中无穷无尽地涌出来 。她的身体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然而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利索地开始清理桌上的残杯剩盘。我想喊她“妈”,可是也许是因为震惊,也许因为周围喧嚣的人流,也许只是因为,朱樱。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妈像每一个服务生一样穿着单薄的短袖衬衣,落雪天气,虽然开了暖气,她裸露的手臂上,仍在一层层地浮起鸡皮疙瘩,她托着托盘吃力地直起身来,我仿佛听见她的腕骨“咔”地响了一声。
她再没看我一眼,径直到邻台清理。双手各端着一叠托盘,穿行在人群里,不时给一些衣着鲜丽、喜气洋洋的人们让路。把废物倒入垃圾桶时,她停一停,伸手印一印额头,当她再一次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看见,在她的手臂上,那烙痕一样清晰的,分明是一道长长的泪痕……
妈消失在人群里,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无论我怎样地寻觅,都无法从那么多相似的红条衬衣里,辩识出她的身影。而在整个麦当劳的店堂里,竟有那么多中年妇女在清理、擦地,我一张张读着那些红帽红衣下沧桑的脸孔:她们是不是,也都是母亲?也都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个周末的晚上,是不是,妈本来是准备告诉我她下岗的消息?是什么让她改了口,是不忍见我那一刻的紧张与焦灼吗?于是决定,将一切的痛苦咬碎了吞下,然后独自面对生命中所有不能规避的关渡。我紧紧地握住袋中的纸币,第一次知道了钱的分量。不过薄薄的几张纸币,柜台小姐唱歌似地报出数目,就可以轻易地交付。然而妈要站多久,清多少张台子?临睡前一盆泡脚的热水便可以平复周身的酸痛吗?而我,又要做些什么,才能拭去,那一抹烙在妈手臂上的、长长的泪痕?
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晚上,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互相欺骗。母亲是为了给儿子一片无忧的天空,让儿子可以自如地成长;而儿子只是为了得到一夕狂欢,是母亲心上最痛的一刀。
许多成长岁月中,我记得的事,像旋风一样涌下来又翻下去,我竟不能止住自己的泪。泪光里我看见朱樱,她娟静的眉眼,精美的黑皮衣衬出她的玲珑腰身,忽然知道:对于我来说,爱情是太奢侈的游戏……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把一叠钱放在妈的面前,说:“有我的奖学金,也有我当家教、打工的钱,妈,下个学期的学费我自己付,你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了。”
妈久久地看着那些钱,双手突然蒙住了脸。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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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痕
一直以为心是烧过的灰烬,早已尘埃落定,
可是当滚烫的泪水洗去一层尘埃,又洗去一层血渍,
那竟还是颗活鲜鲜、亮莹莹、温温热热的心。
留痕
那份成长中的勃勃生气,
将少年的青春刻画得无比清晰。
少年时的他,狂热地爱着摄影,想用一架照相机追猎世界的美丽。当年岁渐长,那些千辛万苦拍来的照片大都散失。而惟一存留下来的,他也没有想到,竟会是一帧自己的*。
其实那个下午,一如他少年时代的每个下午,阳光无忧,却只因朋友一个诡秘的眼神,一切就都改变了。紧垂的窗帘营造出深黑的夜,他们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顿时,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那,是一本人体摄影集。
海滨*的风里披散长发的少女,线条如狮、肌肉贲张的壮硕男子,身体隐秘处的重重阴影,细腻光线中朦胧如诗的肌肤。暗旧脆薄的画页一张张掀过去,他们抬头互望,看见对方眼中有与自己一般的呼喊,那应该是每一个爱上摄影的人都不能抗拒的诱惑吧。
此时尚是八十年代初,人体模特儿还是珍稀动物,何况又只是一群少年,他们惟一的摄影对象,只能是他们自己。
那晚吃饭的时候,他心事重重,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年龄,性和发育仿佛都是一件至为羞耻的事,他甚至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一次自己的身体,而现在,他竟已经真的以裸裎面对过镜头的眼睛。衣袋里的照片,隔着衣服,滚烫地烙他,他想他做了一件傻事——不,他犯了罪。
深夜,他偷偷拧开煤气炉,刚把照片凑上去,灯“啪”地亮了,背后传来父亲惺忪的声音:“你在干什么?”他想把照片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左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大怒,情不自禁地一护头,而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他从指缝间偷看,父亲还在看着那张照片,同时,一种他所不明白的东西,缓缓涌上父亲的脸颊。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父亲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他心惊肉跳地等着父亲秋后算账,父亲却绝口不提。他当然更不会问,慢慢地,也就忘了。
青春岁月的梦想与青春岁月一起过去。千篇一律的成长日子后,他长成一个最普通的男人,摄影早就放弃了,偶尔在聚会的时候拍一两张集体照,大家都说好,也只是大家都说好。
那也是一个星期六,阳光晴灿,他帮父母清理壁橱,抽屉里“啪”地掉出一张照片来,远远看去,画面上是一个白色的东西,他俯身拾起来,顿时,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他看见了自己。
那当然应该是他,他还记得自己在镜头前的惊惧恐慌,然而他看到的,却分明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以奔跑的侧身面对着他,似乎刚大步冲进镜头,又好像在疾速地逃离,神情警觉,姿态却是如此狂放。初初发育的身体,是羞怯的,却饱含了生命的激情,那份成长中的勃勃生气,将少年的青春刻画得无比清晰。因为当初的仓促和时间的流逝,整个画面是暗黑的,惟有一束自由的光投在他身上,将他的全身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他才是惟一的光源。
三十余岁,他仍然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然而此时面对着自己十八岁时几近完美的*,他却深深震憾于青春的不可追回和不可比拟。
这一瞬间,他恍然触摸到父亲当年的心情。是什么使得父亲放下了暴怒的拳头?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他自己也曾有过的、这般夺目的青春?而他又明确地知道,终有一天,今天这个惹事生非的儿子也会长大,做人家的丈夫、人家的父亲,渐渐地老去,永远的忘掉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再没有人会比父母更渴望留住儿女的年少,而面对时间的匆匆无情,父亲惟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一张小小的照片,为儿子的青春留下永远的痕迹。
已经做了父亲的他,此刻终于缓缓掉下泪来。


把梦想交给神
时间永远不能回头,获得的便是获得,
而失去的就永远失去。
所有的少年,都曾是神的宠儿。
而据说,总会有一个清晨,当少年推开窗,世界在他的面前展开,神来到他身边,“你有什么梦想吗?说出来,我都可以为你实现,我是你的父、你天上的主。但是记住,你只能说一个。”
“为什么是一个?”少年央求道,“我有好多梦想呢。”
神微笑,“这世间的美好实在太多,没有人可以拥有全部。人的一生,只能选择一件最重要的,选定了,就得放弃其他的一切。因为生命是有限的,也因为天道是公平的。来吧,慎重地选,选了就不要后悔。”
少年讶异地问:“我会后悔吗?”
神说:“选择爱情就要忍受爱情的苦痛,选择智慧就意味着知识的寂寞,选择财富就有钱财带来的麻烦。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在痛哭和懊悔,因为总是在走了一条路之后,又觉得该走另一条。关于这些怨、这些悔,我已经厌倦了。”
刹时间,世界上所有他渴望的事纷至沓来,在他周围飞舞,哪一件是他不能舍弃的呢?少年期期艾艾着,“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我还是要事业成功,但也许环游世界也很好……”他绝望地大喊起来,“别逼我,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神叹口气离开了,远远丢下一句话,“要快一点啊,我的少年。”
日日夜夜,少年有越来越多的渴望,越来越多的不能割舍。生命中一半的时间他用来列表,画一张比铁路还长的表,另一半的时间他用来修改这张表,因为他又发现他有所遗漏。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少年不再年轻了,他老了,更老了。神又来到他面前,“我的少年,你还没有决定你的梦想吗?可是你只剩下五分钟的寿数了。”
“什么?”他惊讶地叫道,“我还不曾享受过爱情的快乐,没来得及积累财富,智慧也与我无缘,我这般的错过我想要的一切。神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带走我的生命?”
神说:“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不是你甘心情愿地要了这样的生活吗?难道我没有给你机会?我可从来没承诺过,让你长生不死。好了,我的少年,这是最后一分钟了,说出你的梦想,让我实现它,至少你可以有一分钟的满足。”
他的眼中含满了泪,“神啊,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带我回去,回到许多年前,你问我的那个早上,让我可以好好地活我的一生。”
神只是悲伤地摇摇头,“即使是神,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时间永远不能回头,获得的便是获得,而失去的就永远失去。我的少年,你的时辰到了。”神带走了他。
而年轻的你啊,当神来到你的窗外,你的选择又会是什么呢?


读星
满天星子,
散乱如棋局。
那个站在走廊长窗前的男生,已经向窗外,凝视了多久?
