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红颜之风行天下全文阅读-天下衙门全文阅读 作者:完颜绍元

一 : 天下衙门全文阅读 作者:完颜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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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衙门史:天下衙门 作者:完颜绍元


书评:衙门小世界世相人心大舞台(1)
一部天下衙门史,其实就是一部官欺民、官害民而民又无可逃避的历史。
俗语有言: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衙门”,其含义在老百姓的眼里其实是和“官”混在一起的。在君权至上、民如蝼蚁的时代,除了官逼民反的极端情况,一部天下衙门史,其实就是一部官欺民、官害民而民又无可逃避的历史。用吴思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一部衙门官吏对乡里百姓合法伤害和灰色处决的历史。
不过,毕竟不同于专家学者的学理式研究,也并非是专门为民申冤、替民诉苦的抗诉书,这本《天下衙门》以亲切、平白的话语娓娓道来,对衙门这一古代王朝最基层机关的方方面面,如历朝历代的衙门景观变迁、机构设置与官吏任命、日常事务和业余生活,以及种种官场内幕办事规矩捞钱伎俩等等,都作了细细评述。既有“日常世界”,更有“隐秘生活”,令人读来时而觉得趣味丛生,时而又心有所悟或者竟至于豁然开朗。
比如作者说“衙前自古好景观”,一个州县衙署,必然是城市的中心地带,又被众多商家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少不了种种繁华景象:宾馆林立,酒楼喧哗,吃喝玩一条龙自不在话下;而茶馆里又挤满了各色人等,来打探消息的来提供消息的写状纸的谈交易的,不一而足;这里也是药铺大发利市的地方,惟一的公立医院就在旁边,医院就医,药铺买药,相得宜彰,更加上衙门里开庭审案打板子之类,总少不了带旺一些药铺的生意;钱庄当铺之类自然也不能缺,更值得一提的是,据《如梦录》记载,明代时这一地带还有“成人用品店”多处。这诸多行当,有供自然是因为有求,想必古代社会也一样受经济规律这只看不见的手的影响。所以说,衙前地带遍地是金,不是有非常关系的人,店都开不到这儿来!
至于一个衙门的各部门及人员设置,恐怕读者们要挨笑话了。一个州县衙门,里里外外有多少机构多少办事人员,岂是就知道一点七品县太爷、摇扇师爷以及一帮或称龙或号虎的衙役知识的现代读者所能想象的?其实这里头复杂着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县太爷之外,又有所谓“二尹三衙四老典”之分,这些都是头儿,各有一把交椅,各管一摊事;上述四位头儿之下,又设有衙署的主体办公机构,这就是户房、吏房、刑房、兵房、礼房、工房等六房了,顾名思义,它们也都是各有正当名份的;还有“酸甜苦辣”官(分别对应着学校、河管所茶管局盐管局等、邮运局招待所等、巡检司)、“生老病死”官(分别对应着慈幼院、养老院、收容所、葬丧管理处),也都是因事设局(所)设官。除此之外,官下面又有吏,吏下面还有众多小喽罗,倒是人们常听说的师爷,其实只是政府的编外人员,通常是由头儿们花钱请来,也是由头儿们安插到各位置或各要务上做事,在衙署内,最有名的位置是办公室主任,衙署外,最风光的位置则非驻京驻省办事处主任莫属了。更有一个衙门里冒出来两个一把手的情况,那又是官场斗争的结果了,老百姓编出来的骂人话就是:“天高皇帝远,衙小王八多”。
还有衙门里的常规事务,编户籍派徭役收税催粮捕盗救灾诉讼断案之类,那又更是血迹斑斑了,恶劣横强盘剥克扣之处,不可胜道!饶有趣味的是,书里提到一些古代官场上也少见的现象,像“大挑”、捐班哈哈之类,倒是稀奇又稀奇的事儿。所谓“大挑”,就是官员分配,政府从那些有了做官资格的人当中挑选一些分配到各地衙门去上任。这件事照例由皇帝钦点若干大臣来执行,“大挑”时,“每20人为一队,排好秩序后进去。大臣们照着名单念一个,下面应一声。全点过后,大臣们商量一下,又开始唱名了。先唱三个,这三个都是一等补用了;再唱八个,这八个人全没挑上,叫作‘八仙’……”稀奇处就在这里,一起进去20个人,都有做官资格,为什么有的人被分配了去做衙门一把手二把手之类,有的人却被涮了下来?答曰: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同”,就是长方脸;“田”,就是四方脸;“贯”,就是头大身直体长;“日”,就是长短肥瘦适中。凡符合这四个字的,一律入选。“身”,就是体斜不正;“甲”,大头小身体;“气”,单肩高耸;“由”,小头大身体。凡符合这四个字的,一律落选。这样的官员分配法,可真是闻所未闻了。至于捐班哈哈,其实就是几个人凑钱买官,官额虽然只有一个,但钱是大家出的,所以上任时一起上任,按投资多少各占一个捞钱的位置。这样的官怎么可能指望他“亲民”、“廉正”呢?自然是能捞多少就捞多少,“千里做官只为财”,民谚如是说。
当然,今人说古人事,摆出一副义正词严、扬善贬恶的姿态是很容易的,也是很自然的,但该书更有一个非比寻常之处,就是怀一颗平常之心,以作者自己对世道人心的体悟来看从前衙门里的种种,虽然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但呈现出来的这山与这水里,又有别样一种情怀:其实这州县衙门里的种种恶劣与可恨,以世道人心观之,又何尝没有几分合理呢!官也好吏也好胥也罢,无非都是一根“利”字藤儿上的瓜,既是“利”字藤儿,自然就免不了“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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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衙门小世界世相人心大舞台(2)
衙门虽小,有心人读之,则世间事已多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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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写在前面1
第一章卧听萧萧看衙斋1
一奇文共赏八字墙 3
二衙前自古好景观 13
三鼓楼·戒石·皮场庙 22
四五脏俱全麻雀小 27
五机关大院趣闻多 34
六“新官上任三把火” 40
七“我爱外官有排衙” 47
第二章话说芝麻绿豆官53
一“亲民之官”县太爷 55
二二尹三衙四老典 60
三酸甜苦辣吃皇粮 68
四“生老病死”鸡毛官 78
第三章“升官图”上弯弯绕85
一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 87
二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 96
三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 106
四违制律·老州县·考满诗 114
第四章“本朝与胥吏共天下”123
一苍王信徒萧王子孙 125
二“任你官清如水,怎敌吏猾如油” 130
三富、贵、威、武、贫、贱 138
四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
良(粮) 144
五狐群狗党《衙虎谣》 149
第五章公门中的“自家人”157
一“闷讲长随行藏” 159
二闲话“绍兴师爷” 171
三封君·衙内·夫人 178
第六章天下官理天下事183
一王政之本在农桑 185
二急敛暴政求考课 192
三齐民编户派徭役 200
四救灾赈恤发横财 207
五吃过原告吃被告 215
六兴学旌表行礼教 222
七胡子眉毛一把抓 226
第七章衙门小官场官场大舞台231
一千里当官只为财 233
二朝中有人好做官 238
三明枪暗箭窝里斗 242
四强龙难压地头蛇 247
五“秋风切莫过江来” 252
六来时萧索去时丰 257
后记263


写在前面
一部充满曲折但又蕴含着丰富内容的中国古代史,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的课题,这其 中也包 括“衙门”。据《唐语林·卷八》记,“近代通谓府庭为公衙”,而“衙”字“本作牙”, 先秦时武将仪仗“像猛兽以爪牙为卫,故军前大旗谓牙旗”;唐俗尚武,乃通呼公府为公牙 ,府门为牙门,“字称讹变,转而为衙”,结果“衙门”就成了历代王朝的统治机 构或组 建形式的代称。“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一类谚语的流传,便十分形象地反 映了老百姓对它的一般认识。
不管是哪一个朝代,其统治方式的构成都是一个多层面多元件的复杂系统,因而衙门的分类 和级别亦是各不相同的。老百姓所云能否“进来”的衙门,其实是特指这个系统的 最基层面,即州县衙门。而在作者陋见,恰恰是这个州县衙门,在同类历史课题之观照和研 究中,最具有代表性意义。依据有三:
其一是州县衙门所处地位的重要性。据史料记载,远 从西周时起,我国就以县为最基层建制,以后经过一段县大郡小的反复,到了秦始皇统一全 国后,县作为地方行政基层单位的结构便一直维持了两千多年,成为直接体 现国家职能的机构,是历代社会政治领域中最关键的层面。自下而上言,天下事务莫不起于 州县;自上而下言,中枢政令又莫不通过州县而实施。这种承上启下、汇聚分流的地位,便 使得历代君主视州县政府为吏治中最核心的内容。
其二是州县衙门所司职掌的集约性。 其汇集劝农、理财、狱讼、兴学、治安、工程建筑等多项功能于一体的职掌,几乎囊括了封 建国家统治机器效能的全部,是任何一级专职性衙门如三省六部、督巡藩臬等不可比拟的。 古人有所谓“宰相必起于州县”之说,即缘于这一级衙门所具有的全方位、系统性的历练条 件吧。
其三是州县衙门在历代官制沿革过程中的稳定性。两千多年间,历代政府在中央政权组 织形式和 职官制度等方面,经历过多次变化,所谓汉三公、晋霸府,唐六部、宋两府,明内阁、清军 机,更相取代,嬗替无恒;惟独州县体制和构成方式,基本上没有转换过,几可称为超稳定 性结构。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的估评,也就是指其而论。
综合以上三条,作者便以为对州 县衙门的剖析,确实也就是对整个中国古代统治结构作一般观照的最佳视角,更敢说 还是广大文史爱好者加深认识并理解中国封建社会本质及一应有关知识的最佳途径。
遗憾的是,近年来大量问世的文史读物中,论述官制典章的虽然已占有一定比例,但以 州县衙门为专题的依然少见(其中最值得推荐者如郭建著《帝国缩影——中国历史上 的衙 门》,学林出版社,1999年12月)。另一方面,尽管人们已从小说戏曲中间接获得 了不少有关 州县衙门的零星知识,但都缺乏系统和条理化。与此同时,各种缺乏基本历史常识 的荧屏戏说,倒有甚嚣尘上搅乱视听之势,令识者惋叹。于是便有了这本以介绍 知识和钩沉 蕴趣为主,同时又辅以照片图像的通俗读物,从而使读者能借助图文并茂的形式,对此话题 获得一个比较直观的认识。 那运笔程序呢,不妨就从老百姓业已说惯的“八字衙门”,即衙门的建筑景观写起吧——


古代衙门的构造
清朝乾隆十一年(1746),“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由山东范县知县调任潍 县。刚上任,就逢上当地闹饥荒,竟致有人相食的惨况发生。来年夏天,雹灾骤降,入秋后 又发大水。为放赈救灾等务,郑板桥连日案牍劳顿。这一天夜里上床后,久久不能入睡。但 闻整个县署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影萧疏,随风作响,飒飒簌簌,清晰可辨。触景生情, 郑板桥来了诗兴,斜靠在床上口占一首,这就是后来他题在一幅竹画上的名绝——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饱含在咏竹间的无限忧患之情,人们是不难体会的。不过,替诗人设身处地想一想,那会儿 从 窗口往外审视整个县衙,又该是如何景象呢?善用赋笔描绘意境的诗人,自然不会一一实写 。现在,我们就不妨借用诗人名句,稍加改动,作为本章的标题,先来看看古代县衙门的一般外表和内在构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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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文共赏八字墙(1)
“衙门八字朝南开”,这句流传久远的俗话,上年纪的老人都耳熟能详,欲看衙门景观,自 当从它讲起。衙门所以要朝南开,为的是天下官署建筑都有坐北朝南的讲究,以此体 现尊贵。该费些笔墨的,倒是这“八字”。原来古时候所有官衙的大门左右,照例要分列两 道砖墙,沿门侧呈斜线往左右前方扩散开去,转折成一个30度的角,刚巧像个“八” 字形状。大 门敞开不闭,砖墙似乎也变作了两扇门板的延伸,这就成了“衙门八字朝南开”的由来。
和县衙建筑坐北朝南的用意相同,衙门前的八字墙也是无比“尊严”之物。首先,凡有 需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的皇上“圣谕”,大多挂在或贴在八字门 墙上。汉简中时常可见有将官府教 令“各明白大扁书市里官所寺舍门亭燧堠中,令吏卒民尽讼知之”的要求,因知其来历久远 。而位居一方行政中枢的衙署墙壁,便是这个将“最高指示”逐渐传达到基层的信息网络的 发布中心。 比如明朝时有个规矩, 每年从2月起到11月,皇帝都要在月初向民众口授“圣谕”一道,由文书房通过北京首县 大兴(县)和宛平(县),布达全国。于是,除了年头岁末农闲时 外,天下老百姓们每个月都可 以在县衙门前领受最新“圣谕”一道。且以正德十四年(1519)为例, 看看八字墙上的“圣谕”内容——
二月,说与百姓每:各务农业,不要游荡赌博。
三月,说与百姓每:趁时耕种,不要懒惰农业。
四月,说与百姓每:都要种桑养蚕,不许闲了。
五月,说与百姓每:谨守法度,不要教唆词讼。
六月,说与百姓每:盗贼生发,务要协力擒捕。
七月,说与百姓每:互相觉察,不许窝藏盗贼。
八月,说与百姓每:田禾成熟,都要及时收敛。
九月,说与百姓每:收了田都要撙节积蓄。
十月,说与百姓每:天气向寒,都着上紧种麦。
十一月,说与百姓每:遵守法度,不许为非。
(转引自沈榜《宛署杂记》卷1)
语气通顺,又略带凤阳口音,题材则五花八门,但总不离安分守己、抓紧干活的中心意 思。古代中国以农为本的传统和基层政权的主要职守,都可以从这八字墙上看出来了。
既然有这些常要更换的“圣谕”,堂而皇之的衙门口就不是想象中那般森列肃穆,而是 时时有热闹可瞧;因为恭接“圣谕”可是个笙箫鼓乐、吹吹打打的场面,照例还要有和尚道 士一起来凑热闹,如同做水陆道场一般。唐人所著《群居解颐》上说,当时南中是块小地方 ,缺少红尘外的人,所以每当“圣谕”传来,都要弄些假和尚假道士陪位。唐昭宗即位后, 派柳 韬任容管宣告使,到这里来传达新皇帝宣布登基并实行大赦的“圣旨”。县署临时抓夫,充 当假僧假道。有个光头位置站错了,陪同柳韬前来宣旨的太守王弘觉得奇怪,责问他是怎么 回事。那人发牢骚说,“还没轮到我服役的时间呢,去年已当过文宣王了,今年又差来当和 尚!”周围的人无不笑疼肚子(转引自《说郭》)。到了宋代,“诸州皆有衙乐 ”(《宋史·乐志》),即每一个州县衙署都有一支召之即来的乐队,专备在 恭接圣谕、庆贺年节或迎 送上司 等仪式上派用处。这个传统一直沿袭到清末,我们在赵丹主演的电影《林则徐》中,就能看 到这样的场面。
然而八字衙门前恭接“圣谕”的热闹,还没到此为止。为了帮助老百姓深刻领会与贯彻 落实,衙门前还要举办宣讲“圣谕”的活动。明初时,太祖朱元璋的《御制大诰》,要求“ 户户有此一本”,“臣民熟视为戒”。可是在文盲充斥的古代中国,多少人连字也不识,哪 谈 得上“熟视”?于是便要讲解。当时承担向民众讲解《大诰》任务的,主要是各级国立学校 的师生,开讲前都去京师朝见过,再分赴各地,很有些宣讲团或宣讲队的味道。把《大诰》 内容弄懂了,也会有好处,所以听讲者很多。永乐初年,福建瓯宁县有个6岁小孩丁江阴, 因为老去县衙门口听《大诰》宣讲,居然能背出许多,被送到北京皇宫里,在皇帝面前背诵 ,赏了衣服钱钞,再送到建宁府儒学里读书。那等荣耀,也很不逊于后世的“少年班”哩 (俞纪登《典故纪闻》卷6)。
清朝时宣讲“圣谕”的风气更盛,底本叫《御制圣谕广训》,简称“十六条”,内容是——
1尊孝悌以重人伦2笃宗族以昭雍漠
3和乡党以息争讼4重农桑以足衣食
5尚节俭以节财用6除异端以正风俗
7明礼让以端士行8讲法律以戒愚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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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文共赏八字墙(2)
9禁诬告以义全善10戒逆逃以免株连
11完钱粮以省催科12隆学校以敬名士
13联保甲以灭盗贼14定衡度以公买卖
15禁奸淫以肃人伦16绝赌博以淳风俗
这“十六条”,听起来原则性很强,比朱元璋的白话《大诰》更让人难懂些,可是反过 来也为宣讲人结合实际加以发挥提供了余地。起初用四言韵文讴歌说唱,后来许多典故成语 、格言故事,乃至艺术性很强的公案小说都进入了“圣谕”宣讲的内容。老百姓有管叫说评 书 为“武案”、讲“圣谕”为“文案”的。听“武案”要掏钱去茶馆买座位,听“文案”则不 但不要掏钱,衙门还会负责搭台、张灯,维持秩序。郭沫若的《少年时代》里,就有听讲“ 圣谕”的回忆。有此免费供应的通俗曲艺上演,八字墙前,还会冷清吗?
“圣谕”之外,八字砖墙上还贴有各色各样的告示。一类是传达朝廷和上级官府的谕示 ,比如《宋史·隐逸列传》载,姜潜任陈留知县时,正逢王安石变法,颁下了“青苗令”。 姜潜 是改革的反对派,不过坐在这个衙门里,就逃脱不了向民众传达改革法令的责任,也只能“ 榜其令于县门”。还有一类是本县长官发布的告示或禁令,如《严拿逃凶逸犯示》、《 禁止地 棍骚扰示》、《禁止土妓流娼窝匪示》等等。这类告示都有一定格式,多以县令名义发布 , 也有县令和佐属联名发布的。例如康熙二十五年(1686),苏州府属嘉定县衙 门发过一个《严 禁脚结党横行告示》,最后的署名是——知县闻在上、县丞萧文炳、主簿洪天爵、典史宋 琏。从一把手到四把手的大名都写上了。为了方便民众阅读和理解,衙门前的告示经 常采用韵文或者白话文形式。比如清朝咸丰三年(1853),上海发生小刀会起 义,贴在上海县署墙上的告示便是这样写的——
上海县正堂示
众志本城,御患第一。现居守望,巡防匪徒。
户出一丁,务各协力。同声相应,登时齐集。
即遇匪徒,何难擒截。既保身家,又卫乡邑。
有备无虞,共期乐业。良法在此,遵行勿忽。
此外,因为古代县衙是行政司法合一体制,又综理财政文教各务,所以举凡催征拖欠赋 税名单、具秉控告在案准或不准的批示、审结民事刑事诉讼后的判词,以及县级科举考试后 的录取名单等,也都粘贴在八字墙上。因为需要张贴的东西太多,其后,衙署大门前那一堵 正对着大门的照壁,也被派上了公告栏的用场,而且因其处于可供通行的衙前道路上,更方 便大家停足仰观,故有后来居上的趋势。换句话讲,八字墙及此处的衙前照壁,就是古代社 会一方区域内的官 方新闻发布处,每天都少不了一群人聚在墙壁前看布告读判词,逢上县考发榜,自然更有一 番热闹气象。《红楼复梦》第十二回述包勇“拉着〔牲口〕走到巡司衙门前,只见满地下都 是 些牛粪,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这满地牛粪便正是乡下人牵牛进城,路过衙门观看告示后留 下的纪念物。
光是这些,还不至于到“奇文共赏八字墙”的程度吧?别急,仅以判词而言,在“三言 ”、“二拍”一类言情公案小说中,就有不少妙趣横生的“花判”。比如《醒世恒言·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里的这篇判决书,就是一例: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女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干柴 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 女因嫂而得夫,怀吉士初非炫玉。相悦为婚,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 裴九之儿,许裴改娶孙娘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之不若与人 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亲是交门,五百年决非错配。以爱 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把它贴在堂堂的县衙门前,算不算“奇文” ?也许有人认为这是小说,不足为凭,那么就请去读读明人李清所著的《折狱新语》,洋洋 二百余篇判词,全是此类。遇上爱写“花判”的县太爷,人们便时有妙文可赏了。同样,精 妙 的批词也不少,花样也很多。清朝文学家褚人获所著《坚瓠集》里,曾抄过一篇张贴在 长洲县署门 墙上的批词,起因是一对夫妇吵架,被邻居告到县衙里,县官梁廷桂不予立案,批为——
夫妻反目,常事;两邻首告,生事;
捕衙申报,多事;本县不准,省事。


奇文共赏八字墙(3)

如此批词,传抄者自然又不止褚人获一人了。
还有花样百出的告示,也让观者忍俊不禁。“依例放火三天”的典故,是尽人皆知了。 又如看过京剧《沙家浜》的人,都忘不了胡司令派人“通知各家各户自愿送礼”的丑闻,孰 知这种事也是古已有之的。《该明录》上就有,说是神泉县令某,曾在衙门前贴张告示,云 “某 日本县生日,告诉诸邑人,不得辄有所献”。白纸黑字写在那儿,满衙曹吏、合邑绅粮,能 不“自动送礼”吗?结果生日过后,再来一张——
后月某日,是县君(即县令太太)生辰,更莫将来。 (转引自清人独逸窝退士著《笑笑录》卷3)
逢到这类告示,好事者就要在八字墙上行锦上添花之举了。比如上述神泉县令的第二 张太太生日布告贴出来后,就有人偷偷在上面加了首《鹭鸶诗》:“飞来疑是鹤,下处却 寻鱼。”又如宋人束元嘉当嘉陵知县时,不知为何原因,张榜禁醋,便有人大书四字在告示 旁边——“束手无措”。连告示带“添花”,读起来益发有味(转引自清人独逸窝 退士著《笑笑录》卷2)。
不用说,这些“添花”都是趁着夜黑无人时,偷偷贴上去的。县衙门管这叫“谤 文”、“谤诗”,斥其诋毁当道,一经发现,便要撕去或覆盖;仅仅因为作者都是无名氏, 才无从追查拿办而已。不过,也有些官员是把“谤文”当补药吃的。如《献徵录》记,明 初时任勉当番阳县令,把一些琐碎的民事纠纷委托给乡里有德学、且为民众所敬重的长 者随时处理,有人对此不满,写了匿名大字报贴在衙门前,任勉知道后说:“这是教育 我, 千万别毁坏。”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后,它又被作者自行悄悄揭去了。当然,在专制制度被看 成是天经地义的古代社会里,像任勉这种还算有些民主风度的官员,毕竟是不多的( 转引自《渊鉴类涵》卷116)。
惟其不多,具有“新闻发布处”和“地方招贴栏”优势的衙门墙壁,就更为“民间议政 家 ”们所看重。特别是到了专制制度发展到高峰的明清时代,这类“作品”几乎成了各地县衙 门墙上的“花边文学”,被有心人传抄下来的数量之多,大约可以编一本名副其实的《墙报 》。如《坚瓠集》记,康熙初年时,长洲县令彭某赋性贪酷,还发明了一种用纸做成的枷具 ,令拖欠赋税者戴上,稍有破坏则加责罚。有人贴诗于县墙云:“长邑低区多瘠田,经催粮 长役纷然。纸枷扯作白蝴蝶,布棍染成红杜鹃。日落生员敲凳上,夜归皂隶闹门前。人生有 产须当卖,一粒何曾到口边。”于是合县传诵,最后竟传到巡抚耳朵里,派人一查,完全是 事实,马上将县令停职审查。再如《素月楼联语》里也记有类似之例:有县令王寅为政 贪鄙,有人把他名字折开,作了副嵌字联贴在衙门前——
王好货不论金银铜铁
寅属虎全须鸡犬牛羊
鸦片战争以后,许多揭露殖民主义罪行或号召民众奋起抵抗的“揭贴”(即传单) ,也纷纷贴到了衙门口。八字墙上的景观,愈加仪态纷陈。


衙前自古好景观(1)
神州各地,凡曾为州署县治之所在者,大多有“衙前街”、“府右路”一类古名旧称 可以寻觅。历史现场中的衙前景观,除了五花八门的“墙壁文化”外,还有云蒸霞蔚的万千 气象。
先说衙署大门至门前照壁之间,照例建有一东一西相互对称的两座亭式建筑,一座叫申明亭 ,一座叫旌善亭;都是地方政府对民众进行教化的专门设施,均由明太祖朱元璋倡立,一直 沿袭到晚清。
申明亭内,都悬挂有木制黑漆的牌匾,称“板榜”,由地方政府及基层组织在上 面定期公布本地区的坏人坏事以及如何惩处的决定。 所谓“申明”,兼备郑重宣明、反复开导和辩解申诉等几层含义,其核心就是申明教化,惩 莠显恶。 “如不孝不弟、殴骂尊长、乱仑兽行及 一切奸盗诈伪、赌博宰牛、做状唆讼、歃结凶拳者,列名申明亭匾上,每名下俱各注略,一 目了然。亭门仍各做栅栏,使过往者可望而不可入,所以防小人擦去丑名”。( 清人 张伯行《正谊堂文集》卷30)照朱元璋的解释,这种办法可以收到“移百姓之瞻依, 肃一方之教 令”的效果,使人不敢轻易违法作恶,否则既有皮肉之痛或破败之虞,还丧失了在社区里抬 头做人的名誉。上了申明亭“黑榜”的人,必须接受本乡里甲的管制教育,族人邻右也均有 随时监督的权力和义务。倘确实改恶从善,在规定时限(一般是三年)内没有 再犯,才可以由 乡里申报,经政府有关部门征验属实,“于匾名下注‘改行’,直到六年无犯,始除去其名 。如三年内有一二善事可据者,则三年即除去恶名,将功赎罪”(出处同上) 。用现代读者所熟悉 的话来讲,就是提前摘去坏分子的帽子。所以有些地方的申明亭门楹上,还镌有告诫性的对 联——
试看真恶人留此现毕生之丑
能行大善事准他洗前日之愆
和申明亭公布坏人坏事的功能相对应,旌善亭是用来表扬好人好事的场所,也是悬挂几块板 榜,只不过底色换成了红漆。“如孝弟、救急难、助婚丧、解纷息讼、化盗为良、赈饥施药 、修桥路、施棺木葬无主之骸、拾遗金而不取,真实无虚者,题名旌善亭匾上”( 出处同上)。据 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这种荣誉榜之类的设施,早在宋代就有:地方上有耆老乡绅一 向做善事的,口碑载道,便在其住宅附近建亭显扬,称褒德亭或旌隐亭,表示尊敬,也让大 家当榜样学习。大概朱元璋做布衣时便有觉得此法甚良的感受,所以在创建明朝后,以政令 形式推广至全国。
申明、旌善二亭之外,设在衙前的官有建筑物尚有铺房、阴阳学、医学等。
铺房又称铺屋,是街坊巡逻军卒驻扎和办公的场所,相当于古代的治安岗亭。《东京梦华录 》记:“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再往前, 汉唐史料中也有类似记载,称“街弹”、“逻卒”,可知由来已久。一座州县城池内,铺房 有多处,设在衙署前的多为“总铺”,居于统领地位,规模也比其他的铺房大。其职责主要 是维护衙前治安,并在夜晚衙门上锁之后接收紧急公文的投递,再通过衙署大门上的“转桶 ”传送进去。所谓“转桶”,亦称“转斗”,就是在门扇上设一个可以旋转的圆桶,一半露 在门外,一半藏在门内,其使用方式与现代银行柜台上储户与营业员相互传递凭证、现 金 的设备相似。清代《公门要略》述州县衙署门卫职责:“倘有外来紧要文檄,令由转桶传进 ,即时拆看,不可延搁。”这就需要铺房的密切合作了。
阴阳学是主管天文星象和时令气候观察预报的专业机构。州署阴阳学的负责人称阴阳典术, 县署的称阴阳训术,手下有若干称为“阴阳生”的学徒或实习人员。阴阳学的官方职能很多 ,如进行年成或灾情预测,在官方祭祀活动中提供技术性服务,定期编制本地气象观察资料 并向上一级衙门汇报,等等,有时还兼做衙署访客的接待工作。与此同时,阴阳学又是直接 向民众开放的社会服务部门,用现代话讲,就是政府开办的民俗礼仪服务处。聘婚送嫁,动 土上梁,商店开张,乃至出殡落葬,都要请阴阳生选个好日子;造房子,选墓地,也要请阴 阳生看风水择穴基。《金瓶梅》中第三十一回出场的徐先生,就是清河县的资深阴阳生,西 门庆家每逢红白大事,都请他选日子或查看阴阳秘书。后来李知县为儿子迎娶寡妇孟玉楼, 也 是“令阴阳生择定四月初八日行礼,十五日准娶妇人过门”。此外还有请阴阳生在祭祀、吊 丧活动中开读祭文,在婚娶礼仪中撒帐祝吉的,等等。阴阳生不领公家的薪水,其收入主要 靠 这类有偿服务的报酬。话本小说《醋葫芦》第八回提到:“老熊做阴阳生的人,一惟酒食是 图而已。”《金瓶梅》第三十一回中,也有西门庆要应伯爵和贲四“陪阴阳徐先生摆饭”的 描写,可知除了现金之外,还有一顿牙祭。中国的老百姓多相信“国营”牢靠,所以在与江 湖术士的竞争中,阴阳生经常居于有利地位。


衙前自古好景观(2)
医学就是州县医药行政兼机关医院,州署医学的负责人称典科,县署的称训科,手下各有医 务人员若干。既为官办机构中人,老百姓浑称之为“医官”。中国自唐宋起便有在地方上普 遍开办官营医疗服务的传统。迄明代,每个县都有“医学”设置,一方面受理医药行政事务 ,并为县署官吏工役提供公费医疗,另一方面也为民众看病,乃至出诊。明代海瑞在任淳安 知县时,写过一篇关于整顿机关职能和改变作风的《兴革条例》,在“医官常例”名目下, 有“医生四名”的记载。当时淳安县的壮丁名额约4000人,推算全县的户数,大约在5000户 以内。这样的比例,可以想见县级医院生意兴隆之状。《金瓶梅》里,就有一个县医学医官 任 后溪的活动写照。第七十五回中,吴月娘呕气生病,西门庆午后回家得知,忙叫琴童“快骑 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等到后晌,琴童回报:“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他家知道咱 这里请,说明日任老爹绝早就来了。”果然,次日一早任医官即骑马赶来,道是“昨日…… 学生该值,至晚才到家,见尊刺(名片),今日不俟驾而来”。瞧,要“在府 里上班”,有时还要“该值”,就是值夜班,“至晚才到家”,其忙碌可知。
医官中除掌印者即典、训之外,也无薪水,收入都来自替民众看病的诊金,而前引海瑞《兴 革条例》中说:“医官察病症脉理,识药性,以利一县之疾,近多纳银为之,图差遣取利… …”就是说大家还争着花钱买这个职位,其道理就和上述阴阳生一样,老百姓总认为公立医 院比江湖郎中可靠一些。其实真有本事的郎中,不屑为此,反过来多数医官的技艺也就不难 想象。《金瓶梅》里这位任医官,从妇科到儿科,样样都看,也没见他治好过哪一个。另 一部明代小说《醒世姻缘传》第四回里,也有个县医官杨古月给人治小产的故事,作者调侃 道——
杨古月名虽是个医官,原不过是个名色而已,何尝见甚么《素问》、《难经 》,晓得甚么王叔和《脉诀》!
又责怪病人家属——
南门外有个专门妇人科姓萧的,却不去请他,单单请了一个杨古月胡治!
阴阳、医学之外,衙前街面上照例还有一系列与衙门功能有密切联系的商号店铺。最寻常的 ,当数旅店、茶馆、酒家、药铺四大“支柱产业”。
旅店。四乡人众卷进诉讼,到了城里多在衙前投宿,做原告的方便及时递呈诉状,做证人的 方便随时供传唤,在押被告或已经判决在监的犯人家属,也要图个就近“活动”人情或信息 探 询的便利。《海公小红袍》第十六回中,乔装为民的钦差陪孙娘子赴荆州告状,就是“二人 移 步来到衙前,投一店家宿下”。《醒世姻缘传》第八十九回中,薛素姐要诬告狄希陈,亦是 “ 起了个五更,叫了个觅汉跟着头口(牲畜),一直径到绣江城内县门口寻了店 房住下,访了一个极会写状的讼师……”
茶馆。如上所述,办完了投宿手续,接下来就要找人写状,打探信息了。无论是官府发给“ 戳子”(执业证书)的专以代人撰写禀帖诉状为业的“代书”,还是经验丰富 勾挂三方的讼师 ,照例都一个个窝在衙前茶馆里等候主顾上门或伺机兜揽生意。衙门中胥吏差役、长随师爷 各色人等,与外界的通消息、讲斤头、勾结舞弊、讨价还价,亦多借此地方进行。许多刑、 民 案件的审理结果,会引发出罚款纳赎、取保假释、籍没入官、发卖抵偿等种种行为,如《金 瓶梅》中西门庆的狐群狗党之一吴典恩,“乃是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 保债”,就是混这口饭吃的。这些活动,也多以茶馆为交易场所。由于上述缘故,衙门前的 茶馆又有情报交换、信息传播的功能,《水浒传》第十八回,济州府捕头何涛带人赴郓城县 投 递公文,要求配合捉拿晁正等人时,因见“县前静悄悄地”,便“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 下 ”,正是娴熟行情的写照。旧上海大亨黄金荣在法租界当包打听时,每天上午泡在茶楼里听 消息,做交易,揽事过钱,分赃拣肥,也是这一行的一脉相续。
酒家。无须引录地方志乘,仅明清话本小说中,有关衙前酒家的描写就极多。其基本客源, 一 是茶馆功能的延伸,二是衙门里的公款吃喝。以宋代为例,地方政府除迎新送故、招待过往 ,以及“圣节”(皇帝生日)、元旦、冬至等节假庆贺,照例要公费宴饮;还 有“旬设”之制, 就是每十天(一旬)一次用公费“宴犒”本地驻军将校。宋人尹洙写过一篇《 分析公使钱状》,以 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渭州衙署为例,道是除支应过往外,仅本署官员动用 公费吃喝,就是 每月五次宴会,一次“张乐”。所谓“张乐”,就是美酒佳肴外,还有小姐作陪。清道光年 间曾在西安为宦的张集馨回忆其日常工作:“终日送往迎来,听戏宴会”;“大宴会则 无月 无之,小应酬则无日无之”;“每次宴会,连戏价、备赏、酒支杂支,总在二百余金”。 (《 道咸宦海见闻录》)如此标准,殊非衙门食堂所能备办,于是衙前的饮食市场就红 火了。


衙前自古好景观(3)
药铺。这是依托县署医院即“医学”的生意,医官只管诊脉处方,病家不妨就近赎药。西门 庆的那“一个大大的生药铺”,就开在“清河县前”;到了《续金瓶梅》第九回里, 又有草里蛇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可知这是极好的旺铺风水。此外,衙门大堂上老爷审案,打 板子,拶手指,吃夹棒,伤筋拆骨,皮肉肿烂,概属寻常,所以衙门前又断断不可缺少卖跌 打损伤药的。《水浒传》第一百零二回中,王庆脚踢板凳闪了胁肋,“勉强摆到府衙前,与 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铺子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两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 排若要好的快,须是吃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药,递与王庆”。如此齐 全的备货和服务,显然是托庇对门天天打板子的衙署发利市了。
四大“支柱”以下,不少衙门前尚有钱庄、米行、典当、果铺等其他买卖,大多与衙署催征 粮赋、科罚敲剥等业务发生牵丝攀藤的联系。此外,专以“做公人”及进衙办事或诉讼者为 服务对象的各色饮食摊挡,也是衙前的特色行当。递进一层分析,大凡能将生意做到这块“ 风水宝地”上的,都要有些“门路”。比如西门庆,女儿是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媳妇, 自己是左卫吴千户的女婿,此即生药铺开在衙前的背景,也是他“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 把揽说事过钱”的代办处。小到《水浒传》里在郓城县衙前赶早卖汤药(饮料) 的王公、卖糟 腌而兼做帮闲“线人”的唐牛儿,也都有押司宋江做靠山。更有胆大妄为的劣胥恶差,与地 痞土棍勾结一气,就在此三教九流的环境中设柜坛开烟馆,明娼暗窑,无所不有,自然又要 伴 生出不少匪夷所思的“生意”。如专述明代开封城池衙署、市井贸易、祠庙古迹及风土人情 的《如梦录》里,仅衙署迤东、总铺之南这一片区域内,便有专营“广东人事、房中技术” 、“助老扶幼、走马乌须”的行当多处,现在的说法是“成人用品”或“性保健”,时人径 称“角皮淫店”。衙前生态之藏污纳垢,不正是衙门内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多棱折射吗?


鼓楼·戒石·皮场庙(1)
《水浒传》第六十二回里写到:大名府财主卢俊义的管家李固设计将主人陷害,使之入 狱,又亲自揣上金子,来贿买押牢节级蔡福,要他将卢俊义在监牢里结果了。蔡福冷笑着说 : “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着‘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
蔡福话里的这块“戒石”,可算是天下官署的镇宅之宝。一千多年中,全国州县衙门口 一左一右蹲在那儿的石狮子,形状多不相同,但是一个朝代之间,戒石的模式和内容 ,却总是一模一样的。要说有什么变换的话,那就是两宋时代的戒石,都立在衙门内的大堂 中央,即如蔡福所言;元朝以后则移到了大门和二门之间的甬道中央,还为它盖了个石亭, 就叫戒石亭,也管叫圣谕牌坊。这块像石碑一样的玩意儿远不及牌坊那样高,二门打开时, 甬道一直通到大堂阶下,坐在大堂上审问案件的县太爷一抬眼,视线恰好与它相对,便看到 了镌刻在石碑上的16个大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皇帝告诫地方官员不可贪污腐败、虐政害民的“座右铭”,所以叫戒石。
根据清人赵翼的考证,在衙门里立戒石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商周时期,当时是把处置枉 法官吏的刑律“儆于有位”,大概就是书写在官员的座位旁吧。《文心雕龙》上说扬雄写过 卿、尹、州、牧箴25篇,这就更具体了。《北史》记何妥任龙州刺史时,写有一篇《龙州 刺史箴》,勒于州衙门前, 是为确定搞成一通石碑形制的开始。但是戒石走向普及全国而且内容统一的历史,恐怕是从 唐朝玄宗时才开始的。唐玄宗有《赐诸州刺史题座右》五言古诗一首,总共20句100个字, 中心意思是视民如子,当一个廉洁奉公的好官。五代时,后蜀国主孟昶又重新写了一遍戒石 辞,改成四言体的韵文,凡24句。宋朝建立后,宋太宗赵光义嫌24句太多,从里面抽出4句1 6个字,此便为蔡福所引证之由来。到宋徽宗时,这16个字又统一换成黄庭坚的书法。假如 现在谁还能找出一块来,倒是双料文物了。
两宋之后,戒石上的文字基本上稳定下来,只是所立位置从大堂上搬了家,朝前移至堂 前甬道上,原因是妨碍行走。不过明人郎瑛所著《七修类稿》中又说,当时浙中官衙里的戒 石上镌刻着另外16个字——
天有昭鉴,国有明法。
尔畏尔谨,以中刑罚。
戒石的另一变化是:原先石碑北向上刻16个字专给老爷瞧,南向上也刻有3个大字专给 百姓看的,这就是后来飞到衙门匾额上的“公生明”;到了清朝时,“公生明”三字变成了 “圣谕”二字,或许是清朝皇帝认为这16个字讲得很好,他再来讲一遍,便成为他的“圣谕 ”了。戒石亭又叫圣谕牌坊的来历,似也缘于这个原因。
体现“廉政”要求的戒石历史有这么长久,而且天下州县衙门里都有一块,可是无论汉 唐五代,还是宋元明清,官场的腐败、吏治的堕落,也从来没有断绝过。看来形式主义真是 官僚主义的好兄弟。至于把它从大堂上搬到甬道上去,依笔者看来,也有个小小讲究:原 来县衙的大门(亦称头门),确实是“八字朝南开”且长开不闭的,但是二门 (亦称仪门)却时 常关锁。虽说“上天难欺”是吓吓人的,但做贼心虚,看看总是心有余悸,如今把它关在 二门外,坐在堂上行舞弊敲诈之事的老爷便可以眼不见为净了。《瓮牖闲评》记,曾有人于 戒石铭每句下各添一句,云——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转吃转肥。下民易虐,来的便著。上天难 欺,他又怎知?
真是绝妙的讽刺。
堪与戒石亭媲美的“廉政”摆设,是有明一代之制的“皮场庙”。我们看沈榜所著《宛 署杂记》中,这样描写宛平县衙门的前面一部分,“堂前为露台,为甬道,为戒石亭,为仪 门。其外,东为土地祠,西为狱,又前为大门”。可知大门和二门中间之一侧,还有个土地 祠。为什么要把土地祠造在衙门内呢?原来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发明。这位叫花子出身的皇 帝 ,曾在民间目睹元末吏治的腐败,所以开国之后,就以倡导廉政为巩固政权的急务。他告谕 群臣说:“从前我在民间时,见州县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 视之漠然,心里恨透了。如今要严立法禁,凡遇官吏贪污蠹害百姓的,决不宽恕!”但是“ 天 高皇帝远”,他—个人顾不了天下州县,于是请上天和土地一起帮着监督。“上天难欺”, 已写在了戒石上,这会儿再令全国“府、州、县、卫之左特立一庙,以祀土地”( 赵翼《 廿二史NC021记》卷33)。按他手订的惩贪法律,凡贪污额达60两银子以上的官员 ,一律枭首示众 ,还要享受剥皮之刑。剥皮的场所,就放在这个县衙里的土地祠内,所以土地祠又名曰“皮 场庙”。贪官的人皮被剥下后,还要继续发挥反面教员的作用,“官府公座旁,各悬一剥皮 实草之袋,使之触目惊心”(赵翼《廿二史NC021记》卷33),这等人皮 模特儿的摆设,无论是听 起来还是亲眼看见,都怪吓人的。可惜到了后来便流于形式。《明史·海瑞传》记,万历十 三年(1585)正月,海瑞以72岁高龄出任南京右佥都御史,劲头十足地给皇帝 上疏,引证太祖 剥皮故事,极劝明神宗恢复对贪官污吏的酷刑,“时议非之”。由此可见,皮场庙的作用早 已消失,不仅土地老爷赋闲,那会儿防腐药水还没发明,那些人皮模特儿想必也腐烂而火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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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戒石·皮场庙(2)
如果说皮场庙只是明朝一代之制的话,那么鼓楼可谓是古来衙门的积年通 用之规了。鼓楼通常都建筑在县衙大门正前方的街口,其作用是向人们报告时辰。中国古代 的传统,是以一方官署掌握本地区标准时间,这也是体现衙门尊严的一个方面。报时的方式 一般是每天分早、午、晚三个时辰各擂鼓三通。后来发明了火药,擂鼓之外,还要放炮,炮 筒子就安置在鼓楼底下。有的地方是白天擂鼓三回,报早晨、中午、傍晚,夜里放炮三回, 报初更、三更和五更;也有些地方,擂过鼓后还要放炮。是否按时击鼓,也是判断一方吏治 的标准之一。宋朝时张泳守金陵,有人出公差经过,他问沿路可曾见好官员。那人说,昨天 经过萍乡县,虽然没见到知县张希颜一面,但知道他是个好官。所举的依据之一,便是“夜 宿邮内,闻更鼓分明,是以知其必善政也”(魏泰《东轩笔录》)。假使同一 城池内,还有比 县署更高的官署,如府署等,那么放炮报时的职责就用不到县衙门管了。此外,鼓楼还具有 报警的作用,也有人认为它的起源就和报警有关。——北齐时,李崇在交州当官,当地的治 安状况极坏,于是他设计了在官署前起造鼓楼的措施,一发现盗情,马上擂鼓,通知各方 警戒并发兵来援,从此就有了衙门前盖鼓楼的制度(引自《土风录》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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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脏俱全麻雀小(1)
看过《老残游记》这部小说的读者,都该记得老残在齐河县为贾魏氏澄清不白之冤那一 段故事,因此又会对齐河县县衙的构造,留下依稀有点儿轮廓却又含混不清的印象,一会 儿仪门、大堂,一会儿厅房、门上,一会儿又是本房、花厅……只听有“侯门一入深似海” 一说,难道小小一个州县衙门内,也有此回折往复、曲径通幽的景致?
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这句俗话来形容州县衙门大墙内的空间状态,真是再 确切不过了。
我们不妨先从最有象征意义的大堂看起。具体的大堂都各有名称,比如明朝时宛平县的 大堂叫节爱堂,清朝时上海县的大堂叫清节堂;但它们除了依排列次序被统称作大堂之外, 还照例有个一致性的别号——讼堂。所谓老爷升堂,听讼断案,场面都摆在这个大堂上。古 时候计算房屋占地面积的单位,以一列为一楹,大堂的宽度和进深规制,照例是三楹。大堂 上的具体摆设,则是:
大堂的背后是堂帐,犹如现在舞台上挂的“天幕”,不过这幕布后面并非是实实在在的 墙壁,而是六扇门,又叫中门,专供县太爷升堂时进出,所以这堂帐上齐门枋,下及于地, 从中间上方起呈人字形分挂两边。由中门往前走,堂上又砌起一块石台,比起现在学校里的 讲台要高出许多;台上再放一张长方形公案和一把靠背椅子,这就是县太爷高高在上的地方 了 。在明刻小说的插图里,人们还常能见到在中门与公案之间放了一架六扇头的屏风作障蔽之 用,但到了清末的写实画报里则少见了,看来也是时异事移,原无一贯之规矩的。比如秦汉 时还没有靠背椅子、高台面,正史上也只给后人留下县署前树有桓表 等零碎记载(参见《汉书·尹赏传·注》)。
公案之上和公案两边可记者,即印包、签筒、笔架、砚台、醒木,以及写有“回避”、 “肃静”等字样的虎头牌面之类。看过《十五贯》等戏剧的人,对这些应有形象性的记忆。
大堂前也有一面大鼓,放在一个高高的木架上,叫作堂鼓;和鼓楼的作用不同,它是用 来作“放衙”的。“放衙”,就是宣布县太爷退堂下班。元杂剧《窦娥冤》里,那个昏庸的 楚州太守桃杌下令说:“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正可作为这一制度的印证 ,又可见当长官的可以随自己需要灵活掌握击鼓放衙的时间。据《坚瓠集》记,宋太祖赵匡 胤曾对县令们下过一道指示,“切勿于黄绸被里放衙!”大概五代时基层吏治腐败纪律涣散 ,不少老爷直到日上三竿乃至西斜,还在被窝里睡觉。所以刚创建新朝的宋太祖有此告诫。 文彦博登第后,被派到榆次县 当知县,县吏新鞔衙鼓一面,文彦博在上面戏题小诗一首,末两句为“如今幸有黄绸被,努 出头来道放衙”(《宋人轶事汇编》卷9),引用的即是这个典故。《老学丛 谈》谓高爽和 孙抱交好,孙抱当了延陵县官后,高去看他,而孙翻脸不认人,高爽便在堂鼓上题诗一首: “徒有八尺围,腹无一寸肠,面皮如许厚,受打未渠央。”照这类记载来看,堂鼓上题诗弄 墨,也是一种风气。
明清时期,衙门上班退堂的信号改为敲梆子击云板,但是堂鼓依旧放在 那儿,专供来不及写帖子告状的老百姓鸣击叫冤用。《坦园日记》的作者杨恩寿系清朝时湖 南长沙人,曾随其兄赴广西北流知县任上,日记里有这么一段——
五月初八日,晴。早起,有击鼓鸣冤者,乃乡民胡步云。其妻梁氏,与其邻 梁兆才私通;初七日,胡上城贩米,遇雨,梁兆才以为必不返,遂赴阳台。胡踏月而归,撞 破之,立决其首,故荷男女二首级赴诉。
此便为典型事例:胡步云杀了人,没有从容写状词的时间,急急忙忙提着两颗人头来县 衙门里投诉,便以击鼓方式相惊扰。故老相传,击鼓喊冤法只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使用,因为 稍有应答失误,便要挨上几十大板,所以很少有胆敢轻易去敲它的人。
大堂上又可一叙的,是牌额下那块横匾,名色不少,诸如“神君慈父”、“才高制锦” 、“续奏弦歌”、“弹琴而治”、“愚民见日”等都有,更常见的则是“公生明”或“清慎 勤”。总之,大堂匾额的中心意思,都是突出清正和廉明。不过也有唱反调的,比如郑板桥 之“难得糊涂”就是著名的例子。
大堂后是二堂,也是派听讼问案用处的,和大堂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公开审理,一个是秘 密审理。二堂的后面,有的还安排有三堂,有的安排为后衙,也叫内衙或知县廨。本章开篇 时郑板桥长吟竹诗的 地方,就在这个圈子里,包括县太爷的书房及其家属生活起居的上房、仆人房、师爷房、花 厅等许多建筑,其中最称衙门心脏 部分的是签押房,是衙门第一把手的办公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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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脏俱全麻雀小(2)
签押,即签名画押的简称。古代州县衙门的文书公事,从拟稿到正式发出,要经过各道流转 程序,相关的办理人员都要一一签上自己的姓名(也可用姓氏、名字代替), 表示连带责任,然 后由衙署首长用红笔画“行”。如果属于判示、文告或牌照契约、任命书等性质的文书,还 要钤盖衙署的大印。这些最称关键性的程序履行,按规定都得在签押房即机要办公室里运作 。同样,上司下发或平行衙署平移的机密文件,按规定也必须在签押房里拆阅。惟实 际情 况是官府文书中需要长官朱笔画“行”或钤盖官印的数量极多,怕辛苦的老爷,往往将一般 性的 签押盖印或批词拟稿委托给亲信“长随”和“师爷”之类操作,所以签押 房也不是一间屋子的概念。仍以《老残游记》为例,该书第十九回述老残先生应山东巡抚约 请 ,去抚署签押房谈话,有“迎至门口”、“迎入屋内”等描写,可知是一个多开间的套房结 构 。上述机要人员的办事场所,通常都安排在外房,长官本人的办公室则深藏在内室,故签押 房尚有内外之分。清代小说《宦海》第二回,述广东布政使金翼“回到藩台衙门,就催着 师 爷办稿,自己踱到签押房去等着送稿”。接下来便有一段其儿子为人利诱溜进来找父亲耳语 要当说客,被老头子劈面一巴掌叱责的描写,岂知儿子已经受了别人一万两银子贿赂,还偷 了他的“藩台印信印在那收据上头”。这间屋子,显然就是连机要人员亦不得涉足与闻的内 签押房了。
另一部清代小说《活地狱》第十二回中,也有一段桃源县衙的签押房写照,略谓知县魏剥皮 上午坐堂审案后,“命将诸盗带过一旁,暂派差役看守,自己退转签押房吃饭。一时饭罢, 躺在炕上抽烟,又命人请了刑名老夫子来,同他商量。刑名老夫子便在他对面躺下……”可 知这个签押房还有小饭厅和可供老爷打盹抽烟的铺炕。宜称设备齐全,舒适方便。
再说花厅。花厅是个宽泛的概念,厅房多间之外,往往还 有园林假山、楼台小阁等建筑供老爷太太们享受,这就叫“凡治必有公署,以崇陛辨其分也 ;必有官廨,以退食节其劳也,举天下郡县皆然”(沈榜《宛署杂记》)。
古人往往称州县官署的具体办公场所为“堂前”或“门上”,这就是泛指大堂前面左右 两侧的廊房式建筑了。秦汉魏晋时代,它们分别有户曹、法曹、兵曹、吏曹、仓曹等名称, 唐宋时代,又改叫司法司、司户司等。从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起, 开封和 祥符两县分知县属掾为士、户、仪、兵、刑、工六曹,俟大观(1107~1110) 初,遂令天下州 县都照此式,从此一直沿袭下来,统称“六房”。其实“六房”并不是六间房的同义语,如 明代时宛平县衙门里,“循两阶(大堂、二堂)而前为六房”,但具体名 目有吏房、户房、粮 科、礼房、匠科、马科、工南科、工北科、兵南科、兵北科、刑南科、刑北科、铺长司、承 发司、架阁库等多项。《如梦录》描述明代时祥符县署建制:“左有旌善亭,右有申明亭, 又有各色衙役官房。大门内有土地庙、寅宾馆、收粮银十六柜、上号房……” 除此之外,牢狱、监押所、常平仓、马号、吏廨乃至官吏 们供奉衙神 的祠庙等,也都属于衙门的各个部分,按不同方位组合在一块。总之,偌无一片千把米周 长的土地,是放不下这只“麻雀”的五脏六腑的。
五脏俱全的衙门以知县廨为中心,但知县以次,还有丞、尉、主簿、典史等其他 佐官和属员。按秦汉以来的传统,他们并不与县太爷合署办公,而是另有专门的廨署。这些 廨署可以是放在县衙门内部或连在一起又单独对外开门的,也可以是靠近县衙门但单独建造 的。比如清朝时天津县署在东门内仓门口内,典史署在县署西,而驿丞兼巡检署则在西门外 。同时代的上海县署在城中央,县丞署在县仪门外东偏,主簿署在其西偏,典史署又在主簿 署之南,黄浦巡检署则在闵行镇。反正合在一起则利于抱成团儿官官相护,稍有距离则便于 各自为尊分头使威,利弊互见。不过有一点是定为制度的,即主管教育的学署必定是单独起 屋,以为如此才能显得更“清要”一点。


机关大院趣闻多(1)
由前一节所述可知,在综理一方行政司法的地方衙署大墙内,包括办公、法庭、档案、仓储 、监狱等多个区域。此外,衙署内还包括专供自长官、佐NB032以下各色“办公”人等 生活起居 的空间,近似现代的机关宿舍。这些“生活区域”,对外有高高的围墙同衙署外的街道分隔 ,对内亦有院墙夹壁之类的构筑,以同其他区域相隔离。
地方政府的官员必须住在衙署内,出于履行职责、方便工作、环境安全和廉政保密等多方面 的需要。据《东观奏记》等史书记载,唐代宣宗时,崔郢任京兆尹,发生了“囚徒逸狱而走 ”事件,皇帝遂“命造京兆尹廨宅”于衙内,并严申“ 京兆尹不得离府”。因知这个制度至少在唐代就已经有了。《水浒传》第二十一回,写唐牛 儿 想帮助正被阎婆缠住的宋江脱身,撒谎说:“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 押司……”阎婆立刻揭穿他道:“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有甚么事务得发 作?”这里所谓“回衙”,就是回到郓城知县和夫人住房所在的内衙。所以这一段对话, 也是宋代地方官员及随任家属都住衙门的佐证。这个制度,一直维持到明清。宜加说明的是 ,长官及其眷属所住的院落,通常都是相对而言位置最好的所在,通称“上房”;复以男女 防嫌的缘故,其封闭性也很强,特别是女眷,一般是不走出来的。哲学家冯友兰的父亲曾在 晚清时署理崇阳知县,所以他也有过跟着父母居住后衙的经历,其在《三松堂自序》里回忆 说——
进了宅门,往西边拐,就是花厅,是县官会客的地方。花厅西头,有一个套 间,叫签押房,是县官办公的地方。花厅后边,隔一个院子,就是上房。母亲领着我们都住 在上房里面。还有厨房和其他零碎房屋,都在东边的院子里。这个格局和体制,大概各州 县衙门都是一样。
其实,如果是条件较好的衙门,内衙生活区内尚有池榭假山、凉亭台阁等人工景观,供那些 被圈在院子里的太太小姐等女眷走动散心。如明代嘉靖《江阴县志》卷1述江阴县衙内的建 筑,就有若梅亭、练江亭、翠光亭、漾花池、莲风阁等多种名色。
确定在内衙办事或侍候的幕友、长随和侍役、丫环等,也在内衙区域居住,其中又以幕友的 住房条件较好。《老残游记》中记山东巡抚邀请老残先生入幕,吩咐推荐人高师爷说:“你 叫 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只便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去罢,以便随时请教。”为方 便和保密起见,幕友的办公处和起居处往往都连在一起,自成一个小单元。如《宦海》 第四回述衙署长官庄岩到其最宠信的幕友邵凤康的房里,见其“正在那里办着公事,手不停 挥的十分忙碌”,便道:“你不要招呼,只管办你的公事”;“说着,便随随便便的躺在邵 孝 廉床上,不觉打了一个呵欠,有些朦朦胧胧的起来……”这里说的幕友邵氏尚在打光棍,倘 若幕友是带着家眷随老爷上任,也得给他分配一个相对隔离的空间。对此,冯友兰在《三 松堂自序》中也有叙述——
这一类的师爷,在衙门里地位很高,官见了他们也要称他“老夫子”。他们 工资最高,可是生活却很“苦”。照规矩,他们是不能跟衙门以外的人接触的,就是跟衙门 以内的人也很少接触。他们只带着他们的眷属住在衙门内单独的小院子里,自家把自家隔离 起来。
长官以下的佐NB032属官,假如其办公廨署和“正堂”同在一个大院内,自然也有各自 的生活起 居场所。有单独建廨的,亦有连山共墙的。明代小说《醒世姻缘传》第九十一回,专述成都 府推官(亦称“刑厅”,掌理刑名的佐官)吴以义和经历(推官的属员 ,掌管收发文移和用印) 狄希陈在机关大院内的家庭生活。狄希陈“住的衙舍与那刑厅紧紧隔壁,彼此放个屁,大家 都是听见的”。巧的是狄经历带到任上的小妾童寄姐乃打降老公的魔头,吴推官供 在内衙的夫人更是武力镇压丈夫的天王——
起初时节,寄姐怕刑厅计较,不敢十分作恶;大奶奶又怕狄经历家笑话,不 肯十分逞凶。及至听来听去,一个是半斤,一个就是八两,你也说不得我头秃,我也笑不得 你眼瞎。有时吴推官衙里受罪,狄希陈那边听了赞叹;有时狄希陈衙里挨打,吴推官听了心 酸;有时推官、经历一起受苦,推官与经历的奶奶同时作恶:真是那狮吼之声,山鸣谷应, 你倡我随。
其后吴推官因为怕老婆影响了工作,被几位领导取笑,便与佐杂同事们一起探讨不是东风压 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家庭问题,一位医官告诉他,你这种家庭暴力事件,在我们这 个机关大院里,几乎家家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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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大院趣闻多(2)
堂上太爷(即第一把手)也不是个不惧内的人,夏间冲撞了太奶奶,被太奶奶 一巴掌打在鼻上 ,打得鲜血横流,再止不住,慌忙叫了医官去治,烧了许多驴粪吹在鼻孔,暂时止了,到如 今成了鼻衄的锢疾,按了日子举发。怎还讥诮得老爷?就是军厅的胡爷,也常是被奶奶打得 没处逃避,蓬了头,赤着脚,出到堂上坐的。粮厅童爷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爷躲在堂上 ,奶奶也就赶出堂来便要行法教诲。书办、门子、快手、皂隶,跪了满满的两丹墀,替童爷 讨饶。看了众人分上,方得饶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爷待要责他几下,他还禀道:“某月某 日,奶奶在堂上要责罚老爷,也亏小的们再三与老爷哀告,乞念微功,姑恕这次。”童爷也 只得将就罢了。老爷虽是有些惧内,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 求衙役代说人情,怎么倒还笑话老爷?
照这样看,同住一个大院内也有种种不便,起码有些个人隐私不易瞒住。稗官子部里常有一 些历史人物的家庭生活披露,怕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供职衙署的吏员书办之类,按规定也得住在衙门里。倒不是国家有意照顾他们的生活,而是 出于防止他们进出衙门泄露舞弊的考虑。这是汉唐时就通行的制度,《孔雀东南飞》述焦仲 卿在庐江府当小吏,只有在休假时才得回家与妻子刘兰芝团聚,便是一个例证。
书吏们的宿舍,多盖在衙署大堂以南、仪门以内的两侧。明代嘉靖《江阴县志》记载县衙建 制,谓“吏胥居庐则分列六房廊舍之后”,有一定的代表性。又嘉靖《南宁府志》卷4记载 该府所属宣化、武缘、横州、永淳、上思、隆安共两州四县的衙门建设,多有“吏舍”一项 ,可知吏员应住机关宿舍,在明代还是普遍现象。吏员宿舍的多少,大约同在编吏员的人数 有关。如万历《营山县志》卷2记县衙建筑共有“吏舍二十二间”,以每间居住三到四人计 ,推算该衙门约有七八十个在编制内的吏员。弘治《句容县志》卷2记该衙门的建筑,吏舍 有40间,那么其在编吏数就可以一百四五十人推度了。
吏员的宿舍,多处在夹院位置,居住条件比内衙要差得多。如正德《新乡县志》卷2述该县 衙署的吏舍,“墙不及肩,茅不蔽日”,不堪忍受者“甚有寄居市井的”,不过这又违背了 严禁吏员在衙外住宿的制度。后来新知县到任,“遂废旧址,构新屋。以连计,七;以间计 , 六十有六,极为完美”。对吏员而言,此为碰上了关心下级生活的好领导;对领导而言,则 是同时落实了规章制度,所谓两全其美。不过制度都是写在纸面上的东西,是否切实遵守 又是一回事。比如《水浒传》里的宋江,不就是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包养了一个 带丈母娘的小蜜阎婆惜吗?再往后他的同事张文远也和阎婆惜姘上了,“如胶似漆,夜去 明来”,又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好押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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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三把火(1)
这句俗语,谁都会讲,可再深入说说新官是怎样上任的,放的又是哪三把火?恐怕很 少有人能讲出个大概。在这一节里,作者以明清官场的一般仪注为线索,顺着序儿摆摆州县 官员的上任过程。
先说州县正官赴任的出发点,大致不出京都和省城两地,前者是京城里已指定去向的, 后者是省会长官根据实际需要而发表的。一般来说,即便是京城里指明上任地点的,也要先 去省会拜谒上司,验过部照后才去上任,所以新官上任的路程起算,还是应该从省会启程开 始 。而在他动身以前,先有人拿着“通知书”打前站了。这个“通知书”的官称叫“谕示”, 又因写在红纸上的缘故,又叫“红谕”。其格式为——
特授某省某府某县正堂某姓谕各书差知悉:
照得本县恭膺
简命选授斯篆,拟于某月某日自省由水陆路程赴任,除到任日期另示晓谕外,合行 先谕知吏房以及各书役人等不必出境远接。选派老诚书役数名于境内呈送宪纲图册、须知 事宜。其余皆城外迎接,诸事须照旧规伺应,毋庸奢华,照常办事。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
殊标印右谕通知
年月日示
从这份“红谕”发出起,沿途骚扰便开始了。驿站得布置房间,准备饮馔,包括交通工 具、脚力人夫、侍候应差等一应大小事宜,都得考虑周全。新官经过的县治长官,看在同寅 份上,少不得也要出头敷衍一番。不过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平白地增加了许多如洒扫道路 、扛轿套车等差事;那些以渡船、轿行、车行为专业的,更可能吃大亏,往往是白干还不够 ,顺便儿被新官的随从敲去几竹杠。此外,那些开铺子办钱庄的富户,亦得当心被拔几根毛 去,名义是“赊欠”、“商借”,但是能有几个敢让大老爷留下字据的呢?自然,有心要巴 结的,这可是好机会。
明太祖朱元璋起自民间,对这些花样是熟知的,所以他当皇帝后定了个规矩,凡地方官 赴任,都由国家发给“道里费”,知府是50两,知州35两,知县30两,县丞、主簿15两,典 史l0两,另外还有绮罗绢布等实物治装,并视新官家属口数再给为数不等的安家费用。这叫 “欲其奉公,不得不先养其廉”(余继登《典故纪闻》卷1)。这个制度不错, 但付诸实践, 不免打些折扣,到后来则几成废纸一张,真能照章办事的,只有像海瑞等少数要当“清官” 者。
再说新官所赴的衙门里接到红谕后,便要忙碌起来。商议接印日期和仪注等项是吏房的 事,准备打扫花厅、修理裱糊等项是工房的事,假如应当交印离任的官员一时还动不了身, 又得替新官在县城里另租一处公馆暂住。此外,礼房忙着会同学署调集学生排练欢迎新官上 任的“团体操”,兵房忙着会同典史署安排治安和护卫工作,其他如户房、仓房、粮房、刑 房等各个部门,则抓紧整理案卷、编造账册,真可以用“不亦乐乎”四字概括。
这一边手忙脚乱,那一边悠哉游哉,最后总算是老太爷的大驾进入本县境内了,于是三 里一迎,五里一接,威风一直抖到县城门口。吹吹打打的场面摆过后,接下来才开演上任这 一幕。
上任的形式是接印。全衙门的官员、书吏、差役、执事等,都按品级、班次站好各自位 置,等那个马上就要离任的老爷把官印做一个象征性的解下动作,然后赶快派专人送到新官 落脚 休息的地方。那一边在接印时,也要大摆场面。吹打之后,就坐上轿子来衙门神气了。行轿 的路线,照例是由东往西,取个“紫气东来”的吉利;有的时候,还有到了八字门墙前先不 忙着进去的讲究,得绕上半圈,叫作什么“兜青龙”。这些花样精耍过后,还有一连串迷信 活儿要干——
先穿上公服,向仪门(即二门)礼拜;拜过仪门后,又拜衙神。
接着走上大堂,换上朝服,往北面跪下来,这叫“拜阙”或“叩谢圣恩”;“拜阙”后 还要“拜印”,这是中国官场上的老传统,姑且名之“权柄拜物教”,有了这印把子便有了 一切。
印把子拜过后,老爷又去内宅,脱下朝服换公服,把什么宅神啦、灶神啦,一路路神祗 全祭到,免得他们跟自己过不去。
跪酸了腿脚磕疼了脑门后,该轮到新官朝南坐了,这叫行“公座”礼。行礼前先发梆, 头梆传点七下,按“为君难为臣不易”七字;二梆传点五下,按“仁义礼智信”五字;三梆 传点三下,就是堂匾上的“清慎勤”。三梆敲过,新官升堂。敲三下堂鼓,按“奉圣命”三 字。鼓敲过了,新官入座,大堂两边早已伺候齐全的属员、书吏、差役们,一起参贺,至于 那些丞、簿之类的佐官们,则只须贺而不必参了。参贺既毕,再敲四下退堂鼓,按“叩谢皇 恩”四字。至此,“新官上任”的全套闹剧算是结束。不过回到花厅后,还有一场幕后戏上 演:脱下公服换常服,接受“家人”的祝贺,太太、子女以外,舅老爷姑老爷、三姨父侄少 爷 、各房师爷家庭教师、门房厨子丫头老妈、书童听差打杂采办……有叩头的,有作揖的,有 需要还礼的,有无须还礼的,也要忙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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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三把火(2)

堂前幕后戏文唱完,开始放“三把火”,不过这个“三”字,在中国人的语汇中,是个 很不确定的概念,用在这儿便是放许多把火的涵义。包括——
拜庙拈香:凡地方上的孔庙、关帝庙、文昌帝君庙和城隍庙等,都得在上任之初一一拜 到;
清仓盘库:凡银库、料库、粮仓等衙管库房,都得对照前任留下的账本,一一验过;
阅城巡乡:主要是检查城垣是否坚固,地方上的治安防范措施是否完善;
清厘监狱:把男女监房、监押场所等都审查一遍;
对簿点卯:对照吏房等有关部门呈交上来的各种书办卯簿、差役卯簿等花名册,让他们 轮流报到一遍;
传考生童:又叫“观风试”,凡名在县学的学生都得参加,出题一般都与本地民风 、吏治、学风等有关,借此获取了解情况及评品学生才学优劣等多方面成效;
悬牌放告:宣布某日某时正式开始接收诉讼;
回拜缙绅:凡同寅(同事)、绅士及境内豪门等,都已在新官上任时来拜贺过 或递了名帖来,此时须一一回拜,或者也派人送张名帖过去;
与此同时,还要张贴各种告示,调阅各种号簿,传考代书、仵作等专职人员,了解本地 宣讲“圣谕”的情况,与前任官员及其幕职班底了结“办交代”的收尾工作,等等。不消细 说,没有个二十来天乃至个把月的时间去对付,是难以告个段落的。
最后,不妨再从明人江盈科所撰《雪涛谐史》中摘录一则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相关的故事 ,作为阅读口味的调剂——
有官人者,性贪,初上任,谒城隍,见神座两旁悬有银锭,谓左右曰:“与我收回 。”左右曰:“此假银耳。”官人曰:“我知是假的,但今日新任,要取个进财吉兆。”
此外,亦有合署书吏先弄点糖精给新领导尝尝甜味,比如集资唱戏什么的。反正羊毛出在羊 身上,变着名目往老百姓头上摊派费用即可。《刘公案》第三回述,良乡县衙门前“搭着戏 台两 座,鼓锣喧天,正唱大戏,看戏的男男女女老幼不等,拥拥挤挤,人山人海一般。今日正是 知县唱戏,挂红贺官”。