是个深秋的傍晚,不知怎么那么冷,仿佛要预先给冬天打个底稿似的。凛冽的风把教室里平常的熙熙攘攘,扫了个干净。
只有那个男生,长久地站在走廊的长窗前,衣襟发梢都被浓厚的风吹得翻飞起来,而他就那么默默地站着,像已经站了一生一世,还可以再站一生一世。乍一看上去,恍然看到了武打片中末路的英雄,兀自虎背熊腰,可是连侧影都是寂寞的。
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我走向另一扇长窗。
风像一把极钝的刀,拉得人生疼,然而我还是在窗边立定了。窗外是满天星斗,真是冷,一颗一颗的星子像是一粒粒冰屑,才从冰箱里取出来,袅袅地冒白烟,连光都冻住了,衬着深黑的天幕,有一种不能描绘的美丽。
男孩转头看我,眼光中有迷惑。
我说:“读星,其实还不如读心呢。”说完,笑笑,回教室去了。
一会儿,对面的椅子响。
我抬头,是窗前的男生。
我们相视而笑。
认识他,原就是这么简单。
也是在一个有星有月的晚上,他第一次向我提起了从前。
是十四年那一年吧,衣服穿穿就短了,再买穿穿又短了。那样突飞猛进的青春连他自己都跟不上了,就由着青春走下去,走下去,真的下去了。
到底还是犯了事。
父亲做了一世警察,没料到这回被带到自己面前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只说了一句:“你……”整个人就猝然扑倒在案上。他父亲一向都有严重的心脏病。
那一回,他被大哥吊在门框上抽得死去活来,大哥边打边问他:“你改不改?”他不回答。青春的激情和巨大的内疚在他心中来回冲突,一寸一寸啃噬着他年轻稚嫩的心,这份痛,有谁知道,又有谁能替他化解?他说:“你打死我好了。”没有一滴泪。门框上的陈年积灰落了他一脸,他的心也是死灰。
至此,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当他们在黑暗的街头啸聚成群,大打出手时,他感到虚幻的快乐。可是稍一停,那份痛,又会排山倒海地扑上来。他怕死那份痛了,停都不敢停。
家里对他早死了心,真是打他也嫌手疼,气上来了,往往丢块搓板叫他去跪,一跪就跪到天亮。
然后就有了那个晚上。
那晚,他跪的地方正对着窗,一大片星空就悬在他面前,像一幅大画,避也避不开。满天星子,散乱如棋局,似乎有无穷的玄机,等待有人破解。他与星子遥遥对视,柔和的星光一直照到他心里去。有多久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又有多久他没有这样看过别人?星空在他眼前渐渐荡漾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是烧过的灰烬,早已尘埃落定,可是当滚烫的泪水洗去一层尘埃,又洗去一层血渍,那竟还是颗活鲜鲜、亮莹莹、温热热的心。
身后略有响动,他回头,是父亲。
父亲叹口气,“算了起来吧,洗了睡去。”
在父亲转身的那一刹,父亲头上早生的白发,刺痛了他的眼睛。
“后来呢?”我问。
他说:“长大了。”
若干年后,他考取了大学,站在他身后陪他读星的,换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女孩好穿白衣,长发依依,朴素的衣饰也盖不住她通身夺目的光彩,她是学校里公认的明星,便有男生戏谑地叫他“摘星手。”
你是星吗?我少年时代最苦最痛的日子凝视着我的是不是你?他怀着模糊的喜悦想,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
就常常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并肩读星。
繁星,就像是好大的一棵丁香树,在春天开满了细碎洁白的花,细嗅,似乎还有暗香盈盈;疏疏朗朗不多的几颗,又恰似浪子天涯,几千几万里远;亮到炯炯的时候,除了钻石以外简直无可比拟;幽暗下来,会让人想起陈年信笺上几滴若无若有的泪痕。
多少的心事就是在那样的星空下结绳。
星子,是另一种睡莲,日落而放,日出而闭,夜夜在天上织一张大网。仿佛千万年前就订下了生死之约,要千万年守节情不移。可是那样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网又能网住什么呢?
他们到底还是分了手。
他心中说不出的就只是恨: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一段情,为什么也不能留住?可恨得也很渺茫,因为不知道该恨谁。那几天,是最好的晴,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是落雪的感觉。
晚上,他站在寝室的窗前,仰头眺望。
很意外地,竟没有一颗星星。
黑沉沉的天幕在窗前直挂下来,像一块*绒窗帘。看久了,觉得自己这边是无边的静夜,那一边才是别有洞天,数不尽的繁华旖旎都藏在里面,一丝光也不透。
他的星呢?
他站了许久许久。
他等了许久许久。
那一侧,想必是红烛明妆,藏也藏不住,一抹红光出帘来。
天是真的快亮了。
始终没有星星。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心中却一片洞明。
其实他的爱不过是用青春去爱青春,从来也没有用心去爱过心。青春是火一样热、水一样不羁的,谁又能用水和火建一座家园?
从来没有一个规定,要年少无知的爱情,必得长久,正如从来没有一个规定,要星夜夜出现。
星不过是人家高楼上的美女,远远地看路上的行人,也会巧笑倩兮,却与路人毫不相干。
“后来呢?”我又问。
他不回答,只是轻轻揽住了我的肩头。


人间行走
我们总是可以,
不断地与美丽遭遇。
他们说:这世界因为有了人,便有了人的肮脏,而每一天的每一个人,寂寞地行走在这人间,从晨到暮,足下崭新的鞋,渐渐地灰旧,蒙尘,终究破败不堪,如同我们都曾年轻流丽过的心。
然而我知道,即使这段路真是如此地艰难曲折,路边却总有些景色,让你流连,让你在刹那间微笑。
在图书馆里借来一本《哪里的天空比较蓝》,在灯下翻看的时候,里面飘飘荡荡掉出张纸来。
是封信。
兰:
天气热,你要注意安全及身体,另外:
1、方便的话,带着发票(在皮夹里)及保修卡到中南电视柜盖单投保;
2、督促荣莉将摩托车执照拿来;
3、如果天要下雨,一定切记上班前将门窗关好,以免计算机受潮;
4、热水器不要用;
5、注意饮食,别太偷懒(我买了菜在冰箱里);
6、想办法和科技社的车英联系;
7、我爱你,
……
——落款的名字实在看不清楚了。
呀,还有这样的情书。我把这封写在废公文纸背面,正面是半篇工作总结的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感叹:真是好文章,好在真情实感,浑然天成,而写的人又完全不自觉,每句话都扎扎实实却是字字珠玑。这种文章,我就写不出来。
后来每次从图书馆借书回来,我都会首先把它从头到尾翻一遍,但是很遗憾,这种艳遇再没有发生过。
大街上,两个女孩,人手一只蛋筒冰淇淋,人潮涌涌里叽叽喳喳。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其中一个漫不经心地迈步,准备过街,另一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们还是走人行横线吧,这样就算被车撞了也有理一些。”这一个眼睛顿时瞪圆,“胡扯。被车撞了还谈什么有理没理,命都没有了。”两个人笑得软了腰,你捶我我捶你的,我都走过去了又回头看,她们俩还是走了人行横线,左顾右盼的。
公共汽车上后座有个女人,着一身黑,据说黑衣显瘦,可是一眼看去,还是只觉得她是脱了形的胖,正一把大嗓门地向同伴说着初恋,“……结果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说别人的女朋友都给男朋友打毛衣,我怎么不给他打?我们就一起去买了六斤毛线,乳白色的,准备打情侣装……我是不会呀,当年就不会,可是他都这么说了……你晓得的,我妈妈死的又早,两个哥哥当时都没结婚,家里一屋子男的,连个帮一把的人都没有。我自己照着书,打了整整一年,到第二年秋天,要上门了,还连半件都没打起来,急得我呀……我二哥当时刚刚认识我二嫂,就硬着头皮求她,其实那时他们俩也才见过两次诶!结果我二嫂一个星期就给我搞出来了。怎么样?我二嫂不错吧,所以后来我二哥有歪歪心思的时候,我就跟他讲:不漂亮归不漂亮,手又巧,心肠又好,你还想怎么样?不过,你别跟那个谁说,他还一直蛮喜欢这件毛衣的,总穿,还总是告诉别人我手蛮巧……嘻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别人帮我打的……”
我使劲看她,想她年轻时,也曾有一把纤丽的腰身和娇俏的笑容吧。即使是今天,沉浸在爱情记忆里的她,笑起来眉毛弯弯的,也会让人忘了她的胖,忘了她的人至中年。
那天中午,我算是跟邮局小姐纠缠不清了。先是她看见我手里一大迭汇款单,惊问:“多少张?”我答:“十三张。”她便大叹一口气。然后她一张张对过,报出总额,却比我算的少四十几块,我说:“你算错了。”她白我一眼,“我是用电脑算的。”我回瞪她,“谁说电脑不会错?”扰攘半晌,证明的确是电脑错了——她又没有零钞付我,问邮票行不行。我要四十六元五角邮票做啥?又问我能不能给她三块五,她付我五十。我翻遍了全身也只有三块,小姐已经不断地重申:“你先去外面把钱破开再来吧。”我把皮包翻个底朝天,徒劳地寻找那个救苦救难的五毛钱,心怀侥幸地自言自语:“要能有个人借我五毛钱该多好。”
身边一个声音:“你只要五毛钱?”
是个高个子女孩,一把短发,烫得七彩缤纷什么颜色都有。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硬币递过来,宝蓝色的指甲闪闪烁烁缀着银星。我大喜过望,连声道:“小姐,谢谢你,我该怎么还你钱?”
她买邮票、信封,写地址,丢进邮筒,而在她做这一系列工程时,我像个白痴一般一直追着她喋喋不休地道谢且询问还钱方式,她终于在门口停下来诧异地说:“只是五毛钱呀,你还真要还?你好罗嗦啊。”便出了门,阳光下的水晶鞋闪闪烁烁。
暮春,薰风吹得人欲醉欲睡的中午,我突然看见有一只蝴蝶停在我的窗台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午睡。我一伸手轻轻捏住它,它惊觉,双翅用力扑扇,却无济于事。只需略略加力……我可以感觉到掌中的欲望,好像已经看见它翅上的亮丽银色像鱼鳞般纷纷散落……但是它是蝴蝶。也许它有点近视,分不清花朵与我灰蒙蒙窗台的区别,或者只是累了,我想起我曾在开往厦门的夜车上靠在身边的陌生人身上睡了一个晚上。而且它那么小,翅膀如许单薄,是品种原因还是因为年幼?我指尖一弹,它如蒙大赦,振翅飞去,转瞬之间缩成黑点。
这人间,有太多的污秽与悲伤,然而我庆幸的是:在街头,在巷尾,人与人相错的刹那,生命里小小的转折,我们总是可以不断地与美丽遭遇。因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觉得那些所有穿坏的鞋,和付出的感动,都是值得的。


知礼
礼是心里存了一句话,
“敬惜人意,小心轻放。”
因为杂志多,我在单位里相当于一间单人图书室。九点半邮递员一来,同事们就在我门口大叫:“信来了。”我拆邮件,拆出杂志来,他们便随手借去。
有些还了,有些还的时候中间的彩页被同事的小孩留作包书纸了,但大部分都不知所终。我如果追讨,他们会奇怪,“什么?你还要?不是人家寄给你的吗?你又没花钱。”
不舒服是自然的,但我在单位里人微言轻,良久,也只得习惯。
一位王姓同事常向我借杂志,倒是个有借有还中规中矩的人。一次他说,太太在坐月子,想多借几本。我手边不多,他便说旧的也行。正好抽屉里一堆积年的旧杂志,我就全了他。
他谢了又谢,一本本数给我看:一、二、三、四……一共十一本,报纸包得平平整整地走了。过大半月,他还回来,仍是一、二、三、四……十一本数清了才交付给我,封面上的破损都用透明胶纸粘好。又嘱我也点一遍,比钱钞过手还要来得谨严。然后递过一个盛满水的塑料袋,里面有两条喜头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说:“礼尚往来嘛。”
忽然有点感动,倒不为那两条“半斤尚不足,三两颇有余”的鱼,而是他说的那一个字:礼。
人说富而有礼,但此事与贫富无关。不还我杂志的同事未必是为了占那点小便宜,不过是忘了,或者怕麻烦,反正一本杂志嘛,无所谓。他却把它当作一件有所谓的事,认真尽力地去做了。
许多人以为言头话尾带几个“请、谢谢、对不起”便是礼,但不,那只是礼貌——礼的外貌,而且泰半敷衍。
礼是心里存了一句“敬惜人意,小心轻放”的话,自然而然地,言行间有了尊重与温柔。像电灯泡里的光,不费吹灰之力,便射到每一个角落,整间屋子、整个人都立刻光亮起来。
有情天地,是近乎乌托邦的奢求,但有礼的社会——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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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的刀
舌头比刀更锋利,
只是我们不知晓。
在医院工作的二姐说了个故事:
男女两亲家很要好,男亲家是个卖肉的,女亲家一次去菜场看到他,拍他一下肩膀打招呼,男亲家转身挥挥手,刀光直贯对方心脏——他忘了手里还握着刀。
我也听过一件类似的事:一人在切菜,一只蚊子好死不死飞过来,正停在他左手背上,他不假思索,右手一扬,重重拍下——手掌当即一切为二。
蓄意的、满眼血光的执刀而上,也难以如此一刀中的吧?
人生大部分的受伤与伤人,往往只出于无意:几句同事间传来传去的闲话,一封丢来丢去最后找不到的信,甚至一个不出声、无意的眼神,都可能酿成惨祸——细微动作的杀伤力,有时真是无法想象。
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舌头比刀更锋利,但他们不晓得。
我也曾有过惨痛经验。
有位熟人,平时没上没下玩笑开惯了。有一天,我带笑说他一句:“鬼话。”他忽然翻了脸,打着官腔狠狠训斥。原来他的脸型是四四方方、木刻石雕的国字脸,我以前竟没注意。
过几天,我才恍然大悟,他的任职通知书下了,他已升了处长。
——他正提刀自立,踌躇满志,是我自己,稀里糊涂撞上去,忘了他的刀。


“不悔”二字怎生说
他的不悔简明笃定,
十年如一日。
十六岁,他便知道了诱惑。
那时他在全城惟一一家五星级宾馆做门童。玻璃门的开合之间,他短发微湿,眉目清秀,身体饱满热烈如萨拉热窝的血玫瑰。偶一抬头,能看见某一层的豪华湖景套房,素白镂空窗纱无风自动。到晚,窗纱后的中年女子打电话叫他上去,开宗明义:“你愿意跟我去深圳吗?”
一百万,买他的三年青春。中年女子缓缓喷出一口淡蓝的烟,“三年后你也还年轻,想读书,创业,交女朋友,或者吃利息……都很简单。”她金发染过,发梢却灰白。
他起初只是眩晕,怀疑是幻听,渐渐,心在胸中“的的的”,如万马奔腾:一千个昼夜,一百万,原来春宵一刻真的值千金,是他一生都赚不到的钱。他竟然口吃了,“我,我……”却还是拒绝了。
他说得非常简单朴实,“她比我妈妈年纪还大一些呀。而且我当时也没有‘那个’过,我也想给我自己喜欢的人———其实男人也很重视这个的。”
我笑问:“现在后悔了吧?”
——十年后的今日,他是泰康保险的业务员,日日行走在烟尘滚滚的街上,疲于奔命。尚年轻到不足以说贫富,却的确有时,拮据到连吃一碗粉都是素的。
他诧异地看我,“我为什么要后悔?一百万是很多,可能我一辈子都赚不到,但这样的钱没意思呀。”
他的不悔简明笃定。我却深深震撼,为自己那漫不经心的一问而反思良久:是什么,使我不假思索地推定,他必然后悔?而如果,此时有欲望的幻影前来勾引*,我究竟能否也大声说出“不”,一如曾经十六岁的少年?
靡菲斯特尚且不屑购买我的灵魂,我已自动拍卖并且全场二折起售;大难还不曾当头灭顶,我早选择了屈从。是太知道自身的脆弱及诱惑的势不可挡吧?当我在生命里流徙如雁,而风正凄凄。
我曾认真构造我的生命,细细粉刷道德、操守、原则……如装饰我的新屋,而岁月过去,新屋年久失修,他们层层剥落。危墙之下,犹自能说出“不悔”二字。真个的,掷地有声。


手工业者的职业病
这所有的痛,
就是要交的饭票之一。
这几天,多写了几个字,右手腕就一阵阵不舒服起来,酸、麻、胀痛,那种掣肘的无力感很难受。我几乎是愤怒地想:我用两只手打电脑,为什么只有一只手疼?简直是为了呼应我的愤怒,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很快就牵牵拉拉提不起来,一伸一屈间,生理感觉是指缝间生了鸭子的蹼,牵一发动全身的沉重。
——求求你,腱鞘炎,不要来,等我写完这些稿子再说。
教科书上是这样说的:腱鞘炎多发于半机械化产业工人、体育工作者、戏剧和杂技演员、伏案工作者及家庭妇女,是手工业者的职业病。
还有腰椎病、颈椎病、肩周炎……大概都是。常常地,在电脑前一坐十五小时,腰痛得直不起来,我心想我这么胖,胖得都没腰了,腰竟还会痛;而肩背紧张,我不能洋派地耸肩,我会听见自己关节的咯咯吱吱;两只手臂都是软的,我去超市想挑一只柚,正拎在手里掂分量,忽然一阵软弱袭击我,柚脱了手,轰轰烈烈满地滚……胆战心惊去拍过片子,医生说看不出骨头的明显变形,只有轻微的骨质增生——也许补钙补多了?随即收起笑容警告我,骨头一旦变形就变不回来了。而我,还这么年轻。
有朋友慷慨悲歌道:“我把腰写断了,我自己医。”而我该向谁带怨含嗔地说“我为你,落下了一身的病”?我从来不敢说文学选择了我,我不是詹姆士一世的钦定本,反而是我五体投地,选择了文学。“我自愿的。”这一句经典台词,是所有创作者胸口的红字,与天地抗衡。
在*,小妹帮我按摩,手一搁上我的肩背,就问:“你是做电脑工作的吧?”我正想叹苦情,却从大镜子里看见,隔壁有个洗头小妹,正皱着眉,在一下一下用力甩手,满脸痛楚。她们为客人按摩,一捏就是四十五分钟。我只付出十元钱,到她们手里的才有多少?在辛苦之前妄谈辛苦,太轻浮,我只说:“啊,可能上网聊天比较多。”很想很想对甩手的小妹说:用热水袋敷一下,会舒服一点。我已经久病成医。
因此不抱怨,我谢谢祖师爷赏了我饭吃,但这饭不是免费的,我怎能不付代价呢?想中五百万大奖也得先买一张两元钱的彩票呀。我必得不断地写,这所有的痛,就是我交的饭票之一。
这么痛,或许我还是写不出什么来,但没有值得不值得。写作这件事,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大奖获得者与血本无归者,付出的,是同一个两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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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之柚
当寂寞浸满柚汁,
舌尖是清冽的苦涩。
那时我还在机关,偶然出差,都有人接待,招呼得再周到也没有。稍微走得有点意兴阑珊,马上引我去一家院落小坐,头上一棵高大的树,开满累累小白花,像蓝天下的一大团雪。闲闲喝一杯茶,花香里有蜜的甘甜,那人说是柚花蜜,信手一指,原来我们就是坐在柚树下。一群蜂,嗡嗡地聚着。
花阴下不见阳光,花瓣偶尔飘洒,有一片落进茶杯,我是坐在春光里的玉人儿。接待的人将一路的照片分发,对我说:“以后你来,我请你吃柚子。”又许我花嫁日子送我好柚木,家具百年不坏。我当然知道这是客套,甚至全与我无关,只因为我背后的一个单位。但他笑了一路,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诚挚,像真的一样。——电影演员,也只消镜头对准的时候,才需要这样用力地笑吧。我忽然觉得了惨伤,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即遇良人,万里来归。人人都说可惜,我放弃了便再也回不去。然而我想起柚树下那人的笑脸,我知道我放弃了一些什么,就这样做了一生的决定。