我爱外官有排衙(1)
玉勒争门随仗入,牙牌当殿报班齐。
这是欧阳修《早朝感事》中的两句。虽说是白描百官上朝图景,但语气间很透着一些得 意情绪——同样是当官,可牙牌这东西,只有京官才可以用,插在腰间去金銮殿上参议国 政,有多神气!所以《卓异记》里说两个官员互相嘲戏,做京官的便说“输我腰间三寸白” ,当面取笑做地方官的缺少这块牙牌。
然而在明人李诩所撰《戒庵老人漫笔》中,倒有了更加实惠的说法——
外任官与京职官相遇,外任官曰:“我爱京官有牙牌。”京官曰:“我又爱 外任有排衙。”
这个“排衙”,照《土风录》的解释,就是大“陈执事,役吏叫头,皂隶吆喝”,从而 成为官署里“装门面”的代用词。那等处在“天高皇帝远”条件下极尽威风的情感体验,更 不是连打一把伞盖亦不许可的京官们有机会获取的,伏在天子脚下捧一块三寸牙牌,又哪能 与之相比?
“装门面”的场景太多,有关催科、问案、科考等部分,我们将放在以后的章节中叙述 ,这里则撷取若干通见常例来说说。
先说“衙参”,就是典型的苍蝇脑袋蚊子头,螺蛳壳里做道场。其根据是每个月必有若 干日期是大小佐属官吏参见县太爷的时间,有事议事,无事扯淡,最要紧的是制度和礼仪不 可稍有废弛。《笑笑录》云,“州县衙参情状可笑,有分段编为戏出者”。我们不妨就以该 书所引戏目,来略微说说衙参的情况。
“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曰鹊噪,四曰鹄立。”
这是讲一班县丞、主簿、训导、教谕 、典史、巡检、驿丞、税监之流,尽管都是###品乃至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官,有如蚊蝇之微 ,倒也是一人一顶乌纱帽,赶在黎明前来到县衙门里;先是一阵吵吵嚷嚷,好比鸦聒鹊噪; 随着堂上梆发炮响,全都各就各位地站好了,是为“鹄立”,又叫“小站班”,好比是百官 上朝那种大场面的翻版。
“五曰鹤惊,六曰凫趋,七曰鱼贯,八曰鹭伏。”
二梆敲过,堂鼓击响,于是肃然起敬 ,像鸭子般摇摇摆摆,似游鱼般首尾相接,一起走上堂去参见知县。为什么叫“鹭伏”呢? 原来鹭鸟的特征是颈足俱长,高大瘦削,而这些佐杂官吏们见主官时,又不用大礼,只须做 礼拜的样子便可,身体是不会矮下去的。
“九曰蛙坐,十曰猿献,十一曰鸭听,十二曰狐疑。”
官身虽卑,毕竟都有个座位,但 坐的姿式得带点前倾,以示恭敬,是为“蛙坐”;坐定后,献茶谢茶,听大老爷讲话,若无 搭讪的话由,便是“静默五分钟,各自想拳经”,或者猜疑老爷此话因何而出,有何特别含 义,心里忐忑,仔细琢磨,所以称“狐疑”。
“十三曰蟹行,十四曰鸦飞,十五曰虎威,十六曰狼餐,十七曰牛眠,十八曰蚁梦。”
衙参的门面摆完了,县太爷端茶送客,各人走出来的时候,也得有一定姿式,这就叫“蟹行 ”;到了大门外,全无拘束了,又如“鸦飞”;接着便各自大耍“虎威”,唤轿夫,骂跟班 ,上轿后一路威风回家去,赶紧饱餐一顿迟到的早饭后,再上床补睡一觉,做一个“蚂蚁缘 槐夸大国”的美梦。
这等“小国君臣”、“土朝会”的情状,不是很滑稽吗?
次说“出行”,那就更威风八面了。同样是七品官阶,假使在京朝当个主事,雇一匹脚 力还得自己掏钱,倘若是放到地方做县太爷,便是天壤之别了:稳端端坐在蓝呢大轿里,前 头一把蓝伞,一匹顶马,亲兵护卫、差役喝道不算,还有四块、六块乃至八块衔牌帮着逞架 子,官儿再小,拆开来写也有好多花头精,比如“丁未举人”、“甲寅进士”、“某县正堂 ”、“七品顶戴”、“赏戴蓝翎”、“加三级记录三次”,这就凑成六块了。轿子后面,还 有当跟马的,捧护书(公文袋)的,押班次的,再配上敲锣打鼓吹唢呐的衙门 “乐队”,这气派如何?
再说“行香”,这又是在老百姓面前“装门面”的机会,依据是地方官员必须于每月朔 、望两日,依着顺序去文庙(孔庙)、武庙(关帝庙)、城隍庙、 玉帝庙、文昌庙等处去拈香, 且听任民众围观。关于行香的写实,《妙香室丛话》里有一首《朔望贺》作得极妙——
月朔复月望,悬牌示行香。
某庙某宫观,曰文武玉皇。
送来一幅纸,某处倍趋跄。
(注:衙门号房先预先通知某宫观或寺庙,让他们做好准备。)
捧纸仔细认,未旦先NC023徨。
如僧挈拜具,小坐携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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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外官有排衙(2)
(注:官吏们让各自的随从带上拜垫、马扎等。)
枯寂且默待,眼合睁欲强。
同人半困睡,呓语难猜详。
小吏强解事,斟送新茶汤。
挥手遣之去,茶非醒睡方。
钟声急作响,香烛光芒芒。
纠仪如獬豸,九叩咸矜庄。
(注:还派有专行监督纠肃礼仪动作者。)
东南班有序,文武人相当。
礼毕膝才起,行列相依将。
(注:拈香礼结束后,站班揖送,大老爷先走,依次类推。)
拱揖似摈介,两行如箕张。
舆夫偶停顿,流盼偶相望。
同列作私语,一顾真非常。
哪知适然遇,岂便分温凉。
旁观即诧异,推奉如圭璋。
(注:大老爷偶而回头看看谁,同列便诧为有意顾盼,或许是红人了。)
复趋衙投刺,道贺咸升堂。
向人学打恭,哪敢相遗忘。
槐厅别有坐,膜拜身翱翔。
岂是张禁尉,因揖声名扬。
何其劳心力,碌碌多奔忙。
渊明纵高士,折腰原不妨。
月吉必朝服,早已垂篇章。
上古久有此,何况官如郎。
解嘲旧有例,掷管神洋洋。
这也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冠冕堂皇”吧?
最后,“过节”也是值得一提的话题。中国古代的法定节日,通称“三大节”,即“万 寿”、“元旦”和“冬至”(也有些朝代以夏至替换冬至,别称“长至”)。 所谓“万寿”, 也就是当朝皇帝的生日。每逢这“三大节”的早晨,地方主官要把写有“当今皇上万岁万岁 万万岁”的“龙牌”请出来,香案供奉,张灯结彩,并率领合衙佐杂行礼朝贺。以
明朝的制 度为例,据《典故纪闻》载,“洪武初,凡遇正旦等节,在外大小衙门庆贺,俱行舞蹈山呼 十四拜礼。”因为这也是允许老百姓一起参加的大典,大大小小的乌纱帽们又视其为抖露两 手表演“团体操”的绝好机会,早早排练过好几回。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十四拜变成了九拜 ,“至宣德时,以安庆府潜山县知县俞益言,始定五品以下衙门仍旧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礼” 。看来这位俞大人是嫌九拜还不过瘾。
“三大节”外,诸如上元、端午、中秋、重阳等民俗节日,也要铺张热闹一番,不仅是 为了“装门面”,也缘于这些都是趁机扰民生财的好题目。这里引录一段南宋真德秀所写 的《劝谕事件于后》,便可略知一般状况:“前在任日曾有约束,圣节锡宴在近,窃虑诸县 循习成风,或于行铺科买物件,不依时价支钱;或于寺院科配钱物,并措借器皿幕帘之属, 因而干没;或妄追乡村农民充乐社祗应;或勒令良民妇女拘入妓籍。如违,许人陈诉。” (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此集乃宋人编纂的官府公文及诉讼判决书汇编)像这些现象 ,放在 京都官员中,是不太容易办到的。这就叫“衙门做节,百姓作孽”。如李伯元在《南亭笔记 》里说的一件事更妙,谓绍兴主官刘狱云用黄纸印刷“龙牌”,饬差传谕居民购买供奉,每 纸售钱24文,共售出一万余张,真是“创收”有道啊。
山呼舞蹈之后,接下来就是大吃大喝。观剧狎妓,也皆是保留项目。更有趣味的是,衙 门 里也组织机关节日舞会,即便是平素做惯道貌岸然模样的县太爷,此刻亦得意忘形,和同寅 、属吏以及歌伎、舞女们一起狂欢。明人彭大翼所著《山堂肆考》上说,商则当廪丘县尉时 ,为官清廉,而县令、县丞等皆贪污。在衙门里举办的节日舞会上,县令率领大家一块跳舞 ,商则仅仅做了两个旋转动作。县令问他,为什么跳舞时两只手不摆动。他回答说:“长官 动手,赞 府(指县丞)亦动手,县尉再动手的话,百姓还有活路吗?”于是全场大笑。有 人幽默道:“ 令丞皆动手,县尉止回身。”当然,这只能算是“装门面”过程中不多出现的扫兴事,况且 也当成佐料给消化了。


衙门的生旦净末丑
本是朝阳凤,何为集树鸦?
每当喧鼓吹,便已走纷。
聚似闻膻蚁,来如赴壑蛇。
三三还五五,戢翼静无。
这是清人裘慎甫所著《州县雅号诗》的第一首,题为《鸦集》。读过前一节的人,当已知晓这是合县官吏僚属聚齐衙门摆“衙参”的一个镜头。如果我们把衙门当作一个舞台的话,现在是道具设备均已表述一清,场景幕次也经编排就序,趁此各等角色“鸦集”的机会,我们不妨再来依次瞧瞧,这班“三三还五五”、生旦净末丑,都是些什么脸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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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民之官”县太爷(1)
许多看过豫剧《七品芝麻官》的人,都对那位虽似可笑而确实可敬的县太爷唐成,留有 深刻印象。不过,回头来品嚼剧名,什么叫“七品”?又为何叫“芝麻官”?不少人都不甚了 了。下面就从县官的名称变化和各种别号说起。
从本书导言里,读者已经知道了,县是我国自古以来的地方行政区划机构,除了春秋时 一度出现过县比郡大的例外,它一直是最基层的建制;在庞大的国家机器中,看上去竟是那 样微不足道,所以把“芝麻官”这个别号赠给主持县政的官员,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 也许会让人感到意外,“县官”之称,最早是天子的代号。《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上,说 周 亚夫的儿子克扣庸夫工钱,“庸知其盗卖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累及周亚夫也被关押廷 尉,绝食五天,呕血而死。“县官”的器用就是如此尊贵吗?看看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 真相便可大白。
“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 官也。”而在正式的官职名称上,县衙的首席叫法,倒是向来避开这个“官”字的。西周时 称县正;战国及秦汉时称县令和县长;王莽代汉时,又改县令曰宰;魏晋南北朝直到隋唐五 代,再回归县令之称;北宋时又改称知县;而明、清因袭不变;夹在其间的元朝则呼作达鲁 花赤。由此可知,县官这一通俗的称谓,至少是司马迁以后才逐渐普及开的。说到“七品” ,也有个拐弯抹角的来历:秦朝时,当官的都以所佩印绶的质地和颜色来表示官阶高低,县 令一般是铜印墨绶;到了西汉,俸禄也成为区别官吏级别高低的标准,县令的俸禄是六百石 至一千石,县长是三百石至五百石;魏晋时开始实行“九品官人法”,此后几乎每个朝代都 将官吏分为九品,每一品又有正、从两级,合起来便是九品十八级。隋代时京县县令为正五 品,诸县令为从六品;唐朝时县有赤、畿、望、紧、上、中、下七个等次,上县令是从六品 ,下县令才从七品;到了宋代,知县的最高品级是正七品;明清时,除京县外,所有知县均 定为正七品。显而易见,由秦迄清,县太爷的流品是呈逐渐下降趋势的,俟明清时代定格之 后,便有了“七品芝麻官”的通称。
别看县官的品位越往后越降格,可是做皇帝的却对其人选和作用越来越重视。比如汉朝 时,尽管有“郎官出宰百里”之语,有资历的尚书郎方能出任县令,但事实上真肯兴致勃勃 去干县令者,多以夤缘(攀附,巴结)而得,为的是捞钱肥私容易些,并非士 人所乐为。
《三国志·蜀书·庞统传》上说,刘备领荆州时,派庞统去耒阳当代理县令,庞统到任后 根本 不管事,结果被就地免职。后来还是鲁肃写信给刘备替他说情,谓“庞士元非百里才也”, 得给他更显要的差使干,“始当展其骥足耳”,于是一下子提拔到和诸葛亮并为军师中郎将 。其实分析一下这段掌故的前前后后,就是号称“凤雏”的庞统看不起县官职务,而刘备亦 承认做好一个县官,也不过是“百里之才”。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情况开始起变化,如晋制 规定,“不经宰县,不得入为台郎”;南朝宋齐梁陈几代间,出过不少名县令。北魏的孝文 帝搞汉化改革,亦很重视县级政权的组建,特别规定,县令“能静一县劫盗者,兼理二县, 即食其禄;能静二县者,兼理三县,三年迁为郡守”。与此同时,对县令的俸禄也作了调整 ,如北平府长史裴聿和中书侍郎崔亮,论官职都比县令要高,可物质待遇反而不如,所以孝 文帝特别让他们分别兼任野王县令和温县令,以示优待,在当时引起了许多同僚的羡慕 ( 转引自《渊鉴类涵》卷116)。倘若陶渊明活到那会儿,就不会发“五斗米”之类的牢 骚了。不 过过于优厚的待遇,又导致了另一种倾向出现:不少别有用心者开始想方设法钻营县令的位 置,及至北魏末年时,“宰县者多厮役,士流皆耻为之;入北齐,其风更甚”(赵翼 《廿 二史NC021记》卷15)。于是再来一次制度上的更张,强调出任县令者必须是士族 出身。最出 名的是天统年间(565~569)那一回,朝廷将事先秘密选定的许多士族子弟统 统召到神武门前 ,特令亲王高睿亲自“宣旨唱名,厚加慰喻”,当场分派去各地担任县令(《北齐书 ·元文遥传》)。
从隋唐开始,和官员任命密切相关的科举制度开始在中国确立,州县一级的官职如县丞 、县尉、主簿等,往往成为科第中人进身仕宦的起步之阶,其中县令这个职务,还得由吏部 经过专门考试从候选人中注授;制度还规定没有担任过州县职务的人,一律不得出任台省官 员 ,从而完全实现了“宰相必起于州郡”的用人主张。验之实际,唐宋时大多数宰相都有过在 州县当官任事的经历。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是连“小鲜”也没“烹”过的人,又 怎能放心让他“治大国”呢?所以得让他从“七品芝麻官”这一档次上慢慢磨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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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民之官”县太爷(2)
明朝建立后,太祖朱元璋更加注重对州县首席的挑选任命,其区别于过去的做法是不再 拘 泥于非科举出身的资格不可,而是把主要功夫下在严格的考核上。《明史·职官志》上说, “洪武元年(1368),征天下贤才为府、州、县职,敕命厚赐,以励其廉耻, 又敕谕之至于再 。”全国共有1170余个知县,几乎都在赴任前接受过朱元璋的亲自接见和告诫。上任以后, 凡清廉正直的,朝廷还要派专人前往慰劳,增加俸禄或额外给一笔奖金。任期满后考核优异 者,就可以调到京里当六部主事一类的官职,也算是熬出了升迁资格。清朝沿用明朝的 办法,雍正皇帝有一篇专门告诫州县官的训话,翻译成白话就是:“国家最重视吏治,你们 都是州牧县令,乃 ‘亲民之官’,是吏治的起始。一个行省的吏治,也就同一所房子的建造一样。总督、巡抚 是栋梁,司官道员是围墙,州牧县令哩,就是基础。《书》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所以说固邦本者在吏治,而吏治之本在州县。假如州县官的品行不端,就是基础没立好,于 是房子也不会牢固。先皇(即康熙)临御六十一年,洞察州县官的重要,所以 才特别创行引见 制度,当面咨询考察,至详至慎啊!”(转引自单士魁《清代档案丛谈》)读 者可特别注意这 篇训话里的“亲民之官”的提法,在皇帝看来,国家的一切政事庶务,诸如理财、劝农 、赋税、兴学、教化、讼狱、保甲、祀神、驿递、水利、仓库,等等,无一不从州县开始做 起,虽说 好多职掌也都分派了专人,但总领而稽核的,还是州县首席,从而成为代表皇上直接与民众 打交道的象征。所谓“亲民之官”,正是这个涵义。深刻体会了这层涵义,也就不难理解历 朝各代对州县主官的选任何以会越来越重视的历史走向了。至于自古以来,“亲民之官” 中果真廉洁称职者,总归是极少数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除了“亲民之官”以外,县令或知县的其他称谓还有大令、邑令、邑宰、大尹、宰官、 堂翁、明府、琴堂、墨绶,等等。这里面有些是不同朝代的不同官称,有些是取义于古人成 句 或典章制度,但一般多通行在官场上或书面语言中。而在老百姓的口头上,则另有“县太爷 ”、“老父台”、“父母官”等各种叫法,其中“父母官”的含义,也是从“亲民之官”转 化而来,不过又添加进去了当父母的在处理子女事务时要慈爱公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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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1)
喜爱韩愈文章的读者,应该欣赏过《蓝田县丞厅壁记》这一篇,总共才三百来字,选家 颂为“韩愈散文艺术中的一颗明珠”。这篇短文,是元和十年(815)韩愈出任 考功郎中知制 诰时,应其在蓝田县丞任上的好友崔斯立所请而写了寄去的。壁记是古代的一种文体,据《 封氏闻见记》载:“朝廷百司诸厅,皆有壁记,叙官秩创置及迁授始末。”州县衙 门里的官儿,虽然小到绿豆芝麻那么一点点,但也各有各的廨署官厅,墙上也少不了一篇乃 至几篇壁记。诸如李白的《兖州任城县令厅壁记》、白居易的《许昌县令新厅壁记》、杜牧 的《同州澄城县功仓户尉厅壁记》,以及柳宗元的《武功县丞厅壁记》等,都和韩愈的这篇 一样,堪称州县衙门文化中的传世名作,也是后人研究古代社会基层官吏的宝贵资料。我们 对县太爷以下的佐NB032官的了解,也不妨由此入手——
“丞之职,所以NB032令,于一邑,无所不 当问。”这是韩愈的《蓝田县丞厅壁记》之开篇第一句。寥寥十余字,点明了县丞在衙门里 的地位和职掌:仅仅比县令次一等,凡一县之政,都应当过问,是县令的重要佐官,因而又 有“NB032令”之称。还因为元朝时县官也叫“大尹”,所以后来人们又称县丞为“二 尹”。
二尹这把交椅,远在春秋时就有了,到秦汉时成为普遍制度,凡县令(长)之 下,“皆有 丞”(《汉书·百官公卿表》)。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如京县和特级县的衙署里 ,还要设置两个 或两个以上的县丞,如东汉时洛阳令下置三丞,唐朝时长安、万年、河南、洛阳、太原、晋 阳六县各置两县丞。二尹多了,当然不能个个都是“二掌柜”的角色,于是便有分工,比如 明朝时宛平有粮马县丞和军匠县丞各一员,这就算具体职掌了。其实,即便是在只设一个县 丞的普通县份里,果真和县令一样浮在上头无所不管的现象也不多见,一般都具体再分掌一 个或几个方面的公务。如东汉时多以县丞统管文书、诸曹并典知仓库,明朝时多以县丞分掌 粮马、巡捕。假如县令一职因发生告病、丁忧、解任、调任、殉职等种种情况而暂时空缺的 话,县丞便有代理县令综理一切的责任,至于平时能否真正做一个无所不问的二尹,实在是 要看各人的能耐了。明朝孝宗初年,滦州知州潘龄曾专门上疏说,州县官署正官和佐官一起 共事,因彼此心志不同,常发生矛盾,正官稍加规正,马上会惹起争端,佐官“或倚其粗猛 ,公肆欺凌,或恃其年老,不顾廉耻”,希望能加以更换,区别善恶。揣摩潘龄言之由来, 大概是和他的佐NB032们闹了意见。但都察院对这份上疏的处理意见是:以后凡发生“ 佐NB032官有 贪暴殃民、倚强恃老、欺压正官者,许正官具奏斥退;正官有脏滥不法者,许佐NB032 官申禀举 行,各坐正犯罪名。若彼此皆贪因忿致争者,方以同僚不和论断”(余继登《典故纪 闻》卷16)。
佐NB032何以胆敢同正官相抗?朝廷又何以公然授其“申禀举行”的权力呢?说到底 ,他们大 小也是一个县级官员,其来历和正官一样,也都是由朝廷委派的。《后汉书·安帝纪》上说 ,元初六年(119)春天,皇帝诏三府在掾属中选拔15人,光禄勋与中郎将在孝 廉郎中选拔50 人,一起派到地方上去出任县令、县长、县丞、县尉,是为两汉时地方官署中正佐官员皆由 君主任命、“本钱”相当之明证。隋唐时搞了科举制度后,县丞、县尉、主簿等官员,就多 从进士里选拔了。宋金时对县丞的选任更严格一些,如宋朝规定,县丞必须是取得科举中殿 试及第出身并担任过幕职官员的,才能充任。南宋大文学家杨万里的仕宦起家,就是这么 一个经历:先于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然后去赣州当了一段时间的幕 职官,管理户口 ,接着才调到永州干零陵县县丞。他离去零陵时,已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 了。一个新科进 士登第已有8年,也只不过在州县衙门中当个二尹,这让不太熟悉古代官制而总以为进士是 多么了不起的角色之读者看来,确实是难以想象啊。金朝时,干脆把科举等次和佐NB032 选派直 接挂钩,凡进士下甲及第的,授予县丞;凡特赐同进士出身的,先授下县主簿,二授中县主 簿,三任方得为县丞。明清时的县丞,主要从监生中选拔,不过还是由朝廷直接任命,如明 末抗清志士金声所撰《告邑人送何二尹文》中,即有所谓“奉天子命而来尹此”之语。
李伯元著《南亭笔记》中,有一则二尹开衙耍威风的实录:名士周NB033游嘉善, 借住在当地 人柯氏家里,柯家饶有园林之胜,周NB033游园望月,偶成佳句,恬吟密咏,彻夜无眠 。偏巧柯 园和县丞官署贴邻,李县丞嫌这个酸名士半夜吟诗扰了他的清梦,派人把周NB033抓了 来,噼噼 啪啪连赏几十板子,然后逐出。若问这个二尹的品级,隋唐时上县县丞亦不过从八品,下 县 的县丞才从九品;明清时,总算一律调整为正八品了,假如“七品芝麻官”这个词儿坐实的 话,他连“芝麻”还够不上哩。


二尹三衙四老典(2)

回头再看韩愈的那篇“壁记”:“(丞)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 。”顺着这个“其下”,老百姓往往又在习惯上把县主簿叫作“三衙”。
寻溯原始,主簿本是汉以后的通用官名,以管理文书为职掌。不过仔细推敲起来,京朝 官寺中的主簿和州县衙门中的主簿,实在是大不相同的:前者相当于主任秘书,后者则是 正规 的事务官,负责户籍、赋税等具体工作。如前所述,主簿和县尉一样,都是隋唐及宋金时科 举出身者初入宦途的起点。北宋时韩NB041和李若谷曾并为参知政事(副宰相) ,据《邵氏见闻录 》载,两人未登第时都穷得很,一起去开封参加科考,统共才一席一毡,还分割使用。假如 出门拜客,还要硬装门面,轮流当主人和听差。后来李若谷中了进士,选授许州长社县主簿 ,上任时赶着匹驴子让老婆坐,韩NB041替他挑个箱子。将近长社县还有30里模样时, 李对韩说 ,恐怕县吏要来迎接了,箱子里只有600个小钱,到那时开箱多难为情啊。于是打开箱子, 两人各取一半,大哭一场挥泪告别。以后,韩NB041也中了进士,两家世为婚姻不绝。
但是你又不能光瞧见600个小钱穷上任的这一面,这把州县主簿的小交椅既然放在掌管 一方赋税簿籍上面,无本生利的机会便是一年到头不会中断。就拿韩NB041和李若谷所 处的宋代 来讲,当时政府依土地资产的多少来区定民籍为五等,又根据五等版簿来科派赋役。这种五 等版 簿的修造工作,照例由州县主簿领导。有钱的人家为求降低户等减免赋役,便塞钱送礼给主 簿行贿;没钱行贿的小百姓呢,主簿便会伙同吏胥,把你家里的农具、鸡鸭等全估成资产, 让你 无端地升一个户等。再如征收赋税时,勾销名簿的工作也该由主簿负责,表明税额已经交清 。于是这枝笔又可用来和银钱作交换,结果是当勾的不勾,不当勾的倒勾去了,“贫民下户 ,致有已纳而更输;豪猾之家,苞苴把持,或至于幸免”(《攻瑰集》卷26《论主 簿差出之弊》)。
主簿的品秩,又要比县丞低一等,到明清时,一般县份的主簿,都是正九品,而且名不 副实,不再掌握文书簿记,只是配合县令分管某一方面,如粮马、治安等具体事务。什么原 因呢?这会儿是“财务一枝笔”,第一把手直接控制,再也容不得别人插手了。
唐宋时代,人们又常将主簿与县尉并称,通呼作“簿尉”,但顺序上还是排出了前后:一 个县衙门中,主簿是老三,县尉是老四。明朝开始,县尉这个职称没有了,另以典史敷充其 职,老百姓在习惯上叫作“四老典”或“四爷”。此外,县令称“正堂”的话,县丞便叫“ 左堂”,县尉或典史便叫“右堂”,不过这又是绅士们的叫法了。
从头讲起的话,县尉是秦汉时就已确立下来的官职。紧随东汉其后,魏、蜀、吴三国的 缔造者,都是县署丞尉出身。《三国志·吴书·孙坚传》记,孙坚先是受朝廷除授任盐渎县 丞,几年后调任盱眙县丞,又转任下邳县丞。曹操的起家是“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洛阳是京县,这种县尉有四个,曹操是分 管北部治安的。 据《三国志》裴注引《曹瞒传》说,曹操“初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悬门左右各十 余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甚至连权宦蹇硕的叔父亦不能幸免,只因犯了不 许夜行的禁令,便被活活打死。皇帝周围的人看着他讨厌,又抓不到把柄中伤他,于是故 意说他好话,给提升一下,撵到顿丘去当县令。刘备是因镇压黄巾起义有功而被委派到安喜 当县尉的。《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督邮以公事到县,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 杖二百,解绶系其颈著马柳,弃官亡命”。《三国演义》把这段情节移到张飞身上,未免辱 没刘备本色。“解绶”的描写,说明当时的县尉就有印绶;“初入尉廨”,又说明县尉也有 独自的衙署;至于杖杀权宦叔父的行迹,就更说明两汉时小小县尉的威风了。
隋唐时代,县尉的职掌依然承袭汉晋,还是主管一县治安。长安有四尉,大县有二尉, 其他县则一县一尉。可是曹操的那等威风,这会儿全没了,品秩则每况愈下,京县尉是从八 品下,下县尉是从九品下,比主簿更卑微,挤到了九品十八级的最低层。
前已有述,簿尉品秩虽微,然科第出身之士人初入仕途,仍须由此而进。有唐一代,几 多名人,都有当县尉的经历。比如白居易登第后,曾有“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的诗句,多少得意,可是他曾经去NB034NB035当县尉;此外像柳宗元当蓝田县尉 ,贾岛当长江县尉 ,温庭筠当随州县尉等,皆属此类。现在想想,那么多大文豪都一个个坐在小县城的“警察 局长”位置上,成天忙着去执行捕盗抓匪的事,未免有些滑稽,可这在古代却是极正常的现 象。宋朝的制度,也因袭唐朝,宗泽的仕途便以馆陶县尉起家,专门带着人抓逃兵;还有那 位权相蔡京,亦是从钱塘县尉做起,《夷坚志》上还记有他带人去阳村巡捕的故事。历史上 发生过的宋江起义,在《水浒传》里被渲染得轰轰烈烈,但不少史料都说明曾有一个小小的 县尉做过起义军的劲敌。如葛胜仲《丹阳集》里有篇《承议郎王公墓志铭》,记曰:“公王 氏,讳登,……男长曰师 醇,次曰师心,……其后师心为海州沭阳县尉,遇京东剧贼数千人浮海来寇,公适就养在邑 ,命引兵追击境上,馘渠酋数十人,降其余众,一道赖以安堵。”“京东剧贼”是什么人呢 ?又有汪应辰《文定集》中的《显谟阁学士王公墓志铭》可以参证:“公讳师心。……登政 和八年进士第,授迪功郎、海州沭阳县尉。时承平久,郡县无备,河北剧贼宋江者,肆行 莫之御。既转掠京东,径趋沭阳。公独引兵追击于境上,败之,贼遁去。”类似王师心这种 以县尉职守“御盗”的事例,还可以从宋代史料中找出很多。如《宋会要》记政和五年时, “叙州南溪县尉张钧躬亲率领保正等,捕获放水强盗贼人软落亨等同伙一十五人”;《东都 事略》记方腊起义时,缙云县尉詹良臣曾率弓兵前往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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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3)
元朝时县尉官职依然存在,官廨称巡尉司,但同时又有了典史这种官称。从明朝起,县 尉 被取消了,原先的职掌大致被剖成两个部分,大抵狱囚警逻等归典史主管,还有些巡防、弹 压、捕盗等事务,酌情分归巡检。清朝沿袭了明制,也是每个州县设典史一员,但又于分管 范围外,常常充任县衙门里的事务官角色,故而又被叫作吏目。吏目是吏胥的头儿,又是官 员行列的尾巴。尤其令人注目的变化是,明清时代的典史品秩更低下,连九品十八级中最后 一级也没巴结上,这叫“未入流”。不过“未入流”也还是官身,而且依循它前身是县尉的 旧观念,通常也被看成是佐NB032圈子内的一员,可以升转,也可能有代理主簿、县丞 甚至是知 县职务的机会。吴伟业著《鹿樵纪闻》,述明末清兵下江南史实,谓江阴典史阎应元以防御 海贼顾三麻有功,升做英德县主簿。还没来得及赴任,清军把江阴县围住了,这时候县衙门 里负实际责任的,是刚刚接任的典史陈明遇。陈明遇再特意把阎应元请回衙门,由绅民共推 为代理县令,领导了悲壮的江阴守城战。和过去的县尉当由朝廷委派一样,典史 仍由吏部除授,阎应元是北通州人,却被派到南方来当这个“未入流”。
在明清史上,阎应元是典史辈中较出名的一位,后来江阴人还为他修了阎典史祠。而清 人李宝嘉所著《官场现形记》里,则塑造了几个文学形象的典史,对读者们了解典史是怎样 搞钱 肥私的,倒很有些认识价值。那位在全书开场不久便亮相的钱伯芳钱典史,据他妹夫王乡绅 向王孝廉介绍,“虽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钱倒着实弄得几文回来。你们一进城,看见那一 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论大小,总要像他这样,这官才不算白做。”王孝廉听说 钱典史会通路子,便问“既然有路子,为什么不过班做知县,到底是正印”。岂知钱典史也 有个理论——“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削 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亲,实事求是。”
会不会“做”典史的真诀,算是被他点到要害了。明清时老百姓有句口头禅,云:“要钱典 史,不要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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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做”典史的真诀,算是被他点到要害了。明清时老百姓有句口头禅,云:“要钱典 史,不要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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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4)
做”典史的真诀,算是被他点到要害了。明清时老百姓有句口头禅,云:“要钱典 史,不要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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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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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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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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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要钱典 史,不要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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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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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典 史,不要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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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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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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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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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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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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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御史有弹劾维纪之责,面子上总要做得清廉一点;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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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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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11)
而典史则不同 ,全无体制尊贵的顾忌,即如钱伯芳自言的,“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贪婪已成了他们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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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尹三衙四老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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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1)
早在第一章里,作者就有声明在先——一个州县衙门里,学署必定是自立门户的。 什么缘故呢?这里面首先有个体制问题。中国古代社会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重视文化教育 ,在大多数情况下,文人入仕的正途,是必先入学;学署的职掌,是管理一方入学就读事务 ,学署里的官员一方面接受上一级的学官直接领导,另一方面,也接受同一级的地方主官指 导和考核。这个体制,就把学署官员和一般的佐NB032区别了开来。其次,还有一个 “出身”上的 问题,以明清为例,县太爷固然以科举出身者为多,但也有非科举出身的,特别是 清代,“杂牌”还特 别多;可是作为学署首席的儒学教授,除了由次官升任者外,必定是由科举出身的人担任。 凭这两条,县太爷也不便把他们当作一般的佐NB032来相待,倒要时时尊称为“老师” 。
学署官员的名称依学校的级别区分:府学称教授,正七品;州学称学正,县学称教谕,同为 正八品。此外,府、州、县学都设有训导,为正官的助理,一概为从八品,也称“副学”。 他们在体制身 份上也显得比同级官员特别一些,习惯上亦同学署首席(即“正学”)相混, 被通称作“学官”或“学老师”。
有意思的是,学官们的“政治待遇”虽然高点,可“经济状况”却无法同别的佐NB032 相比 ,因为他们掌管的这一摊子全是文化教育的事务,财政上拨给的经费有限,要想搞得热闹鲜 亮点,还得靠募捐。除了学生外,也极少有受礼和受赂的机会。所以自古以来,学署都被叫 作“冷衙门”或“清水衙门”。清人陆以NB053著《冷庐杂识》,介绍过不少州县学署 的门联, 如萧山县学署教谕傅NB042的自题联是:“百无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仁和 县学署教谕孙学垣的自题联是:“冷署当春暖/闲官对酒忙”,大致可以认定是写实。
或许是毕竟读书多一点的缘故吧,学署冷则冷矣,但学官自矜清高的居多。清朝初年, 海宁县教谕林译尝以“俸薄俭常足,官卑廉自尊”自况,大概反映了此辈的一般思想状态和 作风。事实上,因为做学官做出成绩而提升为行政官员的也有一些,比如众所周知的明代“ 清官”海瑞,就是先当南平县教谕,以后提升到淳安县知县的;可是反过来因为“做”不来 行政官而调任学官的,似乎更多一些。喜欢读读元明散曲的读者,大约对冯惟敏(海 浮)这个 人不会感到陌生,论散曲创作的成就,堪许作明代第一人。他原先是涞水县知县,可书呆子 气 太重,一心想当个“清官”,这就把上司同僚全给得罪了:官场上不能只顾自己清廉,你清 廉了,就等于把别人捞肥的路子给断了。结果几年后考核官员时,冯惟敏辛苦一任,换来个 “疏简不堪临民,文雅犹足训士”的考语,换句话讲,行政官是不能再给他干了,但他确有 才学,总得发挥个一技之长吧,那就让他去“训士”,结果改任为镇江儒学教授。从表面上 看,一样是七品官,镇江还比涞水的县等高一级,不能说是降调吧?可是老冯发牢骚了——
【油葫芦(改官谢恩)】俺也曾宰制专城压势豪,性儿又乔,一心待锄奸剔蠹惜民膏。谁承 望忘身许国非时调,奉公守法成虚套。没天儿惹了一场,平地里闪了一交。淡呵呵冷被时人 笑,堪笑这割鸡者用牛刀。
【那吒令】七八岁勉学,淡荠盐一瓢。二千里枉劳,路途债九遭。四十年苦 熬,冷板凳两条。世不愁文运衰,生不怕穷星照,打精神再把书教。
儒家的人生观是入世哲学,追求功名更是参加科考的直接目的。如有机会,有几个科场 出身的人心甘情愿去坐“冷署”的?既然不得已而去坐了,又要大唱“荣华富贵人之好,清 贫冷淡吾之乐,子俺这孤灯耿耿照书斋,一任他诸公衮衮登廊庙”(《海浮山堂词稿 ·改官谢恩》)的高调子,让人听着瞧着,就不免感到有一种醋酸味。所谓 “酸”官,就是泛指这些学署中人。
徐珂汇编《清稗类钞》里,辑有这样一则故事——
雍正年间,内阁里有个小办事员(供事)蓝某,上班做事很巴结。雍正六年 (1728)元宵 节晚上,同事们都回家过节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机关里,对月独酌。正喝得带劲,突然 有个冠服华丽者闯了进来,蓝某当他是内廷值班官员,前来巡查的,忙站起迎接,还请他一 起喝酒。来人欣然就座,问他当什么官。蓝某说:“不是官,是小小的供事。”来人问了他 的姓名后,又问具体做哪些事,有多少同事,都上哪去了。蓝某说,供事做些收发文牍之类 ,有同事四十余人,现在都回家过节了。来人问:“那你为什么留在这儿?”蓝某说,“朝 廷公 事綦重,若人人自便,万一事起意外,咎将谁归?”来人又问:“做供事有好处吗?”蓝某道 :“将来差满,有希望选一个小官做。”来人问:“小官有乐趣吗?”蓝某笑道:“假如运 气好,选做广东河泊所的所官,那就是大乐趣了!”来人不解:“为什么称大乐趣呢?”蓝某 道:“那个河泊所近在海边,舟楫来往,多有馈送呀。”来人听罢连连点头,又喝了几杯, 才告别而去。


酸甜苦辣吃皇粮(2)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臣们去金銮殿上早朝,清世宗(即雍正)和大家谈完公事 后,忽然问道:“广 东有没有河泊所?”大臣们说:“有啊。”清世宗道:“可以内阁供事蓝某补授河泊所官。 ”大臣们磕头领旨,退朝后都惊诧莫名,还从来没听说皇上“钦点”河泊所官的,何况那么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供事姓名,又怎么会“上达天听”呢?于是托一位小太监仔细打听:原 来,昨天晚上那位去内阁查夜的人,就是清世宗!
一会儿,皇上钦点蓝某人为广东河泊所所官的圣旨,被送到内阁。蓝某领旨后喜得打跌 ,同事们也都羡慕不已。
这又是一种“未入流”的小官,可是有甜头可尝,所以叫“甜官”。像这种均属州县长 官统属指导的“甜官”共有多少名目?我们以明代的州县官署编制为例来看看——
河泊所官,专门管征收渔税;闸官、坝官,专门管水闸水坝的启闭蓄浅。洪武十 五年(1382)时,“定天下河泊所凡二百五十二”(《明史》卷75) ,一年可征税达粮5000石( 折合计算)以上的河泊所,设官3人,1000石以上的设官2人,300石以上的设官1人。
税课局大使,专管商贾、侩屠、杂市类常税征收。
批验所大使、副使,专管茶叶和食盐专卖。
同河泊所官一样,这些小坝官、小税官、小专卖管理官等,都没有品秩。甜头肥水有多 少,就看各人的良心和“本事”了。
与“甜官”恰成对照的是“苦官”,那就是驿官,即掌管地方邮运和 官办招待所事务的官员。以明朝为例,综合性的驿站至少每个州县都有一所,此外还普遍设 置急递铺;若是地处交通干线通衢大道,还有专门的水驿、马驿、递运所等。如黄州府所辖 一州七县中,共有急递铺101处,每处均有厅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邮亭一座,铺门一 间, 牌门一座,墙垣一围,桌椅什物俱全(弘治时《黄州府志》);水驿和马驿的 设置以里程分段,以 预备马匹和船只的数量区别规模;递运所是运送军需物资和贡物的专线,弘治十年( 1497)时 ,全国有递运所324处。驿、递、所三个系统,相对来讲都是独立的,各司其事,但三个系 统之基层主管即驿丞、铺司和递运所大使、副使,却都是官员中的起码货,并且全受州县长 官统辖。
驿官类的职掌,按明朝制度规定,是“典邮传迎送之事;凡舟车、夫马、廪糗、庖馔、 稠帐,视使客之品秩,仆夫之多寡,而谨供应之”(《明史·职官志》)。一 听就知道 是侍侯人的苦差使,所以当时人就有“秩莫卑于驿官,事莫纷于邮务”的说法(刘广 生主编《中国古 代邮驿史》)。特别是那些王公贵族、达官显宦辈,不仅不把驿官当官,甚至也 不 把他当人。还是以明代为例,曾发生过多起住驿官员打死驿丞的事。如正统五年(14 40),陕西 右参政郝敬乘传过华清驿,驿丞张耕野刚巧不在驿馆,郝敬大发雷霆,派随从去他家里将其 捆绑来,殴打至死。
当然,话说回来,所谓“苦”官,也是指大体状况而言。据《西园闻见录》载,明朝时 委派驿丞,有上、中、下三缺之分,上缺是指有油水可捞的肥缺,约占全国驿站的十分之一 二;中缺约占十分之三,指条件一般的;下缺则是的的确确的苦差,要占到十分之六。明代 著名的理学大师王阳明,就当过贵州龙场驿的驿丞,因为他得罪了权宦刘谨,所以把他贬到 这苦缺上来尝尝滋味。史书或古代小说上,往往把“降五级使用”当成笑话,试想一个七品 芝麻官连降五级,不就是降到平民百姓中去了,还怎么“使用”呢?其实,这至多只能说是 吏部在“议处”时给当事人开的玩笑,因为九品十八级以外,还拖着这么一串“未入流”的 尾巴,让你当个驿丞,不正是连降五级后依然留在“官”员的范围内“使用”吗?正德时, 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广上疏,切谏明武宗,结果先被贬为怀远驿丞,再被贬为竹寨驿丞,这也 是一种惩罚手段。
既然驿丞的差使如此卑微,何以照样有人愿干,而不赶快辞掉呢?这其中当然有原因可 寻:一是任期满了有可能升迁;二是这差使固然低贱,但也有讨好的机会;第三,就是老百 姓常说的,“纱帽底下无穷汉”。有意想生发的,哪怕是苦缺,也能赚它几票。清人何刚德 所著《春明梦录》中,就谈到这其间的一些诀窍,原来凡有资格居住驿站的官员,都有兵部 发给的勘合作凭证,每住一站,都得印结,注明“照例供应夫马,并无额外多索”,以后还 要缴还。不额外多索是不可能的,这笔费用照例是地方财政负担,而刁滑一点的驿丞之本事 ,就是一边尽可能把额外多索的账面报得高一些,赚取报账和实支之间的差额,另一边就是 尽可能利用出结这道手续,对付住驿官员及其随从的过分勒索。如此,人虽辛苦,油水也还 有些。


酸甜苦辣吃皇粮(3)
比较起驿丞迎往送来、周旋奉承之卑微,巡检可就威风多了,故名之“辣”官。
考诸中国古代官制史,巡检这个官职最早出现在宋朝,主要置于沿边或关隘要地,多数 都是武职,有管辖几个州县交接处治安的,也有仅以一个州县为范围的,但都属州县主官统 领。到了金元时期,巡检的治管范围一律限于一县之境,一般都是在偏离县城的乡津、集镇 、要冲、关隘等处设巡检司,职掌缉捕盗贼、盘诘奸伪、警备不虞。明清依旧保存了这个制 度,惟品秩益加下降,元代时巡检是秩九品,明朝时无论是巡检还是副巡检,都为从九品, 这以后还有以“未入流”充巡检的。
何以这个总在秩末流外之间徘徊的区区巡检,会有超越一般同僚小官的威风呢?这里面 主 要有两层原因:
其一,习惯上,巡检司具有县衙门派出机关的性质,可以经管处理本管区的 次要事件,很有点“小正堂”的威势,尤其是在乡下人面前抖起来,更是了不得。比如宋代 《名 公书判清明集》里,收有好几篇申饬巡检骚扰农民的移文,文中提到一个“日来妄作渐著” 的周巡检,催科的事他也去伸手,诉讼的事他也去插脚,“乃至差人,便至亲出”,“遂致 一家之四人无辜而被执,一乡之内,四邻望风而潜遁。”气得上司骂他说,“今观此讼之兴 ,特田野小(民)唇舌细故,此等讼州县无日无之。若事有大于此者,则凶声 气焰又当如何? ”这还是宋朝时的情况。明清时更了不得,据《明史·职官志》载,洪武十三年(13 80)二月 ,朱元璋曾对天下巡检“特赐敕谕之”,有了这样一把“尚方宝剑”在手,恐怕连他的上司 也不能随意责怪了。
其二,巡检司还有一个置在要津的地利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盘诘奸伪”、“验查 路引”以行把持,许多巡检还兼有收税的差使。实际生活中,巡检司之“一夫当关,万夫莫 开”的淫威不仅要在普通行旅客商跟前耍耍,有时连过往公差也要被他敲几竹杠。以一个赴 任的 官员为例,随从中常免不了顺路做一点捎带走私生意的,沿途逢驿打尖,驿丞只有服侍的份 儿;可碰到巡检司就不同了,他的责任是检查,寻点儿麻烦出来并不费事。《名公书判清明 集》中收有一篇《追请具析巡检》,起因便是雁ND037镇巡检赵忠翊搔痒儿搔到本路上 司的头上,上司移文州县主官痛骂:“雁ND037一镇,最为横逆。近日采石解头子钱赴 本司,亦 为所夺拘下。以一路监司之钱,犹恐如此,则其劫夺民财,肆无忌惮,江面之被其害可知矣 !今乃敢有所挟,以凌侮本司,其无状益甚。”最后要州县马上让赵忠翊亲自到自己这儿来 解释清楚,并请“别差请强官权(代理)巡检及监务”。其实仔细琢磨,不难 嗅出这笔被赵巡 检扣下的“头子钱”中必有隐私味儿,而那位“本司”一方面不得不用一级压一级的办法, 让该巡检所在地方州县长官出面以施加压力,另一方面,追请赵巡检本人“赴司具析”的要 求,也蕴含了当面交易的暗示。
巡检之“辣”,当然又是和他可以随时采取“捕盗”、“警奸”等军警性质之手段相联 系的,只要查明确实是在尽其宦家鹰犬的责任,做得再毒辣些也不要紧。比如清人陈康祺《 郎潜纪闻》中,就记过这样一件史实:乾隆皇帝巡行热河,有个叫张若瀛的巡检,负责本地 段的警备。某太监自恃是天子扈从,沿途滋扰,张若瀛劝了他几句,做“老公”的哪里会把 个小小巡检放在眼里,遂咆哮痛骂。张若瀛盛怒之下,马上让手下人将其捆起,痛加大杖。 直隶总督方某听说后差点没昏倒,惊呼“张某疯矣!”马上具章弹劾。可是乾隆皇帝不这样 看,反而认为张若瀛是个忠诚守职的人,下旨越级提拔为知县。
所谓“咸”官,实际上是一个“淡”字转化而来。州县衙门里还有专管宗教事务的僧会 司、道会司,有专管医药事务的医典科(州)、医训科(县),有 专管天文气象测定预报的阴阳 训术等。按制度规定,这些机构全都“设官不给禄”,故谓之曰“淡”(《明史·职 官四 》)。怎样才能做得有点儿滋味呢?便要学猴儿偷盐,所以又叫“咸”,办法就是利 用职权拿好 处。比如古时国家为了保证劳役征发和赋税征收,对于出家为僧尼为道冠的数字,都有限额 ,按比例分配到各个县里,这度牒名额便在僧官道官的手里攥着,申请出家者能不 行贿通融?出家之后,寺庙道观杂祠中的种种事务,以及和俗人的纠纷 交道,也归僧官道官们过问,他可以拿世俗法律压僧道,也可以拿“宗教政策”去压俗人, 这一把天平往哪儿倾斜,砝码就是他的“禄”了。要想开溜去游方挂单吗?对不起,也得先 到县衙门僧会司道会司里来开“介绍信”,否则跑到哪里都得给逮起来。再比如医官,本书 前述《衙前自古好景观》里,对于其凭借公立医院身份出诊赚钱收礼,已有介绍,其实他们 还有代表政府行使医药行政权力的一面。植杏 办诊所也罢,悬壶开药铺也罢,出门去当游方郎中也罢,审批的权力全归这医官掌握,总也 有尝点咸味儿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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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4)
清人独逸窝退士所辑《笑笑录》内,有一首专用来形容州县下僚的《十得歌》,除了学 官之外,上述“甜”、“苦”、“辣”、“咸”之类,皆可包容进去,这里不妨引用一下— —
一命之荣称得,两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乡地保传得,五下嘴巴打 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服借得,十分高兴不得。
需要稍加指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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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稍加指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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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加指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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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指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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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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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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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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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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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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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5)
医官、僧官、道官这一类官职,用不着吏部除授,应该说连“一命之 荣”也是没有的;反过来,不少在九品衔内的巡检、副巡检等,自然也就用不着去借补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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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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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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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吃皇粮(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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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鸡毛官(1)
比之“甜苦辣咸”更次一级的,就是所谓“生老病死”了。说它们是民政机关吧,可县 衙里另有户房、工房之类主管部门;说它们是社会慈善事业吧,但确确实实是官办而非民办 。明人郎瑛所著《七修类稿》中,对“生老病死”的具体分类是:慈幼局谓“生”,专管收 养弃儿;养济院谓“老”,专管收养孤老;安济坊谓“病”,专管收养病残;漏泽园谓“死 ”,专管收葬弃尸。又云假如再把县狱加上去,又可凑上个“生老病死苦”了。
先说“生”。从《周礼·地官·大司徒》的记载来看,可认为西周时的中国政府已相当 重视人口保养了。所谓“以保息六,养万民”中,第一条就是“慈幼”。郑玄的注释是:“ 慈幼,谓爱幼少也,产子三人与之母,二人与之饩。”春秋时越国的制度是,妇女快分娩时 得报告官府,由官府派医生守护,生男孩的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的奖励两壶酒一口猪 。生三个子女的,由官府派给乳母哺育(《国语·越语》)。在齐国,官府里 也有专门的“掌 幼”官,负责奖励“光荣妈妈”,比如有三个孩子的妈妈可以免交赋税;再生一个,全家的 赋税都免了;倘若又生第五个的话,官府还派一个保姆来,这老五和保姆的口粮,全由国 家 负担。此外各地还有“掌孤”官,专门负责给孤儿找领养人家,养孤人家有免赋待遇,“掌 孤”官还要经常去探问。秦汉开始,这类职能全化为州县衙门的法定责任。《后汉书·贾彪 传》记载,贾彪当新息县县长时,城南发生盗杀,城北发生溺婴。贾彪吩咐驱车案验,掾吏 认 为两者相比,自然是盗劫害人重要,准备带他去城南,贾县长发火道:“寇贼害人,此则常 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数年之间,新息县增添了数千小生命,都说是靠 了贾县长才得生存,于是男孩全取名“贾子”,女孩全取名“贾女”。到了北宋时,史有明 载的官办慈幼局出现了,不过仍鼓励民家来局认养,官给钱米或指派乳妇,至有“不养健儿 ,却养乞儿”之谚。两宋以来,慈幼局逐渐普及,后来也有叫育婴堂的,但专门的“掌孤” 之官,则不再给编制,改作杂职。
次说“老”。优待老人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直系子孙的责任是敬亲,是“孝”,而 养则是起码的条件,所谓“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礼记·祭 义》)。 那些没有子女的孤老,或者在宗谱族党中属于旁支而不能继承祖先财产的老人,国家就要给 予照顾。《礼记·王制》曰:“殷人养国老于右学,养庶老于左学;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 庶老于虞庠。”看起来最早的养老院是和学校办在一块的。和慈幼相同,从秦汉起,养老亦 转为州县常务。在全国各地普遍建立居养院的制度,则自北宋开始,元朝改名为养济院,《 大元通制》规定:“诸鳏寡孤独老弱残疾穷而无告者,于养济院收养。应收养而不收养,不 应收养而收养者,罪其守宰。”明清承袭宋元,州县均有养济院,《香祖笔记》上说明代权 臣严嵩被抄没家产后,就住进了杭州养济院,直到老死,杭州养济院还将其祀为院神。在戏 曲中,严嵩是副“死了喂狗,狗也嫌臭”的嘴脸,你能设想他居然还能在身后享受 香火供奉吗?
抚恤病残也是老传统,北魏时就有“使京畿内外疾病者咸令居处,便医治之”的官立慈 善医院(《陔余丛考》卷27)。唐代时武宗发起灭佛运动,配套的政策是把许 多寺院改办成悲 田养病坊,用寺田租米作为维持经费。到了宋朝,虽然许多佛寺又恢复了,但这套制度仍得 保留,京师有福田院,全国各地有安济坊。明代嘉靖时来广州一带游历的西方传教士克路士 ,曾撰文介绍中国地方政府收治贫困病残患者的情况——
跛子和瘸子,有的没有直系亲属,有的虽有,却不肯养或者没有能力养他们 ,他们就向皇帝的赋税监督官(指地方官员)上诉;于是他们的亲属受到官吏 的审查。如果亲 属之中有能力赡养的,就叫最近的亲属尽其义务养活他们;如果亲属不能赡养他们,或者在 当地没有亲属,赋税监督官就下令把他们收纳到皇帝的医院。因为皇帝在各城都设有大医院 ,其中有很多房间。医院的官吏要负责供应那些卧床不起的人所需的房间,皇帝的国库要为 此付出足够的租金。
没有躺在床上的瘸子每月领一定数量的大米,靠这份米和他们在医院内饲养的一些鸡和猪, 他们足以维持生活。所有这些都充分付给,没有失误。同时因为那些被接纳入院的人一般都 是患有不治之症,所以他们得到终生的赡养。奉赋税监督官之命而被接纳入院的人都登记入 册,每年医院的官员要报告花费数字和救济贫病的情况,如有差误或玩忽职守,那他们就会 因此受到严惩。(英国C·R·博克舍编,何高济译,《十六世纪中国南部行纪》, 中华书局)


“生老病死”鸡毛官(2)

宜加说明的是,克路士所谓“跛子”和“瘸子”,泛指丧失了劳动谋生能力的残缺人,所谓 “医院”,则是指残疾人收容所,中国人的叫法是悲田院、养济院、安济院等。所谓“医院 的官吏”,就是指那些受政府指派管理这些机构的人,其实并无官职编制。
生有养和死有葬,是传统中国礼仪文化之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东汉时官营公墓和公 祭的史实,是明白无误地写在《后汉书》里的。不过,直到北宋神宗时,才有了诏令全国各 地经营“义冢”的制度。到了宋徽宗时,据说是蔡京出的主意,在义冢的基础上普遍开设“ 漏泽园”,意思是皇恩之泽如雨露普施,也别把那些死人或枯骨漏掉。于是全国州县都设置 政府出资经营的公共墓园,兼办殡葬事务。凡平民家无地安葬死者的,都可以廉价入葬公共 墓 园。无主死者或贫困家庭可以免费入葬。这些工作,都被纳入地方官员的考核。所以赵翼认 为,如果严嵩可当养济院院神的话,那么蔡京也可以在漏泽园中享受香火了。
有些读者或许会产生疑问:向来都知道封建政府只会压迫老百姓,怎么会关心起老百姓 的生老病死了呢?这里也有几个原因:其一,国家的财政收 入就是赋税,而人口就是赋税的源泉, 保养人户的长远利益,也就是养鸡取蛋;其二,恤幼养老、生养死葬这些传统文化观念的影 响,当然是不能小觑的,而且听任尸骸任意弃置或浅埋浮殓,还会引发瘟疫流行的严重后果 ;其三,州县衙门凭什么认认真真或者至少是装模作样地去干 这件事呢?先别说它们都是考核政绩的内容,就以州县的等级、编制的多少都与本地方人户 数目相关这一条来讲,对其也是刺激因素。
同“掌孤”之官的消失相同,州县衙门里也没有养济院、安济坊、漏泽园一类机构的专门 编制,也是以杂职掌管。所以,和“设官不给禄”的僧官、道官、医官们相比,这又属于既 不设 官也不给禄的更次一级了。可是即便如此,想巴结这些职务的人也真不少。从虚名上讲,编 制上没有,习惯上却同什么保正甲长啦差不多,好歹也算是个编制外的“鸡毛官”吧?而且 这个“鸡毛官”的“级别”特别高,是受州县衙门委任的。其实在明清时代,好多州县里的 这一类杂职全被主官次官带来的师爷、亲属们给占据了,要不就是给有钱有势的乡绅给瓜分 了,那“官”名儿似乎就更顺了一些。再从实际利益上讲,可以上下其手通同弊合的机会就 更多了,地方财政拨给和社会募捐这两项经费大宗,还愁养不肥自个儿?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清人诸亩香著《明斋小识》中说,他的故乡青浦县的养济院地处西虹桥畔,有屋十余间, 收养定额是45人,每人每月给米二斗四升,给钱45文,于每月初二去县仓领走。其实这院中 根本 没有这些人数,管院人专吃“空额”,每到初二时,去雇一些人来应名冒领钱米。须得当面 领走的尚可如此作弊,其余方面,也就不难设想了。
曾任明代宛平知县的沈榜,在其名著《宛署札记》中也有这方面的披述。他是万历十八年 (1 590)到任的,在此之前,宛平养济院自万历元年(1573)到十年 (1582),先后分三批收养过 2165位孤贫老疾。每人每年发给甲字库布一匹,每月发给太仓米三斗,由县丞每 月赴院查点一次,造册发放,并委托一批“会头”领管。迄沈榜到任时,所谓制度早已“岁 久 法玩”,经办者盘踞其间,“亡者十不开一,存者十不给一”,即已经去世的不从名单上划 掉,照名单发放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经手的人都发了小财。稍微跟他们顶真一些,“则群 然噪呼,引其老而NC026者百十人,秽身结衣”,等候在北京官道拦路上访,向九卿科 道“环沦 而乞怜”。社会影响不好,领导还要责怪。沈榜有心整顿,“严绳承行者以法”,调出收受 孤老时的原始档案,“据其原报年岁,以年为序,遂查得百岁以上者五人,九十五岁以上者 二十七人,九十一岁以上者五十二人,八十五岁以上者百余人,八十一岁以下者不可胜数” 。孤老院竟成了人瑞村,其弊情昭昭易见,但“问之承行吏,问之委僚,又问之孤老头,则 又对之一口,莫得其间”,显然早已缔结好了攻守同盟。再提出要亲自点名,“则又托词官 廪不给所需,散村觅食”,就是都已经跑出去要饭了,无法集合,“乞宽其点限”,然后“ 徐集无名者冒应之”。以沈榜这样的能员亲自整顿,成绩也仅仅是“半年之间,遂得除百余 名,即可省太仓米数百石、库布百余匹”而已。全国千余县,每年有多少财政漏厄,这笔账 怎么算得过来?
也许又有读者要提出质疑了:即便说管着这些“生老病死”的事儿有诸多好处可占吧, 可他们毕竟不在编制之内,怎么可以放在州县衙门内来介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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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鸡毛官(3)
这又引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明清时,特别是清朝中后期,这帮儿杂职几乎大都有了 “ 官身”。哪来的?就从这“生老病死”四个字得来的。清朝中后期之捐例大开保案骤升,这 是众所周知的,具体的内容,我们还要在后面讲到。这儿仅说说杂职取官之道:但凡逢到旱 涝蝗患这些自然灾害时,国家一面要对灾区实行赈济免税,一面又要传谕各地募捐,帮助政 府分挑负担,经办募捐有功的人,可以由地方官提出保案奖给官身;捐钱数额大的人,也可 援例授予品秩。做州县长官的人接到这种谕旨,往往委派这些管着慈幼局、养济院、漏泽园 等机构的人经办捐务,一来是贪其亲信,二来也因为他们本是代表官府经管慈善事业的,踵 事增华,顺理成章。对于这些人来讲,就是发灾难财或者叫募捐财的好机会了。为富不仁者 平素一毛不拔,这会儿捐个大数目买官品,官是自己得的,但办捐有绩的功劳就归别人了; 更多的是平民百姓,拿不出多的,捐个八文一吊,略表穷帮穷的心意,反过来还觉得太少了 些,不肯报上姓名。可是若将这些无名氏所捐的数目做个加法,结果也很可观。于是办捐者 就将其中大部分归纳在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姓名下,向国家换几张官照来,自己用不了还可以 卖给别人;方式是想过官瘾的人捐些钱出来,再塞一票给办捐者,让他把无名氏的数目拢起 来分到他的名下。照惯例,办捐者是要把捐人捐数都张榜公布以明无私的,所以他又总留些 “无名氏”在榜上,“无名氏”见了,都认作是自己而不会发生怀疑,岂知这些人钱也赚了 ,名也捞了,官也得了呢!《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四回介绍一位“三代行善”的申义甫,“ 自从 他爷爷手里创办善举,无论有什么赈捐,都是他家起头。有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 。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着实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 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的日子很舒服”,干脆留在县上继续 “行善”,那更是此道中的精英人士了。
有了“官身”,“鸡毛官”们也都一个个穿起了补服,像模像样地成了拈香站班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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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官场升官图
中国古代官场上,有一种类似现在小孩子玩的“飞行棋”的游戏,叫作“升官图”,也 叫“彩选格”或“百官铎”。据说首创于唐代,传至清朝仍旧不衰,尤其盛行于州县衙门内 的小官下僚们中间。其玩法是把本朝的各种官职名称、出身类别、选任方式、考核制度、任 期俸禄、奖惩措施、升黜依据等诸项,全开列在一张画满方格的纸上,然后掷骰子爬方格定 输赢。第一掷作为进身之始,以后以几点为德为功,几点为赃为贪,几点为升,几点为降, 弯弯绕绕极多,“有为尉、掾而止者,有贵为将、相者,有连得美名而后不振者,有始甚微 而倏然于上位者”(赵翼《陔余丛考》卷33)。大概这种“画饼充饥”式的“ 升官”法也有平 衡心态的特殊效用吧,许多在实际生活中连个进士及第功名也没得到的“绿豆芝麻”儿,在 这个道道上倒争得挺起劲。是以有人作诗讥笑云:“卒无及第效,徒有高人气。昏 昏忘其大,扰扰争其细。”
其实这又未免涉嫌“清高”,因为这玩意儿很有点“寓教于乐”呢。玩熟了“升官图” ,一代官制的大概知识,便可了然于胸。纵是“些小吾曹州县吏”,毕竟身在官局中,哪能 连乌纱帽里的规矩也不懂?何况做官的人,总以想往上爬者居多数,又有几个甘心“为尉、 掾而止者”?所以比较起来,还是北宋史学家刘NB065眼光独到。此君考中进士后,在州 县衙门 里干了整整20年,“升官图”已玩得很精道,再博览群书,给图纸上那些弯弯绕绕全作了由 古及今的详细注解,居然自成典制专家。后来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时,还特地找他当 助手哩。
刘绘制的《升官图》及其详细内容,现在已经难得看到,不过真要想对古代州县 衙门文化、特 别是对前一章里已介绍过的各色“官”员的相关知识有更加进一步的了解,恐怕还是有必 要把那些弯弯绕绕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稍微浏览一番。


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1)
明朝宪宗成化十四年(1478),山东胶县驿丞谭溥在北京参加会试获捷。喜报 传出,本省 督学毕瑜特地赋诗祝贺:
一官耻不与清流,退食遗编自校雠。
枳棘岂能留彩凤,盐车未必困骅骝。
东藩领荐名初显,西蜀题桥志已酬。
脱却樊笼入佳境,春雷万里步瀛洲。
(引自《坚瓠集》首集卷2)
谭溥原籍四川庐州,故毕诗中有“西蜀”之句,“枳棘”、“盐车”等则是概括驿丞的 苦况。不过最应注意的是第一句,何以同在官列,又有“清流”、“浊流”之别呢?这就是 “升官图”上第一掷,所谓州县衙门内各色嘴脸的“进身之始”。
清流,也叫正途。宽泛点说,凡是和以入学读书有关而获得当官资格的,全可以称为正 途;倘若再区别得严格一些,只有经过科举考试而录取的进士、举人,才可视为清流,即正 途中的最正途,根据是它不受一点儿权势和金钱的污染。至于是否纯粹如此,那就是另一回 事了。因为中国古代科场中舞弊行贿这类丑闻,也是时有发生的,不宜作一概而论。
此前我们已经知道,自有科举制度以来,县级正官和佐NB032官几乎就是进士出身 者步入仕 宦的起步。特别是唐宋时代,一个州县衙门里坐着三四个进士,不算啥稀罕事儿。宋人叶绍 翁著《四朝闻见录》上说,陈自强得中进士时年已六十,被派到光泽县当县丞,县署内佐 NB032都 是进士,其中以主簿张彦清登科最早,但年纪却最轻。偏偏“清流”中不讲究实在年龄,津 津乐道的是“出身”(即登科)先后,于是张彦清大摆老资格,常常戏弄欺侮 陈自强。叶氏述 此故事的本意,不一定在刻意描绘唐宋时有多少进士久困州县衙门不得其志的状况,但当时 士人瞧不起这些职务的思想倾向,确实是存在的。诗人高适在封丘县尉任上时就曾写道——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读书赴考,为的是题名金榜,建功立业,但获隽后得从州县衙门里做起,每天干些“鞭 挞黎庶”欺负老百姓的勾当,这算哪门子“清流”呢?难怪高适要大发牢骚了。
明清时代,州县正官佐NB032的选任制度和仕宦风气都发生了变化。先是明初时太 祖朱元璋 注重吏治,强调选任州县官员应不拘资格,重在节操和能力,要大家推荐,于是不少没有进 士出身的人,甚至连举人功名也没有的人,亦得通过考核后派往州县坐衙。把州县官做好了 ,得到优异的考语,可以越级提拔当知府,乃至径直调到京内当部员,部员的升途更广一些 。人们比较熟悉的海瑞和李贽,就都是以举人出身获得做官资格并且在州县学署里先干起的 ,后来全升了京官。这两个 人全闯过大祸,蹲过监狱,但海瑞临死前已当上了南京右佥都御史,李贽是主动提出退休, 又 去做和尚的,但好歹也是四品衔的知府了。接着是清朝时官场上的风气大变,大家都想到地 方上去当官。原因很简单:做京官“经济效益”差,缺少直接弄钱的办法。清人梁绍壬在其 名著《两般秋雨ND044随笔》 中,专有一节叙“京官苦况”,谓“领俸米时,百计请托;出房租日,多方贷质”。地方官 呢,哪怕小到七品芝麻县太爷,亦有许多捞钱的门道。州县官提升不易,这也是众人周知的 ,不过这会儿当官的人可顾不了这些了,甚至是巴不得别提升到京里去才称心哩。
那么,官场上的人们都想去地方上干,这可如何分配呢?这就得论资排辈。据《光绪会 典》统计,全国 一共有1314个县衙门,有145个和县同级的散州衙门,两项相加,还不满1460,而常年中有 资格任此官的人,数目远远超过,于是种种故事就出来了。
排在第一位的还是进士,发榜后参加朝考,然后分发各省见习、候补。这叫“榜下即用 ”,哪 个县太爷的位置空出来了,马上就得让他去填补。更厉害点的,就是所谓“老虎班”了, 即新科进士因朝考优异,被派到翰林院里学习,叫翰林庶吉士。三年后散馆,或者继续留在 京里当翰林编修、检讨之类,或者就去地方上当州县正官。穷翰林的实惠,哪里及得上县太 爷,所以许多人宁肯这三年白干,也指望去地方上仍旧从七品芝麻官做起。不过这三年总有 个报酬吧?于是便有“带缺出京”的制度,即在京里就给你安排好上哪儿了,用不着候补, 径直赴任就行。因此有了“老虎班”的外号。
比进士稍次而排在第二位的是举人。进士叫“两榜出身”,举人是“一榜出身”,都属 于“清流”。凡是乡试后榜上有名的举人接连应三次会试而榜上无名者,就可以到吏部注册 。每隔若干年,在这些一榜出身者中间挑选一批人去当地方官,这叫“大挑”。“大挑”中 获隽者,又分两等出路,第一等安排当知县、县丞、盐大使、藩库大使,或调剂借补为州同 知 、州判、府经历等,共有九班;第二等安排当教谕、学正、训导,共有三班。轻薄者给取了 个外号,叫“九流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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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2)
“大挑”的进行方式,名义上是由王大臣举行“面试”,具体做法为:皇帝钦点若干王大臣 ,一起坐在内阁里,参加“大挑”的举人每20人为一队,排好秩序后进去。大臣们照着名单 念一个,下面应一声。全点过后,大臣们商量一下,又开始唱名了。先唱三个,这三个都是 一等补用了;再唱八个,这八个人全没挑上,叫作“八仙”;剩下的九个,不再唱名,都以 教谕、训导即先前讲过的二等补用了。然后,20个人全退出去,再换一队进来。
读者要问了,这种面试可真是闻所未闻,凭什么根据分的一等二等,又凭啥理由剔出“ 八仙”呢?
凭相貌。全看你爹你妈给你怎样造就了。搽润肤霜美容膏也没有用,大臣们看脸型和身 段。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创造性地运用了汉字的象形特征——
“同”,就是长方脸;“田”,就是四方脸;“贯”,就是头大身直体长;“日”,就 是长短肥瘦都适中,又站得端直。凡适合以上四个字的,都入选。
“身”,就是体斜不正;“甲”,就是大头小身体;“气”,就是单肩高耸;“由”, 就是小头大身体。凡不幸滑入这四个字的,都落选。现在,读者们该知道为何这些落选者要 被叫作“八仙”了:站在一块儿,便是一个个李铁拐扶张果老的模样了。
“清流”以外而仍旧算得上是正途的,就是各级官立学校的学生。在首都太学里念书的 叫太学生,后来太学改叫国子监了,念书人又叫监生。太学生或监生大多是从县学、府学里 一级一级考上来的。又有一部分年资较深的县、府学生以及分试中的副榜(即备取生 ),老考 不上,也以各种贡生的名义混进这笔账内,其实主要是看年龄了。如《三言》的编者冯梦龙 57 岁才得贡生,6l岁给个知县;他还算是复社名人,其他人能巴结个佐NB032就不错了, 更有充杂职的。
荐举和征辟,也算是正途,曹操这个县尉就是靠荐举得来的,前述明太祖重视荐举人才 ,亦是一例。保举也可以算在荐举内,如参与河工、边防、赈灾、剿匪等事,有了劳绩,可 以由主官保举,给个做官资格。前一节讲到“生老病死”中人以办捐得官,就是一例。征辟 就是由君主或高级官员直接征聘人才,有时也叫征召,可以毛遂自荐。清朝乾隆四十一年 (1 776),高宗巡幸山东,武进人黄仲则以诗才为皇上所闻,把他召来面试,带回北京, 分在武 英殿写签条,这也叫征辟;以后积劳绩得保举,派出去当个县署主簿,是九品衔;后来再自 己掏钱捐官,总算又升了一品,当个八品县丞。一个民间诗人,走过征辟、荐举、捐纳三段 道路,也只不过混上个“二尹”,足见州县衙门里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可以自拉自 唱上一段“杨四郎坐宫内”的人还真不少啊。
世袭和恩荫、难荫等,过去也被视为正途,实际情况是泾渭交流,不干不净的事情多得 很。两汉魏晋时的世袭是赤裸裸的,门阀世族有代代做官的特权,好比是艾滋病毒,通过血 液可以由父母传染给子女,还生怕被别人染了去,于是大搞世族之间的政治通婚,保证“艾 滋病”的专利。前文讲到过北齐时派出大批世家子弟出去当县太爷,就是典型的例子。唐宋 时代的世袭,稍微隐蔽了一点。如唐朝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以入太学和国子学,这就为他 们 得官创造了条件;宋朝的“补荫”更滥,凡三公、宰相、参政、枢密使、宣徽使等中上层官 僚子弟,皆可得官,用不完还可分给亲属乃至门人。当然这种直接“荫”来的官,品秩是较 低的。沈括在其名著《梦溪笔谈》里,讲过一件事:他的姻亲王九龄的祖父曾做过侍中,有 一个已出嫁的女儿病危,服了医生朱严开的药方后,转危为安。女儿便要父亲把今年“ 恩例”补荫的名额给朱严,作为酬谢。父亲为难地说:我已经把它许给了另一个医生刘公才 了 。女儿不答应,结果王侍中只好找刘公才商量,劝他再等明年。岂知当年授予朱严官职的制 文下达后,这位医生没能医好自个儿的病,已经死了。刘公才闻讯去找王公,说是依照制度 ,可以重新提名,结果新颁制文便命刘公才荫补。孰料老刘大喜之下,多灌了几杯黄汤,酒 精中毒死去了。至于究竟这个官有多大呢?其实只是个小小的助教。
金元时世袭又转为公然。元初时州县官都是世袭,元世祖时,廉希宪、宋子贞都上疏批 评这个办法,谓“州县官相传以世,非法赋敛,民不堪命”,又言这样做的后果是州县官员 子孙“皆奴视其部下,郡邑长吏皆其僮仆,此前古所无”(赵翼《廿二史NC021 记》卷30)。到了 明朝,又有所节制,还是用唐代的方式,让三品以上(京官四品以上)的官员 送一个儿子进国 子监读书。出乎例外由皇帝特别恩准的,叫“特荫”;因前人殉职而给予的,叫“难荫”, “难荫”是对“烈士”子弟的特别优待,可以不拘品级了。嘉庆十八年(1813) 北京发生林清 起义,波及豫鲁直数省,滑县老岸镇巡检刘斌死于巷战,谥曰忠义,追赠知县,又给“难荫 ”。一个从九品的微官能得如此“荣典”,朝廷的用意就是要让天下小官从此更加卖命。州 县衙门的杂职官里,有不少这类出身的。