生活原来这么琐碎麻烦,交个电话费都不知多少手续;买张火车票也得排队登记,时刻悬着心;工作上所有人都可以对我提要求。我仿佛突然知道,水果、蔬菜以及一束芳香的百合,都是人去买回来的。买菜,不过是一万件苦役之一。我是谪仙,而“你耕地来我浇园”,一点儿也不诗意。
年底是最忙的时候,恰如短兵交接,我心底常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大叫:“拼了拼了。”他又出了差。没人能够开解我,我越发焦躁得像一把天火烧,嘴唇裂开,滴下血来。我便去买柚子来。
结束一天的工作,已是凌晨两点,我把柚子抱在膝上,一点点往嘴里掰,甜,一粒粒,微有涩意。吃了一两瓣,吃不下去了。
我想念那些无忧无怖的日子,全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爸爸妈妈姐姐姐夫们,后来又有了小满。茶几果盘上搁了金黄的柚,谁都去掰一瓣来吃。往往是,我才吃得兴起,柚子就只剩最后一瓣,我和姐姐们对抢,抢到半瓣一口干掉,扎着都是汁水的手悻悻地说:“等我将来自己有了家,我买柚子,就我自己一个人吃。”还“哼”一声,完全是倚小卖小的娇。而今,在异乡,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只圆滚滚的、永远吃不完的柚子……
我突然知道,这就是寂寞,是我为我的决定付出的代价。但,我仍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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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新一点旧
日子,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的,
再剩下一点点忧郁。
旧小说里有些陈词滥调,别样动人,那些作为次配角的中年*们出场是这样的:“某氏,作姑娘时生得千伶百俐,且缠得一双好小脚。父母疼惜,不大管教,某人又懦弱,拘束她不得,成日家未免有些无所不为,有些不好说之处。看看年近四十,某氏渐渐灰了心……”我看着看着,哈哈大笑,曾经的“七十年代”,*云动过的一批人,也泰半“年过四十了”。
的确有过“七十年代”吗?当然我不是说,那十年间没有新生儿出生。只是,我记得很清楚,一九九七和一九九八年,《小说界》《芙蓉》《山花》《作家》陆续推出“七十年代作家”、“七十年代女作家专号”,像惊蛰的第一声雷,这是一切的开端。二〇〇〇年,卫慧的《上海宝贝》红极一时。然而那一年,还有一本书也在热销,《三重门》,作者是八十年代的韩寒。我记不得所有七十年代作家的名字了,七十年代还不曾占尽芳华、艳其最后一春,就已经踉踉跄跄败退了。
我也是七十年代生人。当局者合该迷迷糊糊,我只知道我二十四、五岁,第一次参加作协的活动,同座中我最小,多有中老年男作家过来与我谈心,大谈特谈他们获得全国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啥啥奖的心得——他们提到的年份,多半我还没出生。忽然我就老了,三十之后,偶尔饭局,人人叫我姐姐或者前辈。有帅哥被介绍给我,我正眼放绿光浮想联翩,帅哥却比我更激动,曰:“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我还不曾“无所不为”就已经“灰了心”,放浪形骸这一件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没法不是夹缝。没有上过山下过乡,不懂得饥馑,因而不敢妄说苦难;可也没遇到过物质极大丰富,童年的第一双球鞋不是也不可能是阿迪达斯。六十年代的,冷冷地说:“我们是喝着狼奶长大的。”八十年代的,呼哈着周杰伦的《双截棍》,却说“但我们喝的是可口可乐。”我们呢?显然无论城乡,最熟悉的饮品,是白水——是否因此,注定了平庸?七十年代,一切都是来不及或者已过期。
因此,我但愿“七十年代”这个名词不存在,我可以假装忘掉这些窘困。从来都不曾得天独厚,至少也别指着我鼻子,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晚娘养的。
而二十八到三十七岁的我们,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早慧的已经名成天下,大器晚成的也总得立志,还得兼顾成家立业生子养老……无可选择的,如每一个年龄层所必要经历的,这十年,我们得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或者不到十年,我们就要自动让位。日子,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的,再剩下一点点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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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橘如何变北枳
时光之下,
未知便是永恒。
来北京没多久,我的包就被拉了两次。
一次是在家乐福外的天桥上,我左手一大包,右手两大包,低头一路疾走。忽然有位小姐经过,迟迟疑疑回头看我几次,立住问我:“你知道……呃……什么什么宾馆怎么走吗?”我还在糊涂,她忽然近身低声:“小心包。”我大惊回头,遇见西域女子的深深眼眸,若无其事退开。另一次是偶然翻包,咦,怎么又多了一道刀痕?是几时、何地、如何发生的,我全不知晓。
两次倒都没有财物损失。说来惭愧,我经常听到包里手机响,翻了五分钟,都还没找到它的方位,何况人生地不熟的小偷们。
到底还是去买了一个新包,我喜欢大的、有形有状的,这一款索性在前面搭了一大块兔皮,灰茸茸地很嚣张,在不同的电梯里把同电梯的人吓了好几次。
他们教我不要把包背在身后,创造第三次被盗的机会,挂在肩上又不停滑下来,只能斜背了,每走一步,它都打我的大腿,是一种活生生的提醒。天寒地冻,我裹着长款羽绒服,走久了又热,我顺手拽开拉链。在灯火通明的蛋糕店前面等人,无意一瞥落地玻璃窗里的自己:整个人消失在长大的衣服里,偏敞着怀,斜挎着包,一腔的满不在乎喷薄而出,我简直就像一个北京姑娘嘛——虽然我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原来不知道北京姑娘,文学作品里永恒的北京姑娘是《冬儿姑娘》或者《骆驼祥子》里的虎妞,冬儿是“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四五岁的时候,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押摊,耍钱,输了就打人,骂人,一街上的孩子都怕她!”几棵老玉米被人偷拔了,“她坐在门槛上直直骂了一下午。”“打牌是许赢不许输,输了就骂。”“她也不做活,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上,出去打牌。”
虎妞是三十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她看上了祥子,就使诈勾引他,给祥子带来所有的霉运:病,被抢车——连她难产死了,好像都不是她的悲剧,而是她给祥子下的套,好让他因丧事破产。
这粗粝印象不是我的错,请去质问老一辈文学家们。直到我踏上这方土地,忽然身边都是北京姑娘,她们的高挑美丽、她们的爽利、她们的语笑如风……《京华烟云》的姚木兰有一味最拿手的花生汤,是福建名吃,当然林语堂是福建人。可是译成中文,她就是地道的北京姑娘,正如我亲见的她们。
而我,也渐渐被这城收服。我能借助太阳识别方向了;我在落了第二场雪之后,终于去买了一生中第一件羽绒服,觉得太实用太暖和了;听了一冬的“正月里理发死舅舅”,我放弃向大家解释这是“思旧”的讹传,乖乖地在冬月剪了头发;跟帅哥,我学会了横他一眼,学余德利道:“怎么着?跟我叫板?”帅哥知情得趣,立时双手一抱道:“唷,您这可是挑礼了。”我是南人,如果我带出了北相,大约只因为我喝的是来自密云水库的水。
我曾以为我早已定型,我却没想到,岁月会一年一年推出修订本。那就是说,还有惊喜等着我了。原来,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未来都是不可知的。


总有一个陷阱在等我掉下去
每一个陷阱旁边,
都有一棵救命之树。
如果我生在遥远的愚氓年代,我一定会成为众神教的一员,我觉得大自然的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值得敬慕、膜拜、被蛊惑,闹笑话也在所不惜。
几年前,我初来北京,大冬天无事可做,去北海遛达。远远看了就在心里嘀咕:这湖,为什么长得皱皱巴巴的?一边回忆“波平如镜”、“水平面”等熟语,一边疑惑眼前这个像一块用过却没收拾的笼屉布般的湖。走近了,意外发现湖水是凝固的,对于一个南方人,这是完全超出经验的事。我的操作系统就此卡壳,正翻着白眼死机,旁边俩小孩用京腔说:“再冻几天,就可以溜冰了。”我看到的,是我生平第一个结冰的湖。
这段日子,亮马河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地,大雪后,它是城市里一段通往幸福的白色之路,露出一截一截灰色的冰。我每天在的士上伸着脖子看呀看,就是所谓的翘首期盼。我很想站上去,在冰上,会感到脚下怒河的春醒吗,还是坚如大地?在冰上若说了关于爱情的一句两句话,会随着冰化逝去还是沉入河底?但是我不敢。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亮马河上有几个小孩在玩。他们之于我,是耶稣一般的救世主。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小孩上得,我上不得?我立刻兴冲冲到了河边,再一想,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我脑海中迅速出现了一条不存在的新闻报道:“昨天下午,一外来女子不明原因地掉进薄冰的亮马河,经几位武警官兵及过往群众紧急施救,幸免于难。她拒绝说明她掉进河里的原因,专家呼吁对外来人员的安全教育问题要引起重视……”
我想起家门口就有一条小河,窄窄浅浅,根本就是一个小水沟。这样的河,不会有危险吧。小河冰面呈极浅的绿色,薄荷雪糕一样清凉,仿佛有一种袅袅流动的情意。冰,好像很薄呀。我一时举步不定,但我难耐这诱惑。于是,我抓住一棵小树,小心翼翼把一只脚放在冰面上。喘不过气来,我就念儿歌:“一只青蛙四条腿,两只青蛙八条腿……”几十只青蛙在我心里狂跳。我才把第二条腿举起来,就听见冰面轻轻“咔啦”一声,我收势不及,掉进河里——幸亏我还抓着树。
我一步从河里蹿了上来,抬头一看,马路上居然站了几个闲人,正往我这边看。我当下的心情,是两句话:又羞又气;羞愤交加——前者来源于钱钟书小时候不好好学习挨了打之后的心得;后者是我的帅哥朋友年轻时忽然被大富豪提出要包养的刹那。我板着脸,装着若无其事,装着无视闲人,离开水沟,拦的士,回家,洗澡,把精湿的袜子靴子都扔了,闷闷地倒头就睡。好几个月,我都没好意思再去河边。
吃了一堑,我总归得长几智。后来我分析如下:一,我错误地估计了小孩与我的体重差,其实那略近于金鱼跟鲸鱼的关系;二,那确实不是一条河,那是某工厂排工业废水用的水沟,排出来的是热水。
而归根结实,我太好奇了。好奇心,是有毒的,除了会杀死猫,大概也足以让某一个良家妇女扑通一声,掉进凼子。我生为这样的人,大概就难以避免这样的命运,而我惟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我即将掉进精神上、物质上凼子的时候,抓住一棵树。


这一代的传奇
假如你迷上艺术家的传奇,
请远离这个传奇的艺术家。
神交已久的朋友到北京来,我们在不见荷花的后海边喝一杯茶,我随手抚过他的头,他新生的发茬微微割我的手掌。
回到他的城市,他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你说话时候眼里都是笑,像一个姐姐或者妈妈,但不像你的小说,”他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也不像你给我讲的你的生活,你这么慈眉善目的人怎么可能这样,或者那样,更或者……”
我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阁下的意思是,我对你编织了一个绚烂的伪生活,以自高身价——我要真有那工夫,我何不营造给读者看,他们才是我的衣食父母。”——不好看的人,连爱恨情仇的权利都没有。
然而我明白他的意思,所有的艺术家似乎都要承担平行的两项任务:一,创造艺术品;二,把自己的生活变成艺术品。在作品里放浪形骸,私生活就不可以循规蹈矩;在诗歌里狂热讴歌爱情,就要有为爱而决斗的勇气;能写最激烈、最缠绵的《天鹅湖》,就得凄然喝下一杯含霍乱病毒的水。没有传奇,造也得造一个出来,否则,会让传记作家为难。
王尔德,他的任何一部作品,都没有他自己的生平更震憾人。他的小说戏剧,华美轻倩,轻轻挑衅如撒娇,而他的一生,却布满了罪恶和痛苦,使得好些后世知名人物绝不敢坦露性向。
卡米耶?克洛岱尔,她一定是有才华的,但我猜,只有专业者才看过她的雕塑并且懂得。我们了解她,是因为她曾经是罗丹的情人。她的爱情毁了她,而等到他与她都死去,这爱情静止,凝固,变成文字与影像,是她存于世的最重要的证据。
……
这样的艺术家,多的是。他们往往不长寿。有人说人生不在长只在精彩,所以也不必代他们说天妒英才。
成为一个传奇性的艺术家,是大部分艺术从业者的心愿。但,那个巴洛巴华美风格的时代早已遁去。斯时的所谓传奇,无非搞搞男女关系,隐世一两年,去海外游历下。没有传说,主动从自己的博客开始口口相传,若有若无,影影绰绰。大家不好奇,那就出尽一切力量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些,只是广告。纯粹的商业化也是一种美,可口可乐有故事,比尔盖茨有传说,然而那是另一回事。
而我,还是愿如一叶大江轻舟,水去哪里,我去哪里。不织造传奇,也不回避,我那有限的想象力,宁愿投给无限的文字,也懒得用在自己身上。


我们都是客与店
从来都是,强者决定一切,
弱者只能接受。
相熟杂志社的美丽女编辑,眉间有一道细细的浅纹,远看,仿佛是永远在微微蹙眉,使她的年轻妩媚里又多了一份丁香般的悒郁风情。
美丽的女子总是占便宜的,她对我提生平快事:杂志社一直想约某作家的稿,那位现在红极一时的老先生,大约是觉得他们杂志不够档次,总之屡约不成。于是老总便对她说:“你去,你去一定行。”她便千里迢迢去了北京,拎袋苹果拜会老先生,陪他聊天。老先生果然大悦,谈得兴起,连初恋故事都说给她听,最后她要走,他还特地嘱夫人将她送至车站,告诉她乘车的路线,一个星期后,寄给她两篇千余字的小稿。老先生年纪太大,难得写稿,一出手便引起重视,《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纷纷转载,让他们杂志很露了一下小脸,也让老总在大会小会上狠狠地表扬了她。
她对我说时,眉梢眼底仍是一副“你看我如何”的德行,但是我存心打击她,“这样去求人家,低三下四的,好糗啊。”
她不以为然,“这就是编辑职业,理所应该,只要稿子到手,低三下四又怎么样?”
但是她批评我,因我不喊她“老师”,我不服气,“大家年纪相若,凭什么我要喊你老师?我还天天听你喊别人老师呢。”
她理直气壮,“因为你是初学者啊,你要求我给你上稿子,还要非常虚心地听取我的意见,我要你怎么修改你都得照办。别人,别人是我求他们‘赐稿’啊,赐,皇帝才叫‘赐’诶,我不喊他们老师难道他们会喊我?”
那是起初的事了,前不久她又打电话来,首先祝贺我被《文摘》转载了一篇文章,然后马上语气就不好了,“这样的文章为什么不首先给我?什么?别人向你约稿,我呢,我也向你约呀,我们是什么交情?……”
你听听,不摆老师谱了,转而来攀交情——我的地位正稳步上升。
专程送稿给她,她看完了,先沉吟半晌,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知道,你的稿子是第一位给了我,光为这个,我也要谢谢你。”她庄严地伸出手,我们之间进行同志式的握手。接着她说:“我不能说这篇文章不好,但是不适合我们杂志的风格,你要这样修改……”
我拒绝,“如果不行,我到别的刊物发。”
她循循善诱,“我知道你现在不愁发,可是你给了别的刊物,别人也会给你改,还不如你亲自改比较好,对不对……”我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有电话,她起身去接。刹时间,我只听得她的声音又热烈又殷勤起来,“写完了?呀,太好了。老师,您赶快寄过来吧……什么报纸?……您别理他们,就给我们……不会的不会的,您的稿子绝对可以上……好,好,我尽量不修改,要修改一定通知您……再见,以后多支持我们,谢谢您,老师。”
她放下电话回来,我叹口气,说:“你对我的态度没有对人家好。”
她亦叹口气,“你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以前好了。”
我说:“别人比我有名。”
她说:“以前你只要能上,叫你怎么改你都同意。”
我笑,“别人是名家,所以许退不许改,是客大欺店;我无名气,所以可以任意删削,是店大欺客。”
她也同意,“可不就是这样。”
“但是这都是相互的。所有的名家,都曾初出茅庐,恭恭敬敬叫编辑老师,成名后,编辑倒过来喊他老师他都不一定理睬,然而名气不是一件可以永恒的东西,一朝春尽红颜老……我就知道有人向杂志投稿,要上名人专栏,自称某某某,口气奇大,小编辑一打问,曾在某一年因某文获某奖,小编辑冷笑道:‘那年我还没生呐。’随手扔进废纸篓。而所有的杂志也是一样的,都曾有老总亲自推自行车上街叫卖的日子,积极邀稿,不用必退,等等,一旦风行天下,马上追着名家转,对我们这些无名之辈不屑一顾——哼,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知道什么时候一落千丈。”
我说得如此刻薄,但是她并不以为忤,只是笑道:“不仅是编辑与作者,这世界上有什么不是这样: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儿女,商店与消费者,哪种关系里不是谁占主动权,谁就有说话的权利、挑选的自由?大家拼命地奋斗,不都是要占上风?从来都是,强者决定一切,弱者只能接受。”
“好。”我一拍桌子,把她吓了一大跳,“我已经立下了宏图大志。”
我一字一字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将来要成为中国泰斗级的女作家,然后各杂志社就会统统派出他们年轻貌美的小男编辑来向我约稿,我就作和蔼可亲状,跟他们痛说家史,哈哈哈……”
我笑得一定很像个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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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与春喜站在大门外
所有美丽的民俗,
都是这样来的吧?