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3)
吏道和方伎,大概可以算是正途和杂途以外的别径。吏道就是由胥吏中提升做官,汉唐 时期,这种情况比较多;元朝时更为常见,甚至连一些高级官员也由胥吏出身;明清时胥吏 升迁显得很困难了,能够爬到从九品、未入流已很不容易。方伎是指天文、阴阳、占卜、医 药、算学、工艺等专业技术人员,如果派在州县任职,起步之阶只能是对口专业,诸如医官 、阴阳训术等;但是有官运或会钻营的,就有慢慢跳槽的机会。清季曾任贵州巡抚的潘NB 066, 一生仕运都和“方伎”有缘。最初他在县衙里当医官,虽说形容困顿,可参加衙参时也有人 替他赶车。有一天赶车人容颜悲伤,老潘问他何故,原来他的妻子患了一种怪病,眼看没 治了。潘NB066让他领自己去诊断,给了处方,居然医好了。后来潘NB066又爬了一 级,在卢沟桥当 巡检。忽然有一天顺天府接到直隶总督的“五百里排单”,札调潘巡检,老潘闻调后吓得半 死,不知有啥祸事找上门来了。等赶到省里,才知是总督的女儿已许配给了恭亲王,眼看婚 期已近,忽然得病,那病症就和以前那位赶车人老婆所患的一样,偏偏这赶车人这会儿又在 总 督衙门里当差,就趁机推荐了老潘。潘巡检诊脉处方,药到病除,总督小姐平平安安地当上 了恭王福晋。从此老潘的官运亨通啦,一直升到方面大员,足以让天下 州县的杂拌儿羡慕死。
最后要说的,就是所谓“浊流”了,靠花钱买官,这叫“纳赀”或者“捐纳”。这门道 早在汉朝时便有了,大名鼎鼎的司马相如,就是以赀为郎的。东汉灵帝、西晋武帝和南朝宋 明帝,都是卖官高手。不过“浊流”泛滥成灾还是在清朝后期,特别是咸丰以后,国家财政 越来越困难了,要办的事情又有这么多,就以卖官为筹款之道。要办海防了,有“海防事例 ”;要治理黄河了,有“郑工事例”;山西陕西闹旱灾了,又有“秦晋实官捐”。 文职官员,可以从未入流一直捐到道员。
大家在一个衙门里共事,不免要摆摆各自“出身”吧?你是 两榜,我是一榜,他是保举,他是恩荫,靠花钱买官的人呢,也有个讲法,就是所谓“银子 科”、“铜进士”了。试想一下,连一个秀才资格也熬不出的人,居然也能坐在衙内大堂上 摆威风,该闹出多少笑话来?民国二年(1913),上海扫叶山房出版过一本《清 代官场百怪录》,这里摘录一篇,权充本节结尾——
一捐职知县将试士(主持县试),问幕友曰:“凡作文果以何者为佳,何者为不佳? ”幕友难其答,曰:“此无他,文字第一须看用笔好否,用笔好即为佳文,用笔不好即不得 为佳文。”令点头若有所悟。·
既而点名毕,因召多士前来训之曰:“汝辈作文字须讲究用笔,用笔好方为佳文。”多士怪 其胸无点墨,何忽然能作是语,咸唯唯。令复曰:“某少时作文,亦最讲究用笔,每笔一枝 非三四元不办。”众闻之,不觉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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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1)
清朝光绪前期,湖北省出了桩官场奇闻:刚到任不久的督粮观察使夏宗彝,被他婶母告 了一状,呈词上有“冒死为生,轻犯国家之宪典;弟终兄及,实乖人道之大防”。具体内容 系指控他冒名窃取做官的资格。
督粮观察使又叫粮道,道台成了被告,这案子自当由按察使先行审理。按察使把夏宗彝 的履历调来仔细查看,没啥漏洞啊。夏原籍浙江,以“难荫”做了一任县丞,接着在乡试 中获隽 ,又花钱捐个知县,由吏部指分江苏候补。这都是同治皇帝在位时的旧话了,到了光绪初年 ,金坛县令出缺,由他补上,在任数年,有“能员”之名,一是催科报最(即优等) ,年年收足赋税; 二是会断官司,凡由他定的案件,很少遭上司驳回。于是俟其任满后,上司又将他调到吴县 当知县,吴县是江苏首县,油水很足,也不难治理。但这儿住着许多高级官宦人家,再加上 省署、道署、府署等各级衙门全安排在这里,如何在其间周旋奉迎,确是难事。难为这位夏 老爷,敷衍自如,肆应咸宜,结果一口气连做两年多时间没出岔子,这才又用积年搜刮所得 ,加捐一个道员,转到湖北来了。
这一边湖北按司尚犹疑不定,那一边北京朝中有人掀浪头了:不知哪一位都老爷(即 御 史),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风声,竟将此事用公开形式抖露了出来,所谓“露章劾之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朝野内外,沸沸扬扬,都等着看水落石出。
按察使老爷可不愿把湿手往面粉里搅和,拟了个批复说,这位夏某人刚到湖北不久,本 官亦不甚了解,仍仰原籍浙江和其原先服官省份江苏两处督抚查办。如此轻轻一推,案件又 从湖广转去江浙。其实还在夏宗彝任官吴县时,这位婶母就向江苏巡抚递过状纸, 须知倘真有人假冒官身而勾当于州县衙门五六年,可不把江苏巡 抚也连累了?因此当时他给原告人的答复是将行文交浙江,请浙抚从原籍调查入手。实质上 呢,就同湖北按察使转的念头一样,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没想到这位婶母背后, 有人给她拿主意,江苏告不成,跟着夏老爷的行踪去湖北告,同时又花钱运动一位都老爷, 让他在朝廷上把这事揭发出来。都老爷发言了,连皇太后皇上也要问结果,这下子江浙两省 就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查勘一番了。
真相不久便大白于天下:原来现在这个夏宗彝的本来姓名叫夏祖彝,另有一位夏宗彝 是其堂兄弟,袭“难荫”当县丞,应乡试中举人,捐银子补知县,全是这位堂兄弟的事。而 这位夏祖彝呢,一向以布衣身份游幕当师爷,因此对官场上的事很熟悉。且说货真价实的夏 宗彝在北京 捐银、过班、引见之后,兴冲冲地去江苏报到,岂料官运和命运对着干,没等抵苏便染病死 了。夏祖彝闻讯后,马上请人向他母亲做说客,说是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就此发丧注销,岂 非大损失?倒不如由夏祖彝冒名顶替,前往赴任,不仅全部损失可以追回,今后连宗彝留下 的儿子亦有指望,同时又答应终身奉养婶母和侄儿。老太太把小算盘一打,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悄悄处理过儿子的丧事,让冒牌夏宗彝前赴江苏。倒是真夏宗彝留下的###,痛伤丈 夫之实亡而名存,竟忧郁而死。
游幕出身的假夏宗彝,做起县太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然则其婶母又何以在事隔五六 年后又出尔反尔呢?毛病出在冒牌货的同学身上。这位假宗彝搞偷梁换柱的经过,同学是知 道的。而其莅任之初,也确实心存忌惮,内而婶母,外而同学,不断给予接济。时间一长, 官运亨通,一得意了便忘形。婶母要跟他到任上来做老封君享福,他不肯迎养;孤侄向他要 钱办婚事,他装聋作哑;同学再来向他告帮,他让人吃闭门羹。这下子同学火啦,便挑唆他 婶母赶来吴县告状,接着又因一位亲家恰巧在江苏按司里做幕,更闹出了追告湖北、贿买御 吏等种种风波。要证实夏老爷是真货还是假货,并不困难,只需往他原籍调几位族中老人来 一认,当场见效。
这还有啥可辨呢?霎时间,大老爷还原成三小子,磕头认罪。好在这些年久任州县,钱 攒了不少,匀出一部分来上下打点,结果从轻发落,以“居心刻薄不洽乡评”八字免官 (引自徐珂《清稗类钞·爵秩类》)。
这是一则史实,暴露出了中国古代地方官员任用制度上的一些疏漏之处。我们不妨就事 说制,把这方面的环节次第介绍一下。
先说官员受任的仪式,自商周以迄明清,变化很大。比如西周时天子任官,要书之简册 ,当众宣布,叫做“册命”。秦汉时,受官的同时发给印绶,那些去地方上做县令( 长)、 丞、尉等职官的人,都从皇帝那儿亲手接过铜印,携印上任。后来,大概是觉得派一次官就 要铸一回印,太麻烦也太浪费了,才把印绶的交接改在衙门里进行。即便如此,只要挤得进 佐班次,照例都要排起队来让皇帝接见一次,说几句勉励的话,这就是所谓“一 命之荣” 。唐宋时还有个规矩,这班人到了州县接事后,全得给皇上献一篇谢表。比如前文讲到高适 去做封丘县尉,满肚皮怨气,可是在他的文集里,我们能看到一篇《谢封丘县尉表》;反正 一点半滴,皆是雨露之恩,没个感恩戴德的表示是不行的。到了明清,谢表这道手续给免了 ,改成当面谢恩和朝阙谢恩。当面谢恩就是趁皇帝作集体召见时给他磕头,朝阙谢恩就是到 任接印后再朝着北方,把那捣蒜啄米的动作重新操演一遍。至于那一班典、巡、驿之类杂职 ,连召见的资格也轮不上,就让他们去皇宫午门外谢恩。当然这也只是个形式,当真去那儿 跪着喝西北风的人,能有几个?


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2)
没有印绶,凭什么证明自己是赴任官员呢?凭两件东西——吏部发给的委任书和身份证 ,前者指明某人授某职,后者证明持证人就是某人。这两件东西的具体称呼,历朝互有不 同,比如唐朝时发给知县、佐NB032等人的任命状叫“旨授 ”,品秩以外的未入流辈,就叫“判补”;宋朝时发给官员的身份证叫“出身”,而唐朝则 叫“告身”。有了身份证,表示持证人有做官资格,再加上“旨授”或“判补”,就完整地 说明这个人可以做什么官了。
前面所述夏祖彝冒官得逞的重要因素之一,便在于这个环节上有漏洞。我们先看宋人王 明清所著《挥麈录》上有关当时身份证的介绍——
本朝及五代以来,吏部初给出身,付NC021不惟著岁数,兼说形貌,如云“长 身品紫棠,有髭,大眼,面有若干痕”;或云“短小无髭,眼小,面无瘢痕”之类。元 丰改官制,始除之。
应该说在摄影技术尚未发明的条件下,这些有关持证人容貌的说明,已经算是很仔细了 ,除非再给每个人画一张全身像,而这又是做不到的。即便是画了像吧,胡须可以蓄起,也 可以剃掉。有疤无疤,胖瘦长短,既无确定的计量标准,更可能随着持证人年龄增长等因素 发生许多变化,州县衙门里又哪能完全拘泥于这张身份证上的描述呢?退一万步说,能用来 勾勒容貌身段的词汇,总不脱大小长短胖瘦高矮、有须无须面白皮黑这几句,通用性极强, 蓄意冒充的话,余地毕竟是很宽的。据王明清说,“靖康之乱,衣冠南渡,承袭伪冒,不可 稽考。”从中透露出南宋时就有冒官现象屡屡发生的信息了。清朝时的官员身份证制度,类 同北宋,吴趼人著《近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就有伊金庸向妓女借钱而用官照抵押的描 写——
“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这‘三十五岁’,便是我捐官那 年的岁数;这‘身中、面白、无须’,便是说我的相貌;这一颗紫花色的,便是户部的印。 ”
“凡我们做官的人,都是靠了这一张照做凭据,倘使没有这张照,你也说是官,我也说 是官,有甚么凭据呢?”
即以这张官照上的“身中、面白、无须”六字来说吧,可以适用 的人不可胜数,夏祖彝还愁替代不了夏宗彝?
然而又有一个疑问:夏宗彝也罢,夏祖彝也罢,两个人从小 到大,总少不了有许多同宗、同族、同乡、同学等各种社会交往关系吧,冒牌的夏老爷不见 得能把所有这些认识他本来面目的人都用钱塞住嘴巴,何以能在金坛、吴县两个衙门里鬼 混了这么些年而不破行迹呢?
这个疑问,又引出了古代任官制度上的另一个环节——回避制。州县衙门的大堂两边, 照例都竖有写着“肃静”、“回避”字样的虎头牌,那是用来警戒老百姓的。反过来,老爷 们所以坐在这个公堂上而不是坐在另一个公堂上,也可以说是“回避”的结果。
众所周知,早在夏商和西周时,任用官职的主要依据,是看被用者与君主的血缘关系亲 疏程度。可是到了战国时代,一些有作为的君主开始讲究用“任人唯贤”来取代“任人唯亲 ”了,遂成为两汉开始形成的任官回避制的先河。再往后,越搞越精致化,有了宗室回避、 亲属回避、籍贯回避、职务回避等各种道道儿。比如三代以内的宗亲、姻亲,不能在同一个 衙 门里任职,凡职责相连或监临检察的官职,亲族内均需实行职务回避,哪怕是上下级几个衙 门内也一概适用。清朝时的亲属回避,甚至扩大到师生故朋,有过老师、同学、同门、同年 关系的,也得回避。对于出任地方官员的人来讲,最叫绝的是籍贯回避,讲白一些,就是本 地人不许做本地官,哪怕只是驿丞、闸官这一类芝麻绿豆儿,也得距离故乡远远的。《册府 元龟》上记有一段唐朝时分派小官出任州县去向时的场景描绘,十分精彩——
〔吏部官员问候选人〕“何方便稳?或云其家在蜀,乃注与吴。复有云亲老 先任江南,即唱之陇右。论者莫能测其意。”
实际上“其意”很简单,就是怕你在当地有太多的社会关系,会编织起一张违背王 法的人情网来。明朝时“南人官北,北人官南”, 像是黄河长江互相大流动。清朝时稍许松一些,但本省人绝对不许当本省官,如果是邻省, 起码也得距离老家500里之外。其中多给一点面子的是学官,可以不回避本省,但也须隔府 任职。此外,只要有事实情理可依,籍贯回避的外延亦可突破制度而扩大。如乾隆时,台湾 凤山知县出缺,已赈定广东籍的杨必诜赴任。但闽浙总督崔应阶得知凤山居民中有不少人原 籍在广东,“诚恐〔杨必诜〕公则权怨,私则徇情”,便奏请换人。结果是朝廷“议准”之 外,又订出一条新的规定:“嗣后台湾文职各官,凡籍隶广东人员,俱令回避。”其后,在 充分调查台湾人口构成的基础上,才将回避范围从广东全省收缩到惠州、潮州、嘉应三属。


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3)
回避制度的确立,在某种程度上对克服亲属关系对地方政治的干预侵削有一定作用。而 对于夏祖彝这类盗名冒官的人来说,倒又是防止暴露的有效措施了。当然比较起来,越是品 秩低微的,越是容易滥充假冒,到了州县正官佐NB032一级就不太方便了,因为这一级 的官员常 要去府署和省署参见上司或出差,和各种人照面的机会多一些,出纰漏的风险也就大了。所 以夏老爷冒官案被揭发后,舆论以为“空白NC022付,李代桃僵者,往往而有。若文官 至七品以 上,必可稽考,况难荫有奏案,经魁有榜名,是可伪也,孰不可伪也!”(《徐珂《 清稗类钞》)大清王朝的末世之象,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或问,是否天下州县衙门里的官员,全为外省人氏呢?倒也不是,自古以来,有两个例 外:
一是川、桂、滇、黔、陇、湘、鄂等省份内的少数民族聚集之区,自秦汉以来,始终 采 用官其酋长、随俗而治的办法,到了元代时更形成完整的土司制度。一方面,在这些地方也 设州县衙门,但朝廷派去的官员“平居给膳度日,年满候升而已”,主要管理汉族百姓的事 务;另一方面,又有一整套土司系统,自宣抚司、安抚司、长官司等名目以下,有土知州、 土知县、土州同、土县丞等各类和汉职名称一样的官职,全由当地大小酋长担任,并且是世 袭的。这是一种尊重民族自治自决的政策,不过往往被那些酋长们歪曲利用,专擅予夺,甚 至 连广大少数民族同胞也为之强烈不满。因此到了清朝前期,开始推行大规模的“改土归流” ,即分批撤销土州县官员,改派流官治事。从历史效果看,其进步作用是很明显的。
另一个例外倒是出在中原地区,即孔夫子的故乡山东曲阜。据说从唐代以来,曲阜县令 概由圣人后裔担任,人选由衍圣公保举。直到清朝乾隆二十年(1756),白钟 山以河道总督兼 山东巡抚,专门上疏,极言曲阜知县由孔氏世袭的不宜,“邑中非其尊长,即系姻娅,牵制 狎玩,在所不免。请改为在外拣选,不必拘用孔氏一家。”乾隆将此建议交给吏部讨论,结 论是采纳。于是给了原任知县一个世袭六品的优待政策,从此曲阜县衙门里也得全面实行回 避制度了。
回避制度,特别是亲属回避、职务回避等内容,也许迄今尚未消失其借鉴意义,不过在古代 时,其中的籍贯回避这一项,却很引起州县衙门中一些带有普遍性的不利于吏治的景观产生 。这儿先顺带说说其中的一样,即语言交流障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人们不难从贺知章的这两行诗里,得知古人外出仕宦多年,到老来也不脱故乡口音。这等情 况与“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回避制度一搅合,将会造成什么现象呢?《南亭笔记》上说 梁鼎芬在湖北当学官,给学生讲课时,一口广东官话,大家都听不懂。孰知柳宗元在柳州坐 衙的情况,比其还窘,“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 甫作文身”(《柳州峒氓》)。大堂上办两件公事,他那一口山西话,当地人 听不懂;当地人 说的话,他又听不懂。交流起来,还要用不同的语言几经翻译,谓之“愁向公庭问重译”。 倘若自正堂以下直到未入流辈,数十个官员分别来自天南地北,衙参时陆续发言,彼此寒喧 ,岂不成了说相声的好素材?


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1)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冬天,大诗人陶渊明辞去了他仕途生活中的最后一任 官职——彭泽县县令。有关这次辞职的经过,萧统的《陶渊明传》叙述得最为详细——
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 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
这故事的缘起,很像刘备在安喜县尉任上的遭遇,不过刘备比陶令厉害得多,临走前用 棍子把督邮狠揍了一顿;而陶令只会吟诗,不会打人,便来了个君子动口不动手,挂冠前留 下了一句“岂能为五斗米折腰”的千古名言。
也正是这句话,一直成为史学界争论不休的课题。有人认为此言应当作“不能对五斗米 道下腰鞠躬”解,也有人释成“不能为求一饱之故折腰”。不过最占上风的观点,则是将五 斗米解释作东晋县令的俸禄,换句话讲,就是“不能为区区五斗米的俸禄而折腰”。但是也 有提出质疑的,要说陶令的年俸或月俸是五斗米,自然不可能,即便是日俸吧,似乎也对不 上号。一天五斗米,一月就是15斛,一年才180斛,而考之晋朝制度,县令的年俸应是400斛 ,怎么会相差220斛呢?该不会被管财务的主簿贪污了吧?若是从这条思路上著力,问题就更 复杂了,恐怕还得搞一场查账目反贪污运动。
这当然是说笑话NB024。不过,由这个五斗米提起,了解一些古代州县衙门官员的 俸禄情形,也是挺有意思的。
西汉时官吏的俸禄,全发粮食,每年领取多少粮食的重量,就是他们的品秩,于是就有 万石、中二千石、二千石等种种名目。县令的年俸从600石到1000石不等,县长的年俸从300 石到500石不等,县丞、县尉、主簿等佐NB032官员,从比六百石到比百石之间,各级均 有。从 东汉开始,俸禄的形式有了改变,统称为石,实际上是发一部分粮食,发一部分现钱;这办 法颇受官员们欢迎,因为在此之前,官员要用现钱的话,得设法把粮食卖掉或用以交换其他 物品,到底麻烦一些。陶渊明的那个引起争论的五斗米,其实也与钱谷混合的官俸制度有关 。《后汉书·百官志》注引《晋百官表注》说:“四百石,月钱二千五百 ,米十五斛。” 这位陶令按月得2500钱,米15斛,以每月30天计,恰好是一天五斗米。古今量器不同,五斗 米究竟值多少,需与同时代人作个比较。《梁书·何胤传》上记何胤自称,“吾年已五十 七,月食四斗米不尽”。县太爷一天的俸米,可供一个年近六旬的人食用一月。无论怎么讲 ,衙门里的这份法定收入,不能算是太低吧?
其实再深究起来,陶令的俸禄还不止钱谷两项。从西晋开始,官场上又有品官占田制, 占田上的收获,全归官员。西晋时连九品官亦可占田十顷。可是到东晋时,半壁江山丢了, 只好大家“减薪”。据萧统《陶渊明传》上讲,陶令占田是三顷,他想全部种上秫( 糯米之 类,可以酿酒),说是“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可县令太太不答应,“固请种粳 (大米之类) ”,夫妻坐下来,开个生产研究会议,最后决定是“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当然,这种田的事是“悉令吏种”,用不着陶令自己去打赤脚下田的。据陶渊明在《归去来 辞序》中自述,在辞官之前,他曾“犹望一稔”,意思是等占田里谷物熟了,全收下来再走 吧。谁知武昌传来了他妹妹病死的消息,这才下决心赶快开路。照作者揣测,“犹望一稔” 倒更像是他太太的意见,眼看稻米长在田里没法带走,岂不可惜?而妹妹的噩耗,则正好替 陶令动员太太立即走路提供了借口。
南北朝官员的俸禄,大多是依循两晋,但是从有关史料来判断,占田上的收入是以年度 为发放单位的。《南史·循吏列传》上说,“时郡田禄以芒种为断,此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 皆入后人”。襄垣县令阮长之将去任时,后任还没有赶到,“以芒种前一日解印绶”,是一 种品德高尚的表现,被史官记载进《南史》中;他倒没考虑到因此一来,襄垣县衙门里会有 一个权力真空的过渡阶段。大概这种以芒种为断的收入分配###引起不少交接印绶时间上的 麻烦吧,况且也不太合理,“始以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424~453)末改此 科,计月分禄” 。不过照作者想来,田里的谷物不是每月一熟的,不见得去任官员到秋收时再专程前来割禾 折算。那又该如何“计月分禄”呢?恐怕只能是提前“发薪”了。
隋朝的俸禄完全还原到西汉,就是谷物一项,京官正一品禄900石,最低从八品是50 石;州县衙门里的官员,按管理的户数给禄,比照京官,数目当然不会高。唐代又是另一套 ,最初是土地、实物和钱货三项并行。土地叫职分田,七品官是三顷,八品是二顷五十亩, 九品是二顷。职分田皆取百里内之地,一般按亩收六升的租率出租,不再像陶渊明那样“使 吏耕种”。若按土改划成份的标准来衡量,那会儿的州县官员都是土地出租者,可以戴上官 僚地主分子帽子。但是从一些史料记载来分析,唐代时职分田上的收入似乎又是以年度为发 放单位了。《封氏闻见记》上说,“准例替人,五月五日以前到者,得职田米。高利自濠州 改 楚州,欲以米让前人,乃到处淹泊,候过数日始到。士论称之。”这种行为和南朝时的阮长 之差不多,都是古代州县官谦让俸禄的佳话。


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2)
唐官的实物收入,仍旧是粮食,一年发一次,可是地方官一粒米也不给。贞观八年( 634 ),中书舍人高季辅上表,说是这样不合理,这才制定外官禄,分春秋两季给付,有 时也用 盐代替。说到州县官员的现钱收入,更复杂一些,前期的办法是用出租“公廨田”的租息按 职务高低分配,先以县太爷定个数目,县丞取太爷的二分之一,主簿县尉又减县丞三分之一 领取,以下更有几分之几的讲究。换句话讲 ,各人收入多少,是同当年“公廨田”的租价高低直接联系的。“安史 之乱”以后,国家给州县官员制定了统一的俸钱标准,县令是四十贯,县丞三十贯,主簿和 县尉 各二十贯,按月支取。但是依照“两税法”,全国都实行地方财政包干,比较富庶的州县, 官 员的实际收入远远超过额定数字;反之,那些贫困地区里,州县官很可能连定额也拿不到。 一句话,收入是丰是薄,全看“本单位”的“经济效益”。
北宋起,俸禄以货币为主了,这和当时商品经济已获得相当发展的社会经济形势是相一致 的。依王NC031著《燕翼诒谋录》披露,宋初时官员俸入极微,县令月俸不满十贯,而 且三分之二发给茶叶、盐和酒等国家专卖品,县尉的月俸才三贯五百七十,比起唐代来不知 要减了多 少倍。到了真宗景德三年(1006),有过一次“普调”,京县知县的月俸升至 现钱25贯,米麦 共7斛。但是地方上官员的现钱收入仍不及京官,每月只能拿定额的四成。彭乘所著《墨客 挥犀》上,记有一则小故事:一位县尉刚刚上任,有个举人写信向他哭穷,希望他资助点粮 食,县尉作诗答曰——
五贯五百九十俸,虚钱请作足钱用。
妻儿尚未厌糟糠,僮仆岂免遭饥凉。
赎典赎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梦?
为报江南痴秀才,更来谒索觅甚瓮。
五贯五百九十之数,当是“普调”后的标准,但仍是“虚钱”,兑现时还是打折扣的。 其实早在唐代时,就有国家财政困难时官员一律支半薪的做法,如能搭一部分实物发放,还 算是不错的。然则尽管如此,一个进士出身的县尉还要抱怨家属吃糠,僮仆挨饿,衣物押 在当铺里没钱取回,要想开荤吃点肉亦困难。其实只要是小官,都还有半斤肉票供应,沈括 《梦溪笔谈》记:“旧制三班奉制,月俸钱七百,驿券肉半斤,祥符(宋真宗年号, 1008~ 1016)中有人为诗题所在驿舍曰:‘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 日富 ,半斤羊肉几时肥?’朝廷闻之曰:‘如此何以责廉隅?’遂增今俸。”估计是又加了一次薪 。
当然,月俸高低,应该与物价作横向比较。周密《浩然斋雅谈》录有一首绝句:“小小 园林矮矮屋,一月房钱一贯足”;《续资治通鉴长编》记熙宁七年(1074)时 官卖粮价,是“ 上等粳米每石为钱一千,中等粳米每斗为钱八十五文”;《梦溪笔谈》载“京师食盐,斤不 足三十五钱”;《铁围山丛谈》载大观(宋徽宗年号,1107~1110)时,“售 鱼可二十鬣,大小 又弗齐,问其直,曰三十钱也”。照这些价格推测,县尉一家的温饱生活是可维持的。何况 除了月俸外,还有什么茶汤钱、厨料、薪炭等名目,加拢来真不错了。
州县官员的月俸,是到任后才发给的,估计是只要赶在月底前报到,就可支全薪。《梦 溪笔谈》记信州杉溪驿舍中墙壁上,有一篇数百字的“自述”,作者是一位少妇,自言是一 个州县下僚的儿媳妇,公公为早拿一个月的月俸,竟不顾媳妇分娩才三天,催着全家跟他赶 路上任,现在自己病倒在杉溪驿内,眼看快要死了,特留下遗书在壁上,要让过往留宿的人 都知道真相。据沈括记忆,这个州县小官姓鹿,名字忘记了,但读过这篇控诉的人,都特地 去驿后凭吊这位少妇的坟墓,又题诗痛骂鹿某,墙壁上写满了,好事者又将其编成一本书, 题为《鹿奴诗》。可惜这本书现在找不见,不然定能从中获取不少有关当时州县月俸的知识 ,也可了解一些舆论对此的看法。
宋室南渡后,官员俸禄有了较大幅度的提高。瞿宣颖先生辑《中国社会史料丛钞》引黄 庶《伐檀集·自序》云,“历佐一府三州皆为从事,月禀于官,粟麦常两斛,钱常七千。洪 容斋(迈)谓,今之簿、尉盖七八倍于此,若两斛七千只可禄一书吏小校。” 不过很可能那时 的物价涨幅也相当大。到了明代,又发生了大转弯,官员的俸禄远比宋元低微,并且是 米钞搭配,县太爷年俸为90石,丞、簿、学官等由78石到66石不等,未入流 的杂职才36石,其中十之七八给米,现钞才十之二三,杂职则全部给米。米和钞怎样折价呢 ?据《大明会典》载是一石折钞20贯。《典故记闻》又说到了宣德九年(1434) 时,礼部尚书 胡NC032兼管户部事,为节流而在官俸上动脑筋,提出以每石折10贯发钞,少师蹇义与 之争论, 最后折衷为15贯,“自是小官不足者多矣”(《典故记闻》卷10)。其后通货 膨胀,钞价日贱 ,又以布折米,比价是一匹布折200贯。江南织布业发展极快,布价又跌,一匹布才折银三 分。州县衙门官员可以明份账从国家那里拿到几多“俸禄”,读者可以自己去计算了。


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3)
走过了明代这个低谷,清朝的官员俸禄又逐步回升到南宋水平,甚至超过。起初分俸和 薪两项发给,俸是禄米,薪是白银。县太爷的俸银是45两,前文引过一首《十得歌》, 第三句谓“三十俸银领得”,那就是佐杂的定额了。光这点数,当然还不能与宋元相比较, 元朝时品级最低的官员亦有三十多两银子可得。原来清代从雍正皇帝时起,又给地方官搞了 一个“养廉银”,意思是通过增加他们合法收入的方式,来保证他们为官廉洁。“养廉银” 没 有全国统一的标准,全看州县的“经济效益”,以知县论,大致从每年几百两直到一千几百 两不等。至于“廉洁”这个要求是否能因为银子喂养而得实现,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俗话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中国古代社会的历史如此之长,也是无奇不有。比如北 魏有一段时期内,官员都是不拿国家俸禄的。官员也是肉身,不见得不食人间烟火吧?那就 是要大家自己动脑筋想办法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亲民之官”就吃小民。《魏书·高 允传》上说,杜超镇邺,派出一批人去州县帮助工作,除高允一人外,个个贪污受贿。那么 高允靠啥过日子呢?他让儿子们都去砍柴,卖了换米,有人去他家里,只有草屋几间,穿布 衣,吃咸菜。魏明元帝听说州县官员搜刮特别厉害,曾专门派出一批使节到各地巡行,任务 只有一项,查点这些太爷们的财产,倘非自家生产所得,一律作为赃物。清代史学家赵翼 对此的评价是:“是惩贪之法未尝不严,然朝廷不制禄以养廉,而徒责以不许受赃,是不清 其源而徒遏其流,安可得也?”(《廿二史NC021记》卷14)
其实,还有一条更重要的事实,或许赵翼根本不敢说出来:有禄也罢,无禄也罢,自古 以来州县衙门中大大小小的老爷们,真正全靠吃禄的总是极少数。这一点,我们将放在本书 的第七章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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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制律·老州县·考满诗(1)
东汉桓帝时,冀州发生大饥荒,“盗贼群起”。朝廷特命范滂为清诏使去那里按察州县 吏治。范滂的专车刚进入冀州境内,那些有贪污行为的州县官员,“望风解印绶去”。这 叫啥?这叫惹不起还躲不起。《后汉书》作者在《范滂传》里特地写上这一笔,意在突出传 主 的清廉和气势,但是读者不妨从另一个角度去看——那会儿州县衙门里官员主动离职不当回 事,类似的事例,在《后汉书》、《三国志》这类正史中还可找出好多:有的县令因为公事 棘手,偷偷溜了;有的县令同情复仇杀人者,干脆和他一起跑了。还有更可笑的:赵咨当东 海相,上任时路经荥阳,这里有个县令曹NC034和赵咨是熟人,特地等候在道边想拜见 一下。赵咨 让车子赶紧驶过,曹太爷“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下笑。 ’即弃印绶追至东海,谒咨毕,辞归家。”(《后汉书·赵咨传》)这就难怪 赵翼在《廿二史NC021记》中感叹,“法网亦太疏矣”!
哪一张“法网”太疏?行政法。
其实,早在秦代,国家就有专门用来管束官员的行政法规,秦简中的《置吏律》、《 效律》等,都属于这一类。汉承秦制,还增添了不少内容,只不过还嫌太疏阔而已。到了三 国时,行政法网收紧了。魏国的长陵县令吉黄听说老上级赵温死了,赶快跑去京城奔丧,即 为司隶校尉钟繇逮住,责其不该擅离职守,依法处死。相同的法规,在吴国也制定过,哪怕 是死了父母,也不得随意去奔丧。有个大孝子孟宗,也是县衙门里的正堂,听说母亲死讯后 , 拔腿便跑,俟丧事办完,“自拘于武昌听刑”。大臣陆逊替他求情,讲了许多好话,这才减 死罪一等,另受活罪,还再三申明下不为例。(引自《三国志·吴书·孙权传》)
从晋朝开始,行政法正式成为国家法律的一部分,称作“违制律”,唐朝时又叫“职 制律”,此后历代相沿袭,条条框框越增越多。即以擅离职守这一条来讲,别说自说自话解 印去职,就是跑出县境也不许。苏东坡当杭州太守,道出南京,徐州学官陈后山越境去见他 一面,马上便被人弹劾。当然,杀头是不至于了,但都要挨棍子。杜甫《赠高适》诗云:“ 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杜牧《寄侄阿宜》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皇皇。一语不 中治,鞭捶身满疮。”都说明那时州县衙门里常有县太爷请佐NB032官吃笞杖的事发生 ,诸如 超编制用吏、执行公务稽留、应该值宿不到、赴任超过期限、应该请示而未请示、向上司提 出违法要求,等等,都会在臀部上给你留下印记。假如是县官违制,上一级衙门又可以请他 吃 杖,杨炎为河西节度使掌书记(秘书长)时,曾请县令李太简受杖二百下,几 乎活活打死。事 实上真打死的也有,唐宪宗时,安吉县令孙懈就是被观察使韩皋杖死,事后对韩皋的处分仅 仅是罚一月俸料。《宋史》记明镐知并州时,衙门里的官员多是纨绔子弟,常因渎职或不称 职,被明大老爷打板子。直到南宋理宗时,才下了一道诏令,谓今后州县官有罪,诸帅毋辄 加杖责。看起来那会儿好多州县官员的臀部上都挨过笞杖,连皇帝都觉得太过分了。金元两 朝,打屁股的风气更盛,州县正堂违制的,由朝廷派出“天使”来“监断”,就在衙门里打 给大家看,打完后,再让你继续坐大堂当官。洪皓曾出使金朝,在《松漠纪闻》里记有这样 一件事:他来到河阴时,主簿出来做接待工作,说是县令卧病,临时由其代理。两人交谈时 ,主簿一直站着而不肯坐下。再一打听,原来这个衙门解送军饷误期,县令被挞柳条一百, 其他 人也受此罚,主簿屁股上已起了疮,不能坐了。照作者猜想,那一段时间里,河阴县的许多 官员必定都是站着办公的。倘凑巧有个专治臀疮的郎中来到这儿,肯定大发利市。
明朝的“廷杖”是有名的,午门前也常常打死京官,遑论州县?最著名的一次是 明英宗 时,山西左参政王来一口气打死十个违制不职的七品县太爷,创下“吉尼斯”纪录。不少人 听惯了“刑不上大夫”,岂知这些“小夫”们还是免不了挨挨棍棒的。当然比较起来,又尤 以秩外杂职辈享受这等政治待遇的机会更多些。
接下来说说州县衙门中官员的任期。南北朝以前,久任地方的事例极多,习以为常,似 乎并没有什么任期的规定。从隋朝开始,中央集权的意识在统治者头脑里进一步强化了,体 现在任官制度上,就是州县正官三年一迁,佐NB032官四年一迁,免得养成尾大不掉或 搞起独立 王国的后患。这个措施基本上一直传承到宋元。变化也有,但至多只是任期时间的上下, 必须调换则是大趋势。任期一满,就得离开,去京师或者回老家,再候机会参加选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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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制律·老州县·考满诗(2)
明清时,州县官员从制度上讲也有任期限制,但为了鼓励廉政以提高地方吏治质量,常常 让那些受到绅民拥护或称赞的官员,特别是正官,一直在衙门大堂上坐下去。如明初时嵩州 知州吴祥,还是明成祖年间上的任,一直做到明宣宗年间,足足干了32年,竟死在任上。又 如遵化知县李信,也是一做27年。清朝时,康熙辛未年(1691)进士陈汝咸放 做漳浦知县,一 做便是13年,后来朝廷调其改任南靖知县,漳浦绅民闻讯挽留,竟把八字衙门围了起来 ,最后他只好化装成巡逻的 骑士,偷偷溜走。不过这些都是开国初期吏治比较澄清时的现象,到后来难得看见,还是通 行三年一换。
三年一换或四年一换,并不意味着提升,多数只是转来转去。有的朝代根据考核情况, 把官员从小县调到大县,便算是提级奖励了;也有的朝代搞调剂,缺分苦的州县和缺分肥的 州县之间,经常对换。《西湖志余》中记有一事,发生在宋朝:参知政事王钦若罢相后出守 杭州,某日属县官员全来参衙,见一钱塘县尉苍髯白发,步履踉跄。王钦若很不高兴,想骂 他几句后劝其自动辞职,谁知一问下来,这个老县尉竟是和他同年登第的进士。叙旧之余, 老县尉写了首诗——
当年同试大明宫,文字虽同命不同。
我作尉曹君作相,东君原没两般风。
南宋时胡颖在湖南提点刑狱,有过一篇命令年老知县靠边站的通知,谓:“王知县年龄 已暮,精力已衰,而投身于繁剧之地,其以不职得罪此郡也宜矣”,处置方式是另委人暂代 ,“王知县且燕居琴堂,坐享廪禄,弗烦以事,惟适之安,岂不美与!”(引自《名 公书判清 明集》)他没权力罢老知县的官职,可是有权力叫人退居二线。不过“燕居琴堂”只 是过渡,只要他同时往中央一参,老王卷铺盖的日期便不远了。
以上两则事例,在古代州县衙门里都不乏普遍意义。追究原因,一方面是州县官难得升 迁及制度导致;另一方面,也是多少人才误在科场上的表现。科举择官,看似平等竞争的人 才招聘,但录取名额有限,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往往是好不容易才熬出个“清流”出身, 发须已见黑白杂 交了。拿郑板桥来说,44岁才中进士,50岁当范县令,范县任满又调潍县,前后近12年,已 是花甲老人,还有啥升官指望?再如冯梦龙,57岁才考取贡生,61岁放做寿宁知县,做完一 任已近65岁,如果落在前文讲到的胡老爷眼里,就是第二个“王知县”了,还不如趁早回家 ,继续他的通俗文学创作活动。
可是对于广大平民知识分子来讲,几乎又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可走。尽管州县官的出身资 格如前文所述,多至十几种,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但大多数种类都是给有势有 权或有钱人家子弟留着的。父兄当官的,子弟从小就有当官资格,根本用不着去科场竞争, 一入宦途就是“少年新进”,升迁的时间余地自然要大得多。比如南朝时规定士族20岁就可 以当官,寒族子弟要满30岁才能试吏。这都是中国官场乃至整个中国社会的传统顽症,结论 就是:熟读诗云共子曰,不如有个好阿爹。
打破任期限制的,还有一种特别禀赋可恃,就是抗疫能力。西南地区有瘴,当 地人不 成问题,但按照籍贯回避制度,在那儿州县衙门里勾当的官员,一律是外乡人。外乡人水土 不服,哪受得了?因此这里的俸禄总是比别处优厚得多,略如“地区补贴”。可尽管如此 ,依旧经常缺官。据宋人方勺《泊宅编》说,凡是派到那里去出公差的官员,都不敢逗留, 甚至在界外移文索牍。那么在里面做官的人呢,就坚持喝外头运来的泉水,据说瘴疫主要通 过这里的水质传染,倘用铜盆贮水,须臾颜色呈黑,故处瘴县者有诗云:“避色如避难,冷 暖随时换。少饮卯前酒,莫吃申后饭。”(《泊宅编》卷3)有免疫能力的人 ,就叫“有瘴县 令”、“有瘴主簿”之类,可以超限期地久任下去。这风气一直流传到清代,乃至吏部唱名 时,名单上竟有“有瘴”注释。这就是说,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可以服从国家需要,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工作。当然,反过来这也可以作为惩罚官员的一种 措施。北宋时新旧党争,纠缠多年,大抵一派得势,另一派就被赶到地方上当州县佐NB03 2之类,“有瘴”之地常常是轮流接纳两派谪人的“风水宝地”。
最后该讲一下官员考核了。考核制度据说源起西周。秦汉时对州县衙门的考核内容是“ 上计”,原来衙门里都有日常工作记录,叫计簿,增加了多少户口,开垦了多少荒田,抓 获了多少 盗贼,收进了多少钱谷,全要记录在案,加以汇编,供上司考核。《汉书·萧育传》上说 ,萧育当茂陵县令,在年终考核中,排在同郡县令中的第六名;另有一位漆县令郭舜,计 簿上的成绩更差,被郡守责骂。萧育上前去为他讲情,郡守大怒:“你也不过考个第六,勉 强合格,倒还有心思替别人讲情?”即要他自己去郡府中有关科室接受审查。萧育不睬,科 室里的办事员过来拖他,萧太爷按住佩刀威胁说:“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竟准备 当场辞官。据《汉官解诂》的注家胡广说,东汉时州县官员考核犹如过关,常发生县令印绶 被没收、县丞县尉被缚责的事。足见当时考核之严。


违制律·老州县·考满诗(3)
魏晋南北朝时,考核制度逐渐完整化,晋时考查州县官员的标准共五条:一曰正身,二 曰勤民,三曰抚孤,四曰敦本,五曰修人。唐朝时对州县官的考核叫“考解”,带上衙门工 作记录去京城受考,自己先写好自我鉴定,在同僚中当众宣读,接受大家评议,每个人都得 这样做,颇有点衙门工作评议会的味道。这些鉴定连同评议意见送进京城后,由吏部考功司 对照衙门工作记录作出最后评语,优奖劣惩,还发给“考牒”作为凭据。以后任期满了,是 调官是升迁还是降职,要参考这些“考牒”。
考核又有一般标准和具体标准。一般标准是 所谓“四善”,即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非)懈;具体标 准依工作性质而定,比如县丞主簿一类,要考赋役增减,县尉要考 抓盗贼多少,学官要考授课时间等。宋朝时也很重视考核,州县官由考课院考,京朝官由审 官院考,统称“磨勘”,意为检验复核。任满候选的人,得老老实实地把考核评语填写在“ 脚色”上。“脚色”就是个人履历的俗称,大约含有“你是什么脚色”的意思,上面有多种 项目,如姓名、籍贯、年龄、出身、社会关系、政治面貌。那会儿有新旧党争背景,### 当 政时,你得填上“不系元祜党籍”,旧党得势时,最好作一个“不系蔡京、朱、王等亲属” 的说明(《朝野类要》)。接下来就是有无奖惩记录了,如系惩类,又得 说明哪些是属 于工作上的错误,哪些是属于品行上的问题,哪些是属于政治上站错队的性质。沈括在《梦 溪笔谈》里写过一件事,很耐人寻味,说是福建有一剧贼叫廖恩的,聚众剽掠,干了许多杀 人抢劫的事,后来被招安了,也有了做小官的资格,和同等次的官员一起参加考核选任。当 时在座的有几十个人,个个填写“脚色”,都少不了有得罪受惩记录,“皆理私罪或公罪, 独 (廖)恩脚色称:‘出身以来,并无公私过犯。’”这里所云“出身”,系指 “进入仕宦”的 意思,即“自从参加工作以来,还没犯过一点错误”。试想州县下僚,事务繁 剧,过失在所难免,一进入考核记录,便成为“脚色”中的斑点,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者,反而清白无瑕。廖恩的这份“脚色”,不仅是对考核制度本身的一个绝妙讽刺,也形 象地证明了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乃是中国官场的古来传统。所以这又伴 随产生出另一个传统:官员们赴考时,都求“中中”,安保禄位便是满足,这就叫“不求有 功,但求无过”。
宋人文集中,保留有一些领导给下属考核时写的考语,兹引录一则。乃是北宋著名文学家黄 庭坚的父亲黄庶任知州时,为舞阳县尉某人写的考语——
舞阳大约地广,他盗往往囊囊于其间。居一岁,为窃与强者凡十一。前件官 (指接受考核的舞阳县尉)捕得之,或杖或徒,或黥或弃,其亡者一而已矣。夫如是,非才焉 固不能。其考可书中。
县尉的主要职责是抓地方治安,这位舞阳尉任职一年,逮捕并依法处理了一批窃盗,有记录 在案的逃掉一个,上司给他的打分是“中”。
明清的考核前紧后松。明代时州县官三年一考,谓之“外察”;清代时州县官也是三年 一考,谓之“大计”。明清官场上贿赂风气较之前代益盛,这种“外察”、“大计”到后来 全流于形 式,保以“卓异”或特参“贪酷”的,都是主持考核者的人情或相反。比如《金瓶梅》里官 任掌刑副千户的西门庆,五毒俱全,坏事做绝。因为舍得花银子,自下而上一级一级贿赂, 得到的考语居然是“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 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于是由副千户变成了正千户。此外,甚 至也同大挑知县一 样,竟有看相貌身材走过场的。清人赵吉士著《寄园寄所寄》中有一则故事:德化县令应履 平任期满后,赴吏部参加考核,文优而其貌不扬,不得列为上等;老应气不过,写了一首诗 贴在吏部门前——
为官不用好文章,只要胡须及胖长。
更有一般堪笑处,衣裳糨得硬绷绷。
考官制度连同封建社会官场本身,都已经走进了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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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朝皇权分割
清代“同光中兴”期间,有个被排为与曾(国藩)、左(宗棠)、 胡(林翼)、李(鸿章)等齐 名的大官僚,叫郭嵩焘,常能发表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言论。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说的——
汉、唐以来,虽号为君主,然权力实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汉与宰相 、外戚共天下;东汉与太监、名士共天下;唐与后妃、藩镇共天下;北宋与奸臣共天下;南 宋与外国共天下;元与奸臣、番僧共天下;明与宰相、太监共天下;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耳 。
郭嵩焘所云,特指京朝皇权的分割情况吧?确实,胥吏而能把持中央政府的各个职能部 门,表现得最为严重的,确实是在清朝。但若把这个问题“下放”到州县衙门来考察的话, 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观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历朝各代的州县衙门,几乎都是老爷和胥 吏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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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王信徒萧王子孙(1)
宋人叶梦得著《石林燕语》记,宋朝时官府中的书吏,每至秋天必醵钱酬神,“问其何 神?曰‘苍王’。”苍王,就是传说中创造汉字的仓颉,书吏另有“刀笔小吏”的通称,常 任差事就是动笔杆子做记录、迭文案和算账目,按照中国古代“百工技艺,各祀一神”的规 矩,仓颉就成了他们的保护神。许多官衙的正门里向这一边,中间都挖有一个小木龛,里面 供一个小神像,人们管他叫“不动尊佛”;其实佛典里并无这位“不动尊佛”的座次,这是 书 吏们对苍王的又一种尊称。为什么要用“不动”呢?原来书吏们最担心被官老爷罢斥撵走, 要想老赖在衙门里不动,全靠恭恭敬敬地侍候苍王,求他老人家保佑了。
和门板背后的苍王坐像配套,历来州县衙门里又有所谓“衙神”供奉,叫作“萧王堂”。 在第一章里曾介绍过新官上任,照例要拜“衙神”。其实拜“衙神”最勤快恭 敬的不是官老爷,而是书吏们,从渊源上看,“衙神”是属于他们的。所谓“萧王”, 就是西汉时的首任相国萧何,萧何是秦朝县衙门里的书吏出身,从此天下州县书吏都自认是 他的徒子徒孙,有这么一位名垂史册的祖师爷,大家都觉得挺自豪。
这算闲话,一笔带过,现在该来说说这班苍王信徒萧王子孙们的本来定义了。首先,在 古代官场中,吏是一个可以分成广义和狭义两种方式理解的概念。广义的吏即所谓官吏,是 官的概念。狭义的吏则专指在官府中承办具体事务的人员,他们和当官的基本区别之一,就 是无论品秩多么低微的官员,总是处在一定范围或一定层次的负责地位上,因而总有一定程 度的决策权;而吏则不同,从制度上讲,没有任何决策权力。本章所谓拜苍王供萧何的吏, 就是这种狭义上的吏。
其次,吏的出身、选拔、任用、管理和前途等各项,即所谓吏制者,与官制完全不同。 先讲出身吧,哪怕是品秩极低乃至未入流的杂职官,都有所谓“一命之荣”,照例是君主任 命或吏部除授,列入政府正规编制,并可依法享受不同的政治待遇,同时也受到诸如籍 贯回避 、京察大计等制度的约束;但吏则不同,在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政府雇用人员的性质,特 别是州 县衙门内的吏员,一般均从地方上拣取“有德”、“有才”的人充任。“有德”的标准是循 良无过,“有才”的标准是书写计算,选取的方式则是由“耆老”公议或考选纳赀,因此一 落入实践, 大多是为地方上的绅富所把持了。《汉书·高帝纪》说刘邦曾“试吏”,应劭的解释就是“ 试用为吏”。他的泗上亭长这个职务,在秦末又叫亭吏。这位刘三的品行,无论如何够不 上“有德”吧?照样成了吏的一分子,反过来那位煞有介事读点书儿的韩信,则以“家贫 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人们由此可知古代政府的阶级色彩同样通过吏的选用得以强化,亦 可把州县衙门的吏员从某种程度上认定为地方绅富豪强势力的代表。文学形象里,《水浒传 》 里的郓城县小吏宋江就是现成的一个,他老子宋太公便是当地的庄园主,其“才干”是 “自幼曾攻经史”,而“德行”则是“爱习枪棒,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在“黑道” 上有“万儿”。
其实,果真“自幼曾攻经史”的人,一般都不肯去做吏。吏和官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转个轨道极不容易。秦汉时,以吏补官的事例还有一些,秦始皇甚至做过“以吏为师”的 决定,多少有助于吏的社会地位提高。既然“以吏为师”了,许多读书人也就顺其自然地以 “试吏”为进身之阶,慢慢爬起。可是有了科举制后,由吏入官的希望便渺茫了,“攻经史 ”就是为了应科举,只有失败者才考虑去做吏,更何况还有教书、游幕等其他出路可以选择 。元朝时有一段时间停了科考,吏员的出路一下子广阔起来,许多官职都从这些人中间提拔 。从整个中国古代官场史来看,算是例外,但即便如此,许多胸怀大志的儒生仍然不肯 轻易迈出这一步。如宋濂著《王冕传》上说,著作郎李孝光欲推荐王冕去州衙为吏,王冕骂 他道:“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备奴使哉?”这话儿说得不错,别看小 说中把宋江写得何等有体面,实际上相对于做官来 讲,做吏是“备奴使”的,起码从体制上说是这么一回事。宋人吕居仁曾写过一部《官箴 》,开卷就提出当官的须“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 百姓如妻子”。瞧,连老百姓也可享受“父母官”之“家属”待遇,只有“群吏”不能,公 然以“奴仆”视之。难怪心高气傲的王冕要把李孝光的好心肠当驴肝肺看待了。
既然是低人一等的“奴仆”,所以一旦进入吏道之后,除了有本事去考个功名来以外, 甚至花钱捐官的资格还不及平民。明代宪宗时,山东发生饥荒,为筹措救济费用,国家大开 捐银买官之门,不少州县吏员都趁机出钱,买个当官的出身。御史杨守随专折建言,以为“ 爵赏不可以无律,名器不可以假人”,要拍卖官爵也不能卖给做吏的人,“其于害政,莫此 为甚!”这话怎么讲?很简单,区区小吏,哪来这么多钱捐纳买官?不消说,都是非法收入, 他们越有钱,不正意味着官场更腐败了?所以明宪宗对此折的批语是:“朕患吏道不清,严 考试以为进退。今若募胥吏入赀赈饥,免考登仕,是教吏贪也。御史言是,其亟罢此例。” (《典故记闻》卷15)从此,吏员买官的通道又被堵住了。清循明制,最初时 在这一道关卡 上把持得也很严,但越到后来越松弛。不过官场中观念未变,还是瞧不起吏道出身的。史念 祖当广西巡抚时,刚到任便发现有个熟人,原先是其原任衙门里的吏员,这会儿已报捐了一 个典史,恰巧分在广西抚署当差。史念祖叫着他的姓名问道:你不就是某某吗?捐官用去多 少银子?那人回答:“七百多两。”史念祖微微一笑,“唔,有两分利息了。”接着便要他 “试从廊下巡行


苍王信徒萧王子孙(2)
一转”。巡抚大人的命令,典史不敢不从,“巡行一转”结束后,史大人的 评语竟是,“爬都不会,便学走乎?”羞得此人狼狈不堪地跑了出去。(《南亭笔记 》卷11)
和卑贱的社会地位相适应,吏员的俸禄也是很低微的。西汉时吏有“斗食”之称,意思 是年俸不满百石,计日而食一斗二升,故云“斗食”;其实这还是高级衙门里的待遇,州县 吏禄连这个数目也达不到。晁错在《论贵粟疏》中说,“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 人 ,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可知多数小吏的额定岁入,还抵不上一户五口 的农夫家庭。东汉时的情况,大约比西汉时更不如,王符、仲长统、崔NC035等著名政 论家都呼吁过增加小吏俸禄。不过这同北宋时的吏制比较,又算不了啥了。据沈括《梦溪笔 谈》 披露,“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往往致富者”。这简直和北魏百官无俸的用 意一样,公然是要吏员以非法收入为生了。因此王安石搞变法时,样样开源节流,却又舍得 为 吏员定禄并列入各级政府的正当财政支出,求得“以绝请托之弊”。这种把保证吏禄与促进 廉政联系起来考虑的认识,为以后历代统治者所接受。是以从南宋以后,州县吏员的收入较 之从前毕竟要改善得多,但仍然只能从纵向相比上,从制定名份上讲,倘若作横向比较的话 ,也还是微乎其微。明人沈榜所著《宛署杂记》内,保存了一份宛平县吏员的“工资单”, 一般在县衙本部机关供职的吏员,每年的“工食银”才七两二钱,那些分派在巡检司、闸关 等机构里的吏员,每月才支六斗仓米,档次再低一些的则连额定月粮也没有保障。宛平还算 是京县,那其他普通州县呢?比比“三十俸银拿得”的佐NB032官来,吏的“工食银”估 计只能 占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吧。古诗《孔雀东南飞》里那位男主角焦仲卿,身份是“庐江府小吏 ”,给人印象是很老实本分的,所以他的老婆就得“天明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了,否则就 怕连温饱生活亦不得维持。当然,绝大多数的吏员是不会像焦仲卿那样“君既为府吏,守节 情不移”的,那里面花头精透着哪。用老百姓的话来讲,就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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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1)
为了使读者相信这句话确有依据,不妨先举一个最具有说服力的事例,主角就是人所周 知的“大清官”包拯,够得上“官清如水”了吧?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就记有一桩他敌 不过“吏猾如油”的史实:老包坐开封府南衙时,有“明察”之称。有个人犯法,按律当受 脊杖,便事先去贿赂值堂书吏。这个赃吏受钱后关照犯人,“审讯后老爷一定会命我写责状 (注:用刑前的文书),这时候你就大喊冤枉,我自会为你辩解。”果然,包 拯升堂审过案由 后,便要这赃吏写责状,犯人如吏所嘱,分辩不已。那吏员大声骂道:“快吃了脊杖便滚出 去,别多NB024嗦!”包拯听见了,马上对这吏员的卖弄权势产生厌恶之心,反过来将吏 员责罚一通 ,那个犯人倒从轻发落了。在包拯看来,这就叫“以抑吏势”,在沈括看来,“不知已为 (吏)所卖矣!”
“官清如水”敌不过“吏猾如油”的最重要条件之一,就在于官制和吏制的不同。对此 ,宋人陆九渊有过一段很精辟的议论——
官人者,异乡之人,官人年满者三考,成资者两考;吏人则长子孙于其间。 官人视事,则左右前后皆吏人也,故官人为吏所欺,为吏所卖,亦其势然。吏人自食而办公 事,且乐为之、争为之者,利在焉故也。故吏人之无良心、无公心,亦势使之然也。 (陆九渊《象山先生文集》卷4)
这段话说白了,就是吏员大多是当地豪富推选,世代盘踞地方衙门,早已里外勾结成一 气,形成地头蛇之类的势力。吏禄低微,宋初甚至无禄,何以还有这么多人争着当吏呢?就 是看中这些位置是发利市的渊薮。因此别指望吏员会凭良心秉公办事。而那些被朝廷派到州 县里来当官员的老爷们,全是外乡人,上任之初连语言交流尚是障碍,哪谈得上熟悉民情, 明察秋毫?好容易干到有点熟悉了,又得依官制调动,再派来的继任者,一切又从头开始循 环。所以再精明的官员,也无法摆脱吏员的欺瞒和干扰,倘若这官员本来就是庸碌无能之辈 ,自然就更要成为吏员的俘虏而遭其随意摆布了。简言之,在资深吏员看来,这州县衙门的 真正主人就是他们,上面派来当领导的倒是过往客人。这样想,“衙神”是刀笔吏出身的萧 何而非别人,倒也理所当然。
《水浒传》、《金瓶梅》之类书中,常有押司、孔目等吏员欺蒙挟制州县官员的描写, 或许有人以为这是小说,不足以为凭。须知一部中国州县衙门史上,官员斗不过吏员的故 事有的是。比如郑克著《折狱龟鉴》上举例说,宋朝时吉水县衙门里吏员每逢新官上任,必 唆使许多当地人前来告状,冗杂繁复,非把新官搅得头昏脑胀不可;以后这官员对于此类事 便生厌恶了,于是吏员们趁其懈怠,就把办案的事权揽到了手里。又如张培仁著《妙香室丛 话》举例:清朝咸丰三年(1853),福建晋江县正堂出缺,巡抚调张培仁的朋 友王子符去做代 理知县,王子符苦苦哀求,不肯上任。闽抚大怒,要上弹章参他,他也不怕。什么缘故呢? 原来晋江县衙门里吏员之猾是远近闻名的。按照户部规定,晋江每年应征收地丁银三万两, 可大多被吏员勾结土豪给侵吞了。那里的老百姓在纳地丁银时,已养成“只知有里书之收字 ,不复重县令之串票”的习惯。派去的知县、主簿之类若想清查一下,原始的鱼鳞图册、流 水账簿等便会被吏员们设法藏匿甚至窜改,“即吊查册籍,亦如理乱丝”。照王子符的见解 ,真要“革除此弊,非复行大量之法不可。又恐里书与奸民或阴为阻挠,或阳为抗拒,非会 同营兵及添派委员丁役,不足以示威集事”。可是历来去那儿上任的官员,都是赤手空拳, 也无法筹措个两三万经费来摆这派兵增役显示官威的阵势,倘若其间闹出点事端来,又要被 上司责以“办理不善”,“是以官是土者,无不忍气吞声,各存五日京兆之见”(《 妙香 室丛话》卷10)。反正去那地方当官是当不好的(收不足地丁银要受处分) ,迟早要参,与其后来被参,还不如干脆不去呢。
自然,像王子符这样考虑,还是出于当个清官的动机,有心捞钱当贪官的话,那就正好 一块儿通同弊合。吕居仁著《官箴》,有段警告:“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 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 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这就是说,吏人以利诱官,官吏同流合污后,常常是吏员所得要 比官员多得多,但事情发作的话,最倒霉的还是做官的。
话虽这么说,毕竟既当官而又不贪利者,能有几个?《名公书判清明集》里,收有一篇 上司怒斥知县的警令,大呼:“全是吏人世界,知县所知何事?”这便是贪官或庸官坐衙的 必然后果。试以收进这部书内的南宋干员蔡杭(时任江东提刑)的一系列判词 为例,便可知州 县衙门“全是吏人世界”之不虚。如《违法害民》云:“当职(蔡杭自称,后同) 未巡历之前,已闻弋阳有孙、余二吏之横,民不堪之。及至安仁,则弋阳百姓争来哀诉 。孙 回首占县权,自号‘立地知县’,弟孙万八横行市井,人呼八王,其他可知。”又如《铅山 赃 吏》云:“当职未入境,已闻铅山县有配吏程、徐、张、周四人,为百姓之害,及入境,则 百姓交讼之。”又如《冒役》云:“当职入境阅词,诉配吏者以千计,则一路之为民害者可 知也。”要之,老蔡在管下诸县转了一圈,收到的状纸全是老百姓控告猾吏的。猾吏威风到 什么程度?仅以弋阳县孙回、余信二吏为例:其平素作为是,“捉人殴打,辄用纸裹木棒, 名曰纸馄饨。收拾配吏、破落乡司,分布爪牙,竞为苛虐,私押人入狱,讯腿荆至一二百 ”;其日常收入是,“既有无名钱,又有自寄钱,又有比呈展限钱,又有保正每月常例钱, 敲锤骨髓,怨声彻天”。当蔡杭传讯证人调查他们的罪行时,“乃敢率弓手正等二十余人, 以 迎神为名,擒捉词人”;当蔡杭查证确凿下令逮捕他们时,又“拒而不出,方且酣饮娼楼, 扬扬自得”。这两个小吏日剥月削的民脂民膏共有多少,“据狱中供招,虽未及万分之一, 然孙回计一万一千七百余贯,余信计一万八百余贯”。那么这个“未及万分之一”的数额又 是什么概念呢?据史料记载,熙宁三年(1070),即北宋始行吏禄制度的头一年 ,整个中央政 府所属各部门之吏禄支出,总数也只有三千八百三十四贯(《梦溪笔谈》卷12) 。再回想一下 前文某县尉自叹每月俸钱不过五贯五百九十钱的感慨,不难想见吕居仁何以要向当州县官的 发出警告,也不难想见为什么吏员的社会地位如此卑微,而仍有那么多人“且乐为之、争为 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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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2)
这等严重的罪行,在局外人看起来是泼天大祸了,但在“吏人世界”里不算啥事儿。蔡 杭当时给拟的判决是“孙回决脊杖二十,刺配惠州牢城;余信决脊杖十七,刺配南康军牢 城”。孰知猾吏的气焰既然能嚣张到如此地步,自有其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存在,包括县 衙门里的那一班官老爷们,无不网罗在内。所以这判决出来 后,“众论及知县之言”,全是一派说情声音,况且理由也很堂皇,“皆谓本县纲解首尾, 皆在孙回名下,欲得了办毕日行遣。”
没办法,财政收入是县政的中心,既然孙回一身而系全局,蔡杭也只有服帖,宣布“当 职念本县月解窘急,重违其清”。于是罪犯又以能人的资格,继续从事他的“公务”,也用 不着去服徒刑了。这也说明,只要别犯上“谋逆”这一款,中国古代官场上是很有一点“唯 才是举”、“重用能人”的观念的。至于什么“澄清吏治”、促进廉政啦,对不起,只 能当高调唱唱的。
最后,“官清如水”难敌“吏猾如油”的又一原因,还在于吏员通晓成例,熟悉档案。 在本书第二章里,曾援引过韩愈的名篇《蓝田县丞厅壁记》,这里面有一段很精彩的人 物刻画:
吏抱成案诣(县)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 行以进,平立,睨(县)丞曰:“当署”。
吏员抱案见县丞,当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因为两者地位悬殊,王冕觉得最耻辱的,也正 是这“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的一幕。可是韩愈笔下“抱案”两字中又嵌了一个“成”字 ,说明吏员向县丞呈上的已经是办完的案卷,不过来完成一道签名画押的手续而已。说起来 这又是中国官场的一大传统,办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繁琐的程式,基本法令之外,应该援引 或可资类推的成例有如汗牛充栋。科举出身的人,经史策论能讲得头头是道,诗云子曰可背 得滚瓜烂熟,可是少有能摸着这些门道的;至于荫袭、保举、军功或捐纳等出身的人,那就 更要差上一大截了。举个简单的例子,某官员接办一件公事,这事情该依哪一条法令或哪一 项规定去处理,在律令和会典等书籍中都找不到,万一出点纰漏或被上司找出了岔子,轻则 驳回,重则训斥,那不就成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就得设法找出以往出现过的成例套用,或 者是相似的成例类推,以保万无一失。可是究竟该找什么成例,或者虽已知道,又究竟该从 档案库里的哪一架哪一格上去调取,那就是另一门学问了。这就叫“吏道”,《水浒传》介 绍宋江“吏道纯熟”,即是此意。于是当官的便得向做吏的讨教,抑或干脆交给做吏的去办 。你若想避开他自己动手,大半是还没等上司申斥,他倒先给你来个驳回了。这样,韩愈笔 下那个场景便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卷其前,钳以左手”,左手像把老虎钳似的,紧紧夹住 前面卷起的文件,那含义简直是“你也用不着看了”。右手呢,“摘纸尾”,关照你,“当 署”,意思是“这是应该由你签字画押的”。最妙者是“平立”而“睨视”,态度还是那么 谦卑,但“睨视”的眼神,却显示出一副小人得意的心态。韩愈是当过阳山县令的,当然知 道州县衙门里的这一套,所以他不仅能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而且还能替崔斯立感慨万分 ,“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官之贪者不敢问吏,且相与为市;官之庸者不能制 吏 ,皆受成其手”,(《名公书判清明集》卷2)像韩愈、崔斯立这些人,既不能 说贪更也不能称庸吧?到底也只能——
(县)丞濡笔占位,署唯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 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
瞧,一切按照吏的指点,画押之后,还得问一声“可不可?”至于签署的究竟是什么文 件,连看也不想看,甚或是不敢看了。这不就是活灵活现的“吏人世界”!
那么吏员的这一套“吏道”是从哪儿获得的呢?答曰:一靠家传, 即世代为吏,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常见现象,甚至有些姓氏也是缘此而产生的;二靠从师, 秦汉时“以吏为师”是社会教育的一项内容,科举制度创立后,依旧有不少专事吏道教育的 吏师,还有一些在职吏员也利用业余时间收徒教习,居然还有像《习吏幼学指南》之类的通 俗教材;三靠修炼,就是久炼成精,特别是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吏员,简直就是州县衙门里的 “活萧王”、“真衙神”。宋人刘克庄有“咏十老”诗,其中《咏老吏》堪称维妙维肖,入 木三分,不妨引为本节结语——
少谙刀笔老尤工,旧贯新条问更通。
斗智固应雄鹜辈,论年亦合作狙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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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3)
孙魁明有堪瞒处,包老严犹在套中。
只恐阎罗难抹适,铁鞭他日鬼臀红。
绝了!这种老吏,阳间没人能治,所以只能诅咒他死后逃不过阎罗王这一关了。


富、贵、威、武、贫、贱(1)
官有品级,吏有等级;官有职称,吏有名目;官有分守,吏有分曹;官有编制,吏有员 额……州县衙门内的吏人世界,也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构体。我们在认识了它的一般外貌后, 还得再深入到它的内部,来一个面面观。
吏的等级不比官的品秩那样复杂,在哪一级官署里做吏,本身已经是个体现高低的标志 ,京城里的部吏总要比州县里的署吏神气多了吧。不过在同一级衙门内,也还是分个等次的 。以州县论,常见的是三等。一等货色是领班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长、股长之类,汉代时 ,这种领班 吏员还有正职、副职区分,正职称掾,副职叫属;二等货色是资深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员 、股员;三等货色是见习级,这种人是额外人员,没有俸禄,还得候额定吏员有出缺才能补 进。元朝时,县衙里的见习吏员叫贴书或写发,据《草木子》记,后来领导过农民起义的陈 友谅,就在沔阳县衙门里做过贴书。
吏员的官称和俗称相当复杂,两汉时一般科员统称掾史或令史,前面再加个科室名称, 比如仓曹掾史、兵曹令史什么的,就代表你是哪一个科室的吏员了。隋唐时的吏员正规叫法 是佐史,但又根据不同的工作性质给予不同称呼,如管文案的叫书令史,管门房的叫亭长, 管仓库的叫掌固等。两宋时的俗称,人们在《水浒传》里已见识过,叫押司,叫孔目,叫快 行。元代更复杂一些,有令史、书写、典史、奏差、知印等各色名目,一个萝卜一个坑,做 啥事情就用啥专称。明清要比元朝简化了,全称书吏,不过在作者理解,似乎又有领班级的 正职副职区分,正职是司吏,副职是典吏,普通科员叫书办。此外又有承差或经承等通称, 大概就是承办例行公事的含义吧。
按照制度,吃官家俸禄的吏员是有固定员额的。以明朝的宛平县为例,定员吏额是61名 ,其中司吏、典吏43名,书办18名,都有工食银。不过在实践中,衙门吏员的人数都大大超 过 定额,有确因公务繁多而添置的,有“兼职吏师”带学生进衙门来实习的,还有不少是受请 托因人设事或补个名额吃干薪的。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主人公在关上挂名当书 办,又对另一个同事成天闲逛不干事大生兴趣,原来底细是“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 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ND045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吏员一滥,加以 吏弊膨 胀,直接的后果就是公事积压,累年不决,老在他们手上兜来转去,形成数千年一贯制的“ 衙弊”。所谓官僚主义,即是这等文牍主义、形式主义经“衙弊”从中调和的结晶体,也是 中国官场的老传统。《水浒传》第二十一回里,有段很生动的描写,谓阎婆将宋江留住,唐 牛儿来替他解围——
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 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 公焦躁做一片。”
虽说这是唐牛儿撒谎,但反映的却是寻常真情:无论啥公事,只要在某个吏员手上一耽 搁,老爷也没辙了。
有关州县衙门内部的机构设置,读者已经在前面“五脏俱全麻雀小”一 节中有所了解,而在衙门机制的实际运转中,这 些个“五脏六腑”,又全为吏员所操纵。现在就来说说这些情况。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是人尽皆知的儒家所倡导的“大丈夫”标准 吧?有趣得很,老百姓就用这威武富贵贫贱六个字来形容分曹办事的州县六房书吏。
“富”是户房,一个地方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等,全由本房承办,肥得很哪!最 起码的拣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书”。老百姓交过赋税,照例要由经办人在户名下画一道 红杠,表示已经完成。书吏们再有额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们的土制“褪色灵”给你把红 杠杠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钞为证,则追逮横费,为害已深。” (洪 迈著《容斋三笔·吏胥侮洗文书》)。至于分房立户、财产继承、婚姻登记、产业过 户,等等, 可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哩。胆子再大一些的,就是伪造戳子,收进税款不入账,这等贪污量 的大小,可就没法说了。元朝时青田县尹叶治中上任后,“一月得伪其印一十有八,税务印 一十有三”(《宋文宪公集》,转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个假戳子在收 税,这漏洞就不 能再说是个“洞”了。据《坚瓠集》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的规范书写法,是 明初时“开济在户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窜之弊”,其直接针对性便是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吏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取巧的措施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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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威、武、贫、贱(2)
“贵”是吏房,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等人事系统,以及衙门里的吏胥档案等,全归本 房经管,凡任免、提升、调动、加禄各项,莫不插手,想拍马屁的人多得很,还常有反敲官 员竹杠的机会。比如清朝时有个礼部尚书是“难荫”子弟,其父阵亡时他还在母亲腹中,是 个遗腹子。后来一步步爬到尚书任上,同乡为其寡母请旌,这事情正该由礼部办理,具体经 办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后,部吏来到尚书私宅求见,开口索要一万两银子。尚书 大怒:“你敢敲我竹杠?”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这一万两是为老爷办请旌的经费。” 尚书不解,小吏给他分析说,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 ?可老爷当初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注:这是古代科场上的通习),那就 变成太夫人生 老爷的事发生在太老爷去世两年之后了。尚书一听大惊,这一下贞节牌坊岂不成了婊子牌坊 ?于是忙向小吏讨教补救措施。小吏告诉他,这得从老爷原籍的吏房和礼房所存档案修改起 ,一级一级衙门里都得照这样改过,这就得同具体保管档案的书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拢来的 运动费须有一万两才行。尚书恍然大悟,立即照付。(《清稗类钞·胥役类》)
要知道,在古代官场上,这种“官年”、“试年”和实际岁数之间的差异,比比皆是, 有时需要多报几岁,有时又得少报几岁,涉及到袭荫、补官、提升、致仕(退休) 等种种实际 利益。而中国官场之一大特色,便是档案繁琐外加齐全,尤以从县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这一 条线上为关键;与此相映、熠熠生辉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钱,什么档案不可以抽 换窜改?所以吏房的赚钱机会也很不少。
“威”是刑房,经办司法业务,专捞官司上的造孽钱,凡唆讼买证、串供改案等,无所 不为。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关。有关情形,本 书第六章里还有详细介绍,兹不赘述。
“武”是兵房,凡兵役征募、地方武装编组等,均由本房承办。别的不说,仅征役一 项,就有无数出入。《史记·游侠列传》里,记有郭解嘱县吏为人免役事,足见这种事远在 汉初即有。杜甫名诗《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县衙兵房小吏的气焰。其他如地方驻 军粮饷发放中的抽分剥取等,也都是常见的事。
《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里,总督行文给镇远知府,要他转饬汤镇台(镇远总兵) 率军出征。文书第一句是“仰该镇带领兵马”,汤镇台自忖本标三营兵力还不够,想把 属于地方武装建制的两协人马也带走,便花50两银子向镇远府署办理这份行文登记转发的兵 房书吏行贿,“只为买你一个字”,就是在转抄通知时,“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 ,写 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试看军机大事犹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话 下了。
“贫”是礼房,承办考试、祭享、礼乐、旌表这一类事务。说它“贫”,是相对其他各 房而言,比如举办县试时,“呆出息”还是不少的。清季蘧园所著《负曝闲谈》中,说到元 和县角直人陆鹏应县考,在衙门礼房里买卷子,“为着要搭几个砂壳子的小钱,和礼房大闹 ”,这就叫乡下人不懂规矩了,后来便难免吃亏;反之,肯花钱贿买礼房司、典、书办的话 ,则有许多舞弊的机会可以提供给你。清代小说《歧路灯》第五回中,祥符县生员谭孝移被 本县学官推荐为“贤良方正”的候选人,向县衙报送。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商量:“如今这宗 事,上下申详文移(逐级往上申报),是要钱打点的,若不打点,芝麻大一个 破绽儿,文 书就驳了。”一个屈指算道:“学里(指本县学署)、堂上(即祥符县 署)、东司里(指开封府) 、学院里(指省学署)、抚台(指省政府),这各衙门礼房书办, 都要打点到。我也不知该费多 少,总是七十两银子,大约可以……”这又是礼房吏员借主办贡举文书敲竹杠的实例。
“贱”是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修建整治等,乍听都是执役,故名之“贱”。 其实吏之社会地位,本来就卑贱,不见得要突出工房一个,只要可发利市就行。
《儒林外史》第四回述中举后的范进跟随张静斋去高要县打秋风,因为知县下乡去了,“二 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云云。由 “监工”二字,自可引申出工程发包、预算造册、经费科派、物料采买、役夫征发、质量监 理等一系列概念,浑水之间正可摸鱼哩。


当官不如为娼 为娼不如从良(1)
据罗大经著《鹤林玉露》记,北宋名臣张NB046在崇阳当县令时,有一天恰巧从县库 旁经过, 正见库吏从里面出来,鬓边巾下,挂着枚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是枚 大钱。“这是什么?”张NB046质问。“库钱呀,”库吏全然不惧,如实回答。没料到这 位自小“ 喜任侠,学击剑”的七品太爷脾气挺躁,马上让随从把他掀翻在地,要动脊杖。库吏高声分 辩道:“一钱何足道?你能打我,还能杀了我?”张NB046一听更怒,立即宣判道:“一 日一钱, 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亲自动手,拔剑斩了这库吏,再申报御史台自劾 。这件事在崇阳县传了好多年,都说张老爷敢动真格。
何以这位管库吏如此有恃无恐呢?官场有谚:“当官不如为娼”,“娼”作仓库之“仓 ”的谐音 用;管库吃库,那可是公开的秘密呀;而且照例都是老爷和小吏合伙着吃,偏偏张NB046 又想当清官,脾气又火爆,不接受这库吏传递给他的暗示,还逾越法度宰了他。
躲过张NB046这一剑的库吏,比比皆是,一般的庸官根本不敢碰这种人。库吏吃库 的最客气 的方式,是挪用库银放债生息;如系实物贮库,则有以次充好乃至报损注销等种种手段。为 什么说庸官不敢碰库吏呢?你不去碰他,他还能保证你在离任办移交时有个账目与实物相 符; 倘若平素随时盘点,堵死了他这一条稳稳生财的出路,届时就会弄点颜色给你瞧瞧了。倘若 是贪官,那就更可以蝇营狗苟,进一步做造假账目或监守自盗的事了。即以“没收入官”这 一项来说,贪财的老爷非得有库吏当帮手不行。当然也有不够老练反过来吃了库吏亏的, 如明人周玄晖著《泾林续记》中,就追记了一件发生在元朝时的事情:长州县衙库吏叶景初 勾结陆县尹监守自盗,陆县尹白条支用库款达一万多两,叶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细目,逐 项加倍填写数字,这就把自己的贪污罪名全归到了县太爷名下。等到肃政廉访使来巡察官纪 官风时,他把这本假账目往上一交,自己带着赃款远走高飞了。剩下来的亏空,全得由陆县 尹兜着。这种事情见多了,州县老爷们又养成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一旦有库吏亏空的事暴露 ,还得设法替他瞒着,让他自己动脑筋弥补,千万不可逼得太急,狗急跳墙,翻将出来,最 吃赔累的又是当官的,你还得替他揩屁股,揩不干净你走不了,再不就是免官革职。试想有 这一层一层干系担待,管仓库能不是个好“出息”吗?难怪有当官不如为娼(仓) 之说了 。
为娼又不如从良(粮),粮房的生发更多,因为这里面全是谷物,倒腾抽换的余地比银库 料库更大。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县属常平仓里有3000石谷放着,粮房书吏向老爷禀报说,这 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3000石新谷进仓。按仓法, 这是允许的,老爷批准后,照例由粮房经办。于是好谷也充贱谷卖,不过这是记在账目上的 价格,账目和实价之间的差额,便是一笔可观的“出息”。再从这个例子引申,根本没有禀 报出卖,就同老爷合伙,把这3000石谷卖了,另买3000石次货粗料进来顶替。下一任官员来 接印时,3000石实物与3000石账目都能对得起来,岂知“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
不过这在官场上也都是公开的秘密,因此库吏粮书,向来被视为肥缺。《警世通言》 卷15介绍昆山县衙门,“那库房旧例,一吏轮管两季……众吏因见是个利薮,人人思想要管 ”,最后竟公议出一个“当堂拈阄”的方式,而堂上做领导的亦居然认同。当官的限于体制 身份,不屑于或不能够去经手这些,但伸手向他们弄些钱用用是明份账。反过来,能够干得 了这一行的,也必须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则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举个例:清朝光绪时, 庐江县粮库书吏叫陈运昌,“管库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 知县刘某人接篆 ,常向他要钱,不能及时供索,老刘光火了,叫陈运昌滚蛋,宣布另募粮书。有个叫唐端的 米商,向来羡慕陈运昌长袖善舞,正想谋这差使,便花了一大笔钱向刘老爷行贿,被委作粮 库吏。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当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时还特意请人写了一幅春联:“户吏堆 金宝 / 房科积玉财。”来年春天,第一次征赋开始了,刘县令责赋于唐,唐端又召来各乡 里 胥。当时的制度,是分春秋两次征赋,春纳四成,秋纳六成。庐江人很少有种春麦的,所以 老规矩是由里胥出头向粮食大户借粮来代缴这四成,等秋天时再向民众加息收回。这惯例, 只要粮房书吏、粮库库吏和里胥们勾结好了,是一笔丰润的进账,因为实际上并不需要把四 成春赋收足进仓,这里面的时间差和谷价差折算成银钱是相当可观的;反过来对老百姓讲, 剥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过春荒,也不失为过关之计。但是姓唐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些 同事和里胥们也等着看他笑话,最终是春赋收不进来,老爷又催着快办,而“唐大窘,补苴 弥缝,倾产不足偿赋,无以为计,乃自书其事,吞鸦片烟以死”(《清稗类钞·胥役 类》)。 问题是唐端破了产,刘县令也吃了亏,本来春纳虚四秋收实足这道道里,有他照例分成的好 处,而现在不但拿不到好处,还因粮吏自杀将田赋收不进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肯定 会影响到他的考语;倘若到了秋收后还出毛病的话,撤职候处或自己赔累恐怕就难免了。


当官不如为娼 为娼不如从良(2)
最后结果如何,记载这段史实的人没作交代。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的善后措施,只有刘老爷 再把陈运昌请回来的办法。他多年来编织就的一张网络,你收不拢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 朝与胥吏共天下”?
得与为仓从粮并称的好“出息”还有盐房。大凡产盐地区的州县衙门,多有盐房设置,掌管 民间制盐、盐斤外运等事务,中国古代盐是专卖品,凭这身份,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有 人曾模仿刘禹锡的《陋室铭》作《陋吏铭》,专叙经办盐务的好处——
官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 案白,色减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 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除了这些以外,凡巡司、驿站、闸关、河泊等署及县丞、簿尉、学署等廨,以及监狱、刑所 等专门设置处,也都有书吏,叫关吏,叫驿书,叫狱吏……亦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篇幅计,作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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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群狗党《衙虎谣》(1)
“吏”已述过,该说“胥”了。胥也是一个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理解的概念。广 义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种,狭义上的胥则又有区别,所谓“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 走供役使”者为胥。从身份上讲,胥既要听命于官,也要听命于吏,等次更低一档;从制度 上讲,吏是一种固定的职,胥是一种轮换性质的差,是古代社会中农民服役的一种形式。要 把农民有义务去官衙里服役当差的来龙去脉讲透彻,那得做一篇大文章,咱们这儿,只交代 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干不来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 误了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渐形成了出钱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办法。时间 一长,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并且率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不过 他们是在替官衙当差,又有了种种动听的名义。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杀惜之后,被阎婆诳 到八字衙门前,阎婆突然“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县前有几个 做公的走将拢来……”瞧,他们就是“做公的”,也叫“公人”。至于老百姓背 后的叫法嘛,那就不太入耳了,谓:差狗子。做公的也罢,差狗子也罢,反正也算是衙门里 的成员之一了。元朝时有人分十等之说,所谓一僧二道,三官四吏,五皂六隶,七倡八优, 九儒十丐,官吏之下便是这皂隶,比演员、儒生还体面些。当然这皂与隶之间还有区别,所 谓“公人”,主要指皂而言;隶者,就是在衙门里当轿夫、马夫、伙夫、更夫、闸夫之类的 了。当衙前胥役是由农民轮番当差时,自然是吃自家伙食替“公”家尽义务,改成募人充任 固定差使后,衙门里就得给一份开销了。我们从沈榜的《宛署杂记》中得知,明朝时宛平县 衙门里的这班皂隶,每年可领取“工食银”三两六钱,恰好是书办的二分之一。有了“工食 银”支出,自然得讲个定额,否则会增加衙门办公经费的成本。还是以明代宛平县为例,据 说是定额49人,门子、库子、仓斗级等不计算在内。其实在实际生活中,定额总是被大大突 破的,所谓“大县千人小县百”,那是一点也不虚妄的。《水浒传》里说晁盖一伙劫了生辰 纲后,济州衙门老爷严命“缉捕使臣”何涛捉拿劫犯,据何涛兄弟何清言,“哥哥,你管下 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个。”这么多“公人”又该吃哪一家的饭呢?不外是“君 子动口,小人动手”了。这就难怪南宋学者叶适会咬牙切齿地说,当时的社会,“号为公人 世界”(《冰心先生文集》卷3)!所谓老爷“与吏胥共天下”,说什么也不能 把这个“胥”字漏掉。
“吏人世界”的代表性构成是“六房”,“公人世界”的代表性结构是“三班”。六房 的代号是富贵威武贫贱,三班的形象就是狼、狗、狐。
“狼”即皂班,专供学狼嗥摆威风的。老爷坐堂时,他们分站两边吼堂;老爷出巡时, 他们走在前面吼道;平素还有许多打杂差使。他们赚钱的法门,主要有两条,一是借执行刑 罚,二是趁采买物件。州县衙门的大堂上,动用刑具是家常便饭,追赋逼税要动刑,审讯讼 案要动刑,处分非礼、违制或不良,也要动刑。这道手续例由皂班经办,卖人情收讹诈全从 这上头出来。《水浒传》里,武松被判“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 ,这就是他们的业务专长,但平素发挥这种专长时,都得收钱;反过来的做法,南宋时名宦 吴势卿有过一篇《禁约吏卒毒虐平人》,暴露出的黑幕是:“近阅诸郡狱案,有因追证取乞 不满而杀人者,有因押下争讨支NC036而杀人者,有讨断杖兜ND046钱而杀人者,又 有因追捕妄捉平 人吊打致死者”(《名公书判清明集》)。这全是勒索不成所致,是以当事人 才进衙门听审, 家属先已上下打点忙开了,皂班的这一笔杖头钱是稳取的。元代时有人写过一出杂剧叫《神 奴儿》,里头有个叫何正的皂班在赶路接回任官员时,不慎撞到李二员外,李二员外骂他是 个“驴前马后的人”,这是取笑他的“吼道”差事,何正反过来警告他道:“你常踏着吉地 而行。你若犯在我那衙门中,该谁当值,马粪里污的杖子,一下起你一层皮。李二,咱两个 休轴头儿厮抹着!”可巧,这李二员外后来果真被人告了,犯在衙门里,过堂时被何正下死 劲 拼命打,连坐堂问案的老爷都疑惑起来,问他,“何正做甚么,将那李德义这般打也?”何 正回答:“大人断事,小的每是只候人。官不威,牙爪威!”真是妙极了。至于采买物件时 的外快,也不消细说,既要诈店铺的,还得揩账房油。
再说一件关于皂班的史实。据宋人孙光宪所著《北梦琐言》记,唐代宰相毕诚出身寒 微,他的舅舅就是太湖县衙门里的皂班,靠赚杖头钱致富。毕诚显达后,想替舅舅谋一个官 职,舅舅还执意不肯,说是我干这个行当,每年光“事例钱”便有六十缗可拿,“苟无败阙 ,终身优渥”,不知你想替我谋什么官职?言下之意是,还有比行杖更好的进账吗?六十缗即 六千文,抵得上当时一个县令加上一个县尉的俸料了。况且这仅仅是“事例钱”,“例”外 的受贿还不算在内。怪不得老娘舅连官也不愿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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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群狗党《衙虎谣》(2)
“狗”是快班,靠手脚快捷嗅觉灵敏混事,专供持票传案、拘捕人犯、刺探侦缉和传送公事 等。也叫“快手”、“捕快”等,前文引述《水浒传》中的何涛,就是捕快的领班人。唐朝 时的快班,还有个“不良人”俗称,如张ND041著《朝野佥载》中,记有一则故事, 谓中书舍人 郭正一有个高丽婢名玉素,貌美受宠,替主人掌管财物。后来玉素投毒谋害主人,泄露后卷 带金银器物逃跑。“录奏,敕令长安(县)、万年(县)捉不 良脊烂求贼,鼎沸三日不获。不良 主帅魏昶有策略……不良往金城坊空宅,并搜之。至一宅,封锁正密,打锁破开之,婢及高 丽并在其中。”有关破案的过程,作者作了省略,但读者看了后自然明白这里头反复出现的 “不良”,并不能望文生义作“不良分子”解,倒是“捉不良”的,而魏昶则同何涛一样, 是他们的领班。也不知什么缘故,大家把“捉不良人”的“捉”字省掉了,简称“不良人” 或“不良”,意思肯定弄反了。但对于这班捕快的平素为人来讲,形容得恰到好处。西汉时 人们又管缉捕盗贼的隶卒叫“求盗”,也和“不良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快班辈究竟怎么个“不良”,沈榜是当知县老爷的,该知道很多,也该相瞒不少,但《 宛署杂记》中仍有“遂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的考语,大体是“每民间有事,应与拘送,则 有‘鞋脚钱’;或已就拘执,两愿和息,则有‘酒饭钱’;奉檄踪迹奸宄,未得而株连之, 则有‘宽限钱’;已得而墨覆之,则有‘买放钱’;城内每月每家有‘灯油钱’;买卖房契 有‘画字钱’;各巷搭盖披檐(即“违章建筑”)有‘隐报分例’;相验 有被犯法 物;每初佥及年终,置酒邀会,每家银三五分,则曰‘打网’、曰‘秋风’;……巧立名色 ,莫可枚举。”以“宽限钱”为例,又叫“贼开花”,清人姚元之撰《竹叶亭杂记》里, 对此有描述:
州县中差役之扰乡民,其术百端……有“贼开花”等名目。言民间遇有窃案 ,呈报之后,差役将被窃邻近之家资财殷实而无顶戴者,扳出指为窝户,拘押索钱。每报一 案,牵连数家,名曰“贼开花”。乡曲无知,惧干法网,出钱七八千至十数千不等。胥役欲 壑既盈,始释之,谓之“洗贼名”。一家被贼,即数家受累,如此数次,殷实者亦空矣。有 鲁典史者,刻一联榜于堂,联云:“若要子孙能结果 / 除非贼案不开花。”
李伯元《活地获》中,用了许多篇幅,专述清代安徽天长县捕头吴良勾结窃贼玩弄“贼开花 ”的事迹。在这里,“警察”与小偷的对话是:“现在我就收你做个徒弟,你尽管去做生意 。可是做徒弟的规矩,是个三七分红。你做了买卖,我是扣一个七成,那三成你自己去受用 。……还有一样,你去偷东西,总要把人家的门同房屋记清了,碰到嵌儿上,也可以攀他一 攀。等到明白了,他的钱已是我们的了。”
李清编《折狱新语》里,也收有不少快班辈的劣迹。如卷5《斩奸事》记慈溪县捕快柳 阿安、叶僧受淫棍章马贿买,反诬良民为贼,“遂捉拿吊打,而有搜虏衣物廿一件、银五两 之事”;如《奸杀事》记奉化县捕快蒋少龙、张章,趁拘人名义,弓虽.女干当事人妻子;又 如卷4《枉诈事》中,有衙役张凤、王美泰硬指平民王继武为贼,“继武以六钱付,犹怏怏 未厌,又益以二鹅”。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即便发作了,至多是“杖治”,而执行者又是 他们的皂班同行,到底有几下“着肉”的,不言而喻。“不良”丧尽天良的极端行为,是养 寇自重或干脆自己也当盗贼,县令县尉等老爷追比急迫时,就胡乱抓平时有仇隙的人抵罪, 甚而有比这还骇人听闻的。徐珂编《清稗类钞》上就记有一事:清朝咸丰时,“河南多 盗 ,州县故广置胥役以捕盗,有多至数千人者,实则大盗即窟穴其中,时遣其徒党出劫,捕之 急,即贿买贫民为顶凶以销案”。有个镇平县捕快胡体安,阳为胥役,阴为盗魁,有一回唆 徒党去邻近某县掠劫巨室,被害人知道了是胡体安当主谋后,上控到守道衙门,当时正值涂 宗 瀛在河南当地方官,马上指派有司去镇平拘人。这个胡体安竟买通来抓人的邻县捕快,把自 己掠来的一个小伙夫王树汶充胡体安名字带走归案。“(王)树汶初不承 ,役以非刑酷之,且 谓即定案必不死,始诺。”读者或许要问老爷干什么吃的?这也有记载,“县令马翥闻 (胡) 体安就获,狂喜,不暇审真伪,遽禀大府,草草定案。”涂宗瀛在清代官员中,也算是以能 干著称了,偏偏就在他的管下出这等事情,足见“公人世界”的能量,上下左右的吏人和胥 役用铜钱串接起来,何惧区区涂宗瀛?所以姚元之又喟叹:“地方大吏安得尽天下蠹役一一 而知之?亲民者又安得尽一县蠹役一一而除之?”


狐群狗党《衙虎谣》(3)
“狐”是壮班,区别于知寨、守备等统辖的正规驻军,是专用来警卫州县衙门的地方治 安武装,亦常承办押解犯人、护送粮饷、巡行地方等差使。清朝著名诗人袁枚(随园 老人)当沭阳 知县时,某日校阅壮班武艺,“发矢,矢旁决,ND021火器,器闭。诸丁伏地请罪。” 这便是这 班人的“军事素质”,可是平时在老百姓面前则个个耀武扬威,所谓狐假虎威,故名之狐。 《水浒传》里郓城县都头朱仝、雷横及其统率的四十个士兵、弓手等,全属壮班概念。朱仝 系本地富户,雷横则杀牛放赌,恰能补充说明衙役三班的性质。快班和壮班与皂班统归知县 调度,但区别又在于前两者和粮马县丞、捕盗县尉之类的专职州县佐的关系更密 切一点。 例如小说中朱仝、雷横奉知县时文彬命令去搜捕晁盖时,便是由县尉牵头带去的。孰知两个 领班都受过晁盖好处,卖人情放走了通缉犯,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仝答道 :“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土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 ”作者以为这些描绘很生动,一来表明进士出身的县尉以文职统带武役,实际上很难有施展 ;二来可见这些士兵们全靠卖人情过日子,晁盖给过他们钱,后来宋太公也给过他们钱 ,那就很难指望会抓到晁盖、宋江的;三呢,假如没钱给他们,就有颜色给瞧了。小说上的 介绍是,“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这同后面描写快班故意放 跑宋江的情节,简直如出一辙——“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 不担阁。把他横拖倒拽,直推进郓城县里来。”试想,在这些“公人”心目里,“公”字值 几个小钱?
说到押解人犯,自然又是壮班的油水之一,出差辛苦,就用索贿相抵。董超、薛霸、张 千、李万之类的文学形象,读者们已很熟悉。若问受嘱贪贿害死人犯的事究竟有没有?完全 可能,一般犯人不说,宋徽宗时,曾有“隐相”之名的大官梁师成,就是在被贬谪去彰化的 途中,被押解的胥役们用绳子勒死的,回开封后谎称暴卒于途,居然没事。还有比这更离奇 的:清朝时,常发生“胥役囚徒互相狼狈,以亡命横行为利薮”,就是在押解途中搞抢劫活 动。那是什么心态,作者亦捉摸不定,抑或在衙役看来,应该用这种赃款来抵偿他们的辛苦 ;而在囚犯看来,反正有案在身,何不放胆再干几回,亦可改善待遇吧?乾隆十四年 (1749) ,正在家居丧的太仆寺卿陈星斋坐船赴淮,准备替一位道员坐馆,“舟泊丹阳,遇秋审解犯 数船,自镇江往苏。两船偶触,解役突率众囚徒入船,各持器械,杂手中铁链,指挥劫夺, 罄所有以去。太仆方与客对弈,猝被一囚连殴三链,头颅脊背受创极重,流血昏晕。”不过 这次他们没料到苦主是一个暂时退居的大官,结果陈星斋苏醒后,立即告到丹阳县,连乾隆 皇帝也知道了这件事,“立置重典,嗣是此风稍戢矣”(《清稗类钞·胥役门》) 。但是我看 张集馨著《道咸宦海见闻录》时,又有不少类似记载,足见这风气是与中国古代州县衙门相 伴迄终的。
三班以外,属于衙役辈的还有狱卒、仵作、刽子手、仓斗级、扦子手等,再宽泛一些, 如里甲、保正之类,也可算在里面。有些嘴脸,在本书的第六章里还会提到,这里就省点篇 幅了。最后摘引一段清人张维屏所撰《衙虎谣》,略见这一伙的整体风貌——
衙差何似似猛虎,乡民鱼肉供樽俎。《周官》已设胥与徒,至今此辈安能无 ?大县千人小县百,驾驭难言威与德。莫矜察察以为明,鬼蜮横纵不可测。吁嗟乎!官虽廉, 虎饱食,官而贪,虎生翼!


“自家人”体制
明朝崇祯年间,浙江宁波闹出一件衙门丑闻:奉化县衙门的管门大爷胡美卿,奸占本县 平民朱邦祁的老婆徐氏。朱邦祁慑于胡的淫威,特地赶到邻邑鄞县去告状,鄞县的县太爷知 道此案难断,便往上级衙门宁波府申报。果然,上头还没开审,奉化知县李某人就派人去府 里找推官李清说情了。偏偏李清不给他面子,在判语中直斥“门子无奈太横!岂倚公门为 吓 虎,而傍朱衣为媚狐者?”最后“合断朱邦祁领回(徐氏),仍杖胡美卿以儆。 ”(《折狱新语》卷5)自然,没定他一个奸占民妻的罪名而判徒流,仍算是客 气的。
为什么小小一个门子,竟然能叫朱邦祁投鼠忌器,专门跑到鄞县去告“隔山状”?又为 什么这么一桩很容易了断的案子,居然会使一个知县不敢承办,一个知县出头求情?
原来这位胡美卿并非普通皂隶一辈,而是李知县的“自家人”。看过本书第四章后,不少读 者大都会不胜骇异:倘若天下州县衙门全被猾吏悍役盘踞住了,真无从想象朝廷除授的官 老 爷们,还有何能耐施展?就算是同流合污“共天下”吧,只怕双手难抵众拳,也没这本钱去 “共”哩。别急,“山人自有妙计”,当官的爷们,也在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套对付胥役的 办 法;到了明清时,最盛行的现象就是于“吏人世界”、“公人世界”之外,再造就起一个衙 门里的“家人世界”。不过,这套针对性特别强烈的“自家人”体制,究竟是更有利于政府 统治抑或老爷本人呢?还得一层一层掰开后,由读者自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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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讲长随行藏(1)
“自家人”的最基层叫“长随”。他们和官老爷的关系,既不同于胥吏和长官,更不同 于属员和上司,而是一种主仆性质。但是这一类“仆”,也不同于寻常厮役奴仆、家丁书僮 一流,最要紧的区别便在于:“须知官场中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事有益于民,何事 有碍于官。凡升调署补,或省委初任,或科甲捐班,各有来历。至上宪饬行,明文办案,缓 急限期,州县治下,额征钱粮,仓谷地丁,实存未解若干,如何报销,接收交代,条款 分清。民情土俗,出物土产,宪纲舆图,水陆 路程,驿递差徭,种种各事,探悉胸中。”要之,便是事理兼通,人情练达,官场上的事务 ,衙门中的规矩,全搁在肚子里。要懂这么多干吗?这就都成了老爷的耳目与手脚了,老爷 把他们带进衙门里,“分兵把守”,尽最大努力别让那些杂职和吏胥们把主人给瞒了欺了。 吃私人的食,办“公门”的事,这事情是否有些矛盾?说穿了也很简单,中国社会里,讲究 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又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仆人替主人用心把关当差, 主人得仆人之助把“公门”的事办好了,仆人既有眼前过手分肥之利,又有日后亦步亦趋之 望。一根“利”字藤儿,把这些瓜儿全拴在一起,要不咋叫“公门中的自家人”?
当然,真 要从制度上追究起来,让“自家人”跟进衙门“办公事”,没有会典上的依据。可是中国官 场上的又一个传统,就是习惯成自然,自然做规矩,谁也不认为这是行不通的事儿。比如康 熙二十五年(1686)时,干脆由朝廷宣布:“议准外任官员,除携带兄弟、妻 子外,汉督、 抚准带家人五十名,藩、臬准带家人四十名,道、府准带三十名,同知准带二十名,通判、 州、县准带二十名,州同、县丞以下官员,准带十名。”(《清稗类钞·礼制类》) 这就更好 了,索性把默认的惯例,翻成公然的制度。就算是大家都恪守这个定额限制吧,算一算看, 县太爷带进20人,县丞以下佐NB032杂职等各自带进10人,加拢来又是个什么数目?而在 州县实践中,起码从县太爷这边来讲,“准带二十名”的限制,总是大大突破的。冯友兰 先生回忆他父亲署理崇阳知县赴任时,“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总共算起来,总也有三 四十人。他们的生活、工资都由官负责,他们都是官的私人,与国家政府没有关系。可以说 ,他们都是跟着官来吃崇阳县老百姓的”(《三松堂自序》)。
这么多“能干”的家人从何而来?以一个七品芝麻官八品绿豆官的原有家底,当然置不 起也不需要这么些奴仆,况且真是那些被人身依附关系所束缚住的“家生子”、“典身奴” 之 类,也不具备这等“凡衙门中规矩皆知”的火候。所以,这些个“自家人”,绝大部分全是 老爷步入宦途后才跟上的。来历多样,有同年同僚上司座主推荐来的,有同乡会馆招聘来的 ;也有从本宗本族或同乡中挑选出带来“历练”的,甚至有实际身份是债主儿跟着来的,这 叫“带肚子”或“带驼子”。这话儿咋讲?原来许多州县小官本无家底,刚刚得到一个官职 ,从置办礼物行装、应酬各方关系,直到上任盘费和排场,都少不了一大笔开销,这就要借 债,拿什么做抵押担保呢?最让债主放心的就是让他跟着去上任,做一个“长随”。做了“ 长随”,就是老爷的“自家人”了;“自家人”经手的差事,都关系到一个“钱”字,本利 追回 不算,还能寻空头事额外赚取好多外快。大抵这种“带肚子”的家人,同老爷的关系便更加 非同一般了。比这更离奇的事还有没有?也有,叫“捐班哈哈”。明清时代,捐赀为官盛 行,那些想当官的,一个人凑不起一大笔买官的钱,就找几个人拼份子,按份子大小,先讲 明到任后什么差使归什么人干,这不就是老爷是捐来的,家人也是捐来的吗?“捐班”的“ 长随”,人前是老爷的仆人,背后与老爷是平等的,打个“哈哈”便可将这暧昧关系掩饰过 去,结果就得了“捐班哈哈”的雅号。
说到“长随”这个正称,也是大有来历的。据说北宋开国后不久,某夜太祖赵匡胤冒雪 去宰相赵普私邸,见有家人一名随其左右,恭敬得很,便打趣说,这是你的“长随”哟。 从此,“长随”一词便成了“钦赐”名号,赵普的那个家人,还得了一个七品官衔,所谓“ 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说法,即由此缘起。不过这个人虽然有了官身,依旧在老赵的私邸当差 ,故又名“堂官”。到了明清时,凡督抚、提镇、司道等中高级地方官的家人,俱称“堂官 ”,凡府厅州县佐NB032等基层官员的家人,皆唤“长随”,退一步说,就是“小堂官 ”了:在 老爷跟前,他们是听使唤的仆人,在胥吏和百姓面前,他们又是老爷自己任用的“私堂” (签押房)里的“官”。


闷讲长随行藏(2)

长随之第一档次,称“门政大爷”、“笺稿大爷”。这“大爷”的称呼,是随“老爷”挣 来的,老百姓按顺序排着喊,不必细表。
门政大爷,就是专管八字衙门前号房里一应事务的,原先有定额吃工食银的那几个门丁, 只配替门政大爷当当杂差。《红楼梦》里说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时,不敢走大门,“溜到角门 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刘姥姥上前纳福陪笑, 陈明来意,“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读者 们尽可比照这模样儿,想象州县衙门的门政大爷们的威风。
门政大爷的执掌,分“司差门”和“司执帖门”两项。“司差门”就是每日照应各道门 户启闭出入,老爷出门了,早传伺候,唤齐轿马跟班;有官员或公差经过县境了,要把差使 性质问清了,回明老爷和账房,再分派值日吏胥帮着寻公馆备灯彩、送酒饭及应酬夫马等。 他得熟悉应付各种出差的事务,比如是纲银过境,他得看明兵牌、勘合银两数目,再催兵房 接洽护送;如果是押解犯人过境,他又有检点收禁的责任,发给押差回照,再催刑房准备红 衣差使,将犯人押解到下一站,等等。“司执帖门”则略近传达的意思,凡来拜会求见老爷 的 ,都先打这儿送上名帖或手本,老爷见或不见,有的得等老爷决定,有的就由他一句话定夺 了;也有人仅派下人送帖或送礼来,他把人家的住址、舟次等问明白了,再去禀报;有些人 来这儿,由他安排住宿,临走前也来这里辞门,他问明起程日期,或禀过老爷,或自个儿决 定,是老爷为之饯行呢还是差人代送,以及是否赠送礼物人情,等等。不难看出,这会儿的 八字衙门,很像是一个大肚子瓶儿的瓶颈了,而站在这瓶颈口的便是门政大爷。这“门”儿 走得进走不进,或者是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全得看他们的高兴。于是凡去叩衙门的人,都养成了送“门包”的规矩,用张红纸把钱包 起来,写上“门敬”或“门礼”两字,塞给大爷,大爷就拈着这门包的厚薄来决定替你转达 的态度。“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话是针对打官司而言的,其实不打官 司,要跨这门槛儿也得花钱,全是门政大爷的进账了。其日常收入之丰厚是可想而知的。 或许有人要问,若刘姥姥辈要跨这门槛儿,不得不向门政大爷求情尚能想象,难道有体面有 身份者,也得塞这笔钱吗?这就给你个现成例子,据明人梅鼎著《青泥莲花记》载:北宋文 学家柳永的那首传之千古的《望海潮》词,就是因为没钱塞门包才创作出来的。原来柳永和 杭州知州孙何曾为布衣交,柳永去投靠孙何,但门上不肯替他传帖子进去,柳永情急中填了 这首《望海潮》,然后去找常进衙门替老爷们唱歌助兴的名歌伎楚楚,说:“欲见孙,恨 无门路,若因府会,愿借朱唇歌于孙前,若问谁为此词,但说柳。”瞧,最后他还是走了歌 伎的 门路,才得与老朋友相见。
不过比较起来,门政大爷最威风的时代尤在明清,甚至是“上达天听”的。乾隆皇帝曾 两次下谕,禁革门包陋规,并规定自督抚以下,各级地方衙门都不许另派家人管门。可天高 皇帝远,说归说,做归做。徐珂编《清稗类钞》里记有一事,堪称典型,说是嘉庆时,山东 莱州府新旧太守交替,因正值岁终,旧太守交印后决定过了年再走,他聘用的幕友们当然也 就跟着留下了。元旦早晨,有屠、杨两位幕友去向首县知县王某贺岁,这位王知县是长沙人 ,所用门政大爷是从乡里带来的亲戚。这家伙挺机巧,知道来人正是过时人物,马上要跟着 老太守滚蛋了,便向他们索要门包,况是新年,依例还得加倍。屠、杨两人往常在府署做幕 ,神气惯了,便厉声呵叱,孰知门政既称大爷,也不是好惹的,竟喊出几个门丁,将两位幕 友痛揍一顿。大年初一贺岁挨打,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可主人已经卸印离任,于是屠、 杨两位便去向新太守告状,要求验伤后依律重办。新太守既得给老太守留两分面子,更要给 王知县留八分面子,居然来个和稀泥,还特为作诗两首。给屠、杨两位的一首写道:“豪奴 结党打屠杨,府幕遭瘟县幕慌。两面调停新太守,一时气倒旧黄堂。拜年何必寻烦恼,喊禀 居然要验伤。磕过头儿赔过礼,得收场处且收场。”给王知县的一首更妙:“这回厮闹太无 因,打狗还须看主人。平日纵容原不免,当场喝令恐非真。也知械杖循王法,无奈门丁是内 亲。寄语长沙王令尹,从今纱帽要留神。”
门政大爷既有势可恃,又有钱可捞,故于长随中最称富贵双全第一号,谁不想干?但想 干也得有缘份循资历,“缘份”多半指有无关系或靠山;“资历”一说更有趣,清朝时 州县 衙门的长随中有“进士门上”、“举人门上”之说,所谓“进士门上”,系指先当过老爷跟 班,再当过签押房中一员,这就有了“两榜出身”了,最后当门政,便叫“进士门上”;“ 举人门上”呢,系指只当过老爷跟班,便转为门政,只有“一榜出身”。此话若让进士举人 们听见,岂不气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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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讲长随行藏(3)
在长随班列中和门政并称大爷的,又有签押房领班,即近似今天的“办公室主任 ”的意思。这个“办公室”,就是签押房,即州县衙门中老爷批阅呈 转文件的所在。签押房领班俗呼“稿签”,非老爷的“贴心豆瓣”不得充任。官场中有“假 门上,真签押”一说。这话怎么讲?原来这门政乃盘踞咽喉之地,只要知道利害,言语明白 ,口齿响亮,哄吓讹骗,衣履华丽,大模大样便可;而稿签则处在机要之地的位置上,要知 晓文件律例,明白笔墨款式,公事的轻重缓急,老爷的心态喜恶等,亦无不揣摩圆熟。什么 事情委托给哪个幕友办,什么事情批转给哪房吏员干,什么公事的画押款式或压脚图章该如 何用,乃至陋规诸色、各方应酬、坐厅安排、办案顺序,等等,全由他管着。和门政大爷相 比 较,稿签大爷的“出息”少一点,因为上呈下转、受贿嘱托这类事儿,全在“瓶颈”这儿办 理,进不了签押房这块机要之地。不过,反过来讲,门政大爷要在外面做得鲜亮,又非得和 稿签大爷勾结起来才行。比如说某个乡绅要霸占某处产业,拟了个状子,花钱嘱托门政,希 望快点儿办;门政大爷就得把这份人情分一部分给稿签大爷,然后他才会把你这事儿排在头 里,及早安排老爷批阅或升堂。逢到精明之辈,则“出息”比门政更好,就看“业务”本领 了,故“高明之士愿充签押不当门上”。明清时州县衙门中每有“有案无传,有传无送,有 送无讯,有讯无结”等种种怪事发生,大抵皆由稿签居中弄鬼,全看当事人送给他多少钱拿 主意。
两位大爷下面,全称二爷。二爷的行当也很多,先从签押房说起,大一点的县衙门签押 房里,一般除稿签外,还得用上九个人——
一个“发审”,于上宪札饬札行、邻县移文解行等 分别办理核稿送签等事务。两个“值堂”,我们在看戏文时每见老爷坐堂,身后照例一左一 右站着两个斯文模样的,便是“值堂”老兄,其本事是在坐堂之前,先把所要审讯的各项案 件全搞熟了,在老爷问案时,则耳听目明,凡讯答证词前后过程,全记在肚子 里,等刑房书吏迭成记录或案卷时,有无卖供遗漏情形,他们一看便知道。这就是替老爷把 关也替自己挣钱的机会。比如刑房书吏在做讯案记录时,事先受了当事人贿赂,故意把若干 证词遗漏或作曲笔,老爷一个早堂问了十件案子,哪记住这许多?可你瞒不过值堂的,少不 得大家商量着分赃。斤头论足了,才能送稿签,精明的稿签,或许还能拔几根毛去,然后再 转送刑幕办理。除此还有“用印”两人。干嘛要两个?印多,用印的事情多,用印的讲究更 多,稍有差错,轻则惹出笑话,重则连累了老爷,所以也是一门学问。比如平时用红印,国 丧时用蓝印, 祭祀用水NB064印,考榜用正斜印,税契用接缝印,联批用骑缝印,串票用半边印,告 示用中斜 印,还有什么天正印、地正印等种种花头,不及详叙。就这么两个人,逢到忙时,一天图章 盖下来会叫膀子酸手腕疼。不过报酬不少,这叫“印红例规”,主要由各库仓奉送,因为他 们须用印的事最多,其他各房也得摊派着些。最后,还有“号件”和“书禀”各两人,也是 签押房里的必备人员。“号件”最忙,所有饬行、札谕、申牒、关移等上颁平移文件,全由 他们先登记立号,再作摘由,然后盖个戳记,这些文件公事都得分类立账,要有几十个本子 ,精细明干之要求,不俟细说。 因此凡稿签出缺时,大抵由“号件”替补。“书禀”就是抄写员,一应告示、书信、礼单 、公事之类,他人拟就了稿子经老爷认可后,再交“书禀”抄写誊正,算是最辛苦的差事。 凡初 进签押房的长随,一般都从这活儿干起,由此也可以想见,“长随”要想走进签押房工作的 话 ,一手漂亮的楷体是起码的条件。和“发审”、“值堂”、“用印”等分工相比,“号件” 和“书禀”的“出息”不多,当稿签大爷的,总得设法贴补一些,作为调剂。
签押房以外的二爷,又有办旱差的、办码头的(即水差)、办仓门的、办收漕 的、办 马号人号的、办外监班房的、办坐省坐府的、办衙管厨的、当跟班的,不一而足。但凡老爷 认为要紧的地方,都让这些二爷们替他盯着点,比如钱漕、仓库、监狱、马号这些“诸办” ;或者是老爷认定有“生发”的,宁可让自家人经手,也不让肥水流到他家田地,比如旱差 、水差这些“诸办”。办坐省坐府这个差使又该怎么讲呢?这又是老爷联络上级和同僚的要 紧通道:这几位二爷,常住在省会和府城,相当于州县驻省和驻府办事处;凡通省合府大小 文武官吏之黜陟、迁转、庆吊诸事,无不预先报告老爷,每隔几天,还得把“辕门抄”抄下 来寄回派出衙门。此外,凡属上级官吏的生日、太老爷夫妇的生日、少爷小姐的生日,乃至 老爷娶姨太太、少爷订婚、小姐纳聘,等等,都是拍马屁的借口,也都由这几位二爷随时通 报 。要能把这些事全都办周全,没几下子交际手腕是不行的,还得有各种开销,这又是办坐省 坐府的二爷们的好“出息”。


闷讲长随行藏(4)
至于管厨二爷的职掌,说来更加有趣。原来还是在唐朝太宗李世民坐金銮殿时,订下了 一条规矩,从中央到地方各衙门,都兴办食堂,让官员们坐在一起吃饭,借此沟通信息,和 睦感情,也是延长议政办公时间的一种手段;套用现在的话来讲,这就叫“工作早餐”和“ 工作午餐”了。《柳河东集》卷26《记官署》中就收有一篇《NB034NB035县新作食 堂记》,估计是柳宗元应NB034NB035知县邀请而写的——
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于县内之右,始会食也……其上栋,自南而北者,二 十有二尺,周阿峻严,列楹齐同。其饰之文质,阶之高下,视邑之大小与群吏之秩,不陋不 盈。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既成,得羡财,可以为食本。月权其赢 ,羞膳以充。乃合群吏于兹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后,始正位秩之叙,礼仪笑语,讲义往 复。始会政事之要,筵席肃庄,樽俎静嘉,燔炮烹饪,益以酒礼,始获僚友之乐。卒事而 退,举欣欣焉。……
若从唐太宗创立食堂的本意来讲,的确不错。
即以州县衙门论,大大小小也有那么多官员,一向各坐各的厅廨、各做各的公事,凑 在一起吧,又是衙参那一套或行香站班之类,挺严肃的。有了会食制度,那场面就不一样了 ,即如柳宗元这篇食堂记所描述的,“礼仪笑语,讲义往复”,谁在吃饭时还能保证个正儿 八经的模样?这就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和睦融洽的氛围,况是大小官职集中在一堂,可以趁 此而议政,比如某事该当如何兴办,某狱是否有冤有滞,全可以群言堂的形式,来个集思广 益。至于食堂的费用来历,柳宗元也讲明白了,用的是“羡财”,可能是衙署经费支出的羡 余,可能是地方财政收支平衡后的盈余,也可能是陋规之类,攒作本金,再贷放出去,收取 利息,所谓“月权其赢,羞膳以充”。如果吃不完的话,大家还可以按月分领“伙食尾子” 。《全唐文》里,收有一篇李翱为卢士琼撰写的墓志铭,说是卢士琼在河南府当佐官时,有 两大善政,一是“召主馔吏,约之曰:‘司录、判官、文学参军,皆同官环处以食,精粗宜 当一,不合别二。’”即同在一个食堂吃饭,不许按等级高低提供饮膳;二是月终分“伙食 尾子”时,又晓之曰:“俸钱、职田、手力数既别官品矣,此餐钱之余,不当计位高下,从 此后自司录至参军平分之。”要求搞平均主义。由此可见,食堂里也是存在等级制和平等制 两种做法的。
唐代的衙署会食制度,在以后历朝各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和大多数衙门内,都得以继承, 不过工作餐的性质愈趋淡化,特别是在地方官署食堂中的情况尤其如此,即如蔡词立在《虔 州孔目院食堂记》中所云,“食饱而退,群居偶语而已!”反正是不花钱吃一顿,至多“研 究”一下菜肴是否可口、汤味是否鲜美吧。但是因为办食堂油水很大,所以到明清时,这总 管 的差使,例由主官委派给了二爷。清人所著《偏途论》(即《长随论》)中, 专有一节《司管 厨事论》,把这里面的道道讲得很透彻。比如首先要弄明白实际上有多少人参加会食,据此 决定雇用厨子、煮饭、打杂、挑水夫、火夫等人手数目,因为这上头有个花账和实支的差额 ;又如要把采购对象如当地的碗店屠头、酱园漕坊、面铺盐店等都摸清楚,因为这里头照例 是有回扣的;再如掌厨的必须选用老手,他们懂得料尽其用,不会浪费,你得于工钱之外, 常分些好处给他们,同时又得提防买办、打杂等人里应外合,勾手揩油;“最难言者,逐日 同人例饭菜(特指大爷、二爷们的会食——作者注),均宜美而且丰,如过省 减,同事不无物 议,倘竞丰盛,朋友眼中出气。跟班有内外之别,同事有家乡旧人之别,不可得罪合署朋友 ,相隔一半月间,另添菜肴三样,在人运用维持,此日应酬,又曰嘴头请天神。”换句话说 ,开罪了那班杂职吏员们无所谓,切不可开罪二爷们,否则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比如老 爷请客,值席的二爷暗暗在第一道莱里增放盐醋,让人咸酸难以入嘴,老爷不会想到这是别 人暗算,岂不生气?必定唤来管厨的当场申斥;又比如月底缴账时,跟班的二爷事先在老爷 耳朵边下了蛆,老爷在你的花账上打一个大折头,岂不白白少了一笔利润?这里面的弯弯绕 绕,唐太宗想不到,柳宗元也想不到,可是许多读者都能想得全,不用我再徒费笔墨了。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回忆说:
我们到了衙门的第二天,父亲在二堂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的手谕,派定跟来的家人的职务。我 看见,家人看了这个手谕,有的很高兴,有的显出失望的样子,大概因为有的职务收入多, 有的职务收入少。有些职务显然是不会有什么收入的,例如有一种职务叫“执帖”,在官出 去拜客的时候管送片子(名片),投帖子,送手本。还有管签押房的倒茶送水 的。这些职务显 然是没有什么出息的。对于担任这一类职务的人,父亲在手谕中就批明向担任有收入的职务 的人提成,或一二成,或三四成不等。这样调剂,担任没有收入的职务的人也有收入了,担 任有收入的职务的人也不能独享其收入,也叫“有饭大家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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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讲长随行藏(5)

长随之间的利益如何平衡,这段史料为我们提供了可信的解释。
大爷、二爷以下,长随中还有一等“练习生”,俗呼小三子或三小子,算是家奴的家奴 ,长随的长随;专从伺候大爷、二爷做起,须得心机灵巧,嘴甜卖乖,随时把大爷二爷们的 门槛儿学着些,然后凭缘份慢慢提拔上去。吴晓铃先生在其《双侬书屋考藏小品叙录》中, 言曾在厂肆觅得清人手写专说长随须知的稿书一册,卷末有孙庆作《西江月》一首,词曰:
堪笑石亭放荡,闷讲长随行藏,后贤谨记慎勤良,方历到自然明亮。休学下流模样,立志拿 定心肠,竭忠遇主仗NB036NB037,创成家业无量。
听听,就这么一班听老爷使唤的家人,也能创成无量家业,“家人世界”中又该添多少狗仗 人势、巧取豪夺的故事。


闲话绍兴师爷(1)
“自家人”的第二层次是幕僚,也就是人们已在小说弹词、故事评话之类文艺作品中经 常遇见的“绍兴师爷”。
要说幕僚,又得从“官僚”一词讲起。中国古代官场上,向来有一种把各级衙门行政官员通 称作官吏或官僚的习惯,其实严格地说,官与吏有区分,官与僚也有区别。商周时代,僚的 含义略近奴仆,所谓“僚者,劳也”;入秦汉后,僚又转换成僚属的意思,比如《三国志· 魏书·王观传》云,王观“治身清廉,帅以下俭,僚属承风,莫不自励”。很明显,这个“ 僚” 就是主官属员的概念,由这个概念对应一个“官”字,僚与官的主从关系再清楚不过了。那 么“僚”字前面又何以加个“幕”字呢?原来“幕”本是帷幄的通称,古代时,天子或将 帅率领部队出征, 治无常处,就以在野外搭起的帐篷作为指挥部,所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就是缘此发生的。起先是幄幕被称为幕府,后来高级一点的军政大员官署,也都被叫作幕 府了。从秦汉直到隋唐,凡一个方面的军政主官,都有按一定程序自行聘用秘书、参谋、副 官性质佐员的权力,这种人就可叫作幕僚了。比如大诗人杜甫就曾被节度使严武聘入幕府当 参谋,叫“节度参谋”,但是又在京朝挂个虚衔,叫“检校工部员郎”,因此人们常叫他“ 杜工部”,其实他压根儿没去工部上过一天班。这里头有无讲究呢?当然有,如果你真是吏 部除授的职官,就有一份编制内的俸钱,退休后还可以打个折扣地领下去;但你这个节度参 谋 是严武私聘的幕僚性质,不在正官系统,对不起,这一笔俸钱得由严武自己从节度使办公经 费中开销了,退休后亦无折扣俸禄可享,那就怪不得杜老夫子晚年潦倒食物中毒而死了。
这一比,也就把幕僚性质的佐员和在正官编制里的佐员之区分凸现出来了,前者是吃主 官私人的料,形成了一种幕主与幕宾的关系,他们的荣辱升降,全系在幕主的官运浮沉上, 所以大都只知幕主而不知朝廷;而后者,是吃国家的俸,和主官是一种上下级关系,能否官 运亨通,当然与领导对你的看法有一定关系,但最终还得落实在考核、升黜等一套制度上, 从利害上着眼,自然是先有朝廷,后才是长官了。这种现象普及开后,在中国官场里形成了 一种双轨现象:幕与府分离,府是冠冕堂皇的议政场所,幕是主官私人的小班子,决策于私 幕,施行于府署。《世说新语》上晋朝时大臣谢安与王坦之常找权臣桓温讨论公事,桓温让 亲信郗超躲在帷帐后偷听,风动帐开,谢安大笑说,“郗生 可谓入幕之宾矣!”这句话可算是把幕僚身份虽然低微但却可以参预机要的实质点透了 。北宋建国后,太祖赵匡胤为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专门针对这种幕僚现象订了个制度,无 论哪一级衙门,凡记室(秘书)、参谋一类幕职,概由朝廷委派,不许主官私 聘。从此,幕僚又还原到正官系统内。
降及明清,尤其是清朝中叶以后,情况又起了变化:地方衙门中吏胥盘结,凭他们通晓 办事律令、格式和成例的资本,蒙骗乃至挟制官员,而那些一榜两榜出身的官员,做八股文 头头是道,做“亲民之官”则昏昏如也,要挣脱这个网局,非得找人帮忙不可;至于更多的 靠世袭、保举甚至是花钱买官做的人呢,有的连字也识不得几个,那就更窘了。比如独逸 窝退士所辑《笑笑录》上,谓汴中有个由九品杂职慢慢保举到知县任上的老爷,全不懂坐堂 规矩。第一回升厅审案时,刑房书吏事先准备好了一张传讯当事人和证人的名单,依公文格 式,起首照例是“计开”两字。这位老爷不通,惊堂木一拍,先用朱笔在“计开”两字上点 了 一下,喝令“传计开”。那刑房书吏肚子里好笑,又不便说破,竟诡词答曰:“计开未到。 ”这一案审过,又审下一案了,名单上还是“计开”为首,老爷又用朱笔点传,书吏仍以“ 计开未到”为答。老爷大怒云:“今日两案俱是‘计开’为首,乃敢抗传不到,明系差役买 放!”马上就要请快班公人吃板子,急得捕快大叫“计开不是个人!”还有比这好歹识“计 开”两字更次一等的,如明人冯梦龙所著《笑府》,谓某县丞纯粹是个文盲,凡买东西,都 画个形状在账簿上。有一天知县来丞厅有事商量,恰巧县丞走开了,知县看见摊在公桌上的 账簿,左看右看不懂,就用朱笔一行一行抹去。这时县丞回来了,只见账簿上多了那么多红 杠杠,不由发急:“你衙内买红烛,如何也记在我簿上?”这种货色,可怎么做官办事呢?再 进一步说吧,即便是一些很精干的州县官员,面对繁剧的征赋审案、发役科派等事务,也有 不胜其劳的感受,稍有差池,轻则吃训,重则丢官,况且好多可以额外捞钱的事,也需要保 密才行,哪能事事自己出头呢?好,正是以上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催发了幕僚现象的再度 兴盛。——当老爷的自己花钱聘用私人,我做官,你做事;又因为你是我花钱雇来的,所以 你做事,我放心,也成了衙门里的“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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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绍兴师爷(2)
州县衙门对幕僚需求的增长,为大批科场上的失意者提供了新的出路,不做官也能进入 官场,这就是做幕;又因为幕僚不拘出身,不限资格,不受官制礼仪束缚,一上场就能介入 机要,受到幕主信赖和重用,因而也有不少已经取得秀才、举人资格的人,也宁肯视此为早 日历练或飞黄腾达的捷 径。比如左宗棠就是做幕有功而经幕主保举升上去的。做幕也有专门学问和师承关系, 通常是跟着已经当上幕僚的人进衙门实习,边学边做,出师后再由老师向当官者推荐。假如 双方条件谈妥了,就订一个契约,叫“关订”,上面写明聘用期限、所负责任和报酬数目, 就同 请家庭教师差不多。建立过“关订”后的幕僚,身份比吏胥和家人都要体面,尊称为“师爷 ”或“老夫子”,又因为他们的前途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家人差不多,往往随着老爷的任免漂 泊四方,所以做幕又有“游幕”之称。
何以幕僚又有“绍兴师爷”的外号呢?原来幕学也分专业,州县衙门的主要公事之一, 是审案断狱,所谓“刑名”之学;而攻此专业者的籍贯,又多为浙江人,其中又尤其以绍兴 人为多。这其间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大概是讲究乡谊和援引的关系,最后形成了 一个地域性和专业性均极强的帮派。从《越中杂识》、《广志绎》等史书来看,早在明朝时 ,绍兴文人学律做幕已相当出名了,徐文长(渭)是著名的书画大师,也是著 名的绍兴师爷。进 入清朝后,“绍兴师爷”更是遍于天下州县,不少本非绍兴籍的刑名幕僚,为了上下左右互 通声气的方便,也主动投名帖拜老师,列名于“绍兴帮”。杨思寿《坦园日记》中记述同治 九年(1870)初,湖南“通省幕友团拜,演剧于两浙会馆”,也正是这一习俗 的体现。清朝时有句很流行的话,叫“无绍不成衙,无徽不成当”,意思是没有绍兴师爷就 不成衙门,没有徽州朝奉就不?##蹋甘鞘怠;痪浠敖玻凳巧苄耸σ禾逦热徊俪种?国地方衙门司法刑狱系统达几百年之久,也不算是夸张。
州县衙门中的幕僚,通常分这样几个专业:
“书启师爷”,专替幕主起草各类文字,如给上司的禀帖、夹单、双红,给同僚的信函 、应酬等,又因县官照例负有考核地方生童学业的责任,所以书启师爷又要帮幕主拟考题、 批卷子等。林则徐就曾于中举后当过县衙里的书启师爷,那一手文章做 得实在漂亮,被福建巡抚张师诚打听到,特聘入抚署,从此名声大震。
“刑名师爷”,这就是刚才所说的绍兴师爷的专利,专管协助幕主审理刑事案件。如果 说书启师爷所擅长的是那一套骈四俪六的裁剪功夫的话,这些师爷便是以精通律例、法令、 成例及公文程式、办案顺序等著称,大抵钻空子、补漏洞之类,都是专业特长。《冷庐杂识 》里收有两副“刑名幕联”,一联云:“苦心未必天终负 / 辣手须防人不堪”;一联云: “ 求其生不得则无憾 / 勿以善之小而弗为”,大意就是他们这一手刀笔,可以陷人以死,也 可 以救人得生。所以旧时有“公门里头好修行”这句话,主要是针对刑名师爷而言的,不过这 种“修行”多 以索贿为代价,正是“自家人”赚外快的机会。
“钱粮师爷”,专门协同幕主办理钱粮奏销、地丁人口、门牌清册、田地丈量、开仓赈 济、杂税征收、奉宪采买这一类业务。他们的特长是不仅谙熟这方面的种种门道,而且精 于书算,全是一流二流的会计师。
“账房师爷”,有的衙门里,这活儿由钱粮师爷兼着,也有专门用一个人的。他替幕主 另管着几本暗账,比如三节两寿该给各级上司送多少孝敬,各级上司衙门里的师爷、大爷、 二爷们又该塞给多少贿赂,平素京朝里、省府上派来查河工、查防务、查地丁、查驿站、查 监狱、查钱粮的官员们,又应该各给多少应酬等,全在这几本暗账上记着。此外,衙门经费 的收支账,也由账房里管着,向来规矩是官府里买东西,只按九五折付钱,却照整价上账, 这个百分之五的差额,便是账房师爷的“呆出息”:至于办采买的二爷另外杀价,那就是二 爷的本事了。
非官非吏的师爷们很少有光凭“关订”上那一笔报酬为生的,因为他们也是老爷的“自 家人”,又因业务娴熟而得操纵实权,是以专业之外的“副业”就是“打滥条”:专替老爷 出面,说老爷不便说的话,做老爷不便做的事。本书第二章曾引过一位钱典史的见解,道 是“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 削了去”,所说的就是这种现象。一个官员新上任,和上司、同僚全不相识,只能讲官面话 ,而幕僚则不同,名帖儿一交换,或认同乡、或攀同门、或称师生,马上就编织成了一张 左右贯通上下联结的关系网络;有啥需要通同舞弊的事情,台面上官员们心照不宣,而他们 各自的幕僚则凑在一块儿,放开胆量讲斤头谈交易。明清官场上所谓“劣幕”、“恶奴”, 正 是针对这帮师爷二爷们打滥条、玩扣头之行径的概括,反正大家都落实惠,几乎少有行不 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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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绍兴师爷(3)
和“捐班哈哈”、“带肚子”长随的现象相一致,除了推荐出身之外,也有花钱买幕职 的。徐珂编的《清稗类钞》中,说是光绪十三年(1887)河南郑州黄河决口, 朝廷为筹款治河 ,颁布《郑工事例》,广开捐官大门,有绍兴人蒋渊如、唐文卿、陈柏生、王平斋、吕少川 五人,先以凑份子合捐了一个知县,还是最优班次,用的是蒋渊如的姓名,但讲明补缺后, 按“入股”大小,分派师爷和大爷、二爷的职务。这会儿有了《郑工事例》,五人再追加投 资,买了个马上补缺,一起上任去。届时蒋为知县,唐为刑幕,陈为钱幕,王为司漕,吕为 稿签,“于是五人者舞文弄法,狼狈为奸,辇部民之金以入邑廨者岁可二十余万。三载考绩 ,蒋以贪褫职,然已与唐、陈、王、吕四人满载而归矣”。晚清州县衙门中之黑“幕”重重 ,由此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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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君·衙内·夫人(1)
“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层次,就是州县太爷佐NB032们的家眷亲属。
在本书第三章里,作者曾介绍过古代官场的亲属回避、籍贯回避等制度,可是颇具消蚀 这些制度用意功能的是,一应地方官员赴任,尽可挈妇将雏,扶老携幼,乃至兄弟叔侄、姑 表甥舅、七大姑八大姨。乾隆四十一年(1776)时,清高宗有道谕旨:“文武 官员知县以上年 过四十其无子者,方准挈眷前往。此例未知始自何来?殊不可必!王道本乎人情,旧例未为 允洽,嗣后俱准其携带。”看起来清朝前期是有过不许携眷上任规定的,但乾隆皇帝说得很 对,“此例未知始自何来?”中国历朝中,要算宋、明两代对地方官的管束与要求最严,据 宋人袁说友著《成都文类》记,司马光是在他爸爸司马池当郫县县尉时,生于官廨的;《挥 麈录》上的讲法有所不同,道是老司马当浮光知县时才有了小司马。但两说的共同点则能证 明,北宋时知县、县尉等均可带老婆上任,自然也能生孩子。还有南宋宰相贾似道的身世, 《齐东野语》、《西湖志余》上亦有
生动记录,略谓宋宁宗嘉定六年(1213),贾似道父亲贾涉赴万安县县丞任时 ,在路上买了 个小老婆,怀孕后不容于正妇,贾县丞为此很伤脑筋,向知县陈履常诉苦,陈老爷便叫自己 的夫人出面,以缺少婢女为借口,向县丞夫人把这个小老婆要了来,以后便生贾似道于知县 廨中。后来老贾把小贾要来了,小贾的生母却流落他乡,嫁给一个石匠,直到小贾发达后, 才设计迎还。倘此说坐实,则南宋时州县职官不仅可以带家眷上任,连小老婆也允许买了。
宋明如是,则汉晋隋唐之宽松,又可想见,当然最要害的,是要看它会引出什么后果。假 设娶妻于原籍,纳妾于任所,岂不就有了当地亲属?或者带来这许多侄少爷、舅老爷、大姨 妹、 二姑太等,就在当地论起婚嫁来,这不就拐弯抹角牵丝挂笼地编起了一张正可以将回避制 度罩住的关系网?至于知县太爷的小舅子、二尹老爷的大姨夫、县尉大人的二姑爷等,结党 横行,作恶市肆,自然更使当地百姓交霉运了,谁敢招惹这些“老爷家属”呢?远的不说, 即以众所周知的清季杨乃武冤案来讲,案情涉及到的余杭知县刘锡彤之子刘子翰,就是有名 的花花衙内,“小白菜”葛毕氏遭其暴力弓虽.女干,却因害怕权势而不敢声张。及葛品连暴卒后 ,刘锡彤偏听 谗言,认定是葛毕氏下毒,将其带回县署拷问“奸情”,又是这位花花衙内怕牵连到自 己,竟派人入狱诱骗恐吓葛毕氏,要她乱攀杨乃武。可以说,这场后来轰动朝野的冤狱,始 作俑者就是县太爷的儿子。州县官场中衙内和官亲之祸,此为一证。
衙内可以肇祸,老封翁又何尝不能干政?比如本书第二章里就介绍过,北宋后期“京东剧 贼数千人浮海来寇”海州沭阳县时,王登正随其儿子——沭阳县尉王师心住在县衙内,所谓 御“寇”之策,“计画多自公出也”。还有老太太干政的,如刘肃著《大唐新语》记,隋朝 时郑善果事母至孝,大业(炀帝杨广年号,605~617)中,他出任鲁郡太守, 其母崔氏常于 阁中听其断案,倘认为不合意的,“则不与之言,(郑)善果伏床前,终日不 敢食”。照封建 正统伦理道德来讲,以上两则都是值得提倡的“正面”事例,但反过来看,不就是爹妈代庖 和干政吗?又何能掩饰更多可能存在的“反面”事例呢。
当然最为普见的“自家人”现象,又数夫人之内当家,大抵“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 层次,尤以裙带攀结称多。前述大爷、二爷之类,有不少是靠系在这条带子上厕身衙门作恶 的。清季吴趼人所著《九命奇冤》中,述雍正时广东番禺县恶豪凌贵兴率盗纵火烧死梁家八 口,案发后知县黄某亲勘现场验尸,又接了梁家的状纸;凌贵兴派爪牙走老 爷后门,先贿买了知县的小舅子,小舅子再去向他姐姐关说,结果知县夫人发起雌威来, 迫使丈夫昧心断案,对凌贵兴加以庇护,从而奠定了这场后来轰动广东的冤狱的基调。虽说 这是文学作品情节,但明清时州县官场尽多惧内县令也确是事实。明刊《博笑珠玑》谓:“ 昔一知县,专畏奶奶。一日坐堂,忽闻公廨喧嚷,令皂隶去看,皂隶回报:‘乃是兵房 吏夫 妻厮打。’知县咬牙大怒曰:‘若是我,若是我……’不觉奶奶在后堂听得,高声喝曰:‘ 若是便如何?’知县惊答曰:‘是我时,便即下跪,看他如何下得手?”如这票货色,签押 房 里的真主人,还能不是他老婆吗?当然,有时候惧内是假,借老婆做掩饰是真,老婆受了别 人的贿赂,似乎总要比自己亲手接过来得“干净”些。这也有个说法,叫做“老爷不爱钱, 太太爱钱”,老爷得名声,太太得实惠,相与构成了官场上的老传统之又一。