那是大年二十九,我在逛街,可是心里有些闷闷的。其实我想找的却是一件真正属于民间的东西,比如朴拙而精致的红窗花,再比如杨柳青的木刻年画,或者一幅手写的春联,总觉得,只有这些才能配得起真正中国的春节。各处都挂着精美的财神像,小孩子举着迪斯尼风格的牛面具蹦蹦跳跳,商店里有人在送附着广告的倒“福”字,一片花红柳绿,却都是千篇一律,仿佛同一家工厂的产品。
我终于放弃了,在小摊子上拣一对印刷好的金童*:是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对拱着手,和人家大商场玻璃门上的一模一样。付了钱,又不甘心,“这到底是谁啊?”
只是自言自语,女老板却接了口:“他们呐,是乾隆跟春喜。”
“什么?”我吓一大跳。
女老板笑咪咪地,“不信你自己看。”那一对小人儿,男孩戴着圆圆的瓜皮帽,穿小马褂;女孩头上顶着两个小抓髻,着小红袄,竟真是清代服饰。可是,这也不可能啊,起码,乾隆跟春喜是一对大人吧?
女老板倒认了真:“对呀,这就是他们小的时候呀。那时大家都是小孩子,也不分什么皇帝呀宫女的,反正玩在一起嘛,是小伙伴,要好得很。后来虽然长大了,地位有别,但是感情是一样的,要不然为什么乾隆下江南、出塞北总是带着春喜?”
《戏说乾隆》里没有这一段,清史里更不会有,可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由得要跟她争:“这应该是散财童子嘛,怎么会是皇帝?”
“咦,乾隆是散财童子的转世呀,除了皇帝,谁还有资格散财?”她说得更是理直气壮。把年画递给我的时候,她指指他们手上拎着的红灯笼,把上面的话念给我听,“‘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你拿回去贴在大门口,明年财运一定好——皇帝说话可是金口玉言呢。”
忽然间,我觉得我信了,他们俩就是乾隆与春喜,会站在我的大门口,给我带来一年的好运。
那其实只是一张大量贩卖的印刷品,平平无奇,却遇上了一颗聪慧的心,再遇上一双好奇倾听的耳朵,便在刹那间化腐朽为神奇,演绎成了一则传说。好像一颗种子,遇见了土地,再遇见了阳光与水,活泼芳香的花朵,便会在初春里自由地绽放。
所有民间的风俗都是这样来的吧?
所有的智慧与美丽,一切的传奇与故事,每一桩曾经改变过我们的人生与世界的奇绝妙想,都是这样来的吧?
拿着年画走在大街上,我不由得微笑起来。我仿佛看见,三百年后,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在年尾的大街上寻找:“有吗?乾隆与春喜,那是出于民间,最最中国最最民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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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生一世(1)
家是生命的光,
是所有。
“啊,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把牌子举得高高的,热切地在下火车的人潮中张望着,响应我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枯瘦,衣着暗淡,脸色苍黄,憔悴疲惫如一张旧报纸。我看着她,有点不能相信她真的就是父母旧相册中最美丽的那个女子吗?那是二十四年前,她二十岁。
若不是因为美丽,她不会成为市电子局长的儿媳,工厂的女伴们羡慕她的福气,她却牢记着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母亲说的话:“不管是嫁到谁的家里,最要紧的是要做一个好老婆、好媳妇、好妈妈。”
丈夫被推荐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却没有对丈夫抱怨一句。照旧地侍奉公婆,承担起大家庭里几乎全部的家务;接近临盆,却还要挺着肚子上夜班;当锅炒菜之际,常常被油烟熏得作呕,强烈的妊娠反应使她吃不下东西。母亲心疼她,有时送些食物来,她却总是拿给全家人分享——她不能让妯娌说她吃小灶。公公曾提出要帮她从工厂调到市局,她想想自己初中生的学历,在机关里能干什么呢?她没有答应。
她的命运也曾有过其他的可能性。那是一九七六年,都说是最后一年大学推荐入学。丈夫已经完成学业,她所生的一儿一女由婆婆带着,负担没那么重了,她动了心,跟丈夫提起——依公公当时的权势和地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没想到丈夫一盆冷水泼过来,“你拉倒吧。你要读了大学,别说我们这个家,只怕全中国都盛不下你了。”对于大学的渴望,是她一生的梦想,仿佛小小的火焰,然而还没有成形便灰飞烟灭,她从此死心踏地做着贤惠主妇。
那个女孩是几时介入到她和丈夫之间的,她一点都不知道。虽然谣言早已沸沸扬扬,她却始终不肯相信,直到丈夫提出了离婚,她才恍然想起丈夫那些不归宿的夜;她偶然问他些问题,丈夫总是冷冷地说“反正你也不懂”的不耐烦;从多久多久以前,丈夫就已经不拿工资回家了?而这一切,都在惯常的过日子里被她忽略了。那年,女儿只有十五岁,儿子还不到十三。
丈夫的理由是:没有共同语言。例证就是:他是大学生,而她只读过初中。她使劲地看着丈夫的脸:他这么容易就忘了吗?难道不是他只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毁掉了她的大学梦吗?
已经离休的公公动了怒,“我看你敢!”
丈夫不再提出离婚,可是,也不回家了。
八年后,她仍然不恨那个女孩。她向我们解释:“我丈夫喜欢音乐,那女孩呢,原来是他们单位的文娱尖子,拉得一手好手风琴,他们有共同语言。再说我吧,每天忙孩子忙家务,有时他想和我说个话什么的,我都没时间——这种事情,肯定是大家都有错。”
她不说丈夫不回家的那些日子里她的艰难。在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她是怎样地承担起所有的重担?风吹草动的晚上,她有没有怕得不能入眠?冬天将至,有没有人帮她把那数百上千斤的大白菜拖回来,搬运上楼,再储存好?她不说,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离婚的事,她想都没想过。孩子怎么办?老人又怎么办?娘家的脸面又怎么办?她曾经去找过那个女孩所在学校的领导,可是见了面,又改了口,随便地扯了几句闲话就走了。女孩伤害了她,她却不忍伤害那个女孩:人家到底还是个没结过婚的闺女,如果让领导知道,以后还嫁谁去?这可是女人一生一世的事。

她的一生一世(2)
只是,她的一生一世呢?她没想那么多。
都说公公的癌症是丈夫气出来的,工厂里那些小姐妹说:“活该,谁叫他生出这种儿子来。你也别管他,他当年那么大的官,帮过你什么忙?要不然,你能现在还在工厂里?叫他去受罪。”她赶紧制止她们。
丈夫可以不尽丈夫的责任,她却不能不尽儿媳的义务。整夜整夜的陪床,送汤送水,帮长期卧床的公公翻身,把屎把尿,忍受病痛中公公的坏脾气,而女儿,也就在那一年高考。那样的日子该比石磨还要沉重吧,她因此一天天地,瘦成了脱尽米粒后的糠壳。
公公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看到自己晚年所写的*能出版,算给这一辈子的革命工作画个完满的句号。家人去找了电子局现任的领导,他们面露难色,理由是现在电子局下属各企业效益都不算很好,何况她公公只是副处级……家人四处打听了一下,自费出书要两万多。家庭会议上,是她的一句话惊破了沉寂:“我还有些积蓄。”大家商议,儿女一家出三千,考虑到她有两个小孩念书,就只要她出两千。
为少出的一千块,她永远觉得对不起公公和夫家的兄弟姐妹。她主动地跑出版社,联络印刷厂,校对,为了抢时间,对跟出书有关的每一个人陪笑脸,说好话。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送到公公面前时,公公已是弥留状态,他枯瘦的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只是这么一句话,她狠狠地哭倒在公公床前。
公公去世没多久,丈夫就回了头,因为那个女孩已经远嫁海外。想起来她不是不恨的:当初他离开家,对她、对孩子没有一点顾念,何等薄情负义;那女孩抛弃了他,他便理直气壮地回来,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伤痕累累,裂隙处处,却还必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儿女都已在大学就读,家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寂寞的长夜里,一个在沙发上,另一个就远远地在餐桌旁,都对着电视机,彼此不交一言,屋里冷冷地,流动着彼此的疏离。
“那个……还有吗?”我忍不住问。她顿时满脸绯红。
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一次,她把以前出去玩时拍的录相拿出来放,电视屏幕上他们母子三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丈夫看得愣住了,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诸般新愁旧恨被勾起,她只当没听见。半晌,只听丈夫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我不在里面呢?”她简直觉得好笑了,随手关上录相机。
半夜梦回,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丈夫,还在看那盘没有他的录相。她看见丈夫微微佝偻的背影,头顶的头发已经脱得差不多了,荧屏的光笼在他脸上,呈现出她从没见过的落寞与专注。他,也老了。她想起他的沉默,儿女们对他的冷淡,忽然觉得,其实丈夫也是很可怜的。再以后,丈夫有所需求的时候,她就没有拒绝。
对于我的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笑容:“我想,我也该知足了。现在多少厂垮了,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好多都下岗了,我们厂还能发奖金呢;儿子女儿也争气,都考上大学了,又听话又孝顺;就是他……差一点,男人嘛,就是这样。少年夫妻老来伴,以前的事我也懒得计较了。”她最后总结道:“我想我这一辈子,还算是可以的吧。”笑起来时,嘴角一粒小小的酒窝,那是她曾经美丽的惟一遗迹。
她走的时候,是我送她,看见她上车时,艰难地拖着旅行袋,那里面有给儿子带的书,给女儿买的衣服,还有给丈夫捎的酒。身侧沉重的旅行袋,更显得她的苍白与羸弱,我无端地想起在那张旧得泛黄的照片上,她曾经如此青春美丽的容颜,刹那间,我仿佛看见流星的陨落。
永远没有人知道,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换取一个家,换取儿女的童年,换取老人的暮年,甚至包括丈夫走投无路时一个可以收留他的地方,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只是,有多少的美丽是这样地被虚掷?而又有多少的中国女人,是这样地度过了她们的一生?