封君·衙内·夫人(2)
又清季傅崇矩 编《成都通览》,收有一篇《成都之官派》,略谓“又有支使太太联络同寅之太太者,此术 尤妙,因妇人女子之运动,尤捷于老爷之运动也。或打麻雀,或请会金,或结干亲,或拜门 生,或认为后家同姓。而太太之衣服首饰必讲究珍贵,虽老爷无衣无褐,而太太可绮罗摇曳 也。不如此,不能入太太之党派,即不能得意外之富贵”。这可就是裙带政治的另一种形式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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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观
洪武元年(1368)九月,才登基称帝未久的明太祖朱元璋颁布诏书,布达全国 ,征求天下 贤才。起先,颇有一些隐于岩穴山林的“怀才抱德之士”,只当一旦入选,将列身朝纲,左 辅右弼,肩负起匡定大任。但结果颇出他们意外:原来皇上要把这些“三请诸葛亮”似的征 求出来的“贤才”,派到各地去担任州县官员。然“敕命厚赐,谕之至于再”,态度倒是相 当诚恳。照朱元璋的说法,此前干戈扰攘,不及深讲致贤养民之道。现在大业初定,可“天 下之广,固非一人所能治,必得天下之贤共理之”。那意思简直就是:我特为请你们来协助 我一起治理天下的,虽说州县职卑,同样是匡定重任啊!
应该讲,朱元璋在开国之初万机待理的情况下,首先重视州县政权建设,确是眼光独具 。古人每言,天下事莫不起于州县,州县理,则天下无不理。
且以明朝行政制度给州县衙门规定的责任而言——“凡赋役,岁会实征,十年造黄册 ,以丁产为差。赋有金、谷、布帛及诸货物之赋;役有力役、雇役、借倩不时之役,皆视天 时休咎,地利丰耗,人力贫富,调剂而均节之。岁歉则请于府若省蠲减之。凡养老祀神、贡 士、读法、表善良、恤穷乏、稽保甲、严缉捕、听狱讼,皆躬亲厥职而勤慎焉。若山海泽薮 之产,足以资国用者,则按籍而致贡。”了不得,几乎囊括了古代国家“治民”领域的方方 面面,而且这也不仅是有明一代的制度,上起先秦,下逮晚清,足谓数千年一贯使然。假使 一项一项地折开来介绍,便是天下事皆在应理之中了。当然,考虑到不少州 县衙门的职掌细部,作者已经在前五章内多有引带或夹叙,因此接下来的各节行文,只能说 是整体形状的概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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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之本在农桑(1)
清代光绪初年,大学士左宗棠上了一道奏疏给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及光绪皇帝,请求国 史馆为已故福建按察使桂超万立传。此人以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出身,先 在江苏阳湖当了 40天的代理知县,即受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的赏识,另补实职,此后宦途顺利。要数“政 绩”的话,在天津募 勇抗过洋鬼子,在扬州、苏州整顿过漕运积弊,病休在籍时举办过团练,意图与“发” 、“捻”相抗,算起来也很可以书上几笔了。然则咸(丰)同(治) 之际,正值大清“国运艰难 ”,外有夷患,内有“发”乱,大抵官场上稍微肯负点责任的人,都有和桂超万相似的履历 ,未必全都够得上“宣付史馆”的荣耀吧?而且左宗棠这位老兄,一向目高于顶,乃至当时 号称“中兴功臣”的曾国藩也不在他眼里,又没听说过他与桂超万有何同年同乡同事同门之 类的关系,很可能连照面也没打过一次,何以在老桂归西之后,突然上了这么一个奏议呢?
充满好奇心的小京官们,设法抄来了这份疏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道光十七年(1837)时,左宗棠以湖南乡试举人的身份,北上参加会试。经过 直隶栾城时 ,在八字衙门前看见“知县桂(超万)”署名的告示,告示的内容是“劝民耕 种”,特别建议 大家多种些木棉和薯芋,又开讲备荒的道理,辞气恳切,方法详备。左宗棠看过告示后,又 向当地居民询问这位桂县太爷的政绩官声,“皆言令之爱民,出于至诚,其洁清自矢,为从 前清官所未有”。这份告示以及老百姓对桂万超的评价,给左宗棠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是 以时隔40年后,尚记忆如新,特别提了出来。
两宫、京官和史馆都认为左宗棠言之有理,“王政之本在乎农桑”,这是清朝始建时 就提出的建国大纲,也是中国历代政府的最基本国策。想当年圣祖康熙巡行全国各地, 每到一处必“先察其土田”,对地方令守谆谆交代,“耕种之事最为紧要!”高宗乾隆刚 刚登基,就提出“雨NB044年谷为第一要务”,反复强调,“督抚牧令必身先化导”, 朕即以此 来考课天下地方官员的长短优劣。眼下由左宗棠所追述提供的情况,正合乎列祖列宗的要求 ,这样的人还能不倡为百官表率、为之树碑立传吗?于是史馆奉旨,搜集桂超万的材料,为 他写了传记,而且特别突出了他在栾城知县任上劝课农桑的事迹。
确实,“重农”是中国小农经济形态的最根本特点,《管子·治国》中所谓“凡为国之 急者必先事农”的治国理论,由先秦贯穿到清末,一直是历代政府制定各项政策的指导 思想,也一直是历代州县衙门的第一要政。两汉时,不少原先在小县当县长的人,因奖募农 民开垦荒地有功,在考核时拔为上等,调到大县去当县令。唐代宗时,奉天县令韦夏卿以劝 农有功,在州县正堂中考为第一,马上被提升为长安令。北宋的徽宗赵佶,给人印象是个风 流天子,于治国之道上昏得可以,不过他倒也知道发展农业是国家的根本,曾于政和二年 (1112)专门发了一道诏令给天下州县官员,规定基层衙门的首要任务就是“ 劝课农桑 ”四字,并具体分解为:敦本业、兴地利、戒游手、谨时候、戒苟简、厚蓄积、备水旱、戒 杀牛、置农器、广栽植、恤田户、无妄讼共十二条衡量标准(《渊鉴类涵 》卷216)。明太祖 朱元璋坐金銮殿时,最看重这件大事。有一回,日照知县马亮考满,上司对其考语是,“无 课农兴学之绩,而长于督运”。观其本意,是想推荐他去交通运输部门工作,谁知皇帝的 批示是:“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原,此守令先务。不知务此,而曰长于督运,是弃本 而务末,岂其职哉?”结果马老爷被降了职。
所谓劝课农桑,究竟该从哪些方面去着手并得到体现呢?宋徽宗的那十二条标准大体是历 代通行的。海瑞做淳安知县时,采取“均徭”、“退田”、借贷种子与耕牛等许多方式,把 那些脱离土地乃至流亡他乡的农民们都召回来,重新务农,这就叫“敦本业”;调任兴国知 县后,又招来赣省一些人口密度较高地区的农民开垦抛荒熟田和处女地,这就叫“兴地利” 。北宋时范延贵带部队经过萍乡,观感是“田莱垦辟,野无惰农”,这就是“戒游手 (好闲) ”的实绩,萍乡知县张希颜因此得到举荐;白居易在忠州这一山区小县当官时,倡导绿化, 写了不少关于种树的诗歌,这就叫“广栽植”。还有北宋时 张NB046
任崇阳知县,看见乡下人进城买菜,十分生气,说是住在县城里的人,因无地可种,这 才买菜吃,何以市郊农民皆有土田,也花钱买菜?于是亲自抓“菜篮子”,命所有郊农皆置 菜圃,满足自我消费,尚可应市换钱,使城市副食品供应和郊农的生活都得到改善,后来当 地人都管芦菔叫“张知县菜”,以缅怀这位好县长的德政(沈括《续梦溪笔谈》) 。这也是“ 广栽植”的内容。再如王安石当鄞县知县时,刚上任的第一年就遇丰收,便用了十多天的时 间,跑遍全县14个乡,劝督大家趁此有余暇时,疏浚川渠,“使水有所潴,可以无不足水之 患”,老百姓都感谢他目光长远,“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爱力”,这就叫“备水旱”了 (《临川先生文集》卷75)。倘果真有旱涝蝗灾等袭来的话,州县官员都有离 开衙门去抗灾前 线调度指挥的责任。清朝乾隆十六年(1751)时,地方官温福在上报“雨水禾 麦地方情形”的 奏折中,有“出郊赏农”四个字,结果被高宗揪住不放,一顿痛骂。又如海瑞当应天巡抚时 ,适逢江南发生大水灾,他决定搞以工代赈,发动灾民对太湖主流吴淞江加以疏浚,作为抗 灾治水之本。他自己坐一只小船来回巡视,上海知县张NB047和嘉定知县邵一本都要去 第一线督 工,据说有个主簿因工作不力,被海瑞砍了脑袋,吓得各有关衙门的官员抓紧加油。事后才 得 知,这是海瑞刺激工程进度的权变之计,那个传说被杀头的主簿,已被他悄悄送到别处去了 。


王政之本在农桑(2)
不过此前所举事例,都是所谓“清官”、“循吏”,实际上许多州县衙门只把劝课农桑成 绩好坏的标准,归结到田赋征收这一条上来观照,其余的具体动作是很少去做乃至一概不做 的 。温福所云“出郊赏农”倒是句真话,不少州县官员以“劝农”为借口,跑到郊县做春游; 太爷游过二尹游,二尹游过三衙游,农民们疲于接待,劳民伤财,还极误农时。现在我们往 往能在古人文集中看见一些《祈雨文》、《驱蝗文》之类的文章,这也是州县衙门里 老爷们“劝课农桑”的常务,平时不比王安石那样及早准备,灾害发生后又不比海瑞那样去 组织救灾。所能干的,就是让阴阳生和学署里的教官及礼房吏员们合作,编一套舞雩仪式, 向老天爷、龙王爷、城隍爷们祷告,求它们赐降甘霖,或者唤退洪水;有时僧会司、道会司 的官员们也在这种排场中大显身手,唤齐和尚道士,各自指挥大做道场和法事。虽说这些劳 什 子于抗灾救灾无补,但费用都由摊派筹募,倒不失为大家趁机分沾油水的好时机。明人郎瑛 著《七修类稿》中,载有这样一则故事,说是明武宗正德某年,徽州大旱,州县衙门不忙着 组织抗旱,却大摆祈雨场面。雨水没求来一滴,反倒求来一首“三句半”——“太守出祷雨 ,万民皆喜 悦,昨夜推窗看:见月!”老爷查出作者后,将其捉进衙门,痛责十八板,又怀疑他仅仅是 “ 发行人”,背后还有真作者。那人咬定是自己所作,老爷让他当场再吟一首验证,否则罪置 重刑,此人应声道:“作诗十七字,被责一十八,若上万言书:打杀!”郎瑛于追述过此事 后,感喟说“此世之所少”,那是指老百姓有勇气公然嘲笑官府而言,但州县衙门惯弄 此类虚头来代替劝课农桑实务的现象,则确实是“世之所多”哩。
再有一个“好传统”,就是报喜不报忧。报喜的门道很多:一曰挖空心思报“祥瑞”。 一株谷物上多长了些穗,就叫“嘉禾”;天上下了几滴略有甜味的雨,就叫“甘露”;田埂 上钻出几棵过去少见的草本,就叫“灵芝”;全当宝贝似地装进盒子,派专人送到上级衙门 去,恳求转呈朝廷,这也算是体现劝农有绩的标志。二曰恣意夸张报“政绩”,筑一条陂吹 成一道坝,栽几排树吹成一片林,挖一个塘吹成一片湖,反正瞒上不瞒下,法螺尽管吹;三 曰凭空捏造创双收,这一条特别反映在劝垦荒地上:垦殖面积增加了是衙门的名气,而这一 增加又要引带田赋的增加,田赋增加又要引带衙门众老爷的陋规收入增加,这又是实惠。有 此名利双收的利益驱动,不少州县都捏造垦荒数目。以清朝世宗时福建省崇安县为例:雍正 十年(1732),该县捏报垦荒 139顷;雍正十一年(1733),又捏报垦荒150顷,前后一共加征银2203两,米2 60石,全部 采用“飞洒”(即无田浮赋)办法落实。这就是老爷升官发财,百姓晦气破家 。趁着乾 隆皇帝登基之初,有些励精图治的气象,便有敢讲点真话的官员将这等浮夸虚造歪风给抖了 出来,乾隆即命地方督抚将现有报垦田地“详确查明,如多虚捏,据实题请开除”( 引见《清乾隆朝实录》卷5),结果发现好多省份都存在和福建崇安同样的现象。
不报忧最简单了,就是一个瞒字呗,也是瞒上不瞒下,只求迎合上司,不怕得罪百姓, 乃至可以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宋人叶梦得著《避暑录话》载,北宋神宗时,钱勰 在如皋当知县,当年大旱,又闹蝗灾,而邻县泰兴的县太爷竟向上司汇报说“本县无蝗”。 而后泰兴蝗灾因衙门不组织治理的缘故,闹得比周围各县更厉害,上司知道后移文责问,孰 知这位老爷答复说,泰兴本来是没蝗虫的,是如皋的蝗虫飞了过来,尚请上司“仍檄如皋, 请严捕蝗,无使侵邻境”。钱勰得檄后又好气又好笑,在檄书纸尾上写了四句话:“蝗虫本 是天灾,即非县令不才。既自敝邑飞去,却请贵县押来。”
此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本是中国士人的通病,进官场后尚不认真学稼学圃,也难 指望他们能做好劝农工作。明人谢肇NB051所著《五杂俎》和浮白斋主人所著《雅谑》 里,都记有一则同样的故事,估计是史实流传,说是德清县主簿马某,曾 于某夜三更时,亲自去敲知县的房门,知县只当非火即盗,惊惶而出。主簿说:“我在想个 问题,四月份里,农民们又要忙种田,又要忙养蚕,太辛苦了。衙门里可以出一张告示,让 百姓四月种田,十月养蚕,如何?”知县又好气又好笑,问他:“十月里哪来桑叶喂蚕呢?”
这就叫外行当领导了。


急敛暴政求考课(1)
清初顺治十八年(1661)正月初七,世祖福临突然驾崩,继承皇位者是尚为童 稚的康熙。 按照中国的老例,新皇帝登基,总得有一些“恩典”给大家,比如对一般罪犯是“大赦”; 对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加一场“恩科”;至于已经步入仕宦者,好处自然又多一些: 革职回家的可望“起复”,受过处分的可望“开复”,正逢考满者,可盼多升两级,等等。 孰知“顾命大臣”们替小皇帝拟了一道圣谕传示吏部和户部,再传达给全国官员,略谓“钱 粮系军国急需,经管大小各官,须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为称职。近览章奏,见直隶各省 钱粮,拖欠甚多,完解甚少。或系前官积逋,贻累后官;或系官役侵挪,借口民欠……今后 经管钱粮各官,不论大小,凡有拖欠参罚,俱一体停其升转,必待钱粮完解无欠,方许题请 开复升转。尔等即会同各部、寺,酌立年限,勒令完解。如限内拖欠钱粮不完,或应革职, 或应降级处分,确议具奏。”
这道圣旨,对于天下州县衙门来说,真可谓当头一棒,尤其是正堂、佐NB032之类,几 乎魂 灵儿走掉一半。小皇帝板起面孔来了,限期完解钱粮,过了期限,非但升不了官,加不了级 ,还要革职议罪哪!未几,《各省巡抚以下州县以上,征催钱粮未完数份处分例》也由各部 、寺会同议定颁布下来了,于是全国州县衙门,满是敲扑之声、凄惨之呼。老百姓受荼毒的 情形不难想象,就江苏、江西两省官吏士绅被分别造册“交部察议”者,也有13517人之多 , 凡现任官员一律降两级调用,在籍官员一律黜革,其余已有县试、乡试或会试中式者,一律 夺去秀才、举人和进士的功名。昆山县进士叶方霭,被县里查出漏交一文钱,连个“探花” 功名也保不住,致使民间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其他如歙县方光琛、华亭县董含等 ,都是在考取进士后因欠粮被黜,一怒之下西走云南,去当吴三桂的幕僚,成为后来“三藩 之乱”的重要谋士。众所皆知的“哭庙大狱”,也发生在这时:江南名士金圣叹等率领一大 批士人,打着悼念顺治皇上的幌子,向苏州府主办的追悼会场进军,散发传单,痛诉吴县衙 门“滥用非刑,预征课税”,结果金圣叹等18 个为首分子被砍了脑袋,其余被株连而军流禁锢者不算。
这一回,是百姓之厄,士人之厄,同样也是州县官员之厄,甚至两江中差役也被逮起了24 0人。什么缘故呢?盖因征收钱粮,全是州县衙门的责任。
钱粮就是田赋。自从土地私有制在中国出现后,国家就实行向田主按土地面积征收地税 的制度,春秋时鲁宣公十五年(前594)的“初税亩”,大抵可视作田赋的源头 。秦始皇 统一全国后,田赋划一,概由县级政权按年度直接向土地所有者征收,此后一直沿袭下来。 古代国家,包括皇室开支及政府、军队、监狱、官吏等整部机器得以运转的燃料动力,就 是 赋税收入和徭役征发,这是除了一小部分特权阶层及其家属以外,全国人民的法定和无偿的 义 务。而在中国这样一个以农立国的封建大国内,田赋尤为赋税构成中的支撑项目。历朝各代 ,田赋的征收比例或定额或形式方法,互有不同,比如汉朝时先是“十五税一”,后改为 “三十税一”,以后的朝代则多行“什一之税”;又比如,古代社会前期的田赋多以粮食、 棉麻等实物体现,中后期则钱、粮均有,粮称本色,钱称折色;至如“租调制”、“户调制 ”、“租庸调制”、“两税法”、“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法”等历朝征赋所使用的不同 办法等,则说来话又长了。读者们只须记住一条:所有这些封建 国家机器的“燃料动力”,全得由州县衙门负责给收拢来交上去。宋人真德秀所谓“簿书乃 财赋之根底,财赋之出于簿书,犹禾稼之出于田亩也。故县令于簿书,当如举子之治本经”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3),算是把土地—簿书—财赋的相互关系,以及 州县官员在这种 机制运行过程中的责任全讲明白了。前一节讲到“王政之本在乎农桑”,说透了“王政”的 本钱主要就从“农桑”中出来,君主官吏判断劝农成绩的好坏,总有广义和狭义两个视角 ,狭义的视角,就是看田赋征收成绩如何。其逻辑是,农业增收了则田赋自然增收,反之就 是 劝农不力。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君主和官吏,都是从这种狭义视角观察问题的,因此便有了 前文所引康熙圣谕之“按期完解,乃为称职”的要求。再透彻一点讲,州县衙门中大小官 员、吏员、差役以及师爷、长随等“自家人”的全部“出息”,其最称“稳定”的部分,也 大多从赋税上获得,这就更是他们经常全力以赴于此务的动力了。
征收田赋的过程,充满血腥与黑幕。每当春秋两次开征之时,知县、佐NB032率同户、 仓、 粮房吏员及三班差役,几乎全体出动。按照制度,农民们应当于见过县衙告示后,分往各指 定收赋地点主动交 纳,这一刻便是吏员、长随、仓斗级等大逞淫威上下其手的时机;任意克扣份量、指名额 外需索、肆情责打辱骂或设法刁难讹诈等,种种手段,不一而足。老实巴交的种田人视纳赋 如同过鬼门关。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某农民有自耕田若干亩,按簿册上要求,应该交秋粮两 石,届时一家大小你推我挑,把粮食送到了指定地点。先得排队,这会儿便有“做公的”跑 来寻衅,吆喝斥责,调戏妇女,无所不为;好不容易轮到你交赋了,吏员抓起一把粮食,说 是 太潮湿,压秤砣,马上便给你一个折扣;到了过磅时,仓斗级和秤手们,又在量衡器用上玩 手脚,这又是一个折扣。这一来你就完了,眼睁睁看着粮食倒进官囤,簿册上却留下了拖欠 若干的记录。拖欠又该咋办呢?按告示规定的期限来指定地点补欠,过了期限后,书吏啦、 差役啦,一起下乡来催科,倘嫌人手不够,连县尉(宋元以后是典史)、巡检 亦得带人纷纷出 动,那一番骚扰折腾,更厉害了,可真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唐宋时不少进士出身的 人去州县衙门里当县尉,都自感难过这等敲剥小民的一关。这是读过几卷书的人的想法,至 于那班吏胥,却没这等顾忌,下一趟乡,吃香喝辣,连偷带抢,尽是外快。倘若下乡催科后 犹不足补欠,那就要抓到衙门里“追比”了,打板子,站枷号。本书第一章里曾引过一首贴 在八字墙上的催科诗,所谓“长邑低区多瘠田,经催粮长役纷然。纸枷飞作白蝴蝶,布棍染 成红杜鹃。日落生员敲凳上,夜归皂隶闹门前。人生有产须当卖,一粒何曾到口边。”这就 是催欠实景的写照。南宋时刘克庄做江东提刑时,有过一篇《催苗重叠断杖》,指斥某县主 簿赵老爷催科用刑太苛,“只如三月二十七日断杖,四月初八日复决,岂非湿疮上再决乎? 似此催科,伤朝廷之仁厚,损主簿之阴骘,当职以提点刑狱名官,不得不谆谆告诫,今后不 宜如此。”刘克庄在宋史上,是个正派人形象,他把这篇东西收进《后村先生大全集》里, 显然也颇自赏,但人们可以从中感悟些什么呢?其一,州县主簿是催科时的干将,因为他是 财赋主管;其二,催科用刑是王法允许的,只不过在刘克庄看来,还没等人家的疮疤长好便 又用刑,未免太过分了一些而已;其三呢,不过得一个“谆谆告诫,今后不宜为此”,倘若 上司不是刘克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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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敛暴政求考课(2)
试想,果真有能力按簿册规定又按官吏额外需索解完钱粮者,谁甘心过此“纸枷飞作白 蝴蝶,布棍染成红杜鹃”的悲惨生涯呢?但是衙门要“称职”的话,就顾不了这些。
古诗有所谓“急敛暴征求考课”之语,就是这种心态的概括,要求考课上等,要想升官 发财,非得这么干不可,否则哪来“心善进庙门,心黑进衙门”这句话?北宋哲宗时,苏东 坡赴任扬州,路过濠、寿、楚、泗等州,曾进入村落,访问 百姓,无不痛诉急敛暴政,“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苏东坡 向 皇上进言道:“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 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73)可是轮到他头上,不 敛不催也过不了考课 这一关,倘能自己不贪而又尽可能管住吏胥使之少贪,就算是“清官”了。《山堂肆考》上 说寇准当成安知县时,“每期会赋役,惟令县乡里姓名揭县门,而百姓争赴之,无稽违者。 ”这就是夸张其辞了。
不过,历史上州县官员在征收田赋时,像寇准那样仅在八字墙上张贴告示和名单的,确 也不少。为他们获得“好官”声誉的主要做法,便是不派或少派吏胥催欠,换句话讲就是征 赋归征赋,但不放虎狼出来。那么他们这些“好官”、“清官”们又是怎样过此考课关呢?
这就是另一种征赋方式,叫“揽户”制度,扼要点讲,乡下人怕直接同官吏打交道,衙 门也嫌挨家挨户催欠太烦,于是官民之间多出一个“揽户”来,或者是里甲保正,或者是乡 绅生员,大抵以中小地主阶级成员为多。他们分别向官府承揽了包纳多少户多少亩田赋的责 任,农民们把田赋交给他们, 再由他们统一向衙门完解。对于农民来讲,这里头有好多饮鸩止渴的地方:衙门胥役的 凌辱可以逃过了,青黄不接时的拖欠可以由揽户垫上了,起码站枷吃杖的羞耻可以免掉不少 ;但是反过来了,他们可就因此成了揽户的债户,无疑是在接受官府敛征的同时,又套上了 一根承受揽户剥削的绳索,并加深了对揽户的人身依附关系;对于揽户来讲,因为他们是所 谓“有体面”的阶层,一般不用害怕吏胥之类的刁难,至多是将正赋与浮数之间的差额拿出 来,和衙门打平伙或三七开四六开罢了,但是返转身去,通过垫纳、代缴、放贷等种种方式 , 可以从农民身上得到更多的油水。学过一点历史和经济学的人,常常接触“土地兼并”这个 名词,揽户这种方式,便是兼并农民土地的一条重要渠道。范进中举后为什么会喜得发疯 ?就因为哪怕他在科场中就此僵滞,无由转入仕宦,也有了充当揽户的身份,还愁发不了财? 最后,对于衙门来讲,揽户完赋这种方式,可谓是喜忧掺半。首先从成员上区分,大抵是官 员喜吏胥忧。揽户们把田赋包下来了,官员无急敛之名,得考课之实,省心得多,至于他们 个人的好处,自然也是由揽户们承包下来的,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是吏胥们就不同了, 因为揽户制除了保证官员利益外,只能再兼顾粮房、户房、仓库等衙门中直接有关部门之吏 胥们的利益, 有时或许连这一份“出息”也要计较争执,而对于其他部门的吏胥来讲,少了参与催欠的 差使,也就是少了一个额外需索的饭碗,能不发愁?况且历朝历代中,正派的读书人也是有 的,比如杨乃武所以会得罪衙门吏胥和当地豪富,就是因他自恃举人体面,义务替农民当代 纳田赋者,他不要农民好处;农民说他好话了,可衙门吏胥和想通过当揽户获利者可就叫苦 了。所以“小白菜”葛毕氏的丈夫一死,大家都想到把通奸下毒的罪名栽到他身上。其次, 官员吏胥的忧喜掺半又可以因具体条件换一个位置,比如本书第四章第四节中讲到庐江库吏 的故事,那就是吏胥倘及早和揽户勾结起来的话,还有不少超额生发哩。反过来,不少充当 揽 户者,又恃有皇亲国戚、官宦亲贵或朝中有人、乡里有势等种种优势,揽是揽了,交则困难 ,肥了他家,亏了官库,七品芝麻官一类若无厉害手段,倒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就有了本节 开篇所述拖欠年久的情节了。那万把个缙绅生员,都是什么原因给扯进来的呢?答:揽户。 平时也倚仗衙门鱼肉百姓,这会儿皇上“龙颜大怒”,大家便被一网里打尽了。但是话说回 来 ,综观历史上州县衙门催征田赋的整体趋向,无论是通过里甲乡约,还是出动吏胥衙卒,或 是通过富室揽户,终究以衙门、富豪、里保之三位一体的勾结为主要面。欧阳修痛骂“赋敛 繁重,全由官吏 为奸。朝廷得其一分,奸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害在斯。”苏辙则惊呼,“故夫今 之农者,举非天子之农,而富人之农也!”一个强调了衙门的黑暗,一个强调了揽户的贪酷 ,这也正好合成了贯穿于中国历史大部分时间但无根治之日的矛盾现象。


急敛暴政求考课(3)
然则这还不算完事,中国古代社会的赋税,又远远不止田赋一项!还有户口税、人头税、 房产税、铺户税、契税……名目繁多,不尽缕述;赋税之外,还有“捐”,讲白了就是摊 派,就是勒索。衙门里有工程要摊派,地方上过公差要摊派,礼房修建校舍要摊派,兵房编 练武装要摊派,工房督修城垣要摊派,粮房库房起造仓囤要摊派,甚至来一任老爷去一任老 爷也要摊派。《南亭笔记》谓严天池赴邵武当知县,去城隍庙行香时发誓赌咒,决不拿邵武 人民一文钱。可是马上就有“茶果银”送上来了,说这是老规矩,凡有新官上任,合邑绅民 “为官长称觥敬者”,您不可破了老例啊!又如海瑞在淳安当知县,任满后该去北京受考朝 觐了,按当地规矩,老爷去京朝送礼的费用,也都得由全县百姓摊派,三年征收一次,结果 海瑞比严天池厉害,硬是给破了例。这么多税,这么多捐,合起来就叫“苛捐杂税,多如牛 毛”,除少数专门项目另由国家指定有关部门征收外,其余概由州县衙门负责征收;征收时 的情景,也就和敛赋一样,一项一项写下来就没个完,不妨就“窥一斑而知全豹”吧。


齐民编户派徭役(1)
明朝宣德五年(1430)春暮,宣宗朱瞻基写过一篇文章让大臣们传看,以表示 他对民间疾苦的 了解和关怀。文章说,昨天朕去谒陵,回来时经过昌平东郊,看见田里的农民正弯腰耕地, 连直起身子看看天色的闲暇也没有。朕召了一个人来,问他干吗做得那么勤快?他说,我们 种田人春则耕,夏则耘,秋而熟则获,三者皆用勤,有一弗勤,农弗成功。朕问,那么冬天 总可以安逸一些吧?他说,“冬然后执力役于县官,亦我之职,不敢怠也”。朕听了后,叹 息再三。
叹息归叹息,徭役还得照旧编发。历代社会里,除少数特权阶层外,所有国民 都有按政府法令替国家无偿服役的义务,正如这位昌平农民所说的,“亦我之职”;而这种 制度的执行和监管者,就是州县衙门,所谓“执力役于县官”的讲法,即本乎此。
户口的调查、登记和管理,是摊派和征发徭役的前提与根据,因此也就是州县衙门最基 础性的工作之一。《史记·龟策列传》上说,春秋时有一只神龟,在宋国的泉阳被一个叫豫 且的渔户捕获,那神龟便托梦给宋王,求他解救。宋王派使者去泉阳,问县令,你这儿有多 少渔户,有没 有一个叫豫且的?“泉阳令乃使吏按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 我们由此可知,早在春秋时代,许多国家的县级政权已有境内户口的详细簿册,甚至还有标 上户数与户主姓名的“地形图”了,所以摊开来一查便知道。秦始皇统一 中国,建立划一的郡县制度后,这种户口调查和登记工作的质量,必定又大大提高。睡虎地 秦墓竹简中,就有一则关于户口的《封诊式》:某人向官府自首,道是原住某里,于本年 二月已不记日期的某天逃亡,没有其他过犯,现在来自首。官府讯问后,姓名、身份都确实 ,查对一下户籍登记,是二月丙子日逃走的,情况掌握得比他本人还清楚。他说自己没过犯 ,但官府认定他有过犯。为什么?户籍上能证明,他躲避了三月份修筑宫室的劳役共20天 。人们又可以从这一案例中知道,户口登记和管理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征徭。当然,还有户税 、口税、军赋等各式各样的摊派,也都是它发挥效能的地方。
州县衙门是怎样进行户口调查、登记和管理工作的呢?历史上各朝政府的做法,互有不 同,但一般总不外是两大类形式:一种是每年规定在一定时间内,比如三月或者八月,由 老百姓自行去 县衙申报,接受审验。比如《后汉书·江革传》记,江革于建武(汉光武帝年号,25 ~56) 末年与母亲回乡里,“每当岁时,县当案比”,案比,即案验而比之的意思,就是审验户口 。江革因为母亲已老,经不起牛马拉车的摇晃,便自己推部小车送母亲去接受案比,“ 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可见那会儿户口核实制度是相当严格的,连老太太也得亲自 上衙门接受审查。这些具体的事务,一般都由户房在县丞或主簿领导下进行,但知县也得过 问,甚至负起主要责任。《宋史·苏颂传》记,宋仁宗时,苏颂知建业,建业过去是南唐的 地盘,战乱后户口簿册散失殆尽,许多衙门胥吏在征徭征赋时,趁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苏颂很认真,平素在治其他公事间,留心调查,掌握了不少实际情况。到了统一登记和案验 户籍时,有人自报情形不实,苏颂便警告他说:“你家里还有某某人,还有某某产业,为什 么不老实申报?”这一来,“民骇惧,皆不敢隐”。
另一种工作方式,也是在规定时间内,由州县衙门派员去各乡、里,指导乡官、里书等乡 里人员进行登记核验。比如明代及清初的户籍(即“黄册”)编造法,都按此 顺序,“凡造 册,人户各登其丁口之数,授之甲长,甲长授之坊、厢、里长,坊、厢、里长上之州县。” (《清朝通典·食货》)。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时,搞了个“ 摊丁入亩”政策,即徭役征发不再以户籍登记为根据,而是根据 田产占有情况。这一来,对州县衙门来讲,户口登记和管理的实用性少了许多,干起来便马 马虎虎了,每年办登记时,就照抄上一年的算数,“岁岁滋生之数,一律雷同”,弄得乾隆 皇帝大发脾气,“似此简率相沿,成何事体?所有各省本年应进民册,均展至明年底。倘再 疏舛,定当予以处分!”(《清史稿·食货志》)这就是宁肯再放宽期限推倒 重来,但一定要 实事求是的意思。应该说,中国是世界上户籍管理制度源起最早、建制最全又最能随时反映 更新状况的国家,这些成就都离不开历代州县衙门的具体工作。但是我们从乾隆皇帝发脾气 这件事实中,又可强烈感受到,在户籍调查和管理的具体实践中,州县衙门是联系其征赋征 徭的实用性来理解和执行的,一旦搞了“摊丁入亩”的政策,他们就玩忽职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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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民编户派徭役(2)
其实再深一层看问题,州县衙门在户籍管理这件事情上玩忽职守,又远不是从康熙以后 才开始,也不仅是在调查、审核和登记时“简率相沿”这一项。而且这“玩忽”两字的重点 ,更不在怠忽上,而是在玩弄上。那手法可就多了。比如中国古代的户籍,一向有户别 、户等这些讲究。户别,就是户的分类,早在春秋时,齐国就有士、农、工、商的户口分类 法,以后越搞越细,有宗室户、官员户、农户、商贾户、弟子户(即官立学校学生) 、工匠户、军户、僧寺户、乐户、守陵户、驿户,等等;什么户有当官享受特权的份 ,什 么户有出钱报效国家的份,什么户承担什么样的徭役,都从这户籍分类上来。《木兰辞》里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的根据,便是因为她们家里属于军 户,该派世世代代当兵。试想,这分类权全掌握在州县衙门手里,花头精就多了。比如秦汉 时,凡在弟子户籍的不仅享有免役特权,还有做官的途径,谁不想入这种户口?那就得巴结 衙门,送礼塞钱。睡虎地秦墓竹简中专门有一条“法律杂抄”,大意是县令、县尉不准把隶 卒一类立在弟子户名下,违者就要处分,可知这种情况当时已有发现。又比如西晋覆灭后, 北方大批人户南迁,东晋和南朝历届政权在编造户籍时,都面对户别混淆的严重状态。南梁 时尚书令沈约说,“凡粗有衣食者,莫不互相因依,竞行奸货,落除卑注,更书新籍,通官 荣爵,随意高下。以新换故,不过用一万许钱。昨日卑微,今日仕伍。”(《通典》 卷3)这 “一万许钱”塞给谁呢?主要就是落入州县衙门的腰包,而买个士户的根本动机,则又如元 代典制专家马端临所指出的,“夫徭役贱事,人之所惮,固宜其改窜冒伪,求自附流品,以 为避役之计也。”讲到底,逃避徭役是最关键的。花这本钱,值!可是这问题的另一面,可 就惨了,免役的官户、士户、弟 子户、僧户、陵户等户名越多,州县经办人腰包越鼓胀,但国家派定的徭役则有增无减,该 谁充当呢?那就是广大农户和其他各色杂户倒霉了。甚至军户少了,往农户去抓兵;乐户 不够,强征良家姑娘来应差;驿户不足,便强迫种田人做工人放下活计,去赶马拉车当挑夫 。本书第一章讲到“圣谕”到县时抓夫充当和尚的笑话,这也是一种役,就扎根在户籍有别 的上面。
户别之外,还有户等的讲究,就是按照各户人丁多少、财产多少来定高低等级,又依等 级承担徭役和杂赋。历朝各代,有户分九等、五等、三等等各种不同的方式,但分等权例由 州县执掌,则是一致的。这就更是无钱贿赂者的大灾难了。“富家大室临期率以赂免,而中 产下户反被均敷之害”,这是通贯两千多年的老毛病。以两宋为例,据《续资治通鉴长编》 载,许多州县衙门都在定户等时贪赃枉法,任意升降,仅定州安喜一县,就将原属五等户中 的3400户升作四等户,将原属四等户中的4700户升作三等户。南宋时叶衡任于潜县知县, 发现这儿“户版积弊”相当严重,“富民多隐漏,贫弱困于倍输”,该属上等户的,因为塞 过钱财,都变成下等户了;那些没劳力缺田产的下等户呢,因为没钱孝敬衙门官员或胥吏, 倒承担了成倍的徭役。欧阳修有过一个《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 差科札子》,说是在苛岚等偏僻县份中,甚至把十等下户内“卖水、卖柴及孤老妇人不能自 存者并一例科配”,那是一种何等凄惨的情景啊!
徭役究竟有多少名目,繁重到何等程度,不胜缕述。这里仅举明朝时几位州县官员的“ 叹苦经”。《明宣宗实录》卷41中,有清河知县李信圭的抱怨,“本县地广人稀,路当要冲 ,南北两京、直隶等十布政使及诸番国运送官物,俱经本县发民挽舟,初无定数;部运之 官挟势多索,逼迫无厌,壮丁尽行,役及老幼。”瞧,这个清河县的地理位置不好,正当交 通要冲,全县壮丁全去替官运船队拉纤还嫌人数不够,连老人小孩都上阵了。《明英宗实录 》卷45中,有山西代州繁峙县官员的陈诉,“编民二千一百六十六户,逃亡者俱半。其见存 者又用六十人供柴炭,百人监厂,二十五人修坛场,百人采秋青草,三百人充荆越等巡检司 弓兵。又时有军需供给,传递往来。以是民甚艰苦,不能聊生。”顾炎武著《天下郡国利病 书》中引过一篇文章,那就更加具体了,“民当农时,方将举趾,朝为轿夫矣,日中为扛夫 矣,暮为灯夫矣;三夫之候劳而未止,而又为纤夫矣。肩方息而提随之,稍或失御,长鞭至 焉。如此而民奔走之不暇,何暇耕乎?”和这种情 况比照,本节开篇所引明宣宗所遇到的那位昌平农夫,还算是幸运的,他至少还有时间 耕种自己的田。
我们都知道徐霞客是明代的大地理学家,周游全国,实地踏勘,贡献卓著, 又岂知这一部《徐霞客游记》的撰成,该当渗透多少农民们无偿服役的血汗和涕泪?作者当 然不敢瞎编,只从老先生自己写的游记中便可看见。崇祯九年(1636)秋天, 徐霞客在广西游历时, 凭地方衙门发给的一张“马牌”,走到哪儿,都由村民们用轿子把他和仆人抬着,一主一仆 ,连轿子带行李,要用10个夫役,有时村里面人手不够,就用“童子代舆”,“二妇人代舆 ”;管他代步,还得管他吃饭,“煮蛋献浆”,“以鲫为供”,“割鸡取池鱼为饷”。说起 来眼泪汪汪,这些鸡呀鱼呀,就是农民们换现钱的“活银行”,却都进了他老人家的肠胃。 十 一月二十五日那天,按公历换算是12月21日,既是星期天,又是冬至节,正该是陆廖村农民 磨粉搓圆祭祖先的时刻,可听说来了个持有衙门“马牌”的先生,吓得“各家男子俱遁入山 谷,老人妇卧暗处”,徐霞客就领着仆人挨家挨户搜查,搜出两位妇女,叫她们去找人搬行 李,给做饭。过会儿来了位老头,关键还在于“惧余(徐霞客自称)鞭其子若 孙”,那 “其子”为何不逃呢?原来“其子跛立”,残疾人逃不了。吃过饭,躺上老人妇人为之铺好 的床,“予叱令速觅夫,遂卧”。


齐民编户派徭役(3)
诚然,徐霞客毕竟还是个封建等级意识颇为浓厚的学者,让老百姓为他提供无偿徭役而动辄 不满时,也就是多骂几声“奸民”,一般地摆些威风罢了。可即使如此,尚闹得鸡犬不宁, 人妇慌恐,碰上那些打着“正宗”旗号派役拉夫、科配勒差的官员吏胥们,那一等虎狼之威 ,乡下人又何其忍受呢?就是那个和昌平农民谈话的明宣宗,不仅要对其统治时期的徭役之 苛繁沉重负首要责任,而且他的个人嗜好也会转生出不少让人求死不得求生不成的“奇役 ”来。“蟋蟀NB052NB052叫,宣德皇帝要”。他下道“圣旨”,让那些出产蟋蟀的 州县进贡善斗的虫子,这些衙门便把抓蟋蟀也编入徭役的内容,蒲松龄的《促织》,就反映 了这一史实。那位华阳知县“严限追比”,而“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其结果是“每 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最后成名儿子的精魂化为蟋蟀,被七品老爷送进宫里后勇冠三军 ,于是老爷在考课中就被评为“卓异”,一高兴,免了成名的徭役,还嘱咐学官,给他在县 立学校里补个名额,可怜成名的儿子如“植物人”一般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州县衙门编户典 籍科派徭役过程中的种种黑幕和惨毒,也算是在这篇小说中得到某种程度上的暴露了。


救灾赈恤发横财(1)
嘉庆十四年(1809),清仁宗ND043琰(即嘉庆皇帝)坐在紫 禁城里书案前,“御制”了一首《悯忠诗三十 韵》,全诗300字,夹注951字,内容是褒彰一个以知县任用的官员李毓昌。中国历史上,一 位皇帝为一个七品芝麻官作这样的长歌细注,并且还刊勒石碑,是十分罕见的事。这件事因 一场水灾而起,又暴露了古代州县衙门在办理荒政时的不少黑幕,因此作者先将此事作为“ 提起”,详细内容,留待后文再叙。
严格地讲,“荒政”也是州县衙门所司户口管理的一项重要内容。田要人去种,役从户 上来,国家所以能够维持,说到底,离不开种田干活的人户。所以州县衙门既要向所辖 人户征赋收税,科配徭役,又得保住人户不流失不灭绝,这任务就叫户口保养,所谓“养鸡 取蛋”吧。保养户口的措施,有抚幼、恤贫、养老等多种形式,本书第二章中所谓“生、老 、病、死”之类全是,这儿就简省笔墨了。户口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向来是考核州县官员的 一项重要内容,还涉及到老爷们的收入、衙门里的编制,所以这保养人户的措施中又得加上 一条:招抚逃流人口。比如南宋高宗初年,曾有臣工给皇帝上疏建议,“兵火之后,全在 官 吏招集流移,乞将州县最亲民官初到任日,据见(现)存户口二税批上印纸, 候任满日,再 据户口二税批签。罢任,若任内招诱户口、二税增加者,书为课最,别有迁擢。若任内不能 招诱户口二税,或复有减少者,书为课殿,亦置典宪。”(《宋会要辑稿·食货》) 意思就是州县官员上任前,要记录一下当地的户数口数和户口两税的征收数, 等他 任 满时,再做一次记录。如果有增加,就考为上等,升官,倘是相反,就考为末等,还要议处 。 以一个州县正堂一任三年计,三年内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设法较大幅度地增加户、口数 目,就是所谓“招集流移”了。“流移”又是哪来的?就是逃亡户口,因此还得限制逃亡, 比如北宋时就对州县官员有个诏令,“县有逃户破五十者,(县)令、佐 (官)降下考;若百 户,殿三选;二百户,停所居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5)。有了这几条 杠杠,有不少 州县官员因此升官,也有不少州县官员因此罢职。比如高赋做唐州知州,招募两河流民垦田 ,及其去任日,增户11380家,增田31300余顷,“玺书褒谕,宣布治状以劝天下”( 《宋史·高赋传》),立为天下县官学习的榜样。反过来,蔡州知州高如晦在任内, 流失主户 2509家,损失国赋53000余贯,“诏下御史狱案其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53) 。这种措 施,从本意上来讲是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但州县衙门倘认真执行,对于稳定社会、增殖 人口和发展生产,是有进步意义的。当然,老和尚的真 经到了歪嘴小和尚那里,常常会走调。历史上,州县衙门在户口保养上搞形式主义、弄虚作 假的现象,比比皆是。比如强制老百姓拆户,或者将客户升作主户;又比如拼命搜刮,赋税 增加了,再捏报户口增加;再就是邻州邻县互相“挖墙角”。反正官场上做老爷者,官 僚主义坯子居多,只要纸面上形式上有成绩反映出来,大半就是行得通的。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户口逃亡现象呢?原因可多了,徭役受不了要逃,赋税拖欠多了要逃 ,战火烧过来了也要逃。但是,最通常的原因,莫过于灾荒了,旱灾水灾、雹灾蝗灾,弄得 粮食减产乃至颗粒无收,要想活命,就只有出逃一条路。倘若这也不是生途,那就只有造反 了。中国历史上,每一次较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如兵祸、匪患或农民暴动等,十有###和灾荒 互成因果关系。天下之治起于州县,天下之乱也起于州县,总结出了这条教训,历代政 府便都将举办荒政规定为州县衙门的重要职守,或径言是保养户口的主体内容之一。
“救荒之政,莫大于赈恤”(《元史·食货志》),赈恤的措施主要有两条:
第一条是蠲免,也叫豁免,就是免去受灾地区老百姓的钱粮和差役,有时则仅是减去一部分 。由于在许多州县衙门的催征实践中实行“揽户”方式,所以豁免时得到最大实惠的是充当 揽户的那部分豪强和大地主,衙门则照实惠数目分成吃红。清代时流行有一首《豁粮歌》, 大体能概括历来蠲免的风貌——
朝廷诏下如甘露,豁免闾阎旧租赋。
岂知未颁恩诏前,州县奏销未得延。
良善之民早完税,顽梗之民竟无畏。
年年抗粮藐官法,官暗挪移代其纳。
年年抗粮望恩典,日久果然邀豁免。
旧粮愈欠豁愈多,催科催科将奈何。
这首歌的注解,就是每年春季或夏季第一次开征时,揽户已在形式上把一年的钱粮都解 完了,俟秋后因灾减产而朝廷下诏蠲免时,广大农民与揽户或官仓之间的债务关系则依旧 不变,而州县衙门且又因豁免令而卸去了奏销责任,全部的实惠便落入了这两家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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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灾赈恤发横财(2)
第二条措施是赈贷,就是发救济粮或者先借贷一部分粮食让老百姓度饥荒,以后再还 欠。在实践中,州县衙门大多采取借贷方式,从大道理讲,有借有还的要求,必然使民众在 领用粮食时尽量把数额压低到能够活命就行;从小道理上讲,国家颁布的赈贷政策往往是原 则性的,这里面会留下许多空子可以钻营。比如说明代宪宗时期,内阁 学士商辂陈言荒政之弊,就说到过一种常见现象:州县衙门在发放贷粮时,照例先要乡官 里甲统计人数,他们往往把那些无力偿还的人隐瞒不报,这样就不能体现朝廷的恩典。商 辂提出的对策是,“严督府州县正官,收放之际,务在亲行提调”,要让所有人都领到贷粮 ,又都按十分之一计息,以后收回时,便以利息这一部分来抵销那些无力偿还者所贷。换句 话讲,贷放与收回持平了,衙门的救荒便算有头有尾了。但实际上总有好多人没领到贷粮, 在抄家式的催欠中,也没有那么多需要用利息去抵销的亏空,那么这一部分成为持平后之盈 余的粮食,就落入了经办者的私囊。再把这门道儿往后面推延,等朝廷再追发一道蠲免恩典 时,衙门已陆续收回了许多,那就更是大发利市了。
由国家规定,完全以救济粮形式发放的也有,但究竟怎样发放,各州县衙门的动作也不 一样。海瑞搞以工代赈是颇有名气的,就是领取救济粮的人,都参加水利建设,干活吃饭, 这一来国家也算不白白给了粮食,而水利建设对种田人有长远利益。这种人就叫“能员”, 既对国家负责,也对百姓负责。还有那位“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徐九思,在句容县当芝麻官 时,也办过荒政,他把一部分救济粮按市价抛售,因为正逢粮荒,所得价格足抵全部救济粮 总数的平价总额,就这么一回“官倒”,国库在 形式上算是一点儿也没吃亏;余下更多的粮食呢,全算是“盈余”了,徐老爷按人头发放 给灾民,教大家煮稀粥喝,都能活命,这也算是既不负国家、又不负百姓的“能员”。其实 古代的所谓“清官”,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但反过来更流行一些的现象,就是本节开 篇“提起”的李毓昌冤死之事了——
且说嘉庆十三年(1808)秋天,黄河决口,淮安一带首当其冲,“沟壑相连续 ,饥寒半散 亡”,即是清仁宗在那首《悯忠诗三十韵》里勾画的图像。乾(隆)嘉 (庆)之际,社会### 的情况已趋严重,这景象尚不赶快设法补救,就会出大乱子,于是朝廷下诏,立即放赈,县 仓里有粮食储备的就发粮食,无粮储存或不敷发放的,发给赈银,再设法去邻省购买调入。 仍 用清仁宗的御制诗来概括,这政策一到了地方上,便是“国恩未周遍,吏习益荒唐。见利即 昏智,图财岂顾殃?施赈忍吞赈,义忘祸亦忘”。各州县衙门大发赈荒救济财的机会到了 。以山阳县为例,当年其领得赈银90000余两,其中知县王伸汉一人,就贪污25000两。正当 他关起门来数钱的时候,两江总督铁保依常例,派出一批官员赴各地灾区检查救灾赈济工作 ,赴山阳县的官员,是新科进士即发江苏以知县任用的山东即墨人李毓昌。
按“官官相护”这一中国官场上的老传统,所谓察视核验之类,都是走形式,要紧的是有钱 大家拿,已吞进去的再吐出一些来就成。所 以王伸汉并不着急,指派自己的长随包祥同李毓昌的长随李祥接触,这叫“二爷们代老爷讲 斤头”。李祥告诉包祥,自家老爷到各乡巡视后,眼看灾民挣扎于濒死之际的惨状,十分震 惊,回到县里再调集户册核对后,已发现了严重的贪冒情形,正打算拟呈文向省署举报呢。 王伸汉让包二爷传话,愿意拿出10000两银子作为“分赃”。孰知李毓昌乍入仕途,决意做 个“清官”,哪想到官场上竟有这种黑幕?当即严词拒绝,还表示要把王伸汉行贿的事举报 给两江总督。这下子,不但王伸汉、包祥一流要骂他是书呆子穷措大,就是跟他来查赈的长 随李祥、顾祥、马连升等几位“二爷”们,也要发牢骚了。还没正式进“公门”,就不替“ 自家人”做点打算,这还让当长随的有啥奔头?包祥看准了他们这一伙存此抱怨,便许以重 利,要他们设法把李毓昌的查赈清册偷出来烧毁,因为李毓昌复命期限已快到了,一旦烧了 ,万难从头查起,这其中有个时间差,又好再做手脚。李祥等人答应了下来,不料李毓昌也 存了个警惕心,一面警告这些家人少在外面揽事,一面把清册管得严严的。李祥等人多次找 机会,都无法得手。
眼看李毓昌即将回省,王伸汉发急了,决定孤 注一掷,杀人灭口,由包祥出面,找李祥、顾祥和马连升三人商量,讲定由他们下手害死 主人,重金酬谢,再替他们另找新主人。这几位二爷利欲熏心,一口答应。找个机会,先投 毒于茶水,待李毓昌服毒发作后,又合伙用绳子将其勒死,再将尸身悬挂梁上,伪造了一个 自缢身亡的现场。


救灾赈恤发横财(3)
省里派来的查赈官员自缢在临时公馆里,按说也不是小事,但王伸汉揣上2000两银票去 淮安知府王毂耳边一嘀咕,这事就大事化小了。王毂再拟一道呈文到省里,布政使和按察使 都无所谓地认可了自杀的结论,又会衔上报两江总督铁保,铁保也是一路上的料,点头画押 ,就算小事化无了。接下来,王伸汉发文通知山东即墨,着李毓昌亲属来领柩回籍,同时兑 现前言,把李祥荐给长州通判,把马连升荐给宝应知县,顾祥发了笔昧心财,想回老家享 福去,王伸汉再另送一笔盘缠,由他上路。
从常情判断,这件冤死案就这么定局了,偏偏“棺尸虽暂掩,袖血未能防”,又漏出了 破绽。先是李毓昌的本族叔父李太清来山阳领回棺柩时,在死者遗物中发现了一篇文稿,内 有“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等语,这使他大起疑虑;但衙门里定的案, 连省抚、总督都核准了,倘提不出有力证据来,哪得翻案,只好运柩回乡再说。 灵柩到了即墨,全家痛哭,准备举哀埋棺,可李毓昌妻子在整理丈夫衣物时,发现一件他平 时穿用的皮衣上,有斑斑血迹,忙告诉了李太清。李太清更加怀疑了,当场作主,开棺检验 ,一验就发现有中毒症状。于是立即写好呈文,急忙赶到北京,向都察院喊冤。一个新科进 士即用知县被怀疑是害死,这可不算是一般冤案了,都察院依照规定向皇帝奏呈。清仁宗对 州县衙门无法无天的事,向有所闻,立即责成军机处追查,还发道圣旨给山东巡抚吉纶,让 他马上把李毓昌的尸体运进省城详验。同时再谕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即将山阳知县王伸汉并 有关人证征调北京审讯。
皇帝三申五令,各方不敢怠慢,急如星火般地动作了起来,山东、北京,可就不比两江地 盘上能让他们一伙一手遮天了,在证据确凿的条件下,冤案的来龙去脉被弄得一清二楚,最 后由清仁宗亲自决定了处理办法——
李毓昌“不肯捏报户口、侵冒赈银,居心实为清正”,应树为榜样,特令赏加知府衔, 隆重安葬,并刻御制《悯忠诗三十韵》于石碑,树在他墓前。因为他没子嗣,皇上又亲自为 他找个儿子过继,继子也赏了“举人”功名。
山阳知县王伸汉抄没家产,立处斩决,连儿子也发配伊犁;淮安知府王毂同恶相济,立 处绞决; 王伸汉的“二爷”包祥,“着即处斩”,让他再去阴间跟主人当长随;李毓昌用的那三位 “好二爷”顾祥、李祥、马连升,全部凌迟处死,其中李祥的受刑地点就放在李毓昌坟前, 处死后还要“摘心致祭,以泄愤恨”;江苏巡抚汪日章,“于所属有此等巨案,全无觉察” ,皇帝骂他是聋子,着即革职;两江总督铁保呢,用清仁宗的批语来说,叫“昏聩糊涂已 极!何堪忝列朝绅”?也是着即革职,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
“瘅恶法应饬,旌贤善表彰。除残警邪慝,示准作臣纲。”清仁宗悯忠长诗的这最后几句, 意在让天下官吏警惕,可这种“赈弊”在历代官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禁绝过,一块诗碑一座坟 ,又岂能为它作个句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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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原告吃被告(1)
清朝道光二十四年(1844)夏天,陕西神木县出了一桩人命案,县衙门受理后 定了结论, 送到省署核准,当时任陕西巡抚的是素有“能员”之称的李星沅,他和按察使傅绳勋在复核 案卷时,都看出其中有弊,便委派西安知府李希曾复审,果然发现了不少漏洞,最后搞了个 水落石出,重新定案。此案奏闻清宣宗后,下旨将神木知县王致云褫职,李星沅、傅绳勋和 李希曾皆以“审讯精详,俱加二 级”(陆以NB053《冷庐杂识》)。一升一黜,依据很清楚, 老百姓打官司,都从州县衙门打起,行政官也就是 司法官,连案子也审不清楚,援例定罪又不合律, 那就没有资格再坐衙门了。宋人真德秀说州县官 员要以“四事”自勉而剔除“十害”,“四事”是“律己 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NB054事以勤”;“十害”是 “断狱不公,听讼不审,淹延囚系,惨酷用刑,泛滥 追呼,招引告讦,重叠催税,科罚取财,纵吏下乡, 低价买物”。前面六条,全从司法上引起,可知断案 理讼,从来就是州县衙门的要政,也从来就是州县衙门的弊窦。如前述王致云丢掉顶戴,那 是额角撞 上天花板,偏让他遇上李星沅这么个顶头上司,还怪聘用的绍兴师爷不争气。其实更普遍的 情况,则 如《宋史·欧阳修传》中传主所叹了:据记载,欧阳 修被贬作夷陵知县时,无以自遣,常把衙门里存放 着的旧案卷调来观看,发现“枉直乖错不可胜数”, 不由仰天长叹,“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 知!”那位神木知县,只能说是偶而的倒霉货罢了。
州县衙门究竟是怎样审理案件的,“枉直乖错不可胜数”又是如何发生的?我们不妨结合真 德秀所说的衙门“十害”,来作个浏览。
先从“招引告讦”说起。冯梦龙纂集的《广笑府》中,有一则题为《衣食父母》的故事——
优人扮一官到任,一百姓来告状,其官与吏大喜曰:“好事来了。”连忙放下判笔,下厅 深揖告状者。隶人曰:“他是相公子民,有冤来 告,望相公与他办理,如何这等敬他?”官曰: “你不知道,来告状的,便是我的衣食父母,如 何不敬他?”
这是笑话,但概括出了事实真相,虽说历来统治者对老百姓发出的“圣谕”中,总是 告诫大家息讼,州县衙门也跟着学舌,但从骨子里讲,大多是希望告状的越多越好。有人告 状了,就是有人送钱来了的同义语。以清季见诸明文规定的官司钱来看:第一项就是“递状 费”,告状人要买县衙门里的“官定状格”,每套正副两纸,收费60文;填写后缴进衙门, 得同时缴800文;以后如不服判定再往上级衙门控告的话,还得加倍,告到府、道一级是16 00文,告到省里是2000文。按规定,这笔缴状费分成两半,400文由刑房书吏、差役等瓜分 ,400文上交给上一级衙门。第二项是审案费,每案审结后收费10000文,由败诉者承担,如 两造理平,则各自承担一半。如果是涉及债务、田土、房产或其他财产等案件,那就得抽红 ,比例是按涉及案中的钱财总值抽取百分之二。如果是涉及风化、治安这一类的案件,那 就有罚款名目。总之都得搞些油水出来,一半算是衙门里的审案费,另一半交上级衙 门。第三项是其余杂费,收了状纸,要派差役去传 被告,派两个差役,由原告被告各付每差300文以 上传差费,路程在10里以上的,每10里加费 100文。有暂时需要看管的人犯(嫌疑犯等),被差 役管住还不算,还得按日付给80文口食费,等等。 读者须看清的是,这些收费全是明文规定的,此外 的“陋规”和贿赂全不算在里面,也无法计算清楚。 比如本书第四章中介绍过的,仅“快班”差役,就有 诸如“鞋脚钱”、“酒食钱”、“宽限钱”、“买放钱”等 种种需索,不一而足。不过,也正因为有了这些名 份钱的“呆出息”,名外钱的“活进账”,才造成了衙 门中欢迎打官司的心态。于是内外勾结、挑拨词 讼、包揽官司等各色“招引告讦”的弊端,全缘在这 钱字而丛生暴长。中国历代政府对此现象,也是有所 认识的,比如唐宋时都实行过民事案件的诉讼时 间限定,凡田宅、债务、婚姻这类状词,一律在农历 十月初一到来年三月三日以前受理审结,用意是 这个期限之外全是农忙时,官司一打起来会误了 农时,可这又给土豪劣绅们钻了空子,霸占别人产 业妻女时,专拣不受理告状的日子干。到了明清 时,这种“务限”制度改进了,变成定期“放告”,就 是每个月都有几天规定的受理民事诉讼的日期, 刑事案件则随时可诉。但这种诉讼制度趋向进步 的另一面,就是“招引告讦”益加方便了。
“泛滥追呼”之害,紧随兴讼而来。民事案件有两造,有中保,有家长,有族人;刑事 案件有苦主,有尸亲,有见证,有邻右,通通打在网里,正可一一勒索。《水浒传》第三回 写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后,急忙逃走。衙门里接到报案后,能干些什么事呢?鲁达的房东被抓 起 来,两家邻舍被抓起来,郑屠家的老小邻右人等,也被一并拘集。至于“贼开花”之类,前 文已有介绍,这里不再NB024嗦。假如是命案,则还有一道验尸手续,有时是县尉带着 刑房仵作去现场勘验,有时是知县大人亲自出马,还得填写“尸格”(验尸报告单) 。尸格填 写完后,还要“指出四下扶同甘结”,这“四下”就是尸亲、被告(包括正凶、帮凶 或嫌疑犯)、邻居 、见证等,然后全押回衙门,或投入监狱,或暂押班房;于是又有“淹延囚系”一害,也叫 “淹狱”。管监狱、班房的狱吏、牢子、禁卒一类,在里面拼命折磨被羁押者,这些人的家 属就得赶快塞钱,再设法向老爷、师爷、大爷、二爷、老典、刑房书办等各道关口打点,争 取办个“取保候审”。能够保出的那些人,照例都是见证、邻居之类,剩下来的那些人, 还有的是活罪要受,常见的现象就是传而不讯,讯而不审,审而不决,月复一月地拖下去。 如宋人张舜民著《画墁录》载,宋仁宗时,有个妇女因奸情入狱,进监牢时正怀孕,到案件 审结出狱时,已抱着一个“发被面,齿满口”的 孩子了。南宋理宗时,监察御史程元凤有一段揭发,大致可看作是历代州县衙门办案的通 病:“今罪无轻重,悉皆送狱;狱无大小,悉皆稽留。或以追索未齐而不问,或以供款未圆 而不呈,或以书拟未当而不判,狱官视以为常而不顾其迟,狱吏留以为利而惟恐其速。”在 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惨酷用刑”之害、“听讼不审”之害、“断狱不公”之害,自然而然 地相继产生。一言以蔽之,就是“有理无钱莫进来”。好在历代名狱冤案,戏曲小说中详细 描绘得极多,毋需作者饶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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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原告吃被告(2)
最后,州县衙门中究竟由哪位坐大堂当主审的问题,倒是值得一说的。许多人由戏剧小 说传奇之类中得出的印象,似乎审案听讼总归是七品正堂的事,其实不然。按制度,审案须 由知县负主要责任,但也完全可以根据不同讼案的性质或案情轻重程度,委托佐NB032 去主审; 或者案件定论后呈报上司复核时,上司不满意,也可以指名道姓要原审衙门中某县丞某县尉 重新审过。比如《名公书判清明集》中,就收有一篇上级主管部门致某县署的训词——
知县不能了事,以本司为推手之地。且如张琪系词人,全不责问的实;项辛 一系停赌席之人,岂有不知引之至者。又如邵辛二乃被论人,全不曾与词主对实。今将枝蔓 人一例具解,累累而前,可见谬政。案责付原解人管押,改委赵县丞,请著起精神,将要切 人逐一对实,其无干碍人即与著家。知县毋得泛扰,限十日了绝,违追承吏。
很显然,这位原审知县办了几件案子,牵丝挂笼抓了一大批人,审结上报后,上司很恼 火,驳回并指名由县丞再审,还警告知县不得干扰。县丞是知县的第一副手,县尉有管理治 安的责任,由他们来主审案件,应说是顺理成章的。此外,主管簿书、赋税等务的主簿,也 可以主 审案件,但一般多限于民事诉讼。《樵书》上记有一则主簿断狱事,十分出名,谓南宋宁宗 时,华元龙在湘阴县任主簿。有万俟NB055子孙与岳氏争田,久而不决,案子转到主簿 廨审理, 华主簿立即判决道:“岳武穆一代忠臣,万俟NB055助(秦)桧逆贼,虽籍 其家,不足以谢天下 ,安敢与岳氏争田?田归岳氏。”当然,佐NB032审案,全带有主管委托或上级指派性质 ,倘若 他们单独受理讼词,而不经过县衙刑房、招房等机构并由正堂老爷的签押房转来,那就是违 制了。


兴学旌表行礼教(1)
《论语·阳货》里,记有这样一则故事:春秋时,孔子的学生子游在武城当县宰。有一天, 孔子带着另外几个学生去看他,才进武城,到处都能听到弦歌之声,原来子游这位父母官上 任后,花大力气抓了礼乐教育,所以老百姓都能作弦歌了。孔夫子莞尔笑曰:“割鸡焉用 牛刀?”意思是治理这么一块小地方,哪用此大道啊?子游马上反驳老师:“我听老师说过, 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听使唤。”孔夫子一听,大为高兴,转过身来对另几个学生 说:“你们几个都听清楚了,他讲得很对!我刚才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
据作者所见,这大约是最早的关于礼教治县的记录了。及西汉武帝之后,独尊儒术,这 个传统得到了继承与光大,也成为州县衙门的主要职责之一。具体的内容呢?最最表面的文 章 ,是祭孔;比较实在一点的,就是兴学。朱元璋说学校是风化之原,应该承认他讲得有道理 。明代戏曲家汤显祖曾在广东徐闻县做过典史,职掌是协助知县分管治安风化这些事。当地 人俗好勇斗轻生,不知礼义,有违治安的事当然不会少。于是这位《牡丹亭》的作者就从根 治上着手,在县城西门塘畔办了一所“贵生书院”,共有12间教室,并亲自去书院讲课。据 《徐闻县志》记载,汤典史讲课时,“户屦常满,廨舍不容”,看起来是抓出点成效了。
按制度,州县官学都有教授、教谕一类学官负 责,但州县正官也有时时关心的职责,科举出身的 老爷们,应该常去学校里和秀才们讨论经书。此 外,定期出题目考试学生,也是州县正堂的日常工 作,那些花钱买官做的老爷们,就把这些事委托给 师爷们代劳。明清时代的科举规矩,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 会试和殿试好几个等级,县试由知县任主考官和阅 卷官,换句话讲,天下秀才,都从州县老爷那枝笔 下讨出身。《妙香室丛话》里记有一件趣事,说是某 知县因公事离署,由县主簿代理正堂,这个主簿本 来是刑房仵作,后来补吏,再由吏道得官,熬资格 熬到了主簿,说起策论诗赋这些东西来,那是一窍 不通的。偏偏县试的日期到了,既然是代理知县, 那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好在还有幕僚们相帮,拟 了一道八股文的题目,叫《何伤哉》。报考的童生 中,有个“代书”(即衙门指定替人书写状纸者),破 题时犯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的老毛病,写道“伤痕 难辨,于所受者审其是焉”。那主簿还要装模作样 看试卷,别的都看不懂,惟有这一份最对他胃口, 亲笔批道:“此文周身细看,浅深部位,一丝不走, 只结尾处尚少‘余无别故’四字。”他还以为这则《何 伤哉》是在考验尸知识呢,惹得师爷们传为笑谈。反过来,也有果真爱才如命而闹出笑话的 ,《南亭笔记》载李紫NB056当元和知县时,很注重对人才的拔擢。某年省署学政举办 考 试,有个童生冒籍(即冒充本地籍贯)去考,被人检举出来。李紫NB056很 赏识这冒籍者,亲自 去学政那儿替他说情,学政嫌其多事,置诸不理。李大人气哼哼退出来,正遇上那个自己 没水平、又爱嫉妒别人的检举者,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动手就揍。县太爷和劣廪生打架, 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马上便有那些二爷三小子们一起上前,硬把他推进轿子抬走了。
推行礼教的另一项重要内容是旌表节妇义士、孝子贤孙等。地方上出了割股疗亲的孝子 、奉祖弥谨的贤孙、守寡抚孤的节妇、为民除害的义士,州县官员都应及时向上级申报,事 迹特殊的,还要一直申报到朝廷。奖励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或者是县官亲自上门慰问,或 者是请到州县衙门里赴宴,再用旗帜鼓乐送回家里,或者是为其在闾里前立一座牌坊,诸如 懿孝坊、寿母坊、贞节坛等。够上旌表的人户,有减赋免役等优惠待遇;立过牌坊后,还可 泽及宗亲族人。不少悲剧又缘此发生,比如族内出了个青年守寡的妇女,族里人为争取弄到 一座贞节牌坊,就用尽手段不许她改嫁。至如割股疗夫、取肝救母之类愚蠢的事儿,更是难 以统计。明朝洪武年间,日照县有个叫江伯儿的人,因母亲生病,割胁入药,服之不愈,又 祷于神,许愿说如能使母亲病愈,愿杀子以祀。后来母亲病好了,他果真把一个已有三岁的 儿子杀了祀神。这算是“孝”行呢,还算是恶行?州县衙门吃不准,省署也吃不准,一直上 报到中央,明太祖朱元璋闻之大怒,道是“父子天伦,百姓无知,乃杀其子,灭绝伦理!” 下旨将江伯儿逮起来,打一百杖,发配海南。从此,又有了割股疗亲不许旌表的新规定 ( 《典故纪闻》卷5)。一部二十五史,“孝义传”、“烈女传”等不绝于书,这都是历 代州县衙门用“ 牛刀割鸡”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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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学旌表行礼教(2)
州县衙门要抓“好人好事”表彰推广,也要抓“坏人坏事”树反面典型,“或身居子职,有 阙侍养;或父母在堂,则蓄私财;或犯分陵忽,不顾长幼之伦;或因利分争,遽兴骨肉之讼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这些事都要责以大义,教育开导,令其悔过自 新;教之不改 的话,就要张榜公布,让你恶名远扬。明清时,还有个“申明亭”、“旌善亭”制度,府、 州、县及乡里,皆立二亭,使大家受教育。此外,向老百 姓宣传皇帝的“圣谕”和“大诰”等,也是州县衙门的任务,有关情形已在本书第一章里介 绍过,不再泼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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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眉毛一把抓(1)
武松打虎的故事,在中国可说是家喻户晓,不过景阳冈山神庙门上那一张阳谷县衙门的 榜文,却不太为人注意,或者是注意到了,亦不曾因此发生联想。这张盖有衙门印信的告示 ,规定“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 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连走山路的时间和形式,州县衙门也得管起来,这才体现出“ 父母官”的“亲民”特色,也是中国古代政府的一贯特色。——至少从形式上讲,社会上任 何 类型的阶层、任何性质的事物,全得兜起来,管着点,这无所不管的原始职责哩,就归州县 衙门掌握。
市场要管。集市商肆的出现,是社会经济和生产分工发展的必然结果,但集市办在什么 地方,商肆店铺该怎样开设,这都得由州县衙门来解决。开店要向衙门提出申请,要有担保 ,衙门审核后发给凭证,这才允许开张。集市的地点和日期,亦都由衙门指定。《汉书·尹 赏传》有一句“杂举长安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最后数字,就是指没有取得 衙门发给开业执照及指定地点经营的商贩匠作。可见这些制度在西汉时就已经很完备了。然 后,对斛、斗、秤、尺等度量衡器,都要定时检验;又有设“公平秤”的,如明代时六合县 ,“各市贸易之所,其斛斗秤尺,大小不一,民缘为奸。嘉靖三十年,知县董邦政立于准, 悬于市肆,谕 贸易之人,有大小低昂,听其较量”(《嘉靖六合县志》卷1)。物价平抑也由 衙门主管,这 涉及到市场秩序是否稳定,生意贸易是否正常,也就关系到政府的统治是否巩固。《春渚纪 闻》载北宋后期,宗泽在开封府坐衙时,“物价腾贵,至有十倍于前者”。他叫衙门里的厨 师去市场买来面粉,照着市场上出售的笼饼也蒸一笼,然后估价,一枚值六钱,再看市价, 一枚要卖二十钱。于是把饼坊里的人叫来责问,那人说“自都城经乱以来,米麦起落,初无 定价,因袭至此,某不能违众独减,使贱市也”。宗泽拿出衙厨里做的饼来说,“此饼会计 面工之费,枚止六钱。若市八钱,则有二钱之息,今将出令止作八钱,敢增价者斩。”这 张告示一贴出去,饼价全降到八钱一枚,也没人敢闭肆罢市。以后,“其他物价并减”。
治安要管。治安的涵义,大莫过于防盗防火。就防盗言,除驻军外,历来州县及各乡都 有警铺、巡铺一类设置,巡夜敲锣击梆是一种轮流承担的劳役,一处有警,众铺响应
。清代道光举人段光清,以“大挑”分发到浙 江当候补知县。据其在《镜湖自撰年谱》中自述,他在杭州见习期间,也要参加夜间巡逻, “每夜自提灯笼,不用马椅刑杖,步行街道,常及五更”。防火 制度也多依附在防盗设施上,如明代时宛平县“城内各坊,随居民多少,分为若干铺,每铺 立铺头火夫三五人,而统之以总甲;城外各村,随地方远近,分为若干保甲,每保设牌甲若 干人。凡地方有人命、倒卧、盗贼、火烛,必报,风雨寒暑不敢后,而又有守宿、灯烛之费 ”(《宛署杂记》)。《老残游记》里写到老残在齐河县住旅店,半夜起火, 众人皆“知道县 官必来看火”。果然,正慌乱间,知县大老爷就坐着轿子赶来了。
《坦园日记》里,还记有乡人建醮,知县亲自带人弹压的事。建醮即打醮,是一种民俗活动 。因为参与者众,看热闹的更多,容易出事,所以有司得防患于未然。其道理就像今世商场 开张搞有奖抛售,及歌星现场签售CD,或举办大型游艺类活动之类,极易发生挤塌柜台互相 踩伤的意外。因此凡有热闹之事、人多之处, 这份维持秩序的担待 ,必须是落在州县衙门肩上的。
陋俗要管。比如赌坊、私娼、杀牛卖肉这些,都属于违法现象或不良习气,州县衙门除 了出示明禁外,还得去捉拿。但这些歪风邪气很难禁绝,一般来说,衙中胥吏都和搞这些活 动的地棍流氓辈有勾结,或本身就是包娼包赌者。明清时,许多老典(典史) 就专靠收取这些 场所的“月敬”、“节敬”当外快。如前引段光清的《年谱》里,就有披述:“差役、地保 俱无正身,不过招集无赖游手以充数,遂致此辈借端扰民。凡地方匿藏娼户,隐埋赌家,无 不暗索其陋规”。还有淫祠、会赛、乱婚、溺女这些,也都是陋俗,均在 衙门禁管之列。认定是淫祠的折毁;断定是荒诞无稽的会赛就取消;不符合法律和礼义的婚 俗,就要引导大家革除。明清时代,尤其是清朝后期,缠脚、吸鸦片烟这些现象,也都是陋 俗,各州县衙门都有设禁或劝导的责任。四川仪陇县曾发 现一块明代万历九年(1581)时的官府石刻告示,上云“今后男婚配应在一十 五六岁以上,方许 迎娶。违者父母,重责枷号”(《四川日报》1983年3月6日)。瞧,那会儿人 口思想有了转变 ,连早婚早育也划在陋俗中,而要有衙门管着些了。此外,在许多衙门看来,唱小曲、唱鼓 子词、演髦儿戏等,也是陋俗,宜行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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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眉毛一把抓(2)
《清稗类钞》上,记有一则《汤圆案》,谓清朝时郑裕国在归安做知县,人称“郑青天 ”。某日,邻县乌程有个乡下人到他这里拦轿告状,郑裕国问明情由后喝斥道:“此为乌程 界(事),汝应往该管衙门呈控,不得岐渎!”乡下人事先请教过讼师,这会儿 口口声声道:“ 天下官管天下百姓,官之言也!”结果郑裕国果真为他申理了曲直。读者在本书前几章中, 已经知道,这类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按中国许多朝代的制度,不仅有一个知县兼领数县正堂 的规矩,也有将本县公事或案件移往邻县经办或复审的规矩。昆剧《十五贯》里,就提供过 一个本县审过邻县复审的故事,这种事历史上比比皆是。即《十五贯》发生的背景明代论, 据《渊鉴类涵》引《献徵录》载,明世宗时,龚起凤当杞县知县,有廉平声誉。邻县发生了 一桩豪强杀人的命案,又花钱贿买知县,得以脱死。上司命龚起凤前往复审,原审知县出衙 二十里相迎,再四叮嘱包涵着点;到了该县衙门后,又有一吏提着贿金来悄悄见他,被龚 起凤痛斥,“竟穷治,伏其辜,人大称快”。当然,老百姓见得多的,还是《十五贯》里那 种官官相护的场面,因此便有“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衙门一样贪”的经验之谈给总结 出来。不过《清稗类钞》里那位乡下人喊的“天下官管天下事”之通例,亦得 因这些故事或史实而坐实。


衙门老戏文
〔北醉太平〕书卷才抛,官运初交,文凭执照仰铨曹,限程期赍 缴。想当初只望龙门跃,到如今风尘下吏偏潦倒,吃紧的个中经纬费推敲,试听俺细道……
这是什么?这是清朝时一个在州县衙门里坐过大堂的裘慎甫老爷卸印归乡后,用散曲曲牌编 写的一个“套数”,题名《游宦述怀说》,此乃全套散曲中的第一支。在这位“过来人”眼 里,衙门就像是一个舞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所演无非老行当。上溯秦汉魏晋,下逮 宋元明清,总是衙门中的老调子唱不完,亦如舞台上的旧戏文演不尽。说起来,这也是包括 裘慎甫在内的许多由衙门中走出来者之共识,比如明代时当过涞水知县的冯惟敏,在其《海 浮山堂词稿》里,也有一套套比拟衙门如舞台的散曲。在这一章里,作者拟采掇冯、裘两人 的作品为各节“引言”,拣那古近州县衙门几出通行的老戏文,“试听俺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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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当官只为财(1)
〔南画眉序〕书札纷纷到,幕友长随荐不了。要逢迎当道,怕得 罪同僚,有那大来头任意唠叨,那带肚的作怪蹊跷,门、印、仓道歹嫌好,分股子争多竞少 。
看过《公门中的“自家人”》这一章后,该知道这是一出老爷赴任的前奏曲:纠合各路“好 汉”,组成“自家人”班底,吵吵嚷嚷间,把位子职掌都分配定了,油水之分成比例也说合 了大概,然后一起动身去衙门接印。依籍贯回避制度限定,此行是个山高路远的长途,“千 里当官只为财”,不把“分股子争多竞少”这基调儿定好咋行?南北朝时,有个叫鱼弘的地 方官,先后在盱眙、竟陵等地坐衙,公然宣称,本人在何处当官,何处就是“四尽”,即“ 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为此而得了个“四尽太守”的诨号 。这位“四尽”老爷,真算是把“千里当官只为财”的真谛参透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衙门内上起老爷佐NB032,下至长随胥吏,什么职份弄什么 钱财,什么名目用什么法门,前面已介绍过许多,后面还少不了再说。这里,作者仅以颇具 代表性的明清时代衙门风气为例,把州县衙署的几项主要弄钱技巧描述一下——
脚踢淋尖也称“淋尖踢斛”。老百姓交纳粮食时,官府用个大斛做量器, 谷物要在斛中堆起成尖,然后由 仓斗级用脚踢上几脚。这溢出来的谷物,据说是弥补储存和运输过程中损耗 用的,不许纳粮人扫回去。其实一向都由官府留下按职务高低、亲疏关系等私分了。
别小看这么几踢,按清代户部的估算,这一份“尖米”,与“正收”的比例,起码是每石要 占四五升之多。后来为整顿财政,倡廉反腐,索性由户部颁布标准,将“尖米”打入“正收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基层高府在具体操作时,又来个“尖上加尖”。明代顾炎武在 《漕粮论》中痛斥“淋尖踢斛”是“巧取于民之术”;清代黄六鸿在《福惠全书·钱谷·仓 收陋弊》中,也有“毋许借端留难,恣意淋踢”一说,可见这个弊害从未消失过。
折色火耗明清时商品经济已有相当程度的发展,老百姓交纳各种赋税时, 官府也不是 全照规定征收谷物、布帛、丝麻、棉花等实物,而是改征银子。又说是熔锻银子时会有火耗 损失,这也得弥补,办法是正额之外加征若干。比如每收一两地丁银,加征几分乃至一钱; 同时又可以借口说银子成色不好,得打折扣算份量,名曰折色。如果老百姓用铜钱交税,又 可以把钱价压低,倘市价是2000文钱合一两银子的话,到衙门里就是2200文乃至2400文合一 两银子了。所有这些溢余部分的去向,全和脚踢溢米一样。
包荒升科包荒即第六章第一节里讲到过的劝垦荒地,州县衙门往往谎报开 荒成绩,增广粮赋 ,实际上荒田未开一亩,增加出来的田赋都分摊到熟田上,再利用国家奖励垦荒的种种优惠 政策上下其手。
升科的本义,就是古代官府按田地之脊薄膏腴程度,分为若干等级,再按田地等级规定税则 ,称为“科则”。若原为荒地则可免征,若干年后估为薄地酌征,又过若干年后估为熟地加 征,就叫“升科”。借助升科加征,也是州县衙署取巧肥私的惯用伎俩。
冯梦龙当寿宁知县时,曾想以升科数抵悬欠数,让老百姓喘喘气,可立即受 到书吏们的抵制,因为这将减少整个衙门中全体成员的实际收入,老冯乃以“余不得已而听 之”自我安慰。
上述这几项,都叫“陋规”,冯梦龙抵制不了,其他“清官”也抵制不了,甚至端到 皇帝面前也不用害怕。清朝雍正时,山西巡抚诺岷曾向朝廷建议,把这些“耗羡”全部提解 到省库,先抵补亏空,剩下的分给全省官员,这是一种认可“陋规”、但又在全省州县衙门 之间搞“平调”的办法。清世宗要九卿讨论,尽管京官们都靠地方官从这“陋规”里匀出 一部分来调剂,可到了御前,全不敢吭声。这时,有名臣之誉的沈近思发言了,他说这样不 行,其结果必然是原有的“耗羡”之外,又增加出新的“耗羡”,别人不知道内中详情,臣 起家县令,所以知道这法子行不通。清世宗问他:“那么你当县令时,也贪这耗羡NB024 ?”沈近思坦然答道:“不是贪耗羡,要养活一家老小呗。”好多人都替老沈捏一把汗, 岂知皇上也没再责骂他。接下来,诺岷的办法被推广到全国,所有州县衙门都要把“耗羡” 解交省库,由省署依各州县“缺分”区别,发给大小官员“养廉银”,变非法收入为合法收 入。可是再接下来,沈近思预言的情况就出现了——“耗羡”解省统一分配,州县老爷们碗 里装满了,可还有那么多书吏、差役、师爷、长随们,不能眼看着锅里荡空呀?不消细说, 新的“耗羡 ”又出来了。当时民间有句俗语,叫“三年清知县(府),十万雪花银”,这 是真实情况稍微 带点儿夸张,大抵一个知县正堂,事事保持清廉,除拿进这几笔陋规外,不作任何额外需索 ,更不接受贿赂,一任做下来少说也有近五万两银子进账,扣去孝敬各级上司的“节敬”、 “炭敬”、“冰敬”等支出外,一年净得一万是没问题的,三年就是三万了。知府比州县官 高一级,还要收受各州县官的孝敬,则“十万雪花银”也就不是落空之语了。明代著名思想 家李贽入仕后,当过国子监教官和地方学官,又分别在北京礼部和南京刑部各当了五年京官 ,一直在叫苦;等委派到姚安知府任上,不贪不赂,光凭这几项陋规、“常例”,马上富了 起来,做满一任后主动退休,从此再不用为衣食住犯愁。倒是族里人眼红他的财产,要他拿 钱出来置族田、盖宗祠、办家塾,还硬指派一个族侄当他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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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当官只为财(2)
一任“清知府”便能惹下这许多麻烦,倘以下还有“清知县”、“清佐NB032”、“清 杂职”、“清吏胥”的话,自然也可以依次降等估算。读者当知“千里当官只为财”、“纱 帽底下无穷汉”这些老话,皆非虚妄之语了。


朝中有人好做官(1)
〔北喜迁莺〕百里的公文来调,插翼的内札相招,端只为案情中 供看多潦草,没奈何打叠行装上省跑。茶号房嚎,小三行找,只这禀到时吵得个昏头搭脑, 禀见时吓得个魄散魂消。
州县官员们在胥吏和百姓面前,都是老爷,但老爷头上还有老爷,那就是府署、道署和 省署里的上司们了。侍候上司不容易,稍有闪失,上头来道公文将你“调省”,没准儿这一 去就回不来了,因此便有这“禀见时吓得个魄散魂消”的描摹。如何才能保住这顶纱帽?有 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朝中有人”打哪儿来?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主考官的门生,而有资格担任主考官的 ,起码是六部侍郎或者尚书级别,这就叫靠山;杂途出身者,吏部铨选后,赶快备份厚礼走 朝中大佬的门路,递张门生帖子请他老人家收下了,也就有了师生关系。于是这些真门生、 假门生到省署报到时,个个怀里都揣着一封“八行书”,这就是大学士、尚书、侍郎们拜托 省署老爷请多关照的“介绍信”。不过,这种 “八行书”都是“一次性”的,以后还想攀住这棵大树的话,要看巴结的功夫。王明清 著《玉照新志》上说,岳飞父子被秦桧杀害后,其子孙皆迁徙福建、广东,靠地方官府计日 发给口粮活命。漳州知州要攀秦桧这棵大树,上奏建言:“叛逆的后代不应该留在世间,请 求批准,把这份口粮 供应给停止了,使他们自绝。”这是一种露骨的献媚,历代都有,大凡一个权臣当朝,天下 州县至少要有一半拜在他门下。明清时州县官员地位更卑微了,不大有直接上疏的机会,而 得拜托巡抚代奏,于是讨好朝中大佬的办法,清一色改作送礼,夏天叫“冰敬”,冬天叫“ 炭敬”,过节叫“节敬”,做寿叫“寿仪”,都有专人给送到府上。若是奉诏朝觐,亲自进 京,则开销更大,官场上有“朝觐年为京官收租之年”的老话,反正晦气都出在老百姓头上 。像于谦、海瑞这些笃信“清风两袖朝天去”的人是不多的,所以那把交椅也极不牢靠。
亲贵权臣、中枢执政以外,可资攀援的还有“三同”,即同年、同乡和同门。其中目标 比较集中的,尤在吏部和御史台等部门,前者有地方官员的任免升黜大权,后者有监察弹劾 之责,这都是香火应烧到的菩萨。明朝英宗时,监察御史时纪因差入陕,枉道回家,长垣县 县丞萧节之“夤缘交结,挟势取民间女子”献为妾,被揭发出来后全都得罪。论原因还在 于时纪溜回老家时目标太大了一些。 反过来,如果没有辫子被政敌揪在手中不放,则好处极多,如杨乃武小白菜冤案七审七覆 而难以昭雪,说到底就是余杭知县被一张两湖同乡的关系网给包住了。宋朝时刘随任永康军 判官,以清廉著称,人呼“水晶灯笼”,上面托他对属下一个知县照顾些,可那知县是个贪 官,刘随不给面子,其结果是“水晶灯笼”自己得了个为官苛刻不能胜任的考语,而被罢免 了。有时候,小小州县只要把朝里权臣的粗腿拉紧了,甚至连皇帝亦不用过分害怕。唐代玄 宗时,李林甫执政,新丰县县丞吉温拜在他门下,很讨欢心。有人曾带吉温去见过唐玄宗, 唐玄宗事后对人说,这人不是好东西,我用不着。可李林甫一手遮天,又把他调为万年县县 尉。万年县是京县,这一调其实是提升了。
再往深处细究,锦上添花原是中国官场上的老习气,像刘随这类不买上头情面的官员, 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只要知道属下有京朝靠山,都会优容有加,那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兴许还能借你之手眼通天,助我之飞黄腾达。清朝时,有个江苏人叫刘玉书,靠花钱捐一 杂职,到北京吏部候选了许多年,凭着熬年资才熬出一任广东某县的巡检实缺。按清朝制度 ,除授杂职后,要到午门外“望阙谢恩”,但搞到后来徒存具文,没人去实行的。可是这位 巡检老爷挺认真,得缺的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就换上朝服,恭诣午门,行起了三跪九叩大礼。当时正下雨,他在雨中从容叩拜,丝毫 也不犯礼仪。恰巧,有位王爷入朝值班,坐肩舆打午门前经过,见了这情景很奇怪,便叫跟 班去问问是什么人,在干什么?跟班问过后转呈:“新选广东某县某司刘玉书叩谢天恩。 ”王爷听了,肚里发笑。待会儿入宫进了朝房,恰巧遇见进京陛见的两广总督,不由想起了 刚才那一幕雨中奇景,开口说“贵属下某县某司巡检刘某……”才讲到这儿,里面太监“ 叫起”了,王爷忙匆匆入内。这位总督已陛见过了,也就赶着赴任去,只当王爷拜托他多关 照这位巡检,便存了个心思。未久,刘玉书果然来两广总督行辕参见了,照老规矩,似这等 杂职、未入流辈,只要递一个手本进去,见总督大人一面是决无可能的。偏偏总督行辕的 门政大爷早就接了主人的叮嘱,一见刘某人来,赶快通报。总督传令趋见,又问“某王爷安 好?我出都时,来不及向他辞行了。”刘玉书这会儿只把脑袋多碰几下,再哼两声“是,是 ”,就算完事了。这以后上任未满一年,总督便特地让他兼了个征税的差使,发了不少财。 既而有事进省去参见总督,总督说:“你官职太小,我亦无法提升你,再捐两阶吧。”刘玉 书又是磕头称是,马上再捐个知县候补。广东巡抚和藩司只当此人是总督的亲信,立刻让他 补了实缺。此后,凡有好官缺都由他占光,数年间,连捐带保,居然升到了司、道一级。 按清朝制度,地方官员正七品以上,初次任用前,都得进京引见。刘玉书也不例外,这会儿 是总督拜托他带上礼物和信件去看王爷了。王爷早就忘记了多年前午门前的那一幕,看见总 督来信中极言刘某人心地忠厚,才具优长,已荐保至道员云云,反过来又当他是总督的亲信 ,只是弄不明白“刘某何许人而劳谆谆道及”。第二天,王爷又入值,恰逢广东某道员出缺 ,皇帝征求王爷意见,该派谁去?王爷意中一时无人,马上做个顺水人情给两广总督,就推 荐了刘玉书。一个引见候选的道员能马上补缺,这在清朝也是稀罕事。因为清朝捐官,最高 可捐到道员一级,有钱人都买这个顶戴装门面,一时有“盗(道)如牛毛”之 说,但真能放实 缺的没几个。两广总督和属下官僚眼看刘玉书引见未久,就得意洋洋地回广东上任,能不认 定他确实是王爷的红人吗?从此王爷当他是总督的人,总督当他是王爷的人,那可真叫做是 “朝中有人好做官”哩。


朝中有人好做官(2)
当然,官场上又有句俗话,“现官不如现管”,这在州县衙门中体现得尤为充分,运用 起来也最为贴切。因此州县正堂、佐NB032得奉承府、道和省署,衙署杂职吏胥又得巴 结州县正堂和佐NB032,前述“坐省家丁”、“坐府家丁”之类,便是缘此而来; 一级吃一级的“孝敬”,形成定例。本书第一章《奇文共赏 八字墙》里,曾讲过知县过生日出告示让佐杂属吏送礼的事,回头佐杂们也做生日让管下 送礼,否则,这班吏胥杂役们的饭碗也端不牢。李宝嘉所著《官场现形记》里,有一回《钱 典史同行说官趣》,这位“四老典”告诉赵举人说,“一年之内,我一个生日,贱内一 个生日,这两个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来老太爷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爷做亲,姑娘出嫁, 一年上总有好几回。”赵举人诧异道:“我听见王大哥讲过,老伯还没养世兄,怎么倒做起 亲来呢?”钱典史道:“你原来未入仕途,也难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们做典史的,全 靠着 做生日、办喜事,弄两个钱。一椿事情收一回份子,一年有上五六椿事情,就受五六回的份 子;一回受上几百吊,通扯起来就有好两千。真真大处不可小算。不要说我连着儿子、闺女 都没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时候,都已去世多年;不过托名头说在原籍,不在任上 ,打人家个把式罢了。这些钱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过;还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 在人为,却是一言难尽。”
这番自白,又可以当作“生日告示”的续篇来读。


明枪暗箭窝里斗(1)
〔朝天子〕老妖精爱钱,小猢狲弄权,不认的生人面 。痴心莫使 出头船,风浪登时变。扭曲为直,胡褒乱贬,望君门天样远。幸身名保全,窜山林苟延,守 本分甘贫贱。
天高皇帝远,衙小老爷多。老爷一多,宦海兴波,窝里斗的景观便层映迭现了。
官冗吏滥,事权混淆,这就足够造成一个动辙磨擦的氛围。仅从官制上看,州县衙门的 交椅,都有定额,但实际上远不是这回事。上司对某县令不满意了,随时可以再派一个人来 署理或协理,原有的那一个又不能擅自去掉,这就有两位太爷了;同样的办法,也可以施之 于佐NB032和其余杂职上,结果各色名号的老爷便可能有一排。海瑞做兴国知县时,曾 写过《兴 国八议》,专门揭露这等弊端,比如捕盗之事,该由典史管的,可兴国县还有什么“捕盗主 簿”;又如清军工作,该由管粮主簿负责的,但兴国县里又有什么“清军县丞”。照他的意 见,这些多出来的交椅,都应该撤掉,否则既糟塌了俸禄,还影响了行政效能。其实他哪知 道这是“本朝”传统,更是历代传统,没给他加派一个平级知县来算是客气的。比如明英宗 正统十四年(1449),周忱巡抚江南时,各州县衙门里都增加了好多佐NB032 ,良山县至有两令三丞 四主簿之滥。有个叫王廷巩的县民,当周巡抚来良山视察时,特地预先在其行馆墙壁上题诗 一首:“良山百姓有何辜,一邑那堪两大夫?巡抚相公闲暇处,思量心里忸怩无?”( 《坚瓠 补集》卷1)倒不是老百姓养不起两个县太爷,须知老爷一多,吏胥和“自家人”也 就要相应 增多了。追溯起来,这种现象甚至在号称吏治澄清的明初就已相当严重,如松江一府三县, 便有吏胥1350人,“吏有正吏、主文、写发;皂隶有正皂隶、小弓兵、亘司;牢子有正牢子 、小牢子、野牢子等名色,又有自名小官、帮虎等”(《大诰续诰·松江逸民为害》 )。养活这一大帮子,还要受他们骚扰,老百姓就不堪忍受了。
衙门外百姓喊不堪,衙门内亦自斗得欢:你是 朝廷除授的,他是上司指派的,我又是凭着朝中有 人来坐“加座”的,互不相让,又各自拉起一伙人马 来,那场面还能不热闹吗?《后汉书·卓茂传》记卓 茂任密县县令,一到任便和衙门里的吏员闹矛盾,郡 太守趁机又加派一位守令(代理县令)来,卓茂“不 为嫌,理事自若”,读者不难想象这又该闹成什么 情形。传记注引《东观记》曰:“守令与(卓)茂并居, 久之吏人不归往守令”,看来吏员们究竟是否向那 位老爷请示公事也没个准,这拉帮结派也就难免。 一样道理,在本书第三章第四节中,作者曾引用过 一篇南宋时胡颖命属下某知县“燕居琴堂,坐享廪 禄,弗烦以事”的通知,倘若这位王知县偏偏不知 老之将至而决心发挥“余热”呢,那就和东汉时卓 茂在密县一样,有几出好戏要唱了。
窝里斗的起因,又不止于“老大多,要翻船”, 有时候为个名份礼仪,便可以闹成“一山不容二 虎”的局面:比如唐宋时代,州县正堂和佐NB032都是 进士出身,品阶都差不多,可职务上有主次尊卑之 分,这就是矛盾因子了。《山堂肆考》上说唐代时张 彖登科,授华阴县主簿。那位县令老拿第一把交椅 的权势压他,他受不了,长叹一通:“大丈夫有凌云 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矮屋之下,使人抬 头不得!”一光火,丢下官跑出衙门。反过来,也有 厉害的事例:《宋史》上说司马池中第后授永宁县 主簿,和知县关系搞得很僵。司马池为公事去找 他,他南面傲坐,连礼也不还。司马池走过去一把 将县太爷的身体揪转来,让他好好坐正听自己说 话,这位太爷倒也就服软了。
比之名份礼仪,意气相争的事又要多一些。海 瑞曾以做淳安知县的体会,写过十一篇参评,对知 县、县丞、主簿、典史、教官、阴阳官、医官等每一种 官职的主要任务和容易出现的毛病都议论了一 番,编成了《淳安政事》。比如他对县丞的要求是, 做好知县的得力助手,不可独断独行,更不可袖手 旁观。这态度比之韩愈在《蓝田县丞厅壁记》中所 写,倒是积极得多。但如果知县和县丞都各有主见 互不相能呢?这就少不了吵架,如《渊鉴类涵》引 《汇苑》记,裴子雨为下邳县令,张晴任下邳县丞, 两人俱有声气,又都会说话,一争起公事来,能正 言疾色地辩个半天。吏员们可幸灾乐祸啦,躲在一 边议论说,长官称“雨”,赞府道“晴”,终日如此不 和也。比之更不堪的例子还有,云间颠公著《清代 官场百怪录》,谓商城县令和典史有积嫌,但典史和 县令的几个幕友关系不错,常去知县署内找他们 聊天。典史署后有短墙,正与衙门内署相连,有时 典史嫌绕圈子进县署不便,就跨墙过去。某日恰巧 为知县撞见,硬说典史做贼,不容分诉,重打一顿, “明日,典史哭诉二尹、三衙,皆愤抱不平,愿与联 名上控。令大惧,挽广文(学官)调停:以五百金为 典史养伤费,典史视孔方兄之情,遂忍气吞声,不 与之较”。


明枪暗箭窝里斗(2)
纯为争权夺利的窝里斗,当然所占比例更高。 衙门中的“公事”,多半牵带着利润,因此争权也就 是争利。一部 《名公书判清明集》内,这种事例比比皆是, 一会儿是某县尉背着知县、县丞单独受词,发挞罗 织,闹开后连上司都觉得“若本司循其说,则州县俱不必置,而体统俱可废矣”;一会儿 是某县主簿“狠愎暴戾,霸一县之权,知县为之束手”;一会儿又是某县丞“乃与吏作套 取财,甚至盐米之类亦责民户纳钱”,偏偏还有那几位老爷也不是啥好货色,气得上司“牒 通州请别选委清勤官吏”。总之是你盯着我,我瞪着他,也就和一伙乌眼鸡似的,时而斗气 之间,还有斗狠和斗巧的。杨恩寿所著《坦园日记》中,记一事尤叫人发噱,谓同治八年 (1869)之长沙,有一名妓沈金枝,兼营娼赌,凡官、绅、幕皆趋之若鹜,淫 威颇盛,然厚 此薄彼之间,少不了会惹得争风吃醋。六月三十日那天,沈金枝有一小婢患病濒危,她不俟 其气绝,便雇人弃之城外,经人发现后,传作活埋,便有许多打抱不平的冲进其色寮赌窝内 ,将沈金枝揪出来扭送到长沙县衙门,长沙知县吴老爷本是沈金枝相好,“以温语慰金枝者 甚至,并叱众为哄堂”。于是舆论汹汹,遍贴传单。这下子,一向挟嫌沈金枝和吴知县的 另一位裴老爷有机可趁了,他正奉命办团局,职在维护治安,拿几份传单代表民意,“立提 金枝至团局,责背二十,枷号一日”。吴老爷有苦说不出,便找个借口将团局中的差役抓了 两个来,狠打一顿。裴老爷更火,隔日又将沈金枝提出,“押游各城,凡市廛繁盛处,当街 鞭二十”。闹得长沙城里引为笑谈。 巡抚知道后,将两位老爷一起撤职,那位有人爱有人恨的沈金枝则被逐出长沙,这倒是 窝里一场斗而为民除三害的快事。
由两汉迄明清,州县衙门中窝里斗的另一突出景象,就是官与吏斗,起因则多为“小猢 狲弄权,不认的生人面”。《后汉书·张升传》谓张升代理外黄县令,杀了一个受贿赂的吏 员,即遭此同类警告:代理一时,“何足趋明威戮?”《宋史》记陈诂知祥符县时,严 治 贪吏,吏员竟集体“罢工”,让他无法办公,朝廷闻之,果然欲罪陈诂,亏得陈尧佐出来说 话,“罪(陈)诂,则奸吏得计,后谁敢复绳吏者?”一卷《明史·循吏列传 》上,更是满 载吏斗老爷的史实:如明宣宗时范希正任曹县知县,“有奸吏受赇,希正按其罪,械送京师 。吏反证希正他事,坐逮”;徐九思任句容知县时,“有吏袖空牒窃印者”被他当场抓住, 居然全衙门的吏员都来解救;永康县衙门的吏员更厉害,“素多奸黠,连告罢七令”,直到 穆宗隆庆二年(1568),来了个智勇双全的张淳当知县,这才把他们全镇服了 。
自然,衙门里的内争,也不尽是意气相争、权利相争,正欲克邪、清要治贪的成份也还 是有一些的。不过既有一把交椅,总有它的来历,相争中寡不敌众、正伏于邪的结果又 要居多,这便是自古清官挂冠多的原因之一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1)
〔滚绣球〕碜可查荆棘排,活扑刺蛇蝎;打周遭挤成一块,唬得 俺脚难挪眉眼难开。一个虚圈套眼下丢,一个闷葫芦脑后摔;踩着他转关儿登时成败,犯着 他诀窍儿当日兴衰。几曾见持廉守法垛了冤业,都子为爱国忧民成了祸胎,论甚么清白?
看过《红楼梦》的读者,应记得“护官符”这件事,这是应天府衙门中一个小门子开导 贾雨村的“理论”——“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 贵 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 保呢!所以叫作‘护官符’。”此外,又有官场中过来人将这经验概括为“为政不得罪于巨 室”,亦称做州县的秘诀。
所谓乡绅、巨室,剖析起来是个成份极复杂的构成,上起皇亲国戚、大臣亲贵,下及官 宦家属、豪强地主,乃及因丁忧、革职、致仕等各种缘故返回原籍的官员,都可以包括在内 。他们因种种关系,和省级封疆大吏及朝廷政府有相当密切的联系,更有手眼通天直达皇宫 内廷的。州县衙门的七品八品九品官儿们,尽可在平民百姓跟前充老爷,但在这些巨室乡绅 眼皮下则须大打折扣,乃至狗屁不值。豫剧《七品芝麻官》里,“诰命夫人”纵子犯法,各 级 政府无人敢问,小小的七品官唐成斗胆查问,被她在公堂上当着众人NC025一巴掌,确 是现实的写照。皇亲国戚的威势姑且不论,即一般具有一定政治势力 和经济实力的所谓豪右,也不拿州县当回事儿。如张萱著《西园闻见录》记,明世宗时,唐 时英初授平阳知县,发现当地赋役不均,大为民病,便以清丈土地为己任,定了个计划,去 向府台请示,知府道:“此美政也,其如豪右何?”这真是老州县的经验之谈了。大抵兼并 万顷田亩而又将赋役转嫁到小民头上,从来就是巨室乡绅的最基本功之一。自古以来,这弊 端从未除掉过,你小小一个唐时英能扭转过来吗?当然,硬起头皮的“清官”也不是没有, 比如海瑞在江南主持“退田”一事,历史上就十分有名,但这时他已是应天巡抚封疆大吏, 即便如此也照样被乡绅们合伙给扳了下来,于是便有了“海瑞罢官”这一幕。至于那些品秩 卑微的州县官们,当然更难得有那等胆量了。乡绅们如果对州县官员心生不满,即赏以“虚 圈套”、“闷葫芦”之类的报复,方式很多。最简便的,是通过他们在京朝的亲属。古代官 场上讲究政治联姻,许多官员都通过儿女婚事结成亲家,即如《红楼梦》中那个小门子对贾 雨村所言,“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倘踩着他们一些,一封家书递到京 城里,马上就见雷鸣电闪,暴雨倾盆。有时是直接采用劾奏之术,有时打迂回战,指使御史 、六科等出面,制造“舆论”,例如海瑞的罢官,就是被这种“舆论”轰出来的。对州县的 上司施加压力,也是一种常用的手法,其结果是让那些敢于触犯乡绅权益的官员遭到申饬或 调走。比如明神宗时,陈幼学任确山知县,当地有不少人在外面当官,留在家乡的亲属为非 作歹,陈幼学均依法处治。其上司汝宁知府丘度很害怕,恐受牵连,忙与巡抚等商量,把他 调走。那些因各种缘故解职在家或暂住当地的官员们,更不能轻易得罪,否则等他一旦再 出山时,就有好果子请你吃。比较有名的如西汉时的李广,下台后曾违犯不许夜行的治安条 例,被霸陵尉关了一夜,俟李广复职奉命出征后,开了份名单指调官员随军效力,故意把这 个县尉也包括进去,不久就找个借口把他杀了。倘逢皇亲国戚权宦一类,报复州县的手段 或许更简练一些,干脆就把你“做”了,不怕有人追究。比如东汉桓帝时,大将军梁冀执政 ,一门中出过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三个驸马,与皇家的裙带系成了死结,气焰熏天。吴树 当宛县令,宛县有一些梁门宾客(即幕友、门生之类)无法无天,被他惩办了 几个,结果下次 进京去见梁冀时,一杯毒酒就送了他性命,有谁敢吭一声?再干脆一些的,如明朝时王亲勋 臣们在各地凭借权势,抢人夺田,狼贪虎噬,“至殴州县吏不得行”,随时有挨揍的份,还 提啥事后报复?
乡绅巨室不仅势压州县,而且还要把持州县,利用衙门来替他们扩张权益,最普遍的手 法就是派出走卒亲信进衙门当吏胥,分别控制要津。如宋人周密著《癸辛杂识》追记他父 亲当富春知县时,正值故相李宗勉闲居在乡,“其家强仆数十,把持县道,难从之请,盖无 虚月”,周父“惟理自循,不能一一尽奉命”,结果李宗勉复出后,第一道奏章就是弹劾富 春知县。这类事例多了,当州县官的都有了教训,“热锅子”要趋,“冷灶头”也得烧,不 要说暂时离职回家的大佬们得罪不起,就是在京朝政争中被撵到地方上来编管的人,也不宜 当真,保不定哪一天他又东山再起了。有了这种心态,一部古代州县衙门史上,芝麻官主动 去奉承乡绅的记录不胜其数。如《笑笑录》引《上海县志》记,清代时上海县令邹人昌,“ 短于才,专以谄媚乡绅为事”,当时在京朝做御史的姚通素和杜完,都是上海人。邹老爷出 行时,但凡经过姚、杜家门前,都下轿子步行,以示尊敬。老百姓利用这几个人的姓名谐音 ,编了首歌:“舟人(邹人)不为撑(昌),全靠摇(姚) 着力;若还风水起,舵(杜)也少不得。 ”事实上,“烧冷灶”而收效益的例子也真不少。《挥麈余话》上记载,北宋末年时秦桧在 建康闲居,时当炎暑,上元知县张易去拜访他,听他说起“此屋粗可居,但为西日所苦,奈 何得一凉棚。”第二天,天还没亮,一个凉棚就在他门前搭好了。原来上元县衙门里刚新做 了一个凉棚,张易学乖,转让了给秦桧。到了南宋初年,秦桧拜相了,其时张易已经年逾70 ,按规定该办理退休手续了,秦桧替他在履历本上减去10岁,提拔成楚州知州,这就是一 个凉棚换来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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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龙难压地头蛇(2)
当然,豪门巨室盘踞地方,土豪劣绅把持州县,毕竟会经常同朝廷国家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 ,因此一些具有长远目光的君主和执政大臣们,也颇注重这方面的防范。比如明景帝时,贵 州左布政范理在奏疏中谈论他原籍的州县官如何不好,请朝廷罢免或调走,结果自己倒先调 来京师,下法司问罪。海瑞当应天巡抚时,更是明令禁止州县官员与乡绅交通,凡是乡绅 来衙门拜见官员或投递书信的,门房均要做详细登记,包括谈话内容记录或书信要点摘录, 凡不让登记、登记内容与事实不符,或者先登记以后又窜改者,被他知道了都要严惩。还有 一条许多朝代都通行的办法,就是在那些皇亲国戚、勋贵权宦家属特别集中的地方,专选派 手段厉害、办事果敢的官员去任州县,这就是所谓“卧虎令”、“强项令”、“铁面少府 (县尉)”之类,而在官修史书上,又统称作“酷吏”或“循吏”。这班人的本 事,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来概括。 比如东汉时光武帝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纵奴杀人, 洛阳令董宣不便进公主府邸搜查凶手,就派人候着。 某日公主带着家奴出门,他得报后马上带人去拦道,当 场就把这家奴砍了。再如西汉时王温舒去河内当 地方官,带一批干员上任,预先在河内通长安的驿 道上准备好50匹快马,然后兜捕豪强,迭成罪案, 通过50匹快马迅速传递请求严处的报告和批复, 来回不过几天时间。那些被抓起来的人还来不及 把求援书送到他们在京朝的保护人、代言人手里, 便都掉了脑袋。然而从总体上看,敢于捋老虎胡须 者,终究不会有好结果。试观《史记·酷吏列传》,大多下场极惨。不过倘非如是,又哪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句老话呢?


秋风切莫过江来(1)
〔南绝世催〕公私扰扰,打抽丰,干和湿,不能少;写知单,多 和寡,须送早。稍迟延,差役家丁到署吵。正项银钱难缴,陋规银钱难要,并不是甘做那赖 NB057NB061。
明代宪宗成化七年(1471),长江下游北岸新 设了一个县治,叫靖江县。这地方最初是长江中的 一片沙洲,俗称马驼沙,属江阴县治下。从宋代起, 当局移民垦殖,积年累月,才逐渐与北岸连成一片,于是由江阴析出分置。从北京派出的 第一任靖江知县姓郭,跨进仕途前,曾在江南教过书。这会儿还没把县太爷的交椅坐热,就 有当年的学生找上门来了,拜托门政大爷送进来的见面礼是一把诗扇。郭太爷不叫开门迎客 ,就在公案上研墨弄笔,添写七绝一首于诗扇上,命门政原物退还。诗云:
马驼沙上县新开,城郭民稀半草莱。
寄语江南诸子弟,秋风切莫过江来。
意思很明白:靖江县衙门刚开张,尚无油水积蓄,千万别上这儿来打秋风!
打秋风是官场戏的传统回目之一,追其本原,从“打抽丰”之谐音转来。由字义上推敲 “抽丰”的意思,就是从丰稔处抽分,说白了便是分肥,而且特指利用种种借口向地方官员 乞取财物,对象往往以州县一级居多。按说这些当父母官的老爷们向上司赂送,向属下索取 贿礼,除此之外,还有谁敢从他身上拔毛呢?有!还有“故人”和“游客”,要从他们的碗里 硬讨一杯羹。官场上有句老话,“宁遇仇人,莫遇故人;宁逢生客,莫逢游客”,专说这打 秋风事。
“故人”的范围很广,凡乡党亲朋、馆师学生、监舍同窗、旧交故友,都可能数百里上 千里迢迢上门;“游客”的流品更杂,奉公出差委员胥吏,赶考 秀才下第举子,过路名士失业幕友,虽说压根儿与老爷素无一面之缘,也会路经“宝地 ”,“慕名”来衙门口求见。区别于一般的告帮求乞,打秋风讲究手法“风雅”,多以书画 为媒介,最常见的是一张拜帖加一份“诗扇一柄,拙作请教”的“礼单”。酌元亭主人所编 《照世杯》中,对这种习气,有段极生动的描述——
抽丰一途,最好纳污藏垢。假秀才、假名士、假乡绅、假公子、假书帖,光 棍作为,无所不至。今日流在这里,明日流在那里,扰害地方,侵渔官府。见面时称功颂德 ,背地里捏禁拿讹。怪不得当事们见了游客一张拜帖,攒著头,跌著脚,如生人遇著勾死鬼 的一般害怕。若是礼单上有一把诗扇,就像见了大黄巴豆,遇著头疼,吃著泻肚的。
其实 天下事物,总是先有真的,后才有假的,比如这“假公子”一说便是。海瑞在浙江淳安当知 县时,正逢胡宗宪任浙江总督,他的儿子常以总督公子的名义去各州县打秋风,有一回撞到 淳安了,海瑞将计就计,硬说他是“假公子”,亲自带人去驿馆教训他,还把他沿路“抽丰 ”获得的一千多两银子全部没收了。不过像海瑞这等厉害的芝麻官,官场上寥寥无几,在真 假难辨的情况下,毕竟以当真为妥当些,于是这秋风便总是刮得起来。
所谓“吃著泻肚”,就是打秋风总要老爷有所破费的实质了,你或多或少得花点钱才 能把他送走。这笔钱,在官场上叫“下程”或“程仪”、“程金”等名目。老爷咋肯“ 头疼 ”之余又甘心“泻肚”呢?原因很多:若是“故人”,先别说他有乡情地缘、同窗友谊、师 生名份等大道理压着你,还怕他回乡去露丑,留下来揭短。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说不定日后他的功名前程还在你上头哩。因此这秋风频吹之间,又有一层相与提携接济的涵 义。《坚瓠集》上,记有一段同窗互相打秋风的趣话:鄱阳程文宪与仲隘斋、徐朝信三人, 一起借寓南天寺读书。程先及第,出任镇江衙门,仲、徐俩便帮衬南天寺老和尚去镇江打他 秋风,程不得不给。后来程因病辞官回乡,仲和徐又都考中了,分别出任兴化和东安,于是 程又怂恿老和尚出头,再去打他俩的秋风。诗扇上题有“东安官舍冷如冰,杖锡秋风兴欲乘 。疏是先生亲笔撰,不须懊恼恨山僧”,简直是讨“风债”了。
至于毫无故人情谊的游客,也得从长远着眼。官场上有句老话,人“有千里之能为,无 千里之威风”,州县官只有百里威风,更得先放些交情做本钱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文痞无赖 一类,用《照世杯》中的形容来讲,即是“有四种熬他不得的去处:不识羞的厚脸,惯撒泼 的鸟嘴,会做作的乔样,弄虚头的辣手”。但你也不敢随便得罪,他一路游将过去,碰巧被 哪个大官留作幕友清客,找机会给你下点蛆,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土风录》载有一段 打秋风事,极见此辈“厚脸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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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切莫过江来(2)

有惯打抽丰者谒宜兴令,谀之云:“公善政,不独百姓感恩,境内群虎亦皆 远徙。”忽有役禀:“昨夜有虎伤人。”令诘之,答曰:“这是过山虎,讨些吃了就要去底 。”令大笑而赠之。
这是打抽丰者借“过山虎”作双关语,而宜兴县令也是聪明人,否则那家伙或许 还会到处放风,说他纵虎伤人贻患地方了。
比起“过山虎”更厉害的伎俩,叫作“撞太岁”,那可就不是“讨些吃了就要去底”, 还要以衙门老爷亲朋故旧的身份,在当地招摇撞骗一番,把富户绅粮个个拜到,本钱还是那 一把诗扇,既有“虚头”可弄,不怕敲诈不到下程请酒的回报。就连衙门内的吏胥们,也不 得不看在老爷面子上,打起精神巴结奉承。倘是这段时间里正有几件油水足的案子,那就更 有热闹可瞧了,走门子,通关节,黑吃黑,都不妨央求这位“有面子”的外路客从中说合。 这也叫做贼心虚,仿佛有这么个衙门外的人居间经手,脏钱便算洗干净了。《万历野获编》 载明朝人以俗事对偶,将“打秋风”和“撞太岁”对称,其实这种风气,早在秦汉时便已形 成了。读过《史记·高祖本纪》的人都该记得,刘邦的丈人吕公,就是在“撞太岁”过程中 收到这乖女婿的。当时吕公远从单父来投故人——沛县县令,马上便有衙门中人出头,为之 举办一个大大的打秋风会,号称举贺。沛县的富 户及吏员们,看在县太爷份上,都得破财。按主吏 萧何制定的标准,贺礼不足千钱者,还只能坐在堂 下。那会儿的汉高祖,还只是亭长刘三,少不了也 得硬起头皮赴会,乃欺骗门子说“贺钱万”,居然诳 得吕公跑到衙门口来相迎,还把宝贝女儿嫁给了 他。司马迁的笔法高明,仅用“谒入,吕公大惊,起, 迎之门”寥寥十字,便把他老人家始而倚仗沛令傲 然高坐“撞太岁”,继而闻钱耳聪猴急相的转折,入 木三分地刻画了出来。
自然,像本节开篇那位靖江郭知县一样,回绝 打秋风者的官员,也是有的,不过因此结怨乃至惹 下麻烦的教训不少。明人著《NB062幢小品》上,便有一 例:湖南有程、郑二生同窗读书,程先登第,授咸阳 知县,郑借了路费去打秋风。程不肯见面,还遍示 衙内县中:毋需看在本官面子上送下程给他。郑无 奈,央人向他讨些盘缠回家去,程分文不给。后来 郑也考中进士,派在直隶当官。恰巧程因故降级, 调任直隶所属的获鹿县当县丞,又被人告赃,上司派来按察此事的偏偏是郑。程闻讯 后,远迎叙旧, 企图套同窗交情,郑笑而不答,招待他吃饭,席间 安排两个优人扮成老虎演戏:甲虎在吞食一羊,乙 虎踞而视,意欲分享。甲虎怒吼,衔羊而去。少顷, 乙虎亦获一鹿,甲虎复来,欲与之分食,结果争了 起来,同去找山神公断。山神出的判词是一首诗: “昔日衔羊不睬NC033,今朝获鹿敢来求。纵然掬尽湘 江水,难洗当初一面羞。”很明白,诗中“衔羊”影射 “咸阳”,“获鹿”则暗指眼前所在。通观全诗,老同 学是念念不忘当年赴咸阳打秋风不成的旧恨,于 是程自动解印。
用人扮虎,以虎喻人,这一则历史故事,非常形象地描绘了衙门中“坐山虎”与“过山虎” 之间在打秋风这一现象上的微妙关系,妙在故事里还有一个争食羊鹿的情节,颇合“羊毛出 在羊身上”的老话,反正都是往众人头上刮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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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萧索去时丰(1)
〔幺篇〕多亏承廉访司,乾生受御史台。倒惹 的百姓攀留,妻子埋冤,邻里疑猜。假若是弄 不谐、这一排、大惊小怪,怎能勾安乐窝通轰 自在。
一看这曲牌,该知道这是官场戏的压轴了,州县衙门三年或四年一任,任满了就得办移 交走路, 此乃通例;间或有上司褒扬、御史奖誉或绅民挽留而多干几任的,迟早也要调离。惟“移 交”和“离任”之际,还有几出闹剧要唱,这是古近州县官员都躲不了的。《宋稗类钞》上 说,某人新任眉州知州,接印后,衙门里设宴庆贺,乐人唱道:“为报吏民须庆贺,灾星移 去福星来!”新老爷听着舒服,忙问歌词的作者是谁?乐人回答:“本州旧例,只用此一首。 ”可知这些戏文都是循环往复的。
“灾星”这名称的由来,缘于州县官员将去任时,多有最后一刮,其内容形形色色。比 如向来民间田地房屋等买卖过户,都应当去衙门中办手续,衙门给盖了章,再抽一笔税,这 笔交易就算取得了官府认可,这份契约也就有了法律依据。但许多当事人都嫌和衙门打交 道 会吃亏,因此更愿做私下交易,先瞒着衙门;更有一班刁滑之徒、强梁之辈,名曰交易,其 实都是欺诈瞒骗,一旦送进衙门里来办手续,少不了被瞧出破绽,又被敲上一笔。于是这些 人都先把契约写好放着,等到衙门里老爷将卸印时,照例会有大爷、二爷、三小子们放出风 来,所有契税,一律减价。那一刻的心态,是能收多少算多少,“只求有契来税,不问真伪 。不论年月,来者不拒,即予印发”(《清稗类钞·度支类》)。同样方式, 倘若将离任时,正值田赋开征,为求得赶快从中捞一笔钱走,也有打八折打七折的。与此同 时,拖延不决的讼案、更改户籍的请求、申请开业的呈书,等等,只要肯再花上一笔钱, 全能在这时获得迅速的解决。老爷临走前文案房里最通见的景象,就是印章木戳盖个不停, 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吧。甚至连那位从不与钱粮、刑名事务打交道的账房师爷,这会儿也 有一笔开路费可以赚,因为他手里有一本记载着衙役工食银标准的账册行将移交,比如某轿 夫原先的工食银是二两七钱,这会儿偷偷孝敬他老人家一些,他就给你改成三两二钱了。不 用说,这一系列看在孔方兄情面上的活计,会留下无数后遗症,等新官上任之后,田赋的折 扣也罢,乱结的讼案也罢,照例又有不少翻案重来的文章可做。古代司法史上,向有“缠讼 ”一说,即换一任县官翻一回官司,弊病大多就出在这新旧交替时的“结费”或“税契”上 ,搞到后来,最终是老百姓倒霉,往往是一只羊身上剥两张皮下来。
胆子再大些的老爷,最后一刮中还包括把脏手伸向衙门公产,如《名公书判清明集》里 ,就专门收有一篇《任满巧作名色破用官钱》,斥为“公然白昼钾攫,如取如携”,这是宋 代时的情景。明朝景帝时,皇帝专门转发过一位御史的建议,“今后大小衙门官员私衙什物 ,俱令公同籍记,去任之时,照数交付,不许似前科办扰民。仍乞移文各处,通行禁约” (《典故纪闻》卷12)。可知明代时这种风气也不弱。《广笑府》里收有一 则《新官赴任问例 》:“新官赴任,问吏胥曰:‘做官事体当如何?’吏曰:‘一年要清,二年半清,三年便 混。’”倘此为通例的话,那么这最后的一个月,确实是混账透顶了。同一本书内,还收有 一篇明朝时老百姓为某官离任时的情景所编的歌谣——
来时萧索去时丰,官帑民财一扫空。
只有江山移不去,临行写入画图中。
这又可以看成是大多数州县衙门老爷离任前最后一刮的写照。
送“灾星”犹如送瘟神,也要有一番纸船明烛照天烧的忙碌,那就是所谓“德政碑”和 “万民伞”了。“德政碑”的本来意义,是古代时老百姓对一些确有劝农开垦、兴修水利或 平反冤狱等政绩之地方官员的颂扬和追思。对其源起时间,作者无确考,观《晋书·羊祜 传》云,“襄阳百姓于岘山(羊)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乡祭焉”, 略知魏晋之际已 有这等讲究。到唐代时,树德政碑的风气已比较流行了,《册府元龟》记唐初时贾敦颐在洛 州任地方官,“甚有惠政,百姓共为树碑”。稍后,其弟贾敦实又来洛州当官,“及敦实去 职,〔百姓〕复刻石,颂其德,立于兄碑之侧”。同样的记载,新旧《唐书》中还有不少。 作用和“德政碑”差不多的颂扬形式,还有所谓“生祠”,那风气更早在两汉时已 十分盛行,立祠的对象也不仅是老爷,如文翁为郡县小吏,朱邑是桐乡啬夫,于定国父 是县狱吏,但都因为在职任上做出了对老百姓有贡献的事,老百姓给他们盖起了“生祠”, 足见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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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萧索去时丰(2)
但是到了两宋时,这些形式已经严重走样了,几乎成为官绅勾结把持县道或沽名钓誉骗 取上考的工具。一班行将离任而恋栈不舍者,或者有被参劾之虞又想负隅辈,都借这种方式 来达到目的。《名公书判清明集》里有一篇署名“沧州”的纪实作品,自述在曹阳县按察吏 治时见到的一幕,“入邑境,便有寄官员、士人、上户范文、吴NB063等六十七人,纠 率乡民五 百余人,植朱杆长枪一条,揭白旗于其上”,“沧州”说他起先还当是朝廷派人在这儿招兵 ,后又以为老百姓有什么冤屈,在此拦轿告状。及停下来一问,“不过举扬知县政绩”,因 此大生感慨。他举例说,过去青州太守在任时,也发生过老百姓“迎拜道左,感戴恩德”的 事,可真到了去职时,大家都掷瓦器骂他,侮辱他,安知青州之事,不会重演于曹阳?其实 读者只须从这“寄官员、士人、上户”的称谓中,便可知道这班人就是所谓“乡绅”,根本 不能代表广大民众,他们玩这套把戏的目的,则又如“沧州”所揭露的,是“有无厌之求, 难塞之请”,要被颂扬者替他们当差;“且此等事知县自当禁戢,却乃纵之,使得阴以兵法 部勒人众,焉知无奸雄默蓄此意于其间哉?”这就点得更透彻了,那多半是衙门老爷拜托他 们干的。还有曾在南宋时久任地方的蔡杭,说得更干脆,“今日之举留(即举德政而 恳请地方官留任)者,即平日之把持县道者”,如果真有美政惠民,“则路上行人口 是碑,虽无碑无祠可也,否则,如行人口碑何?”
不过“沧州”也罢,蔡杭也罢,都只能在自己所辖的有限范围内稍示禁戢,而这种早已 变了味的举颂“德政”之风,终于演成为官场把戏的保留节目。及明清时,州县老爷们无论 是贪是廉,也无论是任满离去或被参革职,临走前大多要拜托唆买当地乡绅搞一回这玩意儿 。因为并非出自情愿,也实在无“德政”可记,因此这会儿石碑、生祠之类是很难再建树的 ,于是简化成“德政牌”,就是做几块木牌,油漆以后,胡乱写上几句,或干脆就涂上“德 政”两个大字,让老爷自己带着走;相似的“道具”,还有“万民伞”、“老爷靴”之类。 “万民伞”又叫“旗帐”,乃是一把大雨伞,表示满县百姓合赠留念,寓有大家都曾蒙受老 爷这把大伞庇护的涵义;“老爷靴”就是请即将去任的官员脱一只靴子下来给百姓做纪念品 。放在哪儿呢?放在衙门前一个高高悬起的木盒里。清人石成金撰《笑得好》中,说某地方 官解任,有众老置酒来请脱靴,官曰:“我在这地 方上,并无恩惠及民,何敢当此?”众曰:“这是旧例,不得不行”,看来已形成规矩 了。其实果真恨不得把地皮也刮一层带去的老爷,恐怕是舍不得留一只靴子下来的,所以后 来州县衙门前的那只木盒上,就画一只靴子作为象征,至于那盒里是否确有几只靴子在,就 管不了许多了。
民国时期,还通行墓志铭、行状、家谱等,尝见有人为述乃父乃祖辈在前清 仕宦,有德政惠民,曾见家中存有“德政牌”、“万民伞”若干云云,乍听之下,未免令人 肃然起敬。其实知道这原是明清官场通例的底蕴后,大可看其一文不值,焉知不是乃父乃祖 自己掏腰包拜托乡绅代为定做的?那时节,官员离任时,一边是满县百姓围聚衙前笑骂掷瓦 ,一边是几个胥吏借两套秀才行头冒充士绅,再雇几个叫化子吹吹打打,送上几块“德政牌 ”、几把“万民伞”之类的情景,常有上演。当然,即便是在历朝末期吏治益坏的大背景 下,也不是就没有出过几个如海瑞似的“清官”,而老百姓发自内心为之立碑送伞的事,也 是有的。例如清代嘉定知县陆陇其,居官清简,政绩懋著,因此得罪了上司,被讦落职,临 去任时,“小民供给馈赠,皆布帛菽粟,连樯接迹,扶老携幼,哭巷攀辕”(清王有 充《吴 下谚联》),为此还有一条“有官穷似无官日,去任荣逾到任时”的谚语在当地流传 。
然则从总体上观照,“德政牌”、“万民伞”、“老爷靴”这些东西,终究已成为“衙门小 官场 ,官场大舞台”的落幕道具。忙完了“灾星移去福星来”,再忙“新官上任三把火”,周 而复始,又一场衙门戏揭开了帷幕。“我不敢说天下没有好官,我敢断定天下没有好衙门” (李伯元《活地狱·楔子》),每况愈下之间,包括州县衙门在内的整个封建 统治,最终走上了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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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1)

本书将付梓前,编辑先生特嘱补一篇后记,并要求略述个人经历和“治学方法”。 作为一个 业余的通俗文史读物作者,“治学”不敢谈,不过或可借用我们上海作家陈村的妙语一句: “我年正半百,居百岁之中点,不妨信口胡说”一通(《五根日记》)。何况自叹碌碌,虚 度“中点”时连寿面也不曾吃一碗,也可借此机会将写字卖文的经历稍微梳理一下。
求学
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我还未跨进高小门槛,即幸遇史无前例的“文革”风暴,从此再没卡 压升级的考试逼促,也无求知向学的内心自觉,直到年甫十七便进工厂学徒至今,可谓永别 了稀里糊涂的学生时代,所以课业知识到目前还停留在略知四则运算的水平上,倘不废操习 ,可期保持晚节。比之受用的却是遭际江河横溢,书先为鱼鳖,通过种种渠道从公私庋藏漂 流到社会上,可以让你逮到什么读什么。而且彼时尊长师道的权威,一概坠落,没人教训你 啥是正经啥是闲书,只要别碰“手抄本”,其他皆可以“化毒草为肥料”。最难忘在学校里 厮混时,三天两日和几位青年教师及工宣队员交换书籍。有一位崔定国先生,是朱自清的外 孙,介绍我阅读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某一回考校,让我默写出50首唐诗后,还请客 一顿作为奖励。现在回想,我的文史兴趣,大概就是在这种无分良莠深浅的囫囵吞枣式的杂 览间,不知不觉地积攒起来的。惟夤缘时遇,居然也曾随波逐流,写过什么评儒法、批《水 浒》的文字。但乳臭未干时的轻狂,想来上帝也会原谅吧。
经历
蹉跎岁月,十年如梦。这种感受在同龄人都有。但是我在后一个十年的经历,或许就有点特 别了。因为缺乏定力,无福消受所在工厂领导的特别眷顾,终于告病回家。惟彼时已经成家 ,忝为人父,民生问题迫在眉睫,于是学商学贾,作师代课,给文化馆打零工,替誊写社刻 蜡纸,帮电影院画海报……虽然未至于业通五花八门、友结九流三教,但对世道人心这部大 书,可能比坐在书斋里治社会史的学者要先窥一二。比如投宿旅店误时,每每在混堂里同贩 夫走卒、卖解鬻技者流“五族共和”,因得略识诸般江湖世相。差似20世纪80年代的《南行 记》的经历,想来年在不惑左右的学者,少有亲遇。那些年月的所历所见,所闻所思,对于 往后社会史题材的写作,特别是相关史料的认知,倒是不无补益的。
写作
机缘因遇,逐渐改向从文字中找饭碗。而托赖写作为生的最佳状态又莫过于文学创作,可惜 我在这方面既无才气,亦无灵犀,所以只能凭借陈醋半瓶,做一点通俗的历史文化题材的撰 述。往往是应出版商所邀,凡札记小品、掌故轶闻、史事特写、人物传记,乃至台历文字、 火花说明、少儿读物、连环画脚本,无所不为,因为有个“工人”的身份,编辑先生们也多 能以宽容态度相待。尤其是在起步阶段,上海古籍、上海人民两家出版社的扶掖和鼓励,令 我难忘。
胡乱读书,夹杂作文,这种方式自然无可比拟治学研究过程中的深造。但检讨一下,也有很 多受益。一是因此涉猎了多方面的课题和题材,且对其领域的较新的学术动向和研究成果有 所知道,便于成果借鉴、观点启示和线索寻溯;二是由于经常站在整合性的角度对既有的成 果和材料进行审视取舍,更易辨识异同交叉,偶尔或能旁逸斜出,生出一点补缀贯通后的机 智;三是“失学少年”出身、市井里起家,所以文从字顺之外,总是带几分亲切感,并且往 往也免不了渗入些个人对世事的体会人心的揣度,要说尽可以当成世相人心的通俗读本来读 ,也不算是谬托。
藏书
平生自矜者,就是个人拥有的资料富藏。设想一下,在“买方”市场还相对有限的20世纪80 年代后期到90年代前期,也就是我以写为业的那个时段,有几家出版社肯放心地将策划立项 的选题交给一个隶籍工厂且无学历的人去完成?所以我当时撰写的读物,大都要署贱名,以 此证明自己或许能写。同样道理,当时又有几家大专院校的资料室和收藏级别较高的图书馆 肯向一个只拿得出工厂工作证的人开放?记得有一回接到某报约写一个民国人物传记连载的 题目,知道上海市图书馆藏有其人六十寿辰时同仁为之编撰的贺寿专集,特为借了一家杂志 社的专用阅览证去借阅,居然无功而返。还有一次,非要我出示“局级”研究单位的介绍信 ,还必须在上面写明看哪一篇文章,派什么用处。几次碰壁之后,乃痛下决心,微薄的稿酬 所得,必定匀出一定比例,用来搜罗各种资料文献。仍以民国史为例,如中华书局自20世纪 70年代便开始陆续发行的内部发行本《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全套,二档馆编撰的《民国史 档案长编》,以及中国近代史所等单位自50年代起便陆续推出的各种近代史资料期刊、专辑 ,乃至中国人民大学的中国近代史、中国现代史论文汇集月刊,大体兼备。最得意的是全国 各地各级政协内部发行的文史资料选辑,亦都百方罗致,个人拥有量远远超越一般文科院校 所藏。至于古代文史资料的集藏,通如子史经集,僻至地方志乘,特别是“写手”必备,便 于寻索线索冒充博览的各种类书,大都装备。记得有一回,复旦大学的石源华教授应出版社 之约,主编一套“民国外交家传记”丛书,承蒙他瞧得起我,让我承担王正廷传的撰写。最 后有好几个原先立项的人物,都因作者抱怨资料难找而放弃了。我对石老师说:只要假我以 时,都能写成。坦言之,“草根派”之罗致史料编缀成篇的本事,或许正是学院里所不能传 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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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2)
自白
归结上述,我的通俗文史读物的撰写,大体就是依靠善于借鉴学人成果、勤于搜阅史料文献 和运用个人的些许悟性这个“三角架”的支撑。关于借鉴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这一条,我从 不隐讳。所以凡有人误认我为“专家”时,不免心惶颜赧,辄以我是专家的门外徒孙聊为自 解。好在自己常照镜子,知道是什么嘴脸,守定在另一个层次上、另一个题目下,用另一种 语言或方式做表述,决无逾越雷池去真正的学术领域里玩弄鱼目混珠的动机。已故的历史学 家樊百川先生说:“搞历史与搞文学哲学不一样,不需要天才或聪明。一个中等智力的人, 只要肯用功,就能做出成绩来。”何况我辈还仅仅是做些通俗的文史撰述呢?
感谢
知我最深而博学多才又兼擅多种文体的李海生君,是他的循循诲劝把我引入文字生涯;其后 再引荐我拜识曾经研治哲学历史的新闻评论家和民俗学家仲富兰先生,再得到仲先生的多方 面鼎力赞襄。这两位,实在是我的出入于师友之间的兄长。
天津教育出版社的秦呈瑞老师,除却对发掘此类社会史题材的慧眼先具之外,还有一份长者 对后生多加照顾的情怀,体谅我等煮字为炊者的艰辛。本书的前身《封建衙门探秘》(1994 年)的出版,要特别感谢秦老师的鼓励和照顾。
上海古籍出版社的陈稼禾老师和金良年先生,我的另一本书《流氓的变迁》(1993年)正是 他们热忱鼓励与扶植的成果。
完颜绍元
2005年12月22日乙酉冬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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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驴”行天下——旅行者眼中的风景全文阅读 作者:佚名

“驴”行天下——旅行者眼中的风景全文阅读 作者:佚名 《“驴”行天下——旅行者眼中的风景》由www.loach.net.cn集整理于网络,如文章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规,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考虑删除“驴”行天下——旅行者眼中的风景全文阅读页面。
“驴”行天下

目录A
西藏,我的思念(非烟)
我去,是越过空间,是走滇藏线赴一个夏天的约会;它来,是越过时间,缓缓地,从亿万年前的海底,带着五彩的珊瑚和三叶虫柔软的痕迹……
旅途人物(黄安妮)
这里讲述的,是公元一九九五年底到六月底,我们在雪域高原旅行时队伍之中人的趣事和途中碰到的轶人,队长骆逸、立志走遍中国的宋小南、蹲点拉萨的维小姐、定海神针老牛、四女生……
信步拉萨(师嫣)
如果这个城市是一个容人亲近的小城……如果这个小城又偏偏是坐落在海拔3600米以上的高原古城和圣城……如果说它还绝对地千姿百态,街头流动着身着红色僧袍的喇嘛……信步拉萨,感觉真好!