我久久地站在喧闹的站台上,默默无声。


我年轻的身体与痛
痛苦,原是人生最本质的甜蜜,
是生命永世的情人。
无论时光会如何涌动如流水,关于那场病的记忆,都会像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般,泅渡而来。
那一年,正是我年轻岁月中最顿挫无奈的日子,想尽所有的方法都不能挽回我的命运,他还是离开了我,从此世界在我眼前,仿佛一部老电影,全是黯黄的颜色。我整个人像一座被海浪冲刷的沙堡,垮下去,再也不能复原。
我开始失眠,感冒,并且感到左臂上有一点轻微的不对劲,像被压久了之后的麻木,又像是运动过度的酸软,历久不退。同时,我又发现那里常有一些烫伤、擦伤和青肿,却伤得莫明其妙,因为不痛。我有些发慌,便去医院求诊,两天后,诊断结果出来了:格林巴利。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医生的脸上突然掠过的一丝怜悯和惊痛,像重锤一样击中我。他掉过脸去,不肯接我惊骇而疑问的眼光。
打电话给一个学医的朋友,他告诉我,格林巴利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主要症状就是失去痛觉。起于四肢,然后扩展到全身,病人往往因心肌、呼吸肌麻痹而死。他还说这病没有特效药,主要的治疗手段就是大剂量的激素注射,但效果并不明显,主要依靠病人自己的免疫系统。病程通常不超过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之内,病人或者死去,或者痊愈。
话筒像一只中弹的鸟一般直坠下来,我软软地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许久许久,我才能够恍惚地想:只是左臂上一点异样罢了,仿佛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当我打开门,怎么竟会是死神站在那儿呢?
我用力抱住自己的肩头,指甲深深地扣进肉里,仿佛要这样来保护我自己,然而就在这时,我心头一凛:天呐,我的右臂也失去了痛觉。
这一刻,如此迫近死亡,我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半晌,我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阳光像刀锋一般切割着周围的世界,那么,这就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吗?以前,每一桩在无意中做的事都会是最后一次吗?我就会这样直接猝死吗?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帮助我吗?很想大哭一场,但是眼中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躺在病床上,好像是在与死神同榻而眠,听见他咻咻的鼻息在我全身游走,不断地在跟我争夺生存的空间。我的病情发展极快,虽然每天注射了大剂量的激素,我依然感受到死亡的速度,如沙海中的风暴般直扑上来,每一寸它所触摸过的肌肤,便立刻失去了痛觉。只是一个晚上,我的双腿双臂都失去了痛觉。没有痛的滋味至为诡异,无法形容,除非你能想象几条蛇正围缠在你的四肢上,嗅嗅舔舔,红信子伸伸缩缩,并且匍匐上升,渐及大腿,及腰际,及腹……死亡像沼泽一样包围我,而我在淤泥里陷下去,无法控制地陷下去……
我不能相信这一切。痛觉,一直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在每一个关口让我痛,让我落泪,让我知道什么会给我伤害。今天,它怎么竟会离弃我,让我在漠无痛觉中一点点死去呢?
我一次又一次地咬自己的手和手臂。双手双臂都刻满了牙印,皮肤下面泛着血红,却没有任何痛楚。我齿间所伤的好像是别人的肢体,但它们的确是我的,我看得见它们,我可以触摸到它们,而所有这些知觉却都是虚浮的,像一个谎言。它们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的身体是不是正在这样离开我,当身体一寸寸消失,我要怎样才能维持灵魂的生存?
终于无法忍受这疑问,趁护士出去的间隙,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提起右脚,抵在床头的一根钉子上。我触及铁器的冰凉;当我轻轻磨擦,我感到铁锈的钝和沙;当我用力,我感觉肌肉凹陷成一个小圆坑;我再用力,竭尽全力,铁钉缓缓地一分一分进入我的身体,血珠,一滴滴坠下来,而我的脚竟像一方木板,一无疼痛……
不能把握的我的生死,会在两星期内揭晓。每一天,都好像一世那么长,又好像一秒钟那么短,常常会有零乱的思绪絮云横渡,不止一次地,我想起那些曾经困扰过我的事。在生与死的悬宕之间,它们都像破晓时分的月亮,纤弱而苍白,竟然会为这样小的事而痛不欲生,我嘴角微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十三天的早上,阳光像火焰般擦过我的面颊,我醒来,本能地知道有些什么不同,命运正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我咬一咬手背,顿时全身一震,我小心翼翼地再咬一口,是的,那像斧头一般斫进的感觉是痛,那是痛!顷刻间,热浪像潮水般涌上我的眼睛。我活下来了,痛就是我生存的证据。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领悟了痛苦与生命的关连。生命是我们永世的情人,痛是我们不能摒弃的一份红尘因缘,没有痛苦的日子不是幸福,而是死亡,因为痛苦是生命的特权。
这十三天,仿佛是与死神在街头偶遇,相拥起舞,舞曲终了,他便离去,并无意带我一起前行。而在生与死的行程背后,我破解了一道关于痛苦的谜语。
出院那日,是暖晴的天,温煦柔甜的春风里,我清水蓝的裙摆长长地摆荡,在大厅的落地镜前,看见自己的身影青春如昔,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已经发生过了,我已懂得了痛苦的真谛。
如果生命可以浓缩成一个昼夜,欢乐是昼,痛苦是夜,昼和夜都是我们在时空中不可缺少的基石。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接受欢乐也承受痛苦,为了爱我们的人也为了恨我们的人,走过春天也走过冬天。在每一个花好月圆的时分学会珍惜,而每一个烟浓雨重的季节,只为我依然有着痛的能力而明了这世界更深的含意。因为痛苦比没有痛好,痛苦原是人生最本质的甜蜜。
以后依旧会有许多风雨让我痛,可是我会在痛苦中成长,而且喜欢,喜欢能有这样的世界,有乐也有痛;喜欢能有这样的身体,经得起乐也捱得起痛;喜欢能有这样的灵魂,在千帆过后开成一朵晨曦中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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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背后的记忆(1)
我们只想逃避明天,却放掉了长长的一生,
和一生中所有的悲与苦。
十四岁那年,我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年,某国领导人来访,学校组织了同学们在大桥上夹道欢迎。正是秋天,天上下着零零落落的雨,江风从四面八方冰冷地吹来,从早上八点一直到十一点多,始终不见车队的影子。我实在冻得受不了了,举目四望,欢迎的人群汇成长龙,不见首尾,想,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就和女友岳湘一起悄悄地溜掉了。
我们一口气跑到校园的操场上,一路大声说笑。一地泥水,岳湘敏捷地跳跃着,闪躲着,我说她的样子像在跳舞。“是吗?”她笑了,随即就地一个旋身。校园里一无人声,她跳着自创的舞步,自由地摆动着身体,舞步轻盈而灵活,我则拍着手,哼着跑调的歌。在空旷广大的操场上,我们是两只快乐的鸟。
突然,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班主任。
我一直记得他冰冷地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你们不去,是忘了是不是?那么,你们不会忘掉自己名字吧?好,”他的脸沉了下来,“每个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一百遍。”
我和岳湘都呆住了,我怯怯地抬起头,用乞怜的眼光看向他,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喝道:“快点。”
第一声,小小地出了口。他却喝一声:“这声不算,大点声,再大点声。”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那些好奇而闪烁的眼睛,像许多针芒,刺得我遍体鳞伤。我一咬牙,大声地喊了出来。顿时,教室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哄笑声,我仿佛是一个指挥,每喊一声,都会掀起一片哄笑的声浪。
泪水急剧地泻下来,我绝望地左顾右盼,想找一张同情的脸孔,而在一片模糊里,我看见平日熟悉的同学们,像过年一样的兴高采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完一百声的,只听见班主任说:“完了。明天交一份检讨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四周一片漆黑,然而那些哄笑声,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面孔,又向我围拢过来。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了丑,今天晚上,他们肯定都会告诉家人、朋友,然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了……我明天该怎么去面对他们?我没写检讨,老师又会怎么惩罚我?……
突然,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死。对,去死吧,死了就不用去上课,老师也不能逼我交检讨了,也不用怕同学们笑我了。我用枕巾胡乱地揩着泪,怎么个死法呢?割腕?太疼了;吃安眠药?家里有吗?卧轨?我仿佛看见,火车压过我的身体,把我碾得粉碎,血肉横飞……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母亲叫我起床,早已是天光大亮。
漱洗、吃饭、上学,整套过程都是机械的、麻木的,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不顾一切的念头,如果老师再逼我,我就去死。然而奇怪的是,那天早读班主任没有来,而且一上午他都不见人影,甚至该他的语文课也改成了自习。教室里不时人来人往,都行色匆匆,神态凝重,有一种压抑的骚动气氛。
时间将恐惧拉得更长,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终于来了,声音却是出奇地温和,“检讨写了吗?没写就算了。老师教育你们是为你们好,这次的事过去就完了,以后也不要放在心上。”他犹豫着,仿佛还想说什么,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的惊惧和悲痛。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岁月背后的记忆(2)
半晌,我疑疑惑惑地想:他怎么会对我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他猜出了我想死?