目录B
日喀则,我只是路人(非一狼)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晒着高原的太阳,暖融融的味道慢慢地浸润了整个体腔。这个时候我的体腔纤尘不染、无比空旷,象是可以盛下整个世界……
平民视角--我眼中的丽江(任点)
我到现在为止的近三十三年的生命,都生活在古城……我只是爱着那一弘水,以及那弘养就的那方人。只要那弘水仍清,即使人心不古,我也依然会静静地享受流着的水,如果是冬日,更要加上那轮太阳……
德钦茨中村传教士(稻糠)
一百多年前,两个法国的传教士骑着骡子或驴沿着"茶马古道"逶迤来到德钦升平镇,他们没有继续向西北进入西藏,而是由北向南转去了维西方向,他们的目的地是距德钦县城90公里的燕门乡茨中村--一个隐藏在香格里拉澜沧江峡谷里的彼岸小村。

目录C
泸沽湖里格村第25号户新村民(绿色朵朵)
绿色朵朵,一个生长生活在大都市的普通女孩,自2002年国庆从泸沽湖出发徒步稻城,泸沽湖的阳光蓝天湖水便诱惑着她,回到城市几个月后终于下定决心重返高原,去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
兴安不见鄂伦春(炮弹)
"鄂伦春自治旗"这六个字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小时侯唱过的一首歌:"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人一匹骏马一人一杆枪,保卫边疆打猎巡逻护呀护山林……
新疆艳遇(稻糠)
她是我们在那拉提森林公园门口等车时遇到的。按照计划,我们应该在上午搭顺路的班车到巩乃斯镇或新源县城,晚上赶到伊宁……

目录D
住在佛学院的日子(泥土)
高高的坛城上,俯瞰喇嵘,飞鸟掠过,歌声飘荡,声声颂经……所有的影像在我的眼前清晰而又模糊,叠化而又淡出。我知道,纵然我所有的记忆都只是沧海中的一粟,可它将永远不会忘记,仅此而已,也就够了……
夜巷听琴(师嫣)
记得在凤凰时,我扛着三脚架,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小巷中.一缕时断时续的叮咚弹拨,不知从哪里飘来,碎碎地从那黑黑的夜幕中滚落一街,立刻就将一个拉长的影子钉在那块青石板上……
下梅古村进行时(狡兔)
第一次到下梅,是傍晚,在路上看着太阳渐渐西沉,一路青山碧水……下梅的夜沉稳平和,孩子们已结束嬉戏,而溪水古屋,都默默不语。第二次到下梅,是下午,在精美的民居祠堂间流连,在小桥流水间徜徉……

目录E
洒意西塘(冬虫)
走在西塘街道的青石板上,从屋顶漏过的阳光洒满了全身,突然想如果洒在身上的不是阳光而是细雨也许更适合这千年古镇的意境……
又见凤凰(理想国)
初秋的沱江有一些成熟女子的气质,内敛而不失热情,原也象从文小说里婚后的萧萧,那样静静的流淌,在拐角人眼不及处,有时悄悄的打上几个旋来……
行径北邙去洛阳(同乡北)
一路过去,到处是历史的痕迹,巩义、偃师、荥阳、虎牢……一大串的地名,两三千年前就开始在用的地名,二十四史里每章每节都看得到的地名,会让一个中国人联想起三国的战场、五代的风烟、大唐的铁骑的一个个地名,在面前不断地高速掠过……

目录F
背包走中东(可可可可)
我、京子、承妍三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单身背包旅行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多国籍军团,每天……从阿斯旺到卢克索,谁也没有能甩开谁,一直到我因为赶着北上约旦而提前回开罗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闲适人生)
如果说《天鹅湖》经典,那么一个民族呢,能够诞生《天鹅湖》的民族该是怎样的经典呢……当我望着莫斯科那忧郁的天空下一座座挺拔端庄的建筑时,我没有看到眼泪……满街的鸽子没有慌张,鲜花仍灿烂的开放……

目录G
瑞士黄金通道(木马)
阿尔卑斯山脉灵异的地形和景观,满目的清草、茂密的森林、英俊的雪山、澄澈的湖泊、灿烂的阳光,瑞士最美的小城琉森、最美的小镇史毕芝,"欧洲之巅"皑皑少女峰……
芬兰女子苏珊娜(兔佳佳)
她刚完成了她在中国的暑假之旅,并保留了对中国人极大的好感,热情洋溢地给我讲她的所见所闻,每说完一件她认为有趣的事情就盯着你哈哈大笑……
红海夜航船(可可可可)
驾驶室里舵手在操舵,但他面对着的不是前方的海面,而是前甲板上的货物山,视线完全被挡住,只有靠爬在桅杆顶上的小水手边瞭望边发指令。心想这样的船,一年里不翻它几艘,倒可算是奇迹……

目录H
当一头辛苦的好驴(班卓)
张开嘴就可以"哇啦哇啦"说谎话;在粪堆里都可以睡觉;有一个能大能小的胃和一个能胖能瘦的身子;以脏为荣以脏为乐;做一头真正的驮驴……
头重脚轻的长城(非一狼)
它应该饱含了风沙,浸透了烽火;它的身躯,应该有炮击后的坍塌,应该刻藏了刀劈剑砍的痕迹;而它历尽沧桑,应该还是可以让我看到它的伟岸吧……
寻找犹太人的天堂(依然)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虹口区唐山路的一条弄堂里的一幢石库门里度过的。在60年前,这里的一带聚居着大约2万多的犹太人。


这是一本关于行走的书。它的作者群是一批被称为“驴”的自助旅行者,不在路上的日子里,他们会聚集在一个被称为“驴坛”——新浪网旅游论坛——的地方,用游记、功略和图片表达他们记录下的旅途中的风景和遐想。
创立于1998年10月的新浪旅游论坛虽然没有直接标榜为“自助”和“背包”,也没有像后来一些矫情的人在语言中刻意区别“旅游”和“旅行”,但驴坛甫一露面便是以坚定的背包客大本营的面目出现,它将喜欢独立旅行的朋友聚集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彼此关爱,相濡以沫。精彩的游记和实用的功略在这个坛子里层出不穷,总结、交流、征伴、讨论,旅游论坛成为那些身居城市心在山野的驴子们每天必去的精神家园。一传十,十传百,驴坛的朋友多了,背包的味道也迅速淡薄,渐渐异化。往往形式上已经是背包旅行,但观念上仍然继承着乌烟瘴气的工业旅游。诸如忽视环境、攻略教条、迷信装备、文化侵略、金钱万能、急切浮躁、一窝蜂等等现象,不一而足。传统媒体的介入和不恰当宣传更使“驴行”和“背包”变成一种时髦,形式偷换了精神,背包生命力所在的节约资源、尊重文化、身体力行等,因为不具形式感,被时尚抛弃了。
而在新浪旅游论坛这个“驴友”的大本营,在这个华语世界最大最有影响力的以自助旅行为主题的旅游论坛,背包的精神和个性的号召始终被坚定的驴友高举,他们在纷乱的洪流中,挺身坚持背包理想,紧紧据守网络一角,清晰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低沉却有穿透力。
这些声音,从论坛锯齿般的字里行间透露出来,或飘逸或踏实的游记,或朴素或激扬的思考,平和却尖锐的讨论,敏感却真诚的反省……这些声音贵如金石。
把优秀的驴坛游记整理成书是许多人几年来的一个心愿。
当这些因为网络而诞生又因为网络而传播的文字,今天终于变成这样一本喷香的书的时候,欣喜早已压过了它曾经的艰辛。阅读这本书是快乐的。因为这种快乐在作者们行走的脚步里和字节里飞扬着,极富感染力。从《雨巷听琴》到《红海夜航船》、从《下梅,一个古村的进行时》到《西藏,我的思念》、从《旅途人物》到《新疆艳遇》、还有“洒意”、“印象”、“视角”……,一种率性而行的大自在,让人在真切的快乐中领受到驴子们传达出来的毫无矫饰的图文之美。
这样一本小书,可以算作对那些把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消磨在驴坛上的网友们的一个小小总结,也算作给关心和曾经关心过这个坛子的驴友们一个阶段性纪念。
稻糠木

春天时离开,夏末时归来
我在春天的时候离开,在夏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才回来。
城市生活的内容没有发生变化,每天都身不由己,在为走的这几个月堆积下来的琐事而忙忙碌碌。我还要沿着情侣大道在海边驾车,穿过已经枝繁叶茂的木棉树,去办理出国的手续;也不得不和很多离开朋友们多日的人一样,在优雅的环境里,在精致的食物面前,听朋友们之间继续着有关城市的旧的和新的话题。我像在藏区的时候一样,继续梳着两条辫子,但再也听不到藏区姑娘那样纯朴的夸奖:“你的辫子很黑很粗。”在街上,有人对我的辫子侧目而视的时候,在这个以前卫时髦为标志的“特区”,我已经习惯再架一副彩色眼镜,换上质地做工良好的中裙,十足一副另类的样子。
只是不懂这个我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在这个夏末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强烈的光线常常在蒙蒙的天空下透出逼迫的气势,令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有好几次在路上,我竟然脑子里变得空空的,只好停下来,把车泊在一边,心里想,我这是怎么了?
这难道不是我的城市么?我走过的路何止万里,去过的地方又何止一个两个国家,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总像有些异乡人的牵挂,密密织在心上?
偶尔,在朋友们闲谈的时候,一些光与影旋进端着茶杯的右手指环上,人就无端地有些恍惚。
是的,离开城市这一趟背包客的生活,从甘南川西到黔南黔东南,再到云南进藏,从阿里出新疆,前后近三个月,才回来这么些日子,我已经抑制不住地思念甘南草原上摇曳的花儿,川西令人目眩的落日彩霞,黔南黔东南“山叠山,水错水”的相看两不厌……而西藏,从前是在魂里梦里点点滴滴一石一木蕴积而有了情的,这一路上,它在等我,在遇我,它的山水在和我辗转互相注释。家里的书房有本唐诗,里头现在夹着我在阿里扎达县的月光下拾起的杨树叶子。我不由得想起余光中的诗:
那就折一张阔些的荷叶
包一片月光回去
回去夹在唐诗里
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
阿里不是江南,有绿色已是不易,荷叶不在手,杨树叶子将就。如今,它们就在面前,果真相思一片。
西藏,我去,是越过空间,是走滇藏线赴一个夏天的约会,每前进一步,都如同飘零过千万年的混沌,那是一种没有缘由的寻找和辨认。它来,是越过时间,缓缓的,从亿万年前的海底,带着五彩的珊瑚和三叶虫柔软的痕迹,将亿万年前的涛声节拍绘在土林沙纹间作为记号,将曾经有的那一片纯色的海蓝留在天上当做印证。海拔在升高,我却是在无可救药地坠落,跌回太初,把自己交还给它,在它的眼眸里看到我最原始的身影。

盐井的天主教堂
天主教堂里的花……两个人以上的手牵手的祷告,天父必然会垂听。
教堂坐落在一片绿茵环抱的高岗上,从德钦至盐井的中巴车上下来,还要走一段6公里左右的绕弯山路才到。在山这边就看到对面的十字架,十分朴实地立在高处,和我在别处见到的不同,十字架下并没有见到尖尖的显眼的屋顶,不像在国外很多信天主教的村庄,教堂的屋顶一定是全村最高的。
教堂整体有着温和的外观,进到教堂的里面,才发现这是座典型的有着藏式庭院的房屋,刚翻新过,雕梁画柱,色彩鲜艳,不过,相形之下,天主堂就显得有些破落。老嬷嬷约莫七十来岁,胖胖的,很勤劳的样子,听不懂普通话,一直憨憨地笑着,见到我们这些来打扰的不速之客时,甚至带点羞涩。但在见到来做礼拜做弥撒的老教友时,她脸上的神情随即变得从容笃定,安详慈和。
天主堂里极具中国特色和藏族风格,除了主耶稣像、圣母玛利亚像和一些圣经故事的画框以外,还有传统的红灯笼和洁白的哈达,让人看到之后可以会心一笑,毕竟,不同的民族和文化,有着不同的发自内心的祈福祝愿的方式。看着一些老人每天准时颤颤巍巍地上下石阶,进到天主堂做祷告,那一脸的虔敬和满足,让我不由得感慨,不管是什么样的信仰,有信仰的人真是幸福的。
庭院里种了很多的花,时值夏初,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姹紫嫣红地微笑着,令人心动。有些栽种在花盆里的,微雨的时候,在教堂里帮老嬷嬷干活的阿妮就会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天主堂前,形成一条花道,像是通往天堂的路一样。
那时分,我们几个上去帮忙搬花盆,每个人都带着晶莹的雨滴在笑着,那些笑颜,真的如雨水拂拭过后的花瓣,纯净,美丽,让人难以忘怀。
这就是在盐井的天主教堂,本来住一晚就走,它的静谧和纯洁,让我们又多留了一天。

青藏高原上的石头
每一段盘旋而上的山路旁边,总是能够看到很多那样没有棱角,安安静静散乱在一旁的石头。衬着四面高原贴地而生的苍凉,竟然让我心里有种温暖,一种久违的精神的温暖。更多的时候,在一些个山头垭口,或者在某个拐弯处,不经意地,就能看见有藏民垒起的三叠或四叠石头,稳稳地立在那里,守望着天空,默祷着心愿。最不能忘的,是在将达圣湖玛旁雍错的路上,巨大的玛尼堆与别处呈金字塔状垒积的不同,那些玛尼石在地面上三四个五六个一叠,有间隔地按圆圈形摆放,一圈一圈,占了约一百多平方地,如众星拱月,绕着最中间的玛尼堆和飘荡的经幡。
我无言了许久,这些个简单的石头,却可以有绵延雄浑的气势,可以在简单的摆放中涌出这许多的淳静,安宁和尊严。万物有情,这些红绿黄蓝白的经幡下集结的,被称做玛尼石的石头,记载着、担负着许多人生死相从、无怨无悔的精神信仰。“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一个“诚”字,解决了信仰里许多的难题,道出了人生许多的道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高原上的风吹得经幡猎猎起舞,阳光明媚,远处的圣湖玛旁雍错和神山冈仁波齐成为最圣洁的背景。那一刻,我仿佛也要随着风声起舞了,对美的神圣景仰,如《诗经》里所说“咏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俯拾皆是。山川延绵,可以叠石万千,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风景,我感觉我像是一条鱼,亿万年前的鱼,我在海底游走,倾听寂静的声音。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握住手中的石头,在五彩经幡下,却也是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中,握住千千万万年。

玛旁雍错
写下玛旁雍错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悠然地浮现出一片蓝,令我呆了一呆。想起站在山顶高高的玛尼堆旁,整个玛旁雍错猝不及防地跃进眼帘时候的景象,我也是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总算知道什么叫“言有尽而意无穷”。
无法形容的蓝。天空大概是融化在湖水里的吧,更加地透彻玲珑。湖水大概是镇过千年寒冰的吧,幽幽的,泛着冷玉的晶莹,带些旷古的微凉气息。地球山石是宇宙之尘,人是尘中之尘,那么,这里该是宇宙的心吧。
第一眼看到,已经像被玛旁雍错的灵气从头到脚地浸染过,身心俱是清清爽爽。
第二眼再看,我已是平心静气。
到第三眼的时候,我开始祈祷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让我可以从容虔诚地,在玛旁雍错的注视下,合掌,做朴素的礼敬,微启,又如莲花来仰望和感恩。
高原上美丽的湖泊很多,大多呈现的是清澈宁静,有着非常纯粹的美意。旅人看到的,是景象,但它会倏忽而逝,不具备可以与之深刻交谈的灵魂。你可能会为一种美感动,却不会有所震撼。而玛旁雍错是美的,美得恬静,美得圣洁,美得摄人心魄,更美得尊贵而有智慧。那是一种会被它深深折服的美。它是安然的,有包容一切的气度,它的安然足以消解世间一切的躁戾,抚平所有忧伤的皱纹,收归所有惶恐无所依的灵魂。
我身不由己地被它吸引。
心平气和看着阳光照进湖里,白色的鸟类在湖面滑翔,水色明澈如玉,光滑如丝。这种感觉真好,一些单纯明晰的味道在心里慢慢浸融开来,叫做喜悦。世间一切在心中层层剥落,仿佛可以看到最本质的东西。在玛旁雍错身边,那些高大的可以如蚁,渺小的可以具足,骄傲的可以谦和蹲踞,卑微的可以成就庄严。抬起头来,云天浩渺,眼前的湖水清亮和深沉,正包容着这整个世界。想起佛教里所说的这是个“娑婆世界”,翻译成中文就是能忍许多缺憾的世界,在玛旁雍错,我看到的世界是圆满。
光影相照,有如百千明镜鉴像,我完全懂了,何以这本是无色的湖水,能够收我散在四方的心。
玛旁雍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灵魂”。西里伯斯的托兰波人相信只要你写下一个人的名字,你就可以连他的灵魂和名字一起带走。在玛旁雍错,这个被称做“世界永恒的中心”的地方,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么,是不是,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将不会失掉自己的灵魂。
那里,离天堂很近,是宇宙的心。

帕阳的天堂之门
之所以能在前往阿里的一路荒凉中记住“帕阳”这个小村庄(有的人称之为‘帕羊’但我更喜欢‘帕阳’这两个字),完全是因为在那里,我见到了长这么大以来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彩虹。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玛旁雍错带给我的是一种宁静当中醍醐灌顶式的感动,那么,帕阳的彩虹令我感受到的就是绚烂到极至的震撼。到现在,我还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描述出当时见到彩虹时的奇异享受。
当走出小村庄去眺望远处的群山层云的时候,原野纹理清晰,有如油画。金色的阳光仍然密密斜布在粗糙的土坯房边,带着一种温暖的金属质感。蒙蒙的雨丝还在随着高原上的野风飘着,往事如烟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境。
可就在不经意回头张望的一瞬间,我掉进了梦境里。眼前巨大的,呈标准180度形状的两道彩虹,色彩艳丽清晰,横跨过小村庄,平行地立在原野上。我所见过的最美丽而丰富的色彩就在眼前了,繁复叠加的七彩,却可以清新逼人,灵气动人,正是“此色只能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彩虹之下,人和房屋都显得很渺小,本来还有些开阔纵横的荒原,现在看过去已经没有一点点恢弘的气势。
我一直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产生了幻觉,那一时间里,一切现实的场景突然遁去,身边的风声雨声人声统统像是吸进黑洞里,我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光和热,四周没有了喧哗的时间,世间一切该都是静止了吧?
天堂是什么?我常常想。天堂大概是如眼前一样纯净和透明的吧,它应该有着最奇妙,最精细,最绚烂的彩虹之门。
那时候以为自己是一首歌,美丽动人的画面都是我的。我往前奔跑,似乎越来越接近彩虹所触到的地面,身体也越来越轻盈,在原野上,呈一种飞舞的姿态。作为世俗的音乐,在七彩的彩虹琴面前,已经逐渐远去。天籁在心里,来自善良和美。我有幸,此时在倾听它的声音。
在帕阳的彩虹里,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在美丽的事物面前,可以目睹、可以倾听、可以触摸、可以感受的时候,人也在认识自己。而且首先认识到,作为人是多么美好的啊,我们降生于世,就是为了成为一个美好的人。认识到这一点,我由衷地,觉得自己很幸福。
“帕阳的彩虹,天堂之门。”

队长骆逸
这里讲述的,是公元一九九九年五月底到六月底,我们在雪域高原旅行时队伍之中人的趣事和途中碰到的轶人。当然,我写这些个无伤大雅的隐私,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是为了纪录我们共同享受,共同忍耐,共同消磨过的那段难忘的旅行生活。
队长骆逸
我们的队长骆逸是位两进西藏的主儿,按照他的说法,真正好玩的地方应该起码去两次。第一次去之前,啥书也别看,纯粹用心去感受。带着几篓子遗憾回来后,再通读一遍相关的文献、资料、札记、网页,制定一个缜密的计划,打好预算,作一个地毯式的旅行。这就跟学校里的泛读和精读是一个理儿。
这次旅行,基本上由骆逸主游、主参、主定,花费了他不少心思。别人我不敢说,反正我自己在出发前三天才开始笃悠悠地购买背包和气枕,没心没肺地沾着劳心者的光。不过骆逸也没有白忙活,在上海开往西宁的火车上,他不露声色地一个一个地虏获了全团的敬仰和崇拜。我虽然对“个人崇拜”这种玩意儿不甚入眼,但当骆逸对我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拿捏得当的反讽功夫表示崇拜后,我也礼尚往来了一把。:)
骆逸学的是建筑,考虑问题时,理性细密,遇到复杂的情况,头脑比较清楚。在
处理越野车司机中途变节一事上,就反映了他处乱不惊的坚毅品质。
骆逸和我们队中的跟风小姐有许多共同语言。一来因为彼此是同行。常常也稍带给我们讲讲为什么“狮泉河”的城市规划不错;为什么从山地建筑学的角度来讲,布达拉宫是一瑰宝;又是哪一些“厕所式建筑”和“夺式建筑”(夺回古都风貌式建筑)影响了藏区新兴城市的观瞻等等。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俩都不可救药地迷经典流行曲。我曾经在青藏线的长途旅行车上,央求骆逸把陈升、潘越云、李宗盛的早期作品和张楚、郑均、崔健的名歌都唱一遍,再把李白的《蜀道难》背一遍,以作消遣,骆逸的记性绝对是一流的。
再就是他们俩人和其余党组成了一小撮摄影器材帮,成天价劝说我们要摆脱家庭摄影的蒙昧状态,并让我们羞愧于动不动就拍“纪录片”和“到此一游片”的幼稚行为。
回来以后,我常常看骆逸的西藏99网页,觉察出他那份骨子里的内秀。在一张题为《布达拉的内庭》的照片旁边,他写到:“布达拉神秘的内庭院是个色彩的天堂,即使在柔和的背阴面,仍然让人充满有关阳光的联想。”诗意盎然的注释顿时给无声的画面以生命,帮助我感觉到色彩的气味和气味的重量。
当然,骆逸光辉灿烂的形象在青海的塔尔寺也险些功亏一篑。那天我们在吹马,马在藏区是一种相当精贵的生灵,其市值相当于牛的二十倍,拥有马匹在西藏算得上是殷实的大户人家。通常你看不到藏民骑马,马多是闲养在草甸上的,随兴而为,自由自在的具有“高贵气质”的家伙。这时骆逸说:瞧,那只马。忽而又改口:瞧,那头马。还是觉着不对,只差说,那尾马了。我们立时笑不可止,乐得东倒西歪。后来,骆逸承认应该是一“匹”马。

“北侠”宋小南
由于“人物篇”介绍的最终目的在于描述旅行中有趣的人和难忘的事,所以人物都将其真名隐去,且作假语村言。但惟独这“北侠”宋小南,我用的是真名。
我们几个第一次看到宋小南是在西宁市火车站的站台上。这位燕北之侠客人不高,但是精壮结实。一脸的络腮胡子,浓眉大眼,架着副眼镜。一身军绿色的短打上印着国旗,还用红线绣着“万里江山我独行”。一看就知道是要走阿里的人。(因为早有人告诉我,凡看到西宁到格尔木的火车上背大登山包的,一准儿要去西藏。)
上了车后,宋小南从前面的车厢来找我们了。估计不是因为我们几个装束扎眼,就是队中的女孩太过标致。:)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于是,彼此坐下来聊开了,发现竟都是性情中人——不用说什么废话,还没说完他已会心一笑,说的人心里很是舒服。
宋小南讲到当年和“南侠”余纯顺第一次见面,是在阿里一小城的街上迎面撞上了,彼此哈哈一笑,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通夜长谈……敢情欧阳锋和洪七公当年若不是一正一邪,准也这样。
中国名谚说得好:“好汉敬好汉”。像这样浪漫的事情只有当几个伟大的人凑到一起才有可能。这些伟大的人物之间的伟大的关系,实在令人神往,想着就让人觉得爽心爽肺。哲学家赵汀阳说:“在好汉之间,各种真正伟大的价值才会被认为是伟大的,各种不同一般的行为才会被理解和欣赏。可惜,这种伟大的事情在生活中太少了……”
第一天晚上,我们在天南地北地海侃。逮什么聊什么,主要还是关于旅行。当我们问他为什么选择“徒步走中国”这种生活方式。他说,有的人年轻的时候妥协于社会,有的人年轻的时候把这段时间划给自己,年龄大一点再作妥协。他就是后一种。谈到夜深了,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小南到我们车厢和我们接着聊。他拿出一本厚重的影集,里面的照片都是他十几年来从四千多个胶卷中精选出来的。所以这三十来张照片的“精华度”足见一斑了。当时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十来斤的影集,背着走天下,累不累?”后来我明白了,这是在语言不同之处最好的通行证。王彬彬说,每个人都是“表白的人”,无时不刻地用不同的方式(包括沉默,包括离群索居,包括网络)来表白自己。那这些照片就是宋小南的表白。
每一张照片都放成了杂志大小,小南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照片一张张从护封中取出,迎着阳光细细地讲述照片的时间地点,背景故事和技术指数。队中的摄影迷们非常关心曝光的速度和时间,用不用三角架,加没加偏正,曝光要减几挡,色彩和层次怎么处理,人物的表情如何抓好等技术性的问题。而我,则被这些个照片中反映的壮丽山河,人文风物所激动,不由得生起一股股爱国的豪情。
其中有几张照片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一是夏日天山的牧场。牧场里几乎看不到草,全是鲜花。没有人,很安静。偶尔有几匹自由自在的,不带缰绳的马从照片的一边切入画面,从另一边走出去。你不知道它来自何地,去向何方,充满了诗意,仿佛是我幼年时期爱读的一个童话。
二是一个盛装的藏族姑娘,发辫梳得很细很复杂,上面挂满了黄蜡石、绿松石和珊瑚。穿着大袍,上边佩着藏刀和火链。神情里有一股自然安详流溢出来。不像骆逸说的:“你在上海的大街上拍十个人,不是神情疲惫,就是看上去很奇怪,感觉很假。”
三是天上飞过的一行音符。太阳在云层的下面,有一行雁飞过。很抽象,不附加确定的时间和地点。小南说当时的情势很危险,只能拍一张。如果再拍的话,光线和鸟的位置都会不对,没法对焦,只能凭感觉来。我觉得那张照片上的云层构成了浑然天成的美妙的五线谱,雁儿唱着跃动的旋律……
四是一个正在磕长头的藏族大汉的俯拍的背影。那壮汉的背脊在阳光下像是一块包在温热肌肤下的钢铁,显示出一种深刻的黑色,身体的表情格外丰富。是我看到的所有关于长头的照片里,视觉的冲击力和震撼力最强的一幅作品。
记得王小波在《我的阴阳两界》中写到:“照他们看来,人要是活到了五十,又有了上学的孩子,就算有成就。像我这样没到五十,还没结婚就是nothing了。”
读了小波的这篇小说后,我真的是爱不释手也收获颇丰,其中之一就是对于如何来衡量一个人是something还是nothing有了自己的一定之规。比如说,小南也有一把年纪了,也是一个人,我就不认为他是nothing。
先哲斯宾诺莎晚年的时候看着自己膝上的煌煌巨著,想到其重量和一个小孙孙也差不多,不竟唏嘘不已。因为就像花园里那两条分岔的幽深小径,你无法同时选择一样。斯宾诺莎选择了清灯黄卷、暮鼓晨钟的学院生活,放弃了闺中之乐和天伦之乐。这次与小南的偶然邂逅,使我想了许多……
我们在格尔木火车站和宋小南分手了,他要一路搭车进藏,一来省钱,二来便于随时停下来抓拍青藏线的美景。我们约好到了拉萨,要到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喝酒,喝个痛快才能罢休。

维小姐
我和维小姐彼此错过了第一次见面的机会,那天晚上我困了,一夜浓睡。后来跟风小姐说我错过了一个特别有趣儿的女孩子,一个自称是长期蹲点在拉萨的成都人。特别爱笑,边笑边说:真逗,真逗。维小姐认识拉萨所有好玩儿的人,人称“拉萨克格勃”。我向来不太愿意放过有趣的东西,所以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幸好,第二天我们就在八角咖啡碰到了,既然我是这样一个有点儿意思的人,“克格勃”自然不可能错过我。
作为一个长期蹲点在拉萨的人,维小姐的皮肤简直是水灵幼嫩,白皙柔润。我们面对面坐着,所以她俏皮的鼻尖上的雀斑也被我收入眼底。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我问她保养皮肤的秘诀,她相当热心地介绍了具有亚平宁半岛纯正温和品质的橄榄油。当时我听听就算了,现在也没有尝试的愿望。
像维小姐这样成天成月甚至成年在拉萨的大街小巷晃悠瞎转的中外痴心男女青年还真不少。他们就是喜欢这里艳艳的阳光、淡淡的桑烟、蓝蓝的天空、懒懒的味道、闲闲的生活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但永远沉浸在心底,浮动在眼底的调调。
维小姐果然爱笑,一笑嘴角就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和那双笑成月牙形的大眼睛配在一起,很好看……以我在成都和重庆生活的经验,巴蜀实在是盛产美人。若不是中年女子多纹重眉上彩妆而遮盖了一段天然韵致,一片树叶飘下,一准儿砸晕三个娟娟美女。
我们的聊天不像“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样亲切温暖,但也颇有点儿闲云野鹤的洒脱。让我惊诧的是她竟然跟我聊起了《读书》,一本连一半的中文系研究生也不会问津的杂志。此杂志读来费神,然而言之有物,我也长订。
维小姐不天真的样子和好奇的心性以及维持谈话鲜活气氛的能力,我很喜欢。这多多少少有点儿像若干年前的我。那天,我们一直聊到日头偏西才罢了。看着这些个八零年代的后生茁壮成长,难免让人“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生怕见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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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
老牛在我们这个团队中创造了几项纪录,一是我们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年近不惑。二是身量最高,黑麻麻一汉子矗在你面前,不怒自威。老牛说他已经自动退休,但我后来也隐隐猜出他退休前是个文能游戏奸诈商场,武能统帅弱智经理的主儿。西进阿里的途中,老牛被我们全体称作“定海神针”,倒并不是因为他高,而是因为有见识,有主意,有定性。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是从表面上评判起来,老牛学问最深,是一洋博士,还自封为声乐硕士兼杈杈杈家。就是那种什么都懂,但未必样样精通的专家。兴致来了也跟我讲些常见事物的名词解释,像气温、湿度啦什么的。老牛的嗓门洪亮,爱唱歌,音准极好。
丰富的生活经历和诙谐的谈吐使得这个聪明的脑袋里常钻出些个现编的小曲儿。还常常把邓丽君的歌唱成他们那个年代样板戏的调子。
四是惟一一个带家眷来的人。虽然队中的好好先生不少,但往往由于难以满足夫人们两星标房带自来水的最低标准,不得不被迫独自上路,顺便主动营造“小别胜新婚,长途一线牵”的浪漫情致。在这其中,老牛和夫人小朱是个例外。老牛给小朱定下的人生目标可真让人眼红——把有限的生命投身于无限的游山玩水之中。
小朱是我见过的高挑美人中最有气质的一个。一头飞扬的短发常常扎成一个冲天辫,帅气且不忸怩。老牛常肉麻地赞夫人是“美若天仙”。小朱认为我和主任这样的女孩至今还待字闺中,最关键的问题是还没学会发嗲,于是见缝插针地传授了许多“发嗲秘籍”。老牛实在看不过去,就在一旁插科打诨:一边扭着粗脖子粗腰翘着兰花指,一边学小朱的口吻说“讨厌——我恨你”、“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把我们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年初的一段时间,夫妇俩在云南丽江纳西古城住着,老牛常常看到些打扮一新的天真少女或不天真少女端着个手机,含羞带怨地跟老外打电话,开门第一句总是hello,再往下就言语困难了。老牛借用纳西古调编了个曲儿——“hello你是谁?Eng——li——sh——我——不——say”这个小调儿,后来连多吉司机都会哼了,足见其流行的程度。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老牛一路上描述的1990年他和另外三个博士东欧之行中闹腾出的让我笑酸肚皮、笑落椅背的咄咄怪事。由此事件上,我从上纲上线的高度再一次认识了旅行中游伴的重要性。
从藏北线回拉萨的路上,我有空也读读带来的唐诗,酸酸自己。小朱也来了劲儿,抢过我的温飞卿、朱庆余,一本正经地看。从西藏回来后,小朱来mail说,老牛和她都爱读我的散文。“安妮,要是天天能跟你在一起多好。还记得我们在高原上背唐诗吗?可惜呀,安妮,你在海的上边,我在京的北边!想念你。”不咸不淡的文字,却感动我很久很久……
老牛夫妇是看到我们征寻同上阿里游伴的留贴前来和我们商量的。我对老牛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好。他看上去就像是个一流的反派角色,后来为了路上方便,老牛在去阿里的前一天剃了个光头。这回看着更像是个坏蛋了。主任说老牛活脱脱是电影里敌伪特务的原型。脸上的每部分器官都比常人放大一格,尤其是那双眼睛,瞪大了放光时,惊讶、疑惑、无辜、谐谑种种意思层层流出,看着很滑稽。老牛说起话来倍儿响,还稍漏点儿风。穿一身宽宽大大的休闲服,衣服边角处都有一国际著名的商标不太耐烦地躺着。
当天商量的决定是次日清晨就上路进阿里。老牛夫妇的丰田跟我们的丰田、东风一起走,以增加安全系数。他们的油箱搁在东风上,我们这边换一个人上他们夫妇的丰田,可事实上老牛总是很有风度地让我们尽量坐得宽敞些。
老牛在神山脚下救过我一命。这件事我至今想来还后怕得紧。当时我们在神山冈仁波钦到圣湖玛旁雍错之间宽达七八十公里的大草原上散步,晒太阳。我看到四五个青年壮汉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捡拾着什么,然后放进身后的背篓里,就前去探问。这一探问,才发现他们目露凶光,指着我的相机和小包邪邪地笑。我的心咯噔一沉,迅速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即使加上老牛夫妇和小飞,我们也不是对手。若此时想脚底抹油,未必奔得过他们。于是我故作镇定地叫来了老牛,他一来就瞄出了是怎么回事儿。只见他沉着地发了一圈香烟,用手语和他们比划一阵,意思是回神山后请他们吃饭,然后给了我个眼色——我们居然得以全身而退!
老牛在旅行中的三大嗜好是:打双扣,捡石头和徒步走。双扣就是八十分,小朱说老牛在拉斯维加斯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在打双扣。这回可好,我们整个游程的终点站——班公湖鸟岛由于游船修葺而无法抵达,老牛他们居然在湖畔的烈日下搬了一箱牛肉面打了一天的双扣!个个双手都因摸牌出牌而晒成了酱紫色,和白皙的手臂决然地分成了两截。
关于捡石头,老牛也带动了一大片。他的旅行金律是:抬头看天,低头捡石。碧绿碧绿的雅鲁藏布江源头的各色石头令他爱不释手。老牛说下一次他要开一部东风大卡车过来装一车石头回去!
那天是六月七日,礼拜一。我们的车队要从霍尔巴赶到神山玛旁雍,途中老牛的丰田出了故障,其他两个司机也过来帮着修车,整个车队就停下了。老牛提议卸下所有负重,徒步走一程,一会儿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大部分队员响应了号召,夫妇俩和我走成第一集团军,冲在最前面。这时是早上九十点种,天色一片湖蓝,太阳晒得还不猛。我们右手边的喜马拉雅山脉比左边的冈第斯山脉看上去更伟岸雄壮,气势磅礴。两座山脉几乎是平行并进,雪峰绵延。从附近山体上的残雪可知,我们当时的高度已经接近雪线了。
作为一个业余运动员,我知道自己当时的竞技状态极佳。虽然呼吸因为缺氧稍稍有点喘,但固定了六十公分的步幅并甩开两臂走开了后,呼吸反而调整了过来。
始作甬者老牛一边领走一边得意地说,只要你们跟得上我,一小时走四公里不在话下。我们走了刻把钟,发现作为第二梯队标志的跟风小姐的一袭红衣已经看不到了。我们三个于是说笑着将队中的五男五女的体质排了个前后,以资自我鼓励。笑归笑,各个脚下丝毫不敢怠慢。大半个小时后,女性的韧劲和耐力压过了男性一时的爆发力,长者老牛不像先前那样威猛了。这次不带任何负重(包括饮用水)的高原徒步走了一个小时,走完后浑身畅快,因为这是一次对于个人良好的健康状态难得的自身体验和自我认知。我想我应该感谢造物主赋予我一个能从阅读和思考中获得快乐的头脑和一个不让须眉的健康的体魄。
关于和老牛夫妇徒步行走青藏高原这件事,我轻易是不舍得拿出来暴殄天物的。因为这种感受和体验是那样新鲜和刺激,健康和愉悦……

四个女生
用英语短句中我学得最溜的一句:last but not the least,在人物篇的最后但远非最微不足道的,我将描述队中除了小朱以外的四个女生——跟风小姐、主任、艾伦和我。
四个女才子所学的专业虽然各不一样,但眼睛都很大。跟风小姐绵密微卷的睫毛下的那双眼睛格外精神。这个惯于在夜半冲浪网络的家伙,脸上略呈苦劳之色,眼睛却清如童眸。我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摆酷。我永远忘不了她把新昌穿岩洞顶峰的悬崖外岩当成泰坦尼克船头而作的飞翔状;忘不了在波浪翻滚、牛羊如织的青海湖边她端着镜头,全身贴着地面,跟一个士兵卧地点射似的拍摄那遍地盛开的蓝紫蓝紫的小花;忘不了她一路上的妙语连珠,口吐莲花;更忘不了在扎达县时,她扯着嗓子给我们唱崔健的《假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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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从白走到黑
……
跟风小姐的洋名叫vivien,我喜欢叫她肥肥安,这是为了提醒她,肥了才能心安。“跟风”这个绰号是这次西藏旅行中她新得的,还为此得意非凡,主要是想落下一个事事全没主意,好商量,没脾气的假象。其实呢,这个清华的高材生远不是个没主意的主儿。她的所谓“跟风”,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竟是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比如,临睡前,统计一下不刷牙的有几个,如果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那她就跟风不刷牙。诸如晚上用不用睡袋,要不要买个盆儿泡泡脚之类的,她一律跟风。您瞧瞧,好好个孩子,就这么着给毁了。
我们的主任是条有名的“鳗鱼”。自打幼儿园至今,被她炯炯双目“电”死之辈简直如那过江之鲫,不可胜数。我们一路上已经习惯用是否被主任的一双剪水双眸“电”着为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她的那一头长长的卷发也格外招人,天然的栗红发色被高原的斜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在去珠峰大本营前,老牛就提醒主任,那儿惟一的客栈掌柜的是个色狼,队员最好睡一个屋里,相互好有个照应。
后来才知道,那个花花公子是当地镇长的儿子,被我们主任迷得神魂颠倒后,拿出了他的惯用伎俩:在问清了来客的姓名后,双眼逼视主任,万分虔诚地用汉语说:“主任,我爱你!”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话让我们笑不可止,回到上海后还广为传诵。
其实,“主任”这名字也是在这次旅行中才启用的。当初我们一致表决通过:在这次西藏之旅中由主任担任出纳,跟风小姐任会计,我来作审计。可这套完美的财务制度只施行了三四天,就由能干精细的主任一人全揽了。慢慢地,骆逸的领导宝座、领导魅力受到严重动摇和怀疑,而愈发得势的主任端出一副妇联主任的架势,从此得名。不过让主任这样一位世界最大计算机软件公司的高级技术支持来管管才只有一个逗号的现金也大有杀鸡动用牛刀之嫌。
我们队中的一小撮摄影积极分子严重分化成了两派,即佳能派和尼康派。主任是“拥尼派”的中坚分子。出发前,主任称了称她的摄影包,重达5公斤。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主任,就想起一幅滑稽的画面——主任背着她引以为自豪的摄影包,抱着用黑色皮袋包好的三角架,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不足三十四码的穿着童鞋的双脚上,娇小的身体慢慢挪腾着,一边走,一边用甜得滴蜜的声音抱怨:“唉呀呀,我是我尼康的奴隶。”
艾伦的眼睛格外大,人又极可爱,许多人见了她一面后,都在我面前叫她“大眼睛妹妹”,我估计就那种前阵子时兴的像算命先生戴的无边小黑眼镜还罩不住她的眼睛。作为比较繁忙的第二梯队的一员,艾伦比我们晚几天才到拉萨,因而做了大量的拾遗补漏的工作。并因为携带高于平均值的现金而被戏称为富婆、银行。
至于我自己,有时候话特别多。嘴忙不过来,眼睛也帮着说,但属于那种“电”不死人的安全眼。虽然小时候开篝火晚会时有男生趁着跳集体舞的机会拉着我说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但那是小男生在只有安静的星光和闪烁的火光里知慕少爱的表现,不可作数。

鄂伦春自治旗旗府阿里河
“鄂伦春自治旗”这六个字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小时侯唱过的一首歌:“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人一匹骏马一人一杆枪,保卫边疆打猎巡逻护呀护山林……”我想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看到这段歌词的时候不是在念而是在唱,也许不会出声,也许只是哼哼,他们不唱这支歌也许已经有好多年了!
鄂伦春自治旗旗府阿里河
正月初八,炮弹躺在开往加格达奇的火车上。
加格达奇是大兴安岭地区行署和大兴安岭林业管理局的驻地,实际上是内蒙古的地盘,但现在却由黑龙江代管。就是说内蒙古是加格达奇的亲爹亲妈,而黑龙江只是养父养母,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当然就不想还回去了。
鄂伦春自治旗的旗府阿里河距加格达奇只有40公里,但却是内蒙古亲生亲养的,看样子两家关系还不错,经常走动,所以交通还算方便。甚至挤在火车站前的出租车司机们吆喝得最多最响的就是:“阿里河的,马上就走!”,坐出租车去阿里河每人10块,凑够4人就出发,这些都是我坐在车站对面的小饭铺里一边喝大碴子粥一边打听出来的,我人生地不熟不能贸然出手,当然要先打探好敌情再说。
结果等我打探明白了敌情却发现敌人们都不见了,原来这帮家伙是专门来劫这趟火车的,劫完就跑,把自作聪明的炮弹给落下了。不过没关系,以炮弹的经验方圆500米内定有长途汽车站。果不其然,找到一辆被毁了容的中巴,票价5元,开车前运上来一个巨大的装满水的麻袋,一问才知道是活鱼,司机说阿里河的活鱼都是这样运去的,这让炮弹对能活着被运到阿里河很有信心。
据说阿里河还留有一条72公里长的窄轨铁路,装满木材冒着白烟的森林小火车在林海雪原上穿行,穿兽皮戴鹿帽背土枪的鄂伦春猎手纵马飞奔,就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样与火车赛跑,最好再时不时地朝火车放上两枪,那感觉就更地道了。炮弹脑袋里这幅美丽的画面被那个同样美丽的售票员无情地击碎了,她说窄轨铁路已经被拆光了,她说冒白烟的蒸汽小火车头已经入库了,她说穿兽皮戴鹿帽的鄂伦春猎手连她自己都没见过。不过炮弹并不觉得很失望,早就已经习惯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这一切甚至在我的意料之中。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的山林,路边闪过一块标语:“野外吸烟,牢底坐穿!”想掏烟的手又缩了回来。
天无绝人之路,在阿里河林业局,一个教育科长放下手中的报纸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甘河林业局的蒸汽森林小火车还在运行;在阿里河火车站,一个自称是政府部门的人告诉我托河有个民族乡,里面大部分人是少数民族,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蒙古族一个都不少。天空就这样变得晴朗,笑容又回到炮弹的脸上,运行轨迹基本明朗了,再去逛鄂伦春博物馆的时候炮弹的心情很好。
博物馆里有不少好东西,各种山珍野味的标本,各式打猎捕鱼的家伙,精美的桦树皮盒子,原始的木制滑雪板。当我发现整个展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就把手伸向那副饱经沧桑的滑雪板……后来我给那个藏在角落里的讲解员的解释是:我只想仔细看看这个滑雪板而已,你干嘛那么大声?
博物馆里单独有一个展厅介绍另一个伟大的民族——“拓拔鲜卑”,这个民族走出森林挺进中原,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统治的中央王朝——北魏。阿里河的嘎仙洞就是北魏拓拔鲜卑祖先居住的石室,在洞内的石壁上还留有拓拔焘派大臣来祭祖时留下的石刻祝文,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现在这个民族已经全盘汉化消融在汉民族之中了,他们给我们留下的文化遗产中除了云岗石窟和龙门石窟外,还有一首永远的《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据说当年名将斛律金吟唱这首牧歌的时候,“音调遒劲,势动苍穹,诸将默然和之”,我闭上眼睛极力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想着想着就突然地想喝酒。
鄂伦春博物馆是阿里河最现代的建筑,这似乎体现了鄂伦春的民族地位,整个鄂伦春自治旗有五万多人,而鄂伦春族只有两千人,这两千人里面有多少纯正的鄂伦春人就更难说了。鄂伦春人和其他民族的通婚比较普遍,而他们后代的户口本上登记的几乎全部是鄂伦春族,就因为国家对鄂伦春族有补助,这让我觉得“鄂伦春自治旗”这个名字有点勉强,不知道这种民族政策最后是保护了少数民族还是加快了它的消融。

达斡尔人居住地托扎敏乡(托河)
鄂伦春,意思是住在山上的人;鄂温克,意思是住在山下的人;至于达斡尔人住在哪里我始终没搞明白,不过在有些地方各民族已经开始混居了,“托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去托河之前我有一点犹豫,累计有一个旅店的老板,两个饭馆的老板,四个开三轮的司机,还有一群火车上的乘客,这些人给我讲了好多关于托河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中心思想就是说托河的社会治安不好,然后围绕这个主题他们就开始举例论证,直到我的表情达到了他们预期的效果,他们才漫不经心地加上那至关重要的一句话:现在没事了。
托河的大名叫托扎敏乡,二百来户人家,大约有五六十户是鄂伦春猎民。不过前几年大兴安岭地区已经全面禁猎,猎民的枪支都要上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吉文的路边就看到这样一条标语:“深入开展治爆缴枪的专项斗争”。吉文是我去托河的必经之路,距托河还有八十多公里。据说以前经常有鄂伦春猎人穿着兽皮骑马背枪从山上下来打酒,他们性格暴烈嗜酒如命所以汉人一般都敬而远之,因为他们太喜欢喝酒了,还因为手里都有枪,而且他们的枪法都普遍比较准,所以托河前些年的社会制安的确有点恐怖,甚至有猎民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还持枪拦车,不要金钱只要美酒。
我是一定要去托河的,我感觉那里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危险,喜欢夸大危险好像是人的天性,吓唬人的活儿炮弹也干过,旅行不是探险,如果真的让我嗅到危险的气味,没准我比别人跑得都要快。

在托河——久灵一家和何大娘(上)
有时侯我对自己的行为也很难理解,似乎是我的脚支配着我的大脑,我非要到这个地方来吗?我非要找一个谁也没有走过的路线吗?是猎奇还是刻意地与众不同?我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甚至懒得去想,对我来说,如果一个地方的游记攻略看多了,我甚至没有了去那里的兴趣。渔民出海不是因为喜欢划船,有些人旅行也不是因为风景。
我上了开往托河的车,环顾四周,男女老幼,好奇的人总有,熟练地回答了几个常规问题之后,炮弹将目标锁定在右前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这哥们儿当时对炮弹的背包很感兴趣,研究了半天冒出一句话:“把狍子拆吧拆吧这包能装下俩”,我没有和他纠缠把两只经过肢解的狍子装在登山包里是不是合适的问题,按住这哥们一会儿上烟一会儿上饼干,在糖衣炮弹的狂轰烂炸之下这小兄弟很快就崩溃了,主动提出:“你要真没地方去就下车跟我走吧!”顶着满天的繁星,踏着厚厚的积雪,如愿以偿的炮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久灵回了家。
久灵一家是鄂温克族,住在一栋泥胚房里,一间大屋一间小屋一间厨房,简单而实用。一进门就被让到火炕上,和一只狗两只猫挤在一起。久灵的爸爸和久灵的妈妈用达斡尔语交谈,跟久灵和他的姐姐弟弟说汉语,口音比较生硬,有点像外国人说话。久灵的爸爸会说五种语言,鄂温克语、鄂伦春语、达斡尔语、蒙古语和汉语,而久灵和他的姐姐弟弟对这些民族语言差不多是只能听不能讲了,这种现象在年轻人里面特别普遍,让人担心这些语言会不会慢慢地消失,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自己的语言还能称其为一个民族吗?我不懂,我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些民族被同化是迟早的事情,他们已经拿起了锄头放下了猎枪,他们的后代脱下兽皮穿上西装,我已经看不出他们同汉人有什么区别了。
我问久灵你们真的不再打猎了吗?久灵笑了,说你不是焦点访谈的吧?然后他神秘地告诉我,枪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在大兴安岭的深处,有一个只有猎民才能找得到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原始的森林和湖泊,野兽成群地出没,随便一枪就能放倒一个,久灵的小眼睛放着诡异的光,我说久灵你不是在讲故事吧?久灵说明年来吧,我带你去。
当晚我就住在小屋里,炕有点短,我只能斜着睡,外面北风呼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当久灵一家还挤在大通炕上熟睡的时候,炮弹就出了门。早晨的空气寒冷而清新,站在刺眼的阳光下面,眯缝着眼睛,一边挠着昨晚被跳蚤咬的十几个大包一边打量着这个银白色的村庄。
整个村子几乎都是久灵家那种草顶泥胚房,所以村边那两排红砖大瓦房分外醒目。那是鄂伦春猎民的房子,是国家免费给盖的。据说最开始鄂伦春人不习惯住房只把牛马关进去,自己仍然住在“撮罗子”里面。“撮罗子”是一种外观象圆锥体的简易棚子,用长木杆和一些桦树皮、兽皮之类的东西搭建而成,现在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一个“撮罗子”了,据说是用来参观的,村里有时候会来一些记者和老外,这就是经常有人问我是不是记者或跟我说“哈罗”的原因。
整个白天我就在鄂伦春猎民村里转悠,村里人很少,有时侯很长时间也见不到一个人。没人理我的时候就坐在村口晒太阳,最喜欢和路过的小孩儿闹着玩儿,当然孩子太小也不行,他们一见炮弹就哭。我帮一个大哥劈柴,小脸盆那么粗的松木桩一斧子劈开,非常地痛快,只是水平不够专业,经常将大斧子抡空,最后一下还差一点把自己的脚劈成两半。有一个大汉长得挺民族的,我乐颠颠地给他和他的狗拍照,后来一问才知道这老兄是汉族人,只不过因为娶了个鄂伦春媳妇就也跟着享受住砖房的待遇,干得好不如娶得好,让炮弹很受启发。
当我看到何大娘第一眼的时候,这位鄂伦春老太太正拖着肥胖的身子在吃力地翻越着和邻居家之间的栅栏。她的邻居开了一个食杂店,当时炮弹正在做着进入这家食杂店的准备。所谓的准备就是我要观察清楚食杂店的院子里有没有狗,这点很重要,没有被狗追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就跟十米外正努力攀登栅栏的何大娘进行咨询。

在托河——久灵一家和何大娘(下)
我记得何大娘当时瞟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大声回答:“你妈我不知道!”炮弹一下子就愣在那里,这老人家也太火爆了吧?我哪得罪她了?后来想了想,这位大娘的年纪跟我妈差不多,俺也不算吃亏,没准当地人都这么说话呢,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走进食杂店,何大娘见我进来突然就拉住我的手开始用蹩脚的普通话不住地道歉:“我们是少数民族!我们喝多了酒我们不懂事!”炮弹实在是受不了她这么一惊一咋的,我确信何大娘是喝多了,她的道歉没完没了,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炮弹大学时喝多了酒也是这样拉着冤家对头的手激动地给人道歉,而且也是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何大娘为了更真挚地表示她的歉意非要拉着我翻过一米多高的木栅栏到她家去吃饺子。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炮弹又不敢太过挣扎,有门不能走只好跟着她一起翻了过去。盛情难却嘛,看来鄂伦春确实是个好客的民族。可是当我见到何大娘的儿子时就立刻改变了主意。这位剽悍的鄂伦春大哥也是醉眼朦胧,说话颠三倒四,满嘴跑舌头,经过一番客气的推搡,炮弹以给他们拍照为名成功地把他们的注意力从饺子上面吸引开,拍完照后又捶胸顿足地表示一定会把照片给他们寄来,这才被放了出来。
当炮弹拎着一桶白酒两瓶罐头筋疲力尽地回到久灵家时,久灵正准备出门去找我。他听说我真去了河滩那边就问我有没有被狍子套儿套到,我吓了一跳,责怪久灵为什么不早说。久灵说你又不是傻狍子,你不是有手吗?被套住你自己解开不就完了吗?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跟久灵学点下套儿的技术,以后再爬山的时候就可以在帐篷周围下一圈套儿,没准会有意外收获呢。
我让久灵带着我去老乡家买桦树皮盒子,做桦树皮盒是鄂伦春人和鄂温克人的传统手艺,但现在整个托河已经没几个人做了。久灵领着炮弹来到一位据说很有名气的做桦树皮盒的大娘家里,炮弹一进门,就跟这位大娘抱拳拱手:“何大娘,我又来了!”
现在的桦树皮盒远不如我在阿里河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么精致,缝盒子用的是塑料线而不是传统的马尾巴,盒子上的传统图案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花草竹子等,据说是照着小学教科书上的插图画的。传统就这样被侵略着,民族就这样进步着。
我不想再呆下去了,我要走了,久灵的姐姐做了几个菜,但只有我一个人吃,久灵一家已经吃过了,我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嚼着。说实话,久灵姐姐的手艺还不如炮弹呢,但我还是边吃边赞不绝口。饭后给久灵一家照相,然后久灵送我去坐回吉文的车。我们一路上说笑打闹,当车开动的时候,我和久灵挥手告别,我清楚地知道也许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旅行就是这样,见过的人就像路边的风景,早晚要消失在身后,炮弹并不伤感,但是会怀念。
没有见到骑马挎枪的鄂伦春猎手,炮弹并不感到遗憾,我知道那种古老的渔猎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大兴安岭上的雪地里已经很久没有骏马的蹄印了。虽然我也知道有很多的动物需要保护,但我总是忍不住在想,放下猎枪的鄂伦春还是鄂伦春吗?我甚至有点向往传说中充满暴力和枪声的托河。

甘河镇的小火车
离托河一百多公里就是甘河镇,甘河镇不大,大片的平房,一条铁路穿城而过。这儿的网吧通常十几台电脑共用一个56K的猫儿,QQ的滴滴声不绝于耳。甘河林业局至今还保留着一条窄轨铁路,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木材被蒸汽小火车源源不断地从山上运下来。蒸汽小火车曾经被广泛地用于木材运输。但随着公路的发展和火车零配件的匮乏,小火车正在被淘汰,去年阿里河的小火车道就被拆了,据说今年夏天甘河的小火车道也要开始拆除了。
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特别迷恋这种老式的森林小火车,他们甚至不远万里到世界各地去寻找这种属于过去的东西。我在甘河森铁火车站就遇到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来自英国一个来自意大利。那个英格兰的雅皮士大约三十多岁,另一个意大利的老绅士看样子已经花甲了。我们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有点吃惊,我没想到在这山沟里会遇见两个外国人,他们也没想到这个背大包穿假TNF的中国人会特意来看森林小火车。其实我对小火车的兴趣不是特别大,我更想看的是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
陪两个老外来的是一个阿里河旅游局的女导游,居然是鄂伦春人。我和她聊天的时候旁边就有一个人插话问我是干嘛的,我开玩笑说我是北京来的,国家安全局的,那个人笑着说那你是我的领导啊,说完掏出一个磁卡式的证件,我清楚地看到上面印着甘河公安局国安大队的字样。被警察盯上的事炮弹遇见过不只一次,看来这些公仆们的警惕性还蛮高,这老兄是专门来保护监督这两个老外的。我问他有这个必要吗,他说怕这两个老外照一些有损中国形象的照片,我一肚子的感慨忍住没说。
我们坐的这趟小火车是专门运人的客车,车厢跟公共汽车差不多宽。一边两个座位,中间的过道不到半米宽,车上的设施已经很破旧了,小桌子的油漆几乎掉光了,窗户缝用胶带封着。最要命的是车上没有厕所,而我早上喝的那碗粥实在是稀了点。
火车开动了,穿行在林海雪原之中,只可惜这林海都是盘口粗的小树,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原始森林。当地人告诉我说这两边的大树早就砍光了,现在要想看原始森林,只有到这铁路的尽头,然后搭运木材的汽车到大山深处才看得到。我就这样坐在一群当地人中间,一边和他们聊天一边帮几个小贩把蒜苔扎成一捆一捆的,每到一站这些小贩就要下车卖上一阵儿。
当地人告诉我,这个地方对外国人管的挺严,尤其是日本人,根本不让进山。因为当初日本鬼子在山上挖了很多山洞,储藏了不少军用物资。最可气的是小日本极其狡猾,比如整整一个山洞的皮鞋都是左脚的,而右脚的鞋子都藏在另外一个洞里,或者所有的枪都没有枪栓,摩托车都没有轮子,枪栓和车轮也都单独存放。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我无从考证,但是对这个不知道自省的民族我们要永远保持警惕。
火车再一次开动的时候,炮弹已经威风凛凛地坐在火车头里了,两根香烟摆平了两位司机,炮弹在车头里负责加煤和鸣笛。车头里的两位司机年纪都不大,共同的特点就是黑,一个负责开车,一个负责加煤加水。只经过几分钟的业务培训,炮弹很快就独立上岗了,每十分钟一次用大铁锹从车头后的煤斗里把煤堆到锅炉前面的地上,和上点水,再用另外一把小锹头以两分钟三锹的频率把煤扔到熊熊燃烧的炉子里去,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用长铁扦子捅捅煤渣层。这些活听起来简单,但要把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并且连续干上一个小时还真有点自虐,更何况中间还要时不时地拉汽笛。炮弹一听到命令就会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响汽笛,从来没想到拉汽笛要用这么大的劲,估计在汽笛手柄上挂一头熊都没问题。手脚忙活着,嘴也没闲着,把我能看见的大约二十来个阀门机关都问了个遍,好在司机没有怀疑我是不是有劫车的打算,因为我对起步停车也很感兴趣,不像拉登的骑士们不学起飞不学降落只学空中飞行。
两个老外和导游、保镖在源江下了车,我也跟了下去。因为这趟车晚点,能不能正点返回就说不准了,而这两个老外晚上会有车子上来接。火车要在源江停一会,两个老外迅速扛着摄影器材向车头方向的密林奔去,保镖和导游也懒得理他们,躲到车站里取暖去了,炮弹主动担当起临时警察的角色,尾随两个洋鬼子冲进了密林。大约走了一里多地,远远的看见二位在一个木桥下支起了家伙,长枪大炮外加摄影机,整个儿两个外国色驴。桥下积雪没膝,炮弹歪歪斜斜地跟过去,东瞅瞅西看看,仔细地选择好拍摄角度,一丝不苟地清理好场地,然后一点也不脸红地掏出兜里的傻瓜开始瞄准。
那小火车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等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过来,已经是中午了,三个饥肠辘辘的人站在积雪中执着地守侯着。关键时刻,炮弹动用了包里的救命粮,先是捐出了一根香肠,接着又发了一圈饼干,最后贡献了压包底的一听啤酒,嬉皮士最后给我的背包取名叫“SUPER MARKET”。在安静的森林里,三个人抽着小烟,喝着小酒,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记不清又等了多久,小火车终于轰隆隆地开了过来,从眼前一闪而过,漫长的等待只为这一瞬间。
两个哥们冻得扛着包就往回跑,炮弹沿着铁道继续前行,两边是茂密的白桦树林,头上是明艳的蓝天白云,春光明媚,清风拂面,由不得炮弹不陶醉。

桦树皮
走着走着,远远地看到一座更大的木桥,桥头有一个小房子,房前一位老人正在劈柴。在一个都市人的眼里,这种隐居山林的生活仿佛很有吸引力。坐在老人家的热炕上,炮弹舒服得骨头都要散了,给老大爷上根烟,老大爷不要,说你这个没劲儿我抽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铁皮烟盒。炮弹眼睛一亮,这是老大爷自己用白铁皮和锡做的烟盒,据说用这东西装旱烟,烟叶子不会碎,烟盒做得很粗糙,但用久了,磨得亮亮的,给人感觉很沧桑。炮弹有个坏毛病,喜欢夺人所爱,立刻决定今天一定要把这东西弄到手,当然不能用钱,那样我和老大爷都会不好意思,还是原始的以物易物有人情味儿。搜遍全身,护膝手套老大爷都不要,他笑着说你喜欢就拿去吧我要你那些东西干啥。最后炮弹愣是逼着老人家收下了三样东西:一只圆珠笔,一个指甲刀,半盒香烟。
继续前行,发现铁路边的岔路上停着几个装满白桦的车皮,灵机一动,心想不如扒点树皮回去,没准自己也能缝个桦树皮盒子呢。转身回去向老大爷借斧子,老大爷说别费劲了,这冷天树皮扒不下来,然后他从炉子后面摸出一张抽屉大的用来引火的桦树皮给我。炮弹夹着这张美丽的桦树皮,心满意足地回到源江车站。
正蹲在车站墙根底下一边摆弄着树皮一边构思我的第一个作品,冷不丁眼前就站了一个人,这人相貌威严表情冷酷,一指我手中的桦树皮厉声问到:
“哪儿整的,不知道不让扒树皮吗?”
“在那边已经砍完的木头上扒的”,炮弹想蒙混过关。
“瞎扯,冬天树皮能扒下来吗?你唬谁呢?”
“看桥的老头给的”,危急关头,炮弹把那个善良的老大爷出卖了,心想他总不会和当地人过不去吧。
“带我去找他。”
“我赶火车来不及了。”
眼看事情不妙,赶紧把手悄悄伸进口袋,当然不是摸刀子,出门在外,炮弹的口袋里总是有一包让人不能拒绝的好烟。糖衣炮弹正要发射之际,这家伙突然地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只好也陪着傻乐。等他笑够了,才幸灾乐祸地说他刚才和我开玩笑呢。要不是看他五大三粗的样子,炮弹当时就想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这家伙后来告诉我,因为桦树皮易燃,当地人就经常扒树皮烧火,桦树被扒了皮以后,当年不会死,但两三年后就完蛋了。所以几年前就开始不让扒桦树皮了,但是这规定很难执行。说着说着,他居然教起我怎么扒树皮来了,看他说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估计毁在他手里的桦树也少不了。
客车晚点了,我搭乘运木头的小火车——当地人叫做“盘条车”――赶回甘河,然后乘大火车回到了哈尔滨。
旅行突然地结束了,从我登上大火车的那一刻起。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鄂伦春,也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大森林。老乡告诉我6月的大兴安岭最好看,树都绿了,漫山遍野开满了山花,那是一个可以扒桦树皮的季节,小火车道就要在那个季节被拆除了。
小提示
加格达奇是大兴安岭地区行署和大兴安岭林业管理局的驻地,隶属内蒙古,现由黑龙江代管。鄂伦春自治旗隶属内蒙古,旗府阿里河镇距加格达奇40公里,吉文距阿里河镇58公里,甘河距吉文13公里。
阿里河地区有嘎仙洞国家森林公园、鄂伦春博物馆等景点,坐森林小火车要去甘河,托扎敏乡是民族乡,聚居着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蒙古等多个少数民族。(应该还有一些景点,网上应该可以搜到,但我没去过)
北京至图里河的k39次列车可直达加格达奇、阿里河、吉文、甘河等地。上述几个地方之间有公路交通和铁路交通,但车次有限,需要合理安排好时间。去托扎敏乡要在吉文转中巴,一天两班。
除托扎敏乡外,其它地方住宿比较方便,而且很便宜,去托扎敏乡可以联系乡政府安排住宿,但春节期间乡政府休息,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中国制造
那是到埃及最南端的阿斯旺的第二天,我和火车中结识的日本女孩京子一起租了自行车去费阿里岛,回程中迷了路,七弯八绕,来到一个破落的努比亚人的小村子。村口有一家小卖店,倒也有饮料卖,可以让我们避一避北回归线40度以上的烈日。坐在柜台后面,和漂亮而又有点羞怯的女店主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京子突然指着柜台里说:你看,那不是中国汉字吗?
果然是一个写着“扑克”的纸盒,因为是简体字,难怪京子不认识。我稍稍有些惊讶,没想到中国货居然万里迢迢来到非洲这个偏僻角落。女店主看我把那空盒当宝贝,顺手在柜台里一摸,又摸出包铅笔来,赫然印着“中华牌”三个字。我从小学到中学,用的就是这种铅笔,他乡遇故知,摄影留念。高举一包铅笔的姿势欠雅,很被京子耻笑了一番。
从小卖店出来骑车上路,自行车的脚踏板螺丝松了,踩起来别扭,隐隐总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因为脑子里有了中国货这根弦,下车休息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车身,果然发现被油漆遮掉的“凤凰牌”商标,看来从小骑大的车,坏起来都感觉一样,心有灵犀啊。很为我们民族工业自豪,开口想跟京子夸耀一番,转念一想,满街跑的都是日本车,人家都没说什么,犯不上落个小人得志的嫌疑。倒是京子有心,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说:“这不是‘上海’吗?”这是她也认识的汉字。我便谦虚道:“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京子道:“咦,我又没有说了不起。”
这是我在中东第一次注意到中国货,从此便有心起来,见不到中国人,见见中国货也是好的。乡情一开,才发现老乡铺天盖地,文具五金布料电器,简直就是批发市场的半壁江山。从约旦国境坐车到佩特拉,旅馆拉生意的小伙子马汉勒(阿拉伯名穆罕默德,大概是某个香港游客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难为他一笔一笔写给我看)很向我称赞了一番中国货:日本货和中国货,好!约旦货,大大地不行!很坦率的“约奸”。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中国货和日本货并举,老实说有点受宠若惊,问他买了什么中国货。小马就摸出一台walkman,指给我看背面的made in china,什么牌子我记不得了,不是“sanya”就是“senyo”,反正是那种让日本三洋公司老板看了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的排列组合。我活了二十几年,没有用过国产walkman,看看小马的拳拳中国心,很是惭愧,暗想经验主义害死人,看来造仿冒产品的广东老板们也不是个个没职业道德。
此后到了安曼逛电器店,发现中国家电确实大大多于日本货。中国电器有一个特色,就是从颜色到设计都很跳,盒子更不用说,彩色外加写满什么No 1、Top Class什么的,日本货则显得沉静老实。看来这种喜庆格调很投合阿拉伯人的口味,当然也有价格因素。还有就是,在发达国家看到的中国货,大多已经本地化,标以本地文字,你不仔细找,还真找不到那一行made in china的小字,中东则不然,所有中国货都不是那种专供出口的东西,大摇大摆全是中文,好些东西我在沿海大城市都多年未见了,不知买卖人从哪里发掘出这些出土文物。有些小五金,一看就知道绝不会带有阿拉伯文的说明书,便很为阿拉伯人的中文水平担忧。不管怎么说,中国货的口碑不错,不像我在报纸上所看到的东欧俄国的情形。
新兴产业也没有放过这块市场。安曼的阿布达里汽车站对面有一家“约旦中国贸易中心”,听名字来头不小,进去一看,全是卖盗版cd-rom和vcd的,从铁达尼到window 98。有本事把盗版卖到外国去的,大概只有中国人罢。也不知该喜该忧。

红色金字塔
到了开罗以后我才知道,除了去吉萨的三大金字塔可以坐巴士,到散布在开罗附近的其它金字塔竟然毫无公共交通工具能够利用,而且也找不到向散客提供一日游之类项目的旅行社。最后走投无路,听旅馆里那个花光了钱奄奄待毙等汇款的德国嬉皮士的建议,咬咬牙花60埃镑包了半天出租车,绝无仅有地充一回大亨。车是德国佬介绍的,看来他多少可以拿一点回扣解决一两天饭钱,不过60埃镑确实还算个良心价。
出租车带着我先去孟菲斯和萨贾拉,然后来到达修尔的红色金字塔,这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我惊奇地发现,诺大一座金字塔下空荡荡地没有一个游客。看来除了旅行团的豪华大巴,少有散客摸进这片茫茫沙漠,而旅行团是不会把行程安排在灼热的午后。金字塔脚下搭了一座小凉棚,一个收门票的老头,还有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头戴贝雷帽的警察懒洋洋地坐在荫凉里,加上等在出租车里的司机和我,这里一共就只有四个人。我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这座金字塔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借用崔健的一句歌词:这种感觉真让我舒服。
红色金字塔与另一座曲折金字塔(因其上下倾斜角度不同而得名)遥遥相望,都是胡夫王(他建造了规模最大的位于吉萨的胡夫金字塔)的父亲斯奈夫尔王所造。与著名的吉萨三大金字塔相比,红色金字塔规模较小,坡度也要缓得多,因为它是金字塔建造技术成熟期之前的产品,那时候埃及人还拿捏不准采用怎么样的倾斜角度才能把金字塔造得既高大陡峭又不会轰然坍塌。由于它使用了色泽偏红的砂岩,所以被称为“红色金字塔”。看立在塔下的石碑知道这庞然大物的寿命已经超过4500岁,即使在金字塔家族里也算得高寿。埃及人玩这些上吨重的大石头时,我们新石器时代的老祖宗还只懂得敲几个石片打水漂呢。
和其它金字塔一样,红色金字塔的入口也在离地面有一段距离的金字塔半腰处,仅有半人高,必须把腰弯到60度以上才能进入。一条笔直的甬道朝下延伸,通向金字塔的心脏部位,出乎意料地长而且陡。吉萨的金字塔甬道虽长,但途中有数个平台可供游人直起腰来喘一口气,而这里却是一路到底。我这个人没有距离感觉,不知道这条甬道到底有多长,总之当我终于下到尽头直起腰来,已是浑身湿透,小腿上的筋嘣嘣直跳。大吸一口气,混浊里带着霉味(莫非是木乃伊的味道?)的空气又让我眼前黑了一黑。心想60岁以上的心脏病患者如果想自杀,倒不妨选择到此一游,成功概率肯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好歹定下神来,眼睛也习惯了昏暗的灯光,环顾四周,看清楚这是一间四方石室,不大但相当高,一如其它金字塔的内部,空空如也。巨石砌成的四壁相当光滑平整,接缝处几乎没有间隙。我实在无法想象埃及人是如何修磨这些巨石的。想想吧,当时的埃及人不要说铁器,连青铜器都还没有发明,他们惟一的工具就是石斧和石凿!
石室尽头有一架梯子,通向墙壁高处的一个窟窿,看来墙壁那头还有些什么。钻进窟窿转一个弯紧走几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间石室半空中的木头走道上。原来金字塔内部的空间被分割成为两部分。这间石室的两面墙不是垂直,而是倾斜向上,层层巨石井然有序地向内聚拢,在顶端汇合。石室底部很深,散布着乱七八糟的大石头,乍一看像是干涸的河床。看来当初的建造者并不打算利用这个空间,所以没有作任何修整,只是砌起一堵墙将它封闭了事。至于墙上这个不三不四的窟窿,我想,大约是哪个朝代的寻宝者凿开来撞运气的吧。我想象着那些盗掘者在几个月的努力之后,终于在厚厚的石壁上打开一个小小的洞口,一盏被颤抖的手托住的欲明欲灭的油灯打碎了尘封千年的黑暗。那第一双充血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昏黄黯淡的灯光招惹得想象力双翼扑腾。照理应该发一发思古之幽情,赞叹文明的伟大,但满脑子蠢蠢欲动尽是什么外星人啦,木乃伊啦,好莱坞电影里的妖魔鬼怪啦,法老的诅咒啦,后背上就嗖嗖地凉起来。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金字塔里面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怎么,一旦意识到这个,进来之前那种独占金字塔的满足感烟消云散,连响在木板上的脚步声都听了心惊,只有一个念头膨胀发酵直至塞满整个大脑:赶快出去!
终于又回到了入口处,沙漠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紧吸了几口干燥清新的空气,便开始往回走。经过凉棚的时候,那个警察突然站起身迎上来,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笑嘻嘻地问我:“嗨,你想看Baby Pyramid吗?”
“什么是Baby Pyramid?”我不明白。他似乎想向我解释,但无奈找不到单词,只好向我偏偏脑袋,意思是要我跟他走。我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便跟着他走去。这段路可不短,一直绕到金字塔另一面的中间。“看,Baby Pyramid。”警察指着面前一座还不到一人高的小金字塔说。这玩艺立在大金字塔前一片平整过的小广场中央,一看就是刚堆起来不久的假货。我最恨的就是假古董,往日在国内看得倒了胃口,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失望得只想笑。看来满世界都有热衷于焚琴煮鹤的蠢货。
“这不是新造的吗?”我表示不满。警察很认真地摇摇头:“No,Baby法老睡在里面。真的。”我心说见你妈的鬼,老子早过了听童话的年龄啦。那警察问:“你不照相吗?”我摇头,实在不值得为假古董浪费胶卷,但他仍然执拗地劝说。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拍照就说明不满意,我不满意就说明他很难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小费。
当然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为了让我提起拍照的兴致,他先是摘下自己头上的贝雷帽塞到我手里,看我还在犹豫,便转身向四周张望,确信视线内没有人影之后,突然把背在肩上的枪递了过来:“给你这个,photo!”
这个举动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埃及警察的枪绝不是摆设,子弹是肯定上膛的,因为在埃及什么都可能发生。这个国家几年里给###极端组织干掉的外国旅游者恐怕有上百了吧,记得参观开罗考古学博物馆时,门前的层层路障和那些戴钢盔穿黑衣外加防弹背心、手握迷你冲锋枪的军人,看得我心惊肉跳。面前这位仁兄居然打算租枪换小费,黑得也够可以。我愣了一愣,到底还是接过枪来。在金字塔前拍几张戎装照,这个机会可不是谁都捞得到的!
我对武器一窍不通,但这杆AK-47还是认得的,想当年大学军训时使的就是这家伙的中国型号,平生惟一会打的枪也就是它,虽然实弹考试时10发点射才中36环。下意识地摸摸枪栓,吓得那仁兄脸刷就白了,一连声的“No! No!”然后就是摆姿势拍照。我提枪举臂,做出欢呼胜利的姿势,乐得那仁兄眉开眼笑。最后算小费,我只给了3埃镑,他也没计较,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够!不过,我们是朋友嘛!OK?”
现在,朋友们翻看我的照相簿,总是在这几张照片上停留得最久。他们不明白那个小小的三角锥形是什么东西,而我又为什么提着枪。我便不得不解释一番:小金字塔是假古董,冲锋枪则是真家伙。