不是因为他猜出了我想死,而是岳湘真的死了。
应该就是我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喝下了满满一瓶洗厕液,当父母被她的呻吟和挣扎声惊醒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很久我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死的明明是我,怎么会是岳湘?
岳湘火葬那天,我去了她家。岳家门户大开,门里门外拥满了人,一片死寂里,只听见岳湘母亲的嚎哭声。那声音,那么的绝望痛楚,完全变了调,几乎不像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最底层传出来的,“小湘啊——小湘啊。”我蓦地觉得,那是我的母亲,是喊我。
我不敢进去,在门口悄悄张望,从人丛的缝隙里,隐约看见木板上的白布下,凸现出一个小丘样的东西,只是半尺见方、不规则的一块,被白布随便的一裹,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我一时竟看不出是什么,忽然我大叫一声,明白了:白布下,是岳湘的脚。
我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楼下冲去。分明是那样纤长秀丽的双足,曾翩然起舞,亭亭立起时如白荷初放,此刻却只是一堆僵硬、难看的东西,没有一丝生气,原来死亡是一桩这样丑陋而可怕的事,那么,我不要死……我一跤绊倒在树根上,失声痛哭。
不久,班主任就被调走了,而我也在一年后考取另一所中学,日子像雨点般密集打下,岳湘却始终是我心底不可碰触的回忆,让我在每一个不能预料的夜,从睡梦里哭起。每一时每一分,我纠结地记着:若当年岳湘不死,死的就会是我,而岳湘是替我而死。
大二的夏天,一个蝉声如瀑的中午,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了某国政变、领导人被暗杀的消息,而他,根本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异国的女生因他而死。从不曾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我在图书馆的长桌前,慢慢有泪盈眶。我绝望地想:或者,一辈子,我都不能忘怀往事对我的伤害了。
我昏昏沉沉地去上下午的课。当时,我正在金工实习,那天,轮我上磨工。磨床上,置好了待打磨的器件,粗大的圆坯表面,像冬天干裂的嘴唇,横七竖八的,满是裂纹与划痕,每一个,都说着一桩金属的往事。一眼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一颗满是伤痕的心,仿佛是我的,我自己的心。我紧紧咬住下唇。
砂轮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冷却液腥咸的味道里,碎屑飞溅,仿佛都是钢坯的血肉。两个小时后,机器停了。轻轻拂去尘屑,陡地,仿佛拨云见日,我看见它光洁明丽的表面,明净如一泓新水,它竟真的将一切过往全部磨去了。我不禁深深动容。
那一刻,我彻底地决定,我要忘掉岳湘。忘记,仿佛是在打磨自己的灵魂,任每一颗锋利的砂粒擦过,一点点,火星四溅地,抹去那些残破的往事,因为我要活下去,健康地、明朗地,我不要一生一世都活都在岳湘之死的阴影里。虽然是撕心裂肺的痛啊,我却是痛里新生的凤凰。
渐渐地,我真的很少想起岳湘了。
去年冬天,我去看了一场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出。当音乐乍起,一小队羽衣女子轻快地出场,花冠在灯彩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使,我却突然想起,那一个秋日的下午,在校园泥泞的操场上,岳湘十四岁的、如此真纯无瑕的舞姿,好像才慢慢懂得当年一切的错。
年少的我们,仿佛新新出窑的瓷器,晶莹无痕,却无比脆弱,稍一碰撞,便在顷刻间粉身碎骨,再也不能修复。那时,以为死亡就是把痛苦关在门外,却不知道门外还有整片的蓝天;我们只想逃避明天,却放掉了长长的一生,和一生中所有的悲与喜。
而如果,岳湘会知道,曾经的奇耻大辱,经过十年的光阴,只不过是岁月背后的记忆,那么,她还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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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黄莺儿
因为是最初的记忆,
所以格外珍贵。
大学附近的小音像店颇有文化气息,同行的朋友问着《红》《白》《蓝》和《洛莉塔》等等不大常见的碟子,竟都有货色。
我一时兴起,问一句:“有没有黄莺莺的歌碟?”
店员甲转头问乙,乙又问丙,答复我的是老板模样的丁,十分断然:“我卖了十几年磁带了,从来没听说过黄莺莺。”
怎么会呢?十几年前,有一曲《雪在烧》。画面上,大风涌动,一天一地的重纱云帐在翻飞鼓荡,女子在帷幕的中央急急拨弦,衣袂翩翩,琴音四散,“雪在烧,风中的等待……”倩女幽魂的画意。
另一首却极其温情,“一棵树问一方土,你是否真爱我?还是只是依着我,陪你度寒冬……”清朗上口的调子,朴素的词,最简单的问题,而又明明没有答案,或者即使有,也不是她想要的。这样的稚气而固执,我随即被感动了。
黄莺莺的名字,仿佛与什么欧阳菲菲、凤飞飞是一个时代,都有青楼名妓的艳相。但她的确不大红。她们若是美貌佳人红灯坐,她便不过是映在她们窗纸上的梅花——这话,是胡兰成说张爱玲与旁人的。
我读张爱玲比好些人早,高中时代在图书馆的民间文学柜里找出一本错插了的《传奇》,翻开第一页,“三十年前的月亮……”当下微微晕眩。
图书馆只许借一个月,可续借一次,我又借了朋友的卡,多看两个月。五百多页的书,抄录了三分之一,却再找不到她的第二本书。
在每一家书店里打探,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人家听,“张,弓长张;爱,就是那个爱;玲,王字旁的玲……”但他们只淡漠地摇头。
又上蹿下跳托朋友搜罗,终于有一个朋友从他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十八春》来,我立即起了贪念,“不还行不行?”他吓一跳,说:“图书馆的书呀。”我把书紧紧护在胸前,“我知道,丢了书不是要赔偿吗?三倍还是五倍,我来出我来出……”百般央求,他仍万分为难,最后我挥泪送还。
记得是个五月的傍晚,我在旧书摊上翻书,忽然看到《红玫瑰与白玫瑰》,一把抢在手里,“多少钱?”他答:“一块五。”我连价都忘了还。
——这城市的五月黄昏是淡蔷薇色的。
到张爱玲大红大紫,我的高热却已过去。像比别人早穿了一季的新衣,只淡淡看人家的姹紫嫣红,知道:张爱玲自有她的局限。
可是那些心醉神迷的日子——抱住我的第一本张爱玲,手都在发抖——而今收存的,是整本整本的抄录……
仿佛黄莺莺,也许她也不见得好,但因为我找不到,在回忆中,就格外好了。


你最漂亮
岁月总是行得太快,如此仓促的,
我们已经踏上另一方土地,陌生地前行,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因为喜欢,所以天地生辉,世界焕然一新,
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我是无意间听到这段对话的。正午的大街上,人潮汹涌,日头焦渴,不经意侧身超过前面的一对情侣,听见那男孩说:“就是你最漂亮嘛。”
女孩声音娇柔,却很低,听不出如何回答的,只听那男孩又说:“我就是觉得你最漂亮嘛。”
女孩略略提高了调子,分明是撒娇,“骗人。”
男孩大概是急了,声音也大了,“我觉得就是你最漂亮嘛。”
我先是哑然失笑,然后便蓦地一凛。难道不曾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在青涩的少女时段,那笨拙的、无端的、然而又是执著的、一遍遍执拗地重复着的情话。不解释理由,因为根本没有理由,惟一的理由便是喜欢。只因为喜欢,所以天地生辉,世界焕然一新,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而那样温暖的情话到哪里去了呢?从什么时候起,在我们的感情里,就是不断地比较你的弱点和我的长处,不断地计算你的付出和我的得到,而每一句赞美和每一个接受都变成彼此交付的代价呢?那样的,真正的两情相悦到底到哪里去了?
久久地,我驻足在街市上,想要对女孩说一句话:那男孩真的没有骗你。


电子游戏与人生
开机的一瞬是生,关机的一瞬是死。
生死之间,是此生惟一的游戏。
我们不能选择人生,但是我们可以选择电子游戏。
有人把自己对竞争、打斗的渴望倾注于博击游戏中;有人陶醉于简单的智力游戏,以分数不断自娱;贪心的人会挑可以吃到许多宝贝的游戏;甚至那些以*娱人的,谁说它激发的不是人们最原始的占有欲?
电子游戏是一场白日梦,我们在梦中实现我们清醒时无法做到的事,胜利接踵而来的刹那,分数登峰造极的瞬间,好像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得到了补偿。
然而电子游戏终究是挫败的游戏。无论你玩得多么好,你的名字如何显耀在最高处,总有一个你始料未及而又注定要来的时刻,失败以你措手不及的速度前来。即便是,你终于证明自己的智力远高于设计游戏的人,真的可以通过所有的挑战和难关,到达终点,可是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些分数、宝物、成功,全部失去了意义,关上游戏机后,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也许,电子游戏真正的魅力,在于它近似我们的人生。开机的一瞬是生,关机的一瞬是死。而生与死之间,选择什么和怎样去面对,便是我们在这一生中惟一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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