多国籍军团
我和京子踏进阿斯旺这家叫做阿米尼的旅馆时,这个韩国女孩承妍正俯身在柜台上填表。她回头看到京子的第一句话就是:“啊,我认识你!我们在开罗不是住在同一家旅馆吗?”
虽然后来京子悄悄跟我说她完全记不得有这么个韩国姑娘,但当时她表现出的那副亲热劲头真把我给蒙了,我不知道这种本事是出自女性的天性还是日本人的民族性,或许两者兼有。我跟京子认识还不到七八个小时,京子和承妍的“同旅馆”关系也是虚无飘渺得很,但是不要紧,孤身的旅人要寻找同伴,只要有这么几根若有若无的纽带就足够了。就这样,我、京子、承妍三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单身背包旅行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多国籍军团,每天早上一同出门吃早点,然后根据各人的计划或分或合,四散行动,晚上回来则一起吃晚饭逛街。埃及的旅行线路只有顺着尼罗河走这一条,所以从阿斯旺到卢克索,谁也没有能甩开谁,一直到我因为赶着北上约旦而提前回开罗。
我是从她们口中第一次听到“基布兹”这个词。这是希伯莱语,或许可以翻译成“义务劳动”,但又不是慈善性质。由于劳动力缺乏(其实并不缺以色列籍巴勒斯坦人,但以色列人不愿意雇用他们),以色列允许外国青年在国内的各种工厂和服务性行业中打工,由雇主提供住宿饮食,但没有工资,每月只发放少许象征性的零花钱。乍一看像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剥削,但对于很多外国青年来说魅力十足:可以体验海外生活,结交朋友;利用每周两天的休息,不仅可以游遍以色列,还可以到周边国家旅行,所以不少人把在以色列的短期“基布兹”作为中东北非旅行的前站。可惜的是,阿拉伯和以色列之间的仇恨刻骨铭心,以致除了埃及、约旦等少数例外,绝大多数阿拉伯国家都拒绝到过以色列的外国游客入境。京子和承妍都在以色列干了几个月的“基布兹”,结束以色列的打工生活后下到埃及。她们告诉我,“基布兹”里的东方人以韩国人最多,其次是日本人,没有听说过有中国人,连台湾、香港人也没有。不知是因为缺乏闯世界的勇气,还是因为签证?
承妍是大学毕了业在地球上流浪的“无家可归者”,京子则是在半年前辞去事务小姐的职业跑出来圆她的旅行梦。和她们相比,我无论在年龄还是在社会经验上都是当仁不让的大哥,但老实说,我靠她们的地方比她们靠我的地方多得多,特别是在商店讨价还价的时候。而每次吃厌了埃及饭菜自己动手做日本韩国料理,我总是被她们数落吃的最多做的最少。而我能做的,除了过尼罗河时替她们往渡轮上搬自行车以外,就是充当义务摄影师了,虽然我的摄影水平连自己都不敢恭维。
当然,也有我可以摆一摆大哥威风的时候。记得一天吃过晚饭,我们三人坐在屋顶阳台上的大桌旁乘凉,京子突然指着桌面的一角说:“瞧,这儿画着地图。”我们凑上前去一看,果然是用圆珠笔画在桌面上的日本地图,其实说是地图还不如说只是一个粗糙的轮廓,写着“Japan”,还插着一面太阳旗。这时承妍叫起来:“也有韩国哪!”果然,在韩国应该出现的位置上,勾勒出朝鲜半岛的形状。但是,轮廓中的“Korea”字样被打了个大叉,旁边用很深的笔触写出“Japan”,竟然插着一面比日本本土上那面还大得多的太阳旗。更可恶的是还留下一行“大东亚共荣圈”的汉字。
事情本身不难想象:某个吃饱了撑着的日本旅行者随便画了个日本地图,此后,某个韩国旅行者又随便在旁边添上自己的国家。坏就坏在第三个,也就是修改地图的那个日本人不是个东西。
我没想到承妍会发那么大的火,其实是应该能想到的,韩国姑娘嘛。不知道京子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是否让她完全明白了地图的含义,但她至少知道她的朋友受自己同胞侮辱的程度不轻。她蜷缩着身子,垂下两眼,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声都不敢吭。虽然我能理解承妍的感受,但看到沉甸甸的历史罪责仿佛一古脑儿压在这个娇小柔弱的日本女孩的肩膀上,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我摆出东洋老大(中国人嘛)兼三人中的大哥的姿态,当起了和事佬:“算了算了,不过是个玩笑。其实日本人也看不起这种人,京子你说是不是?”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让承妍消了气,只是此后我们再也不敢利用这个乘凉的好地方了。虽然我为自己安抚人
心的口才自鸣得意,但转念想一想,如果再有一幅中国地图也插上太阳旗,我会仍然这样宽容大度吗?
旅行中的友谊使得彼此忘记了国籍和民族的不同,但有时候又被这样或那样的小事拉回到无聊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里。当然,记起国籍的时候也并非都是这样令人倒胃口。另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尼罗河边的长椅上聊天,正好是周末,堤岸的大路上熙熙攘攘,尽是消闲的当地人。埃及人其实非常热情风趣,从我们面前走过的人,特别是三两成群的埃及小伙,很多都会放慢脚步,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奇特的三人组合,揣度我们的国籍,然后根据他们的结论来打招呼。当然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其实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
“Hello,Chinese!”第一声招呼使我心花怒放,第二声居然还是Chinese。到了第三回,招呼声变成了“Hi,Japanese!”京子拍手叫好。然后的几次都是Japanese,毕竟日本游客最多。
承妍沉不住气了,撅起了嘴:“为什么没有韩国?真气人!”话音未落,一声“Oh,Korean!”传进我们的耳朵,我们三人同时捧着肚子,疯子一样大笑起来。这阵可怕的笑声吓得打招呼的埃及小伙张口结舌,呆了好半天。看来他很可能改变判断,把我们的国籍改成地狱。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堤岸的栏杆后面,偷看停泊在岸边的豪华游船舷窗里映出的浴室风景;一起认认真真给街上的埃及姑娘小伙打分,她们说她们要嫁的是哪个,我说我要娶的是哪个。尼罗河对岸,沙丘上4000年前的贵族古墓笼罩在暗淡灰黄的灯光里,那种梦幻般的氛围,伴随着芒果汁的甘美滋味,还有河上吹来的轻风那种湿润微凉的感觉,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警车旅行记(上)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杀人放火偷鸡摸狗而被逮到局子里去的履历,所以也就从来没有资格坐警车。本以为一辈子也未必有这个机会,没想到在中东闲逛,冷不丁就坐上了警车,当然并不是因为行窃或调戏妇女。
那是在埃及的坎那。坎那距古都卢克索两个小时车程,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城,但坎那郊外的哈德霍尔神殿则大名鼎鼎,因为在这个神殿外墙上,有全埃及仅存的一幅女王克列奥巴特拉的浮雕。亲眼一睹埃及原版的艳后芳容对于我可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诱惑,但旅馆经理阿里的话让我很伤脑筋。据他说,###极端组织最近又在这一带出没,而去年卢克索惨案后,埃及政府已经再也承受不起外国观光客被卷入恐怖事件的代价,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禁止单独行动的外国观光客离开卢克索东西两岸的范围。当然,背包族里面讲人权争自由又不太要命的大有人在,所以作为补充措施,警方规定载客小巴一律不准搭载外国人,违者罚款。“所以嘛,要去哈德霍尔神殿只有一个办法,”阿里最后说,“一早到火车站前的观光办事处去登记,如果凑齐三个人,警方会派一个警察,和你们一起坐出租车同去同回。不过不是免费哦!”
当然我既叫不起出租车,也请不起保镖。在阿斯旺,由于局势不稳,军警封锁了通向尼罗河上游阿布辛贝神殿的道路,已经害得像我这样买不起飞机票的穷光蛋不得不放弃瞻仰这个古埃及最为壮观的神殿,没想到卢克索竟然也是这般情形,如此下去这次埃及旅行岂不大打折扣?看来不闯他一闯是不行了。
第二天起了个早,赶到城北汽车站。小巴一字排开,停得满满当当。我走到写着坎那字样的招牌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腿就往车里钻,司机一把拉住我,叽里呱啦一通阿拉伯语,虽然听不懂也知道是要我滚蛋。想想人家不过图个遵纪守法,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耍无赖了。在车站里转了一圈,所有的司机都向我摊摊手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悻悻然走出站,正在绝望之时,突然听到有人招呼,回头一看,路旁一间开着窗口的铁皮小屋里,一个中年埃及汉子正向我招手。
“嗨,我能帮你吗?”他看上去闲得发慌,想找人搭搭话,兴致勃勃的。“我要去坎那,可是没有车让我上。”“小巴不行,但你可以坐我这里的大巴呀!”“真的?”我一听来了精神。他告诉我,等会儿有一辆阿斯旺发车的长途巴士经过,长途巴士不在限制范围里,而我可以搭乘一程,在坎那下车。“不过,你是去哈德霍尔神殿吧。从坎那车站到神殿远着哪,不坐小巴还是不行!”
事到如今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车到山前自有路嘛。只是等这辆据他说10点半该到的大巴,竟然等到中午12点还不见踪影。好在我惟一不吝啬的就是时间,早已练就一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过硬本领。车最后总算还是来了,果然没有二话,顺顺当当把我送到坎那。
下得车来,不用说两眼一抹黑。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地方城市,英语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一路走一路问,指东指南指西指北的都有。综合各方意见,终于可以确定应该在哪个路口拦哪个方向的小巴,但问题是,一直到手都挥得发酸,居然没有一辆在我面前停下。看来埃及人的法制观念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站累了一屁股坐在路边长凳上喘口气,长凳的主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便上来推销百事可乐。我随口开了个玩笑:“我买你一瓶可乐,你给我叫一辆巴士,咱们做个交换怎么样?”这孩子居然听懂了,一口“OK”。于是,我喝可乐,他到路上去叫车。果然,只要他招手,小巴都会停下,但只要他向司机指指我,司机照样摇头。男孩一点也不灰心,仍然见一辆拦一辆。看他拉住司机一个劲哀求的样子,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不就买了人家一瓶可乐嘛!正当我站起身,振作精神准备作一次沙漠中的长途拉练,男孩向我招手了:“快,快上车啊!”
我衷心感谢这位敢于蔑视法律的司机,虽然他收了我双倍甚至三倍的车钱。但巴士并不直达神殿,而只是把我卸在通向神殿的岔路口上,剩下的这一段只有靠两条腿了,好在远远地就能望见神殿的巨大屋顶。如果不是下午两点的太阳烤得我简直能听到脊背上吱吱冒油的声音,尼罗河谷的田园风光还是很令人心旷神怡的。途中几乎不见行人,偶尔有几辆自行车迎面而来,与我擦身而过,骑车人的神情却沉默而警觉,传达出稍稍有些异样的氛围。大约走了有半个小时,终于来到公路的尽头,也就是遗迹的入口处。

警车旅行记(下)
在Ticket Office前迎接我的,不是售票员,而是一个魁伟结实的汉子,挎着一杆无柄冲锋枪,虽然是便衣,一看架势就知道是个警察头子。一脸的严肃,但说话口气还算温和。
“你从哪里来?”
“卢克索。”
“坐出租车吗?”
“不,坐小巴。”
“小巴把你送到这里?”
“不,只到路口,我走进来的。”
“这非常危险,是不允许的,你不知道吗?”
“危险?为什么?埃及人民很友好啊!”我不能不装出一脸的惊异。这句话把他给逗笑了,他挥挥手:“算了,没关系,不过你不能再走着出去。记住,出来后来找我,我们会派警车送你回城。”
违法乱纪的“惩罚”居然是警车护送回城!可见得人是不能太老实的。几次旅行下来,我发现怎样最有效地利用“外宾”身份,确实是一门不可不研究的学问。
兴高采烈买了票走进大门,发现除了几个东游西逛的警察,还有俩根本不拿我当回事的当地导游,居然没有一个游客。独自一人在宏大幽深的神殿里悠然游走,又转到外面瞻仰了西墙上的女王浮雕。老实说,克列奥巴特拉倒是和好莱坞那个电影里的伊丽莎白泰勒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泰勒是我完全提不起兴趣的那种类型,但这个神殿的建筑和雕刻可圈可点之处却是多而又多,尤其是神殿入口处气势不凡的列柱大厅,柱头均以牛首女神哈德霍尔的形象作装饰,在古埃及建筑中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令人耳目一新。
说到这个哈德霍尔女神,来头可不小,是埃及大神霍尔斯的妻子。在埃及神谱里,霍尔斯是一头老雕,哈德霍尔则是一头母牛,当然都已经人格化,其雕像脖子以下是人的身体。哈德霍尔主管的是爱和艺术,一身兼有维纳斯和缪斯的职能。与埃及希腊相比较,中国的宗教太功利化,没有美神和艺术神,总是让人觉得遗憾。艺术神倒也罢了,没有美神的保佑,倘若因此而减少了美女的供应,对我等单身汉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所以趁今天这个机会,倒也正好求一求这个异国的美神,不管是否灵验。
游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尽兴,可惜水壶里已经滴水不剩,扛不住口渴难熬,只好出去。走到ticket office背后的树荫里,看见刚才那警察头子和一群提枪穿制服的部下坐在那里。他见到我便打开步话机讲了一通,回头对我说:“我已经叫了车来接你,五分钟后就到,请稍等一下。”
扑到水桶边牛饮一通,又和警察们天南海北闲扯了几句,车就来了。说是警车,其实只是在微型卡车后面的车斗上加了一个铁皮顶棚和防护栏杆,通体漆成黑色,两侧有埃及警察的徽记。上车之前,警察头子又向我叮嘱了一番,叫我千万坐火车回卢克索。到了这时,我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诚心诚意向他道了歉。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第一倒霉的当然是自己,第二倒霉的就该是他了。顿时感到自己一条小命从“轻于鸿毛”一变而成“重于泰山”。
警车呼啸而去,两个端冲锋枪的黑衣警察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当中,自我感觉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威风过,当然也吸引了不少行人的视线。起先我倒是得意洋洋,后来发现那些目光中,惊讶多于友善,转念一想:莫非把我当成作奸犯科捉的犯人了?便不禁有些泄气。好在车开得飞快,来时连等车带步行花了近两个小时的路,一刻钟就到了,当然并没有收我一分车钱。

一分缘(上)
那天下午,从卢克索西岸回到城里已是下午4点多,匆匆赶到火车站买第二天回开罗的车票。二等席的窗口前人不多,一个从背影看是东方人的女子正在打开钱包付款,我便排在她身后。她买好票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感觉她似乎透过墨镜向我扫了一眼。如果是平时,东方人的单身旅行者相遇,往往会打个招呼,即使不问国籍。但这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售票窗口,并没有理会她。没想到几秒钟后,她又回过脸来,死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摘下墨镜。在她摘下墨镜的一刹那,我们同时愣住了:
“是你!”
“真的是你!”
站在我面前的,是半年以前在印度结识的韩国女孩柳。
即使是在某次上班途中的巴士里,倘若偶然碰到三五年不通音信的中学同窗,我们都会惊叹一句“世界真小”。此时真不知该怎样形容我的惊讶,或许应该来一句“宇宙真小”吧。当初分手时,她告诉我她的下一站是中国,而我则正在考虑去墨西哥和古巴,没想到我们竟然相见在这个北非小城。旅行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和柳的相识,是在印度中部的阿旃陀石窟外等巴士的时候。我们都属于那种漫无目的的浮浪旅人,往往根据半小时一小时后的巴士时刻来决定下一站的目的地。她想去的是乌代浦,我想去的是桑奇,但都不知道该走怎样的线路。打开地图,发现两人都必须先到一个叫英度耳的城市,而在她的韩国版旅游图上,标明英度耳的附近有一个叫芒都的古迹。也许是都有些寂寞了吧,她放弃了乌代浦,我放弃了桑奇,我们一同去了芒都。
我们在芒都待了三天,这个德干高原上的小小绿洲是如此令我心醉,也许我会在另一篇文字里讲述芒都的美,虽然我实在不擅长抒情。
柳的年龄大致与我也就差那么两三岁,当然我并没有向本人确认。我们都不再是二十前后仅仅凭着热情出来闯荡的大学生,都在异国生活了不少年头,都有过社会经验,所以共同语言似乎更多一些。她告诉我她在美国留学五年,学的是电影制片,去年回到韩国,当自由制片人,拍了一些记录片,包括一部介绍上海的。我听了很是羡慕,因为她的自由职业让她不必象我那样为了旅行而辞去工作,而且,我感觉她有着很不错的家庭背景,不必象我为了节省每一个卢比而跟小贩脸红。
离开阿旃陀,我们先到达一个叫贾鲁贡的城市,在那里等5个小时以后才到达的夜行巴士。我们居然找到一家殖民地时代建筑改造的情调迷人的咖啡馆,以醇厚的印度奶茶来消磨漫长的黄昏。不知怎么,话题渐渐转向私人性质,她告诉我她在去年结了婚,丈夫是同在美国留学的韩国青年,学的是经济,来年即将博士毕业,已经在韩国的大学里找好了位置。但问题是,“我并不爱他。”昏暗的烛光下,她幽幽地说。
老实说,我习惯于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很多倾听别人诉说烦恼的经验。但是柳似乎并不在乎坐在她对面这个相识半天还不到的中国人是不是关心她那远在地球背面的丈夫,只是自顾自地一边拨弄着手头的小勺一边继续着话题,她的美式英语实在是太流利以致我的反应常常跟她不上。她说,她到了韩国女孩子标准的结婚年龄,因而家里催促得厉害。现在这个丈夫交往了多年,是家族的世交,她丝毫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聪明,英俊,上进,又很有前途,不跟他结婚又跟谁结婚呢?她找不到任何理由离开他。但是现在,新婚的她独自一人踏上旅途,连一个电话都懒得给他。

一分缘(下)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她反复着这句话。我只能安慰她: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怎么也说不清的事,任凭谁在这方面都烦恼多多,比方说我。
“那就说说你的故事吧。”她笑着抬起头来。
我只能如实坦白。
我想很多旅行者有着同样的经验。我们往往会向一个陌生人倾诉心曲,而对我们身边的家人朋友紧闭心扉。人总需要宣泄,而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许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当我们在埃及重逢时,我们向对方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丈夫怎么样?”
“你女友怎么样?”
我们的回答都是:“别提他(她)了!”然后相视大笑。
在我看来,柳是极其典型的韩国女性,独立性强,有自主能力,又比较传统保守。特别是和我所认识的日本女孩相比,对比相当强烈。如果你和一个日本女孩一起旅行,你会觉得负担不小,因为往往是一切都要你出主意打头阵,她只会跟在你后面坐享胜利果实。但和柳一起时,我却成了坐享其成的一方,当然也是因为她的英语比我强得多,所以问路找旅馆叫车什么的都由她包了。开始她还顾及我的大丈夫自尊心,不敢事事抢在前头,后来看我实在是个无药可救的懒汉,也就当仁不让起来。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日本女孩给你的那种小鸟依人的感觉,也常常能激发起你无比温柔的保护心,似乎小资情调更浓厚些。这是题外话,不说也罢。柳的旅行方式也相当独特,虽然她是个并不胆小的女孩,但毕竟不能像我
们,在异国他乡深更半夜独行,等不到车就在车站露宿一晚。所以,她常常有目的性地结交旅行伙伴,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外国老人们。在几天的同行中,她会跟他们搞得很熟,于是善良的老人们往往给她留下地址,邀她去自己的国度作客。在埃及,她告诉我她离开印度后已经到过法国、意大利和以色列,都是住在印度结识的友人家中。在罗马她住了整整一个月,逛遍了罗马每一个角落。“在罗马,没有人比我玩得更开心更省钱!”她骄傲地对我说。在埃及,她又认识了一对哥伦比亚老夫妇,所以已经开始盘算去南美了。
韩国女孩的保守,确实也让我这种道德观念多少有些淡薄了的家伙小吃一惊。印度中东的男人喜欢占东方女孩便宜的不少,街上的买卖人,旅馆的服务员,拉一把扯一把是常事,由于宗教风俗,他们自己国家的女人是绝对碰不得的,可能生理上的压抑很厉害。而且,也实在是因为容易给人“吃豆腐”(上海方言,想必大家都明白)的日本女孩不少。柳却丝毫容不得这个。有一次上街,一个土产店的老板拉住她手,嬉皮笑脸地叫她进店里看看,她把手一甩,两眼圆睁,大喝一声:“别碰我!”把我也吓一跳,那老板更是踉跄几步。据她自己说,在孟买有一次她甚至叫来警察跟当地狗男人理论。埃及相会当天的晚上,我和柳,还有在
埃及结识的几个朋友一起吃晚饭,我无意中提起我住的旅馆的小经理阿里告诉我,他有个韩国女朋友,都和他上过床了,现在虽然回韩国了,但还会来找他。柳和另一个韩国女孩立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般,异口同声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们韩国女孩,不可能!”我说:可是他连那女孩写来的情书都给我看了,很火热的情书哪。柳沉默了片刻,说:“你难道相信这是真的吗?想想吧,谁会把自己真正心爱的人的情书轻易给人看?如果我的情人把我的情书公开,我非杀了他不可!”看她手上的餐刀寒光一闪,吓得我不敢再辩。心里当然是不服,想也不至于个个贞节列女罢,但一般韩国女孩的想法算是领教了。
在卢克索,由于我的下一程是回开罗,柳则是去阿斯旺作三天的帆船旅行,所以我们仅仅聊了一个晚上就分手了。分手时我重复了我们在印度分手时说的那句话:也许我们会相见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这句话鬼使神差地应验了一次,但我想不会有第二次了吧。要不然,只能说明我们的缘分实在是深到非娶她不可的程度了。

好驴之一:张开嘴就可以“哇啦哇啦”说谎话
也许有人不同意我的这些说法……
如果你有一个爱你但老把你管得严严实实的妈妈,你就必须具备这个条件。你的经验告诉你,如果你不撒谎,就此惹来的麻烦会让你离意全消。所以你要经常撒谎,要学会声东击西,指东打西,南北辗转而战。你不能告诉她你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不然她会连夜把你用绳子捆起来,或者在你的火车开动之前将你逮捕归案。你甚至不能说远了。你把你要去的地方说得离家近一点,安全一点,这样大家都放心。
所以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北京。我经常说,我要去北京了。为此又编了很多谎话,比如在北京的很多朋友,他们分别是干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是否结婚之类的全套话儿。所以我有一个虚拟的北京社区和一群北京朋友,我妈对他们了如指掌。
有一天她老人家蹦出一句话来:“那个谁怎么还没生呢,结婚都八年了!”
累死了,不信你试试?
最惨的一次是在柬埔寨的时候,不仅入境时被贪婪的官员刮去了20美元,而且,打国际长途是——我的天哪,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6美元1分钟!所以我只来得及对着电话喊了一声:“妈,我在北京……”就掐着59秒的时候挂了电话。回家后就只好说谎,说朋友的手机出了毛病之类的。不过吴哥窟可是让我的气全消了,而且明年2月份还要再去一次。我只能庆幸我家至今尚未安装来电显示电话。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如果你缺钱,你也可以捡点便宜,你可以试试不买票靠说谎来蒙混过关。比如我17岁时,没几个钱也要出门,又遭了贼偷,最后我坐火车回家,没买票还理直气壮觉得委屈,觉得口袋里的最后20块钱可千万不能充了公,我离家还有700公里呢。等到我离家还有100公里时,我终于被逮着了——也是因为我再不想躲到厕所里,再也不想了!我被叫到列车长那里,我开始说,我的钱被偷了,身上可是一分钱也没有了,我要回家……呜呜呜呜,眼泪掉下来了,因为我确实心疼我被偷的照相机和钱,也知道心疼自己这一路的辛苦了。后来怎么着?你猜不出来吧,我被列车长领到了软卧车厢,美美地睡到了家门口,我直后悔为什么不早早让他们抓着!

好驴之二:在粪堆里都可以睡觉
如果你是头好驴,你睡觉就不能挑地方,不管是在火车的地板上,轮船的甲板上——这些算是高级的了——还是在乡村野店的大通铺、牧民的帐篷里,你都应该能够香甜地睡着以补充体力。如果碰巧别人没地方给你睡,你就不要再麻烦别人把别人的老公从他的老婆身边撵开,你就只好睡在他们家的牛粪堆上还要轻微地打点呼噜告诉别人你睡着了你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你要学会坐着睡,蜷着睡,人压着人睡或者走着路骑着马时顺便打打瞌睡。你最好希望自己是一头幸福的睡驴,睡着了跟昏过去一样。
十年前,我的装备里还没有睡袋,只有一卷塑料布,就是农民伯伯用来盖地膜的那种,到哪儿就往地上一铺,就往上一躺,然后就指望自己赶快睡着。后来我发现火车的座位下面是天底下最舒坦的地方,你不用花钱买票却可以躺在自己洁净无比的塑料布上,可以看见别人的腿,大腿小腿;别人的脚,大脚小脚;各种鞋子,破的不破的,脏的不脏的,各种料子的,过了不久你就可以毫无差错地辨认出它们的主人,也可以很聪明地记住它们散发出来的不同气味儿。此外在别人的屁香里你可以独自一人回味无穷,别人吃的鸡可以让你当晚就展开一个香甜的美梦,如果你的运气够好的话,你还可以在自天而降的瓜子壳里发现一两颗完好的籽儿,也可以顺顺当当地用你的衣服接到几根鸡骨头或是非常有营养的水果皮。

好驴之三:你要有一个能大能小的胃和一个能胖…
好驴不能是个美食家,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供你吃,你得学会在东西丰足的时候多吃一点,好比骆驼一样开始蓄积脂肪;也要知道当没有东西吃了,你就得像骆驼一样开始动用过冬的储备。
最重要的是,要记住一条真理:“别人也是人,凡是别人能吃的东西我也能吃。”如果你每天把这个符咒给自己念上十遍,你就会惊喜地发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吞下肚的了,世界在你的肚子里变成了小菜一碟。
但你千万不能骗自己,你必须真诚地赞美你面前的每一样食物,为此你应该祈祷:你没有饿毙在路上,你在这鬼影也难见到一个的地方竟然喝到了用长着一层绿毛的酥油打出来的热乎乎的鲜美的酥油茶,你吃到了去年的风干羊肉,你还有糌粑吃——想一想青稞地里金黄的麦穗那招摇的美丽!
为了所有这些,你都应该赞美主。
所以你避免不了有时胖有时瘦。瘦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身轻似燕,你轻快地就穿越了找不着食物的无人区;胖的时候,哈哈,你得想到你任重而道远,你还有很多驴路要走,老鼠要留隔夜粮。
不过说老实话,有一样东西我是万万吞不下肚的,那就是肥肉,如果不小心吞下
去了一点,我会把前天吃的草都呕出来。这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好驴之四:你要以脏为荣以脏为乐
因为你穷,你没钱也要走,你吹嘘说你是靠卖血挣来的钱或是到火车站轮船码头扛大个儿挣的钱出来走的,无论如何你是再没钱住有洗澡水的旅馆了。又或者你已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了十天二十天,总之你就别奢望一头好驴在路上可以经常洗澡,奢望你的衣服会散发出“奥妙”或“碧浪”的好闻的味儿。
因为你穷,所以你会经常厚着脸皮住到老乡家;因为他们很久没见到新鲜的面孔了,所以老乡全家待你如上宾,因此你不能嫌人家碗筷不干净,嫌人家被子又脏又臭,嫌别人身上的怪味儿,其实你自己闻起来也差不多——你就该扔掉你的这些个臭毛病。
在去张家界的路上,有一趟夜间慢车,从大庸还是从哪儿开的我忘了(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总之车很慢人很少,是我在全中国见到过的人最少的列车,一节车厢里也就三四个人横躺着睡觉,我就去找人聊天,找的是车头的列车长。后来聊得高兴了,列车长让我在乘务员室里洗了个澡(我出门半月有余,8月份,只洗过3次),又让我和他一起啃他从家里带来的美味烧鸡。一直吃喝聊到半夜,我才意犹未尽地回到我放东西的车厢里一觉睡到大天光。醒过来到地方了,我收拾东西才发现相机和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我不能怪洗澡水和烧鸡,只好怪自己。
除此之外,你还应该习惯各种味儿,比如鸡粪牛粪鸭屎狗屎这些。你可以想象这些味儿就是你家里的味儿,你巴巴地跑到路上来就是为了找一种回家的感觉。
嘿嘿,脏嘛臭嘛,——想一想,你总是风尘仆仆的,这是多么有脸面的事啊。

好驴之五:要做一头真正的驮驴
你千千万万要能负重行走——暂且先不论是多重;不然即使你是个绝代佳人,在无人区行走时也不见得会有男人肯帮你背包——话又说回来,男人也是人啊,别把他累死了就因为你的包!
在刚开始走路的几年,你的包里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你的包很重,比如防晒霜沐浴露包括指甲挫和四五套换洗衣服;后来这些东西就少了,包也不太重了,因为你知道很多杂货背着也用不上,你很少洗澡,背那么多衣物做甚?甚至连睡袋防潮垫你也不想背了,知道可以去蹭老乡的房子和帐篷。
你会逐步建立起这样的信心:“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会有我住的地方。”
以前我的背包是65升,现在最常用的是一个40升的包——我知道自己背不了太重的东西。包里最重的是相机、睡袋和压缩干粮,还有我嗜食的巧克力和果冻。我找住的地方的本领大大加强,因为我再也不想搭帐篷,再也不想一个人睡在帐篷里了。
你这只背包的驮驴还应该可以背着你的包上山如履平地、下河谈笑风生。你还不能喊累,你喊给谁听呢?自己听吗?

好驴之六:你应该切除掉的东西和你应该具备的…
比如阑尾和你的扁桃体。它们在路上发作了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还有你的感觉神经,比如你既怕疼又怕痒的神经。路上会有很多小动物一路伴随你,最常见的是跳蚤和臭虫。你会经常发现脚脖子一圈、腰一圈上都是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你必须不怕痒,不然你老挠挠的话,感染区会扩散,跳蚤咬的包会从直径半公分变大到三公分,你全身就都是幸福的大肿包了,你就多了一层皮肤。所以你最好麻木不仁。
你如果下海,在海水里你的疼痛不明显,你被珊瑚留恋地刮了一下你的血流出来了(绿色的!)或是被电鳐刺了一下你的身体麻了,你都不当作一回事,上了岸你也千万别叫疼,别因为看见自己的血和少了一块不重要的皮肤就晕了过去。
但千万要保重,小命还是要的,因为你的驴路还没走完呢。
此外,你还必须具备一些特殊本领,比如上树、下河爬楼。
有一次我在西双版纳,碰到一个妇人,叫我到景洪住她家,我一直很乐意住在当地人家,一般是不拒绝的。还没到呢,路上住的是一家极荒僻的旅社,半夜醒来上厕所,门锁着出不去,却隐隐约约听见门外一男一女在谈价钱,“五千”、“四千”,女的就是那妇人。我开不来门,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转身用五秒钟穿好了衣服,把我的包从窗子扔下去,然后从窗子那儿顺着排水道爬到楼下(二楼),一溜烟跑到附近人家,叫他们带我去派出所。后来证实那妇人果然就是人贩子。
老天!最毒妇人心!此后我再不敢相信面色白皙面目慈祥的四五十岁的妇人了。
你肯定应该会游泳,别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掉下河去却爬不起来丢掉小命,你的游泳技术还应该可以在防鲨网外至少100米也游得自由自在;你还要会潜水,会使用滑翔伞,千万别当有人递给你一极头二极头滑翔伞时,你讷讷地说你不会穿戴。
很重要的一点是你要会开车。你好不容易搭上别人的车,别人开累了,你应该可以马上接手,并且你的技术要能让人对你产生信任。
哈哈,如果你是头好驴……
蓬头垢面的好驴相见,旅途就会变得很愉快。

德钦茨中村传教士(上)
一百多年前,两个法国的传教士骑着骡子或驴沿着“茶马古道”逶迤来到德钦升平镇,他们没有继续向西北进入西藏,而是由北向南转去了维西方向,他们的目的地是距德钦县城90公里的燕门乡茨中村——一个隐藏在香格里拉澜沧江峡谷里的彼岸小村。
但是,当稻糠来到这个曾经远离文明、人烟稀少的澜沧江大峡谷,站在这个具有百年历史,今退尽铅华的茨中村教堂的破落庭院里时,悲壮和英雄色彩扑面而来。
茨中是稻糠这次滇西北行程的最远端,也可以算是终点,在原来的计划中,只要到了茨中,此后的旅行都变得可有可无。德钦升平镇到茨中的公里里程并不算远,但是道路奇差、奇险。稻糠拥挤在破旧的中巴里,随着车子沿着澜沧江河谷前行。许多时候从车窗往外看,根本看不到路基,笔直下去就是陡坡接着浑浊的江水,如果车子一个闪失滑下路面,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到。稻糠坐在车子里惴惴不安。
由于塌方,原本3个小时17块钱的车程被分成四截,上上下下换了四辆车,多花了近一倍的车费和时间后,稻糠才终于到达茨中村。茨中村位于澜沧江河谷,海拔低,小麦和水稻可以轮作,堪称德钦的粮仓。稻糠到达的时候正是小麦成熟的季节,由于海拔不同,山坡、山脚梯田里的麦子呈现出斑驳丰富的色彩:葱绿的,青黄相间的,金黄的,在大山大河的背衬下秀美而壮观,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房东刘文高老师是附近一所小学的校长,三个孩子都在德钦以外读中专或大学。三层的藏式木楼收拾得干净利索,虽然陈设和布局依然是藏族特色,但他们的生活已经很汉化了,自来水、液化气、全套的家电、交流起来毫不费劲的普通话……
刘老师说自己原来其实是纳西族,小时候还看到过村里穿长衫祭天的仪式。茨中四周的村寨却都是藏族的,后来随着交流、通婚的增多,现在村民填表时户籍上全改成藏族了。刘老师现在还听得懂纳西话,但除此之外,家里已经没有什么痕迹和纳西有关了。
最让稻糠惊奇的是刘老师家的液化气,绝想不到偏僻如此的茨中村会用上煤气罐。询问后知道,这来之不易的煤气是在400公里外的下关换的,几个罐子轮着用,用完了就托村里跑长途的司机带到下关充气。在村中心区120多户、600多口人家中,用上液化气的不足5户。稻糠没想到随便进入的刘老师家在村里能有这样好的条件。
和德钦另一个有名气的村子——冰川下的明永村相比,虽然茨中村的交通条件更差,通电时间更晚(茨中直到2000年3月才通电,而据明永村活佛白玛定主讲,他1977年来到的时候就已经有电了),但茨中村开放和文明的程度却超出很多。不用比较刘老师家和活佛家的卫生条件(稻糠在活佛家钻在睡袋里还是被跳蚤咬了一身包),茨中村饮用的是经过净化的村级自来水,而明永村是用露天引水渠里颜色浊青的冰川融水。在茨中村随处可见拿着书本温习功课的学生,村里小学的教室在晚上也灯火通明,学习气氛浓厚。而在明永村条件最好的活佛家,大儿子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去为游客牵马,小女儿干脆就没上学。
巧得很,稻糠后来回到丽江住在祥和院赵老师家,在中甸、德钦工作过的赵老师碰巧在茨中干过工作队,负责接管法国传教士当年种下的葡萄园,也认识刘文高老师。“刘文高的父亲以前是当地的头人,他哥哥在县里做过官,家里很体面的。”怪不得刘老师的三个孩子都能在外面上学,怪不得刘老师家用上了液化气,怪不得刘老师第二天送稻糠去车站,随便就叫了个小伙子帮稻糠背大包。

德钦茨中村传教士(下)
据赵老师讲,他们当年在茨中工作队的时候,村里还有不少叫玛利、保罗的,都是当年传教士留下的痕迹。稻糠想,如今的茨中村相对其他村落更开放更文明些,这应该和当年传教士的开化有一定关系吧。
来茨中的游客全是冲着教堂来的。现在茨中村的布局基本以教堂为中心,旁边是一所很像样的小学校,学校和教堂之间是村子的主要通道,楼房院落分布在街道两侧,再向外便是欣欣向荣的田地和水渠了。茨中教堂并不是一座典型的原汁原味的天主教堂,她没有刺破蓝天无限接近于上帝的尖顶,她有着一个中国古典的阁楼式屋顶,远看像哪家庄园的观景塔。
茨中教堂的中国风格是有道理的,其实外国传教士在中国内地盖起的几千座大大小小的教堂绝大多数是走了样的。太洋气太正宗的教堂建筑和中国老百姓有距离感,对传教不利;再说,中国工匠在施工工程中会按照自己熟悉的手法、工艺进行处理,走样不可避免。
这有点像当时的外国传教士,洋身躯外包装着中式的外衣。英国著名传教士戴德生曾讲道,穿中国布袍、吃下层人民的食物、说当地方言或北京官话是多么有利于他传教:“若不是因为我们改穿中国服装,便决不能像这样深入民间。”法国传教士把茨中教堂的钟楼设计成中国式,正是出于戴德生的上述理由,出于同群众打成一片的社会心理。
在藏传佛教的腹地传布天主教无疑是艰难的。当时的传教士开展工作的常用手段是“医学布道”和热心赈灾——这也是最能接近群众并被群众感激的方式,不少传教士在来中国之前会专门去学习医学。当然,这只是一种传教的手段。上面提到的戴德生还曾写到:“若是用医疗工作去代替福音的传讲,这将是极大错误。如果我们用学校或教育去代替圣灵的能力来改变人心,这将是极大错误。”
错误终究不可避免,19世纪末和20世纪,排教运动席卷全国,由义和团点燃的愤怒之火直接燃向外国传教士、外交使团、中国教民和几乎所有的洋人。1905年7月,德钦县三个喇嘛寺的喇嘛和民众一万多人愤怒地烧毁了德钦、茨中的教堂,杀死法国传教士一人,活捉一人。后来,教案事件被镇压,清政府向教会赔偿,并划地为界,强征劳力,重建茨中教堂。重建的茨中教堂规划面积居然占茨中三分之二的面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座教堂就是在1905年重建的,1921年茨中教堂竣工,成为天主教“云南铎区”主教教堂。
新中国成立,外国传教士被迫离境。
大约是在1951年,来茨中布道传教的第16位西方传教士、大胡子的法国神父被驱逐出境。村民们为骑着骡子南行出境的神父送行,他们跪在地上划十字,哭一程送一程……
稻糠不能想象,离开了这个被主的儿子固守了百年的传播福音的教堂时,那位张着恩格斯式样大胡子的法国传教士会是何等的心情。何况他还可能被标上了间谍和反革命的头衔。此刻的他会怀疑主的力量吗?
小提示
茨中村位于云南省西北部德钦县的燕门乡,紧邻澜沧江。茨中海拔不到2000米,气候温和,堪称德钦的“粮仓”。早晨从中甸香格里拉乘班车去德钦县城升平镇,再换车去燕门乡,顺利的话,当天傍晚可到茨中村。
茨中村不大,没有专门的旅社,可以食宿于条件较好的村民家中,第二天一早可搭班车去往县城升平镇,没有太多的交通选择。或可以从茨中往南,去维西和怒江方向。村民主要是藏族,但通晓汉语,文明程度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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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我山之石全文阅读 作者: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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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墨道法的救世之策:我山之石 作者:易中天


壹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1)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当时的“救市大辩论”
□ 最近,你大讲先秦诸子,是不是想“救市”啊?
■ 救市?救什么市?股市?楼市?奶市?哈!怕是管不了吧?远水不救近火嘛!再说人家又不是救火车、消防队。
□ 不是吗?孔夫子怎么说的?“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如果天下太平,我孔丘又何必多管闲事”。反过来,意思也很清楚——如果社会出了问题,我孔丘就不能不管。那么,孔子管了吗?管了。这就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当时世道不好;第二,孔子挺身而出。这不就是“救市”吗?
■ 倒也是。不过不是“救市”,是“救世”。当然,打个引号,说是“救市”,也行。
□ 其他人,也都这样吧?
■ 应该说,最早是孔子发表了他的“救市主张”,比如*、克己复礼、让世界充满爱等等,然后就有人出来支持或者反对他。先是墨家反对,后是道家反对,最后是法家反对。儒家自己这边,孟子和荀子支持。不过孟子和荀子,观点也不完全相同,也有争论。
□ 对不起,先打断一下。你说“孔子最先发表救市主张”,难道老子不在前面?
■ 恐怕有两个“老子”,或者至少有两个。孔子曾经问礼的那个,在孔子之前,或者同时。写《道德经》(《老子》)一书的,我想应该在孔子之后。这个问题,只要比较一下《老子》和《论语》两书的内容,就不难得出结论。简单地说,《论语》只是自说自话,基本上没有对立面;《老子》却是多处批判儒家,以儒家为靶子。批判者总是在被批判者之后,这是常理。如果要深究,建议读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和李零先生的《人往低处走》,我的《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一书中也有说明。
□ 这样一说,就清楚了。春秋战国时期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恐怕就因为当时“天下无道”,社会出了问题,得有人来“救”,来发表“救市”的主张。这就有了先秦诸子。但如何救,救什么,问题出在哪,观点不同,说法不同,方案也不同。这就有了百家争鸣。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当时的“救市大辩论”。是不是这样?
■ 也是也不是。天下无道,需要“救市”,只是百家争鸣的直接原因,不是全部原因。他们讨论的问题,也不全是这个。不过,救市,确实是焦点。
□ 核心就是“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 也不光是“拿什么来救”和“怎么救”的问题,还包括“救不救”。实际上,也有主张“不救”,或认为“没救”的。
□ 为什么?
■ 因为在他们看来,当时那个社会已经坏透了,烂透了,根本就不可救药。
□ 这是什么人的观点?
■ 孔子时代的隐士。他们是“道家之前的道家”,简称“前道家”。孔子为什么会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就因为有个隐士对他的学生子路说,现在普天之下都是滔滔洪水,谁能改变,你们又和谁一起去改变?你们与其像孔子那样“避人”,还不如像我们这样“避世”。避人,就是拒绝与那些坏人合作;避世,则是拒绝与整个社会合作。为什么拒绝与社会合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救嘛!
□ 天下无药可救,又怎么样呢?
■ 能拯救的也就是自己。
□ 这又是谁的观点?
■ 墨子时代的杨朱。杨朱是先秦道家第一人,第二是老子,第三是庄子。这三个人,观点并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要拯救天下,先得拯救自己。不能拯救自己的,也不能拯救天下。相反,如果每个人都能拯救自己,天下也就不需要拯救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壹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2)
□ 这可以说是“要救市,先救己”,对吧?
■ 可以这么说。而且,杨朱、老子、庄子都认为,现在社会之所以出问题,就因为很多人自己都管不了,却去管别人,自己都救不了,却想救世界。结果自然是管事的越多,事也越多,越想救市,越救不了。如果人人都管别人,人人都来救市,势必天下大乱。他们的结论也很简单:别救。
□ 不救怎么行呢?不救又怎么办呢?
■ 所以儒家、墨家、法家都主张“救市”。其实道家也不当真“见死不救”,而是认为不能像儒家、墨家他们那样救。在道家看来,那不是“救市”,反倒是“添乱”。因此,要紧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不做,反倒有救。
□ 不救之救?
■ 是的。
□ 不救之救也是救吧?
■ 当然。
继承思想文化遗产,不能急功近利
□ 那么,先秦诸子,不就可以说是“救市者”;他们留下的思想,不就可以说是“救市者的遗产”吗?
■ 马马虎虎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要讲清楚,先秦诸子争论的问题很多,范围很广,留下的遗产也极其丰富,绝不仅仅是一个“救市”问题。不讲清楚这一点,那些吹毛求疵故意找茬的,又要来骂我们“不严谨”、“伪学术”了。
□ 也不必如此小心吧!
■ 倒也不完全是怕挨骂,而是不希望我们的读者太急功近利。继承思想文化遗产,是不能急功近利的。把先秦诸子和当前的金融风暴直接联系起来,也是有风险的,一不小心就会庸俗化。因此,如果硬要说先秦诸子留下的是“救市者的遗产”,我必须说清楚三点。
□ 哪三点?
■ 第一点,先秦诸子救不了咱们当前这个“市”。别以为读一下《论语》、《老子》什么的,这金融风暴就挺过去了,就化险为夷了。更别以为先秦诸子的那些“语录”、“格言”,拿过来用就能立竿见影。没有的事!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是一种典型的巫术思维。你见过以前经常贴在电线杆上的那些字条没?“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有那么灵的事吗?
□ 第二点呢?
■ 第二就是当前这场金融风暴和经济危机,迟早会过去。人类社会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脆弱,不会顶不住的,读不读先秦诸子都一样。读,会过去。不读,也会过去。
□ 哪又何必要读?
■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尽管当前这场危机可以渡过,这场风暴也会过去,但还会有下一轮的风暴,下一轮的危机。我们人类,命中注定只能在一种悲剧性的历史进程中前行。有前进,就会有后退;有胜利,就会有失败;有成功,就会有挫折;有辉煌,就会有暗淡。危机永远存在,风暴还会再来,我们必须居安思危。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有思想准备比没有思想准备好,有思想武器比没有思想武器强。
□ 我们中国的先秦诸子,就提供了这样的思想武器?
■ 提供了。因此,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候,我主张大家能够静下心来读一读先秦诸子。将来,世界风平浪静,重归太平,我更主张这样做。
□ 为什么这样说?
■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先秦诸子留下的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是应对变革的思想方法。有了这些思想方法,我们在遇到危机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看问题、想问题、解决问题。至少,也有一个“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比方说,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当时是拿什么来拯救自己的世界的。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壹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3)
□ 应该是些很管用的办法吧?我也很想知道呢,能不能讲讲?
■ 又急功近利了不是?别老想着有什么屡试不爽的办法,拿过来就能用。实话实说,我们现在之所以弄得问题多多,原因之一,就是太浮躁,太急功近利。不管讲什么,都要跟市场营销、企业管理、职务升迁等等挂钩,不挂钩没人听。周易禅宗,先秦诸子,《水浒》、《三国》、《红楼梦》,都看出“职场三十六计”来了,还美其名曰“国学”。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也未必管用。告诉你吧,那都是些“披着羊皮的黄鼠狼”,至多是一些“术”。先秦诸子留下的,可不是那样的东西。
□ 那你说他们留下了什么?
■ 道。他们留下的是“道”,用来拯救当时世界的,也是“道”。天下无道,则唯道可以救之。所以就连最实用主义的法家,也留下了“道”。当然,法家也讲“术”。儒、墨、道、法四家当中,法家是最喜欢讲“术”的。但法家是讲“术”也讲“道”。他们留下的遗产当中,最宝贵的也是那些“道”。实际上,先秦诸子之所以伟大,就因为他们的争鸣虽由“救市”而起,他们的思考却超越了这个话题,想得更深刻、更长远。
□ 怎么深刻,怎么长远?
■ 面对当时必须拯救的世界,先秦诸子至少考虑了这样一些问题。比方说,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社会?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制度?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生活?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文化?还有,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价值观念?这就是他们的反思。也就是说,面对当时的政治危机和社会危机,面对那四处着火的混乱局面,先秦诸子并不是急吼吼地端着一盆水就去救。他们还要想,好端端的世界,为什么会起火?火势为什么会蔓延?怎样才能真正扑灭?扑灭以后又该怎么办?国家究竟能不能长治久安?人民究竟能不能世代幸福?这才是他们真正要想的问题。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才是他们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继承思想文化遗产,不能成王败寇
□ 那么,先秦诸子又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呢?
■ 事情既然因“救市”而起,当然首先得弄清楚这个“市”为什么要“救”,社会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也就是“为什么会起火”和“火势为什么会蔓延”,等等。
□ 问题出在哪里呢?
■ 也有不同看法。道家的观点,是根本就不该有“市”。没有“市”,也就不必“救市”。
□ 这个你前面说了。
■ 以后也还要再说。
□ 道家以外呢?
■ 道家以外,大体上是儒家认为问题出在人心,法家认为问题出在制度,墨家认为问题既出在制度,也出在人心。
□ 那他们的“救市方案”也不相同吧?
■ 当然。儒家认为问题出在人心,因此主张“安心”;法家认为问题出在制度,因此主张“改制”;墨家认为问题既出在制度,也出在人心,因此既主张“改制”,也主张“安心”。
□ 墨家好像全面一点。
■ 也很深刻。制度的问题在哪,人心的问题在哪,墨家都说到了点子上,很到位。但同时,先秦诸子中,最不成功的也是墨家。
□ 墨家为什么最不成功?
■ 因为他们的办法最不管用,也最用不得。
□ 这就怪了,怎么会这样?
■ 这只能以后再说,我们这里先卖个关子吧!你喜欢读侦探小说吗?侦探小说里面的那些大侦探,都是这么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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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4)
■ 法家。秦汉以后的政治制度,就是法家设计的。
□ 为什么法家会成功?
■ 因为法家的办法最管用。秦王国最后能一家独大,秦始皇最后能兼并天下,靠的就是法家的主张。我们知道,当时最迫切的需要是“救市”。谁的办法能解决问题,谁就吃香。所以秦始皇一统天下以后,就将法家的学说钦定为国家意识形态。
□ 但是汉武帝以后,国家意识形态是儒家的学说呀!
■ 实际上是两家“共同执政”。儒家是公开的“执政党”,法家是暗中的“执政党”。
□ 这么说,儒家学说也是管用的?
■ 不管用。儒家学说和墨家学说一样,也救不了“市”。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荀子著书立说,然而谁都不听他们的。为什么?不管用嘛!有趣的是,在后世,儒家的影响却是最大的。
□ 当时不香后世香?
■ 正是。
□ 奇怪!这又是怎么回事?
■ 这是一个“秘密”,也只能以后再说。
□ 道家呢?
■ 秦始皇之后,汉武帝之前,曾经一度是“执政党”。之后,就成为“在野党”,不过是“合法”的“在野党”,所以有时候也成为“参政党”。他们的影响,仅次于儒家。
□ 道家的办法管用吗?
■ 也不怎么管用。道家根本就反对“救市”,岂能管用?不过当真“崩盘”以后,就用得上了。比如西汉初年,统治者“贵黄老,尚无为”,便造就了“文景之治”。但如果要“救急”,也是不管用的。
□ 墨家呢,也是“参政党”吗?
■ 墨家最惨,变成“地下党”了,影响也是最小的。
□ 如此说来,墨家最差?
■ 怎么能这样说?事实上,墨子对当时社会病症的描述最准确,诊断也最到位。而且,他的“救市方案”中蕴含的理想、追求和价值判断,都非常可贵,甚至极其宝贵。他的理想,也是最美好的。相反,最成功的法家,反倒问题最多。
□ 你这样讲,我真是听不懂。
■ 怎么听不懂?
□ 墨家的诊断最到位,方案却最不可行;理想最美好,影响却最小。儒家的办法同样不管用,影响却最大。道家的办法有时候管用,影响却次于儒家。法家的办法最管用,也最成功,却又是问题最多的,影响也没儒家大。这都是一笔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肉账”?
■ 按照某些人习惯了的那种思维方式,是听不懂。许多媒体都问我,你讲先秦诸子,最喜欢哪一家,最赞成哪一家,哪一家对我们今天最有意义?我回答说,根本就不能这么问!讲先秦诸子,最忌讳的是三条,一是急功近利,二是非此即彼,三是一家独大。最成功的不一定就最正确,不管用的也不见得没影响。同样,变成“地下党”,也不等于没道理。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绝不能搞“成王败寇”那一套。
□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 是其是,非其非,实事求是,一视同仁。先弄清楚他们的思想,然后再把其中可以继承也应该继承的东西,都继承下来。
□ 那你打算从何说起?
■ 直接的起因既然是“救市”,那就先说当时的社会怎么出问题了吧!


贰 “资产重组”之痛(1)
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
□ 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 关于这一点,最好看看墨子的描述。
□ 墨子怎么说?
■ 九个字:“国相攻,家相篡,人相贼”。国相攻,就是国与国之间相互侵略;家相篡,就是家与家之间相互掠夺;人相贼,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残害。总之,人际关系出了问题,国际关系也出了问题。
□ 那时也有国际关系吗?
■ 有啊!我们现在叫做“中国”的地方,当时叫做“天下”。天下就是“天底下”,也就是“全世界”。这个“全世界”,或者说“天底下”,由许多国家组成,比如齐国,比如楚国。他们都是独立或半独立国家。西周的时候半独立,战国的时候全独立。这些国家,都有自己的领土、主权、军队和元首。他们的元首叫国君,也叫诸侯,所以他们的国家也叫诸侯国。所谓“国相攻”,就是这些诸侯国家互相侵略,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可不就是国际关系出了问题?
□ 所谓“家相篡”呢?
■ 这个问题讲起来要麻烦一点。首先我们要搞清楚,那个时候的“家”,和我们现在的“家”,并不是同一个概念。现在说的“家”,是社会学的概念,也就是“家庭”。那时的“家”,却是政治学的概念,指一种特殊的政治实体。具体地说,就是大夫的领地。
□ 大夫的领地?
■ 对。那时的大夫,与秦汉以后的大夫,也不是同一个概念。秦汉以后的大夫,是官员。秦汉以前的大夫,是领主。既然是领主,就有领地。大夫的领地,就叫“家”。大夫是“家”这个特殊政治实体的君主,叫“家君”。他对“家”里的土地,有独立(或半独立)的产权;对“家”里的人民,有独立(或半独立)的治权。
□ 你的意思是说,诸侯和大夫,都是领主,都有领地。诸侯的领地叫“国”,大夫的领地叫“家”。诸侯和大夫,也都是君主,都有臣民。诸侯是国的君主,叫“国君”。大夫是家的君主,叫“家君”。诸侯也好,大夫也好,对自己领地的土地和人民,都有独立(或半独立)的产权和治权。国与家,都是政治实体。是不是这样?
■ 正是如此。
□ 那么,国与家,或者说诸侯与大夫,又是什么关系?
■ 君臣关系。诸侯是君,大夫是臣。国是家的上级单位,诸侯是大夫的上级领导。
□ 一个天下,有两级政治实体?
■ 三级。因为诸侯之上还有天子,也叫“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是天下土地的领主,也是天下人民的君主,叫“天下共主”。他是当时“全世界”的最高领导人。至少,在名义上是。
□ 世界之王?
■ 可以这么说。
□ 这个“世界之王”(天子)与“各国元首”(诸侯),是什么关系?
■ 也是君臣关系。天子是君,诸侯是臣。诸侯的“国”,至少在名义上隶属于“天下”,正如大夫的“家”隶属于诸侯的“国”。
□ 这样一种关系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 封建。这里说的“封建”,是动词,封和建都是。封,就是划定范围;建,就是指定领导。具体地说,就是天子把天下分成若干领地,这就是“国”。每个“国”都指定一个世袭的君主,这就是“诸侯”,也就是“国君”。这就叫“封土建国”,简称“封建”。诸侯得到“国”以后,又再次封建,把“国”也分成若干领地,这就是“家”。每个“家”,也都指定一个世袭的君主,这就是“大夫”,也就是“家君”。这就叫“封土立家”,也简称“封建”。

贰 “资产重组”之痛(2)
□ 天子封建诸侯,诸侯封建大夫?
■ 对。天子、诸侯、大夫,三级分权。这样一种制度,就叫“邦国制度”。
□ 明白了。打个比方,天下是总公司,国是分公司,家是子公司,是不是这样?
■ 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可以这样比喻,当然也只是比喻了。正如总公司、分公司和子公司之间,有资金链条或者经济链条连着;天下、国、家之间,也有链条,只不过不是“经济链条”,是“政治链条”。这个“链条”一断,社会就会出问题。要知道,当时的“天下”,可是相当于“全世界”呀!
□ 那链条断了吗?
■ 断了。而且,这事在当时还有一个特定的说法,叫“礼坏乐崩”。
□ 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
■ 正是。链条一断,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是因为要“资产重组”
□ 那么,当时的“政治链条”为什么会断呢?
■ 这就说来话长了,只能以后慢慢再说。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当时的天下、国、家,与现在的总公司、分公司、子公司,并不完全一样。天下那个“总公司”是虚的,天子也只向“分公司”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国与家,却是实体,有土地,有人民,有财税,有军队,有君主。也就是说,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还都有自己的法人代表。国的法人代表就是诸侯,往往叫“某某公”,比如齐桓公、晋文公。家的法人代表则是大夫,一般叫“某某氏”,比如宁氏(卫国)、季氏(鲁国)。但无论是国,还是家,法人都是世袭的。
□ 家族公司呀?
■ 是。不过,“国”同时也是“股份公司”。国君是大股东,大夫是中股东或小股东。
□ 这些中小股东(大夫)是什么人?
■ 原则上是国君的兄弟、子侄、族人。家族公司嘛!所以,大夫也参加“分公司”的管理,担任副总经理或者部门经理。这是大夫最后会由领主变成官员的原因之一。变成官员以后,大夫就没有股份了,同时也不再有“子公司”。这样的大夫,可以由外姓人担任。
□ 这就是说,按照当时的制度,大夫既是“分公司”的股东和干部,又是“子公司”的老板和经理?
■ 正是这样。而且,大夫在“分公司”的股份,是和他“子公司”的资产相一致的。换句话说,“子公司”的资产越多,大夫在“分公司”的股份就越多,同时他的“话语权”和“决策权”也就越大。所以,如果大夫的资产和股份,竟然比国君还多,这个“公司”就会出大问题了。
□ 有这种事吗?
■ 有啊!比如孔子生活的那个鲁国,股权就掌握在三家大夫手里。季孙氏是最大的股东,差不多占了一半的股份;叔孙氏和孟孙氏,差不多各占四分之一。鲁国的国君,反倒变成了最小的股东。结果怎么样呢?季孙氏执政呗!
□ 怎么会这样?
■ 怎么不会!没错,“分公司”刚刚组建的时候,国君的股份肯定是最多的,大夫往往只能做小股东。但是你要知道,大夫的“子公司”,可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完全可能“做大做强”。做大做强也不难。好一点,自力更生;坏一点,以权谋私。毕竟,大夫同时还是“分公司”的“高管”嘛!做些手脚,有什么困难?
□ 请问怎样做手脚?
■ 两个办法。一是损公肥私,鲸吞“国有资产”,也就是把国君的土地、人民和军队设法变成自己的。鲁国的三家大夫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就这么干过。二是损人利己,掠夺“他人财产”,也就是吃掉其他大夫的“子公司”。这样的例子也很多。比如晋国,就发生了大夫之间的战争,最后大股东由六家变成了三家。书包网 www.loach.net.cn

贰 “资产重组”之痛(3)
□ 看来,这就是墨子说的“家相篡”了。那么,“国相攻”呢?
■ 就是“分公司”要做大做强。不过,诸侯不能照搬大夫的办法,因为天下这个“总公司”是虚的,没什么资产可以鲸吞。因此,诸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发动侵略战争,掠夺别国的土地和人民,甚至吃掉别人。
□ 所以,国与国,家与家,就掐起来了?
■ 对。分公司与分公司之间,子公司与子公司之间,相互挤兑、兼并、争夺市场。不过“家相篡”是国内矛盾,“国相攻”是国际冲突。
□ 天子那个“世界之王”就不管吗?
■ 管不了啦!被架空了。他本来就是虚的嘛!
□ 那么谁来管呢?
■ 超级大国。“国相攻”的结果,必定是产生“超级大国”。他们的国君,就是“霸主”,也就是称霸世界的君主。在春秋时期,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等等。这就是“春秋五霸”。到战国时期,小国都灭亡了,只剩下不到十个大国,这就是“战国七雄”。
□ 周天子呢?
■ 先是沦落为小国的国君,后来也被灭了。
□ 总公司解散,分公司做大做强,是这样吧?
■ 也有“子公司”做大做强,灭了“分公司”的。比如“三家分晋”,就是三个“子公司”(三家大夫)瓜分了晋国,又把自己升格为“分公司”。他们后来也成为“独立产权的大公司”,称起王来,这就是赵、魏、韩。
□ 哈呀,这不是“资产重组”吗?
■ 是啊,天下大乱,就因为当时的社会要“资产重组”啊!
变革总要付出代价,问题是大小
□ 那么,“资产重组”的结果又是什么?
■ “垄断经营”。过程大概是这样的:先是“争当老大”,结果是有了“春秋五霸”。然后是“实施兼并”,结果是有了“战国七雄”。最后,是齐国、楚国等等也都被灭了,只剩下一家“公司”,这就是秦帝国,或者说秦王朝。
□ 如此说来,秦的一统天下,是兼并的结果?
■ 正是。所以我从来就不说秦始皇“统一中国”,只说他“兼并天下”。实际上,“秦兼天下”也是古人的说法,是符合事实的科学说法。
□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当时也有“反垄断法”?
■ 当然没有“反垄断法”,秦的“兼并天下”也是历史的必然。秦和秦始皇不来兼并,也会有别的国家别的人来。而且,百代皆行秦政。秦以后,历朝历代,差不多都是“垄断经营”。普天之下,原则上只允许“一个国家,一个元首,一个政权,一个政府”。请注意,我说的是“原则上”,不是“事实上”。分裂时期和周边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要算是“例外”。其实就连某些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也是“总公司”之下不再设“分公司”和“子公司”,只有不同层级的管理部门,比如省、府、郡、县。总之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这样一种制度,就叫“帝国制度”。
□ 这样好吗?
■ 难讲,大约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吧!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谈论。但不论这种制度是好是坏,反正它在中华大地上实行了两千多年。从秦兼天下,到辛亥革命,我们民族实行的,就是这种制度。这就说明,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 这么说,当时之所以“天下大乱”,是因为社会正处于变革期?
■ 没错。我们知道,处于变革时期的社会,总难免会有一些“病状”。春秋战国也一样。所以,当时的“社会病”,也可以说是“变革病”。

贰 “资产重组”之痛(4)
□ 就像青春期脸上长痘痘?
■ 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 比“长痘痘”严重?
■ 严重多了。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沉重。首先是人民群众苦不堪言。因为那些“公司”之间的兼并,主要是靠战争。谁的枪多拳头硬,谁就当老大。这就一要征兵,二要加税,三要死人。于是每年都有大批的民众,直接或间接地死于战争。这可比大批工人下岗失业严重多了。其实就连统治阶级,日子也未必都好过。
□ 他们的日子,为什么也不好过?
■ 因为“资产重组”的结果,是“公司”越变越少。隔三岔五,就有“公司”破产,就有“企业”倒闭,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现在的公司垮了,老板只要不涉嫌经济犯罪,顶多也就是变成穷光蛋。那时“企业倒闭”,诸侯和大夫可是国破家亡,人头落地。
□ 不是还有赢家吗?
■ 赢家少,输家多。
□ 那会怎么样?
■ 有的提心吊胆,有的蠢蠢欲动,但都心狠手辣,阴险歹毒,无所不用其极。
□ 为什么?
■ 因为当时社会的“资产重组”,或者说政治实体之间的“重新洗牌”,包括那些“超级大国”的做大做强,主要都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来完成的。为了巧取豪夺,只能不择手段。比如越王勾践为了打败对手,送到吴国的谷种都是煮熟了的。最后倒霉的是谁?还不是吴国的老百姓!哼!幸亏勾践不卖奶粉。否则我敢肯定,那里面一定有三聚氰胺,没准还会有砒霜!其实也不光是勾践。干诸如此类缺德事的,多了去了。既然大家都唯利是图,必然是各国的君主、大夫,都越来越不讲道德,也越来越不讲诚信。
□ 能举个例子吗?
■ 能。比如楚国,原本是与齐国联合共同抗秦的。可是公元前313年,也就是荀子诞生的那一年,楚怀王却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协议,联秦反齐。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秦国的国相张仪私下跟他讲,只要你们跟齐国翻脸,我们秦国就给你六百里地。楚怀王想,这事合算呀,就当真与齐国断交。
□ 结果呢?
■ 结果等到楚国去要土地,张仪却耍赖说,我们只答应了六里,没什么六百里。楚怀王勃然大怒,发兵攻秦,却被打得落花流水。韩国和魏国听说,也发兵袭击楚国,想趁机捞一把。哈!怀王是见利忘义,张仪是坑蒙拐骗,韩、魏则是趁火打劫,都不讲道德和道义,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 统统黑了心,难怪“人相贼”了。
■ 这正是又一个沉重的代价——从春秋到战国,整个社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信誉,没有信任,没有信念,没有信心。很少有人能够看到前景,也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大家都觉得,怎么这样混乱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 这就需要有人来“救市”?
■ 是。先秦诸子就是这样的人。或者说,他们自以为是这样的人。
□ 那么,先秦诸子打算怎样“救市”呢?
■ 这正是我们下次要讨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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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急病撞着慢郎中(1)
孔子是第一个“救市者”,也是第一个“失败者”
□ 现在可以讨论诸子的“救市方案”了吧?
■ 可以。我们知道,“救市”的起因,是“资产重组”。因此,“救市”的争论,也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而且儒、墨、道、法,各有方案,也各有主张。大体上说,孔子是旗帜鲜明地“反对重组”,尤其是反对“子公司”大过“分公司”,“分公司”强于“总公司”。他有个学生,叫冉有,后来当了鲁国季孙氏大夫家的“宰”,也就是“季孙氏子公司”的“执行总经理”。前面说过,孔子在世的时候,季孙氏已经是鲁国最大的家族。他们的资产和股份,远远超过了鲁国的国君。但是冉有上任后,还要帮着季孙氏扩大经营规模,聚敛财富。于是孔子愤怒地宣布,冉有这家伙不是我的学生,同学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揍他!
□ 那么孔子主张怎么办?
■ 退回到“资产重组”之前“计划经济”的模式,保持“三级分权”的格局。具体地说,就是回到西周。实在不行,打个折扣,东周也对付。
□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 确实不切实际,所以是不管用的。
□ 所以大家都反对他?
■ 不,只有法家因此反对。墨家和道家的办法,也是不切实际的。
□ 墨子如何主张?
■ 墨子也“反对重组”。在他看来,正因为大家都搞“资产重组”,这才弄得“国相攻,家相篡,人相贼”。但墨子同时又主张“国企改革”,主要是改革人事制度和分配制度。具体地说,就是所有的干部和员工,都应该能上能下,而且按劳取酬。用墨子的话说,就是“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这些主张,我们以后还要再说(请参看《墨子的“国企改革”》)。
□ 墨子是“改革派”,孔子是“保守派”?
■ 不,孔子和墨子都是“改革派”,也都对现状不满。不同的是,孔子的主张,是改革现在,回到从前,顶多对原来的制度做些微调;墨子则主张进行较大规模的改革,甚至彻底改革。但“资产重组”,则是不必的,也是不对的。
□ 道家呢?
■ 道家也对现状不满,而且更不满,早就不满。在他们看来,不但“资产重组”不对,之前那个“三级分权”的制度也不对。最好的模式,是普天之下只有“个体户”和“小公司”,各自独立经营,自给自足,彼此不发生关系,不竞争更不兼并。用老子的话说,就是“小国寡民”,就是“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 法家呢?
■ 只有法家是赞成“资产重组”的,而且主张通过“资产重组”,实现“垄断经营”。
□ 所以只有法家成功了?
■ 是。
□ 儒家、墨家、道家的办法都不管用?
■ 都不管用,但都有道理。
□ 孔子有什么道理?
■ 问题既然出在“资产重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重组”。对症下药嘛!
□ 大家愿意吗?
■ 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那些被兼并的“小公司”,被架空的“大老板”,大约是愿意的。可惜他们没有话语权。有话语权的,都是“资产重组”中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当然不愿意。比如鲁国那鲸吞了“国有资产”的三家大夫,就不听孔子的。孔子没有办法,只好跑到别国去推销自己的主张,同样到处碰钉子。不信你去读《史记》的《孔子世家》,当时的人怎么形容他?“累累若丧家之狗。”所以孔子这一生,在政治上是很失败的。他是历史上的第一个“救市者”,同时也是第一个“失败者”。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叁 急病撞着慢郎中(2)
□ 孔子知道他的办法行不通吗?
■ 应该知道,因为就连他的学生都知道。前面讲过,曾经有不少隐士对孔子的“救市”不以为然,子路怎么回应的?“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学生都明白的,先生能不明白?其实这事“地球人都知道”。比如有个看城门的小吏,就曾经对子路说,你们老师,不就是明明知道做不到,却偏偏还要去做的那个人吗?可见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差不多已是众所周知。大家都知道的,他老人家自己能不知道?
□ 既然知其不可,那又何必为之?
■ 我想有三个原因,一是责任使然,二是希望尚存,三是必须坚持。这第三条最重要。也就是说,在孔子看来,只有按照他那一套去做,才救得了“市”,也才真正是“救市”或者“救世”。所以,不管行不行得通,都得坚持。
礼坏乐崩,就是礼也无法维持秩序,乐也不能保证和谐
□ 此话怎讲?
■ 好讲得很。请问,孔子他们为什么要“救市”?世道太乱嘛!乱是什么意思?没有秩序嘛!为什么没有秩序?原来的秩序被打乱了嘛!怎么打乱的?“资产重组”嘛!怎样才不乱?回到从前嘛!
□ 西周或者东周有序吗?
■ 有啊!天下是“总公司”,国是“分公司”,家是“子公司”。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士有职务,岂非秩序井然?
□ 士是什么?
■ 士是天子、诸侯、大夫之下的第四等贵族。前面说过,天子封建诸侯,于是诸侯有了“分公司”;诸侯封建大夫,于是大夫有了“子公司”。但是往下就不能再分了。于是大夫的兄弟、子侄、族人,就成为“子公司”的中层或基层干部。这就是士。这些干部也分两种。一种是管理干部,比如冉有(还有子路)当过的“宰”;一种是技术干部,比如文士和武士。这些职务,早期也都是世袭的(后来变成任命),叫“世职”。他们的报酬则叫“食田”,也就是大夫将某块土地的田租和赋税,发给士做薪水。如果这块土地永远归某个士,就叫“赏田”,相当于“技术股”。士的下面,是庶人。庶人就不是贵族了,是平民。
□ 明白了。天子是大老板,诸侯是中老板,大夫是小老板,士是白领,庶人是员工?
■ 大约如此。
□ 他们不平等吧?
■ 不平等。天子地位最高,权力也最大。按照规定,当时天下各国的国界和疆域,都由天子划定;首任国君,也由天子指定(以后世袭)。天子还有权对不听话的国家进行修理,向发生战争的地区派遣“维和部队”。
□ 有点像联合国。
■ 比联合国权力大多了。天子之下,诸侯与大夫也不平等。诸侯地位高、权力大、资产多,是君;大夫地位低、权力小、资产少,是臣。同样,大夫与士,也不平等。诸侯之于国,大夫之于家,都既有产权又有治权,士就没有这些。
□ 如此不平等,那又怎么维持呢?
■ 靠两个手段,一个叫“礼”,一个叫“乐”。礼的作用,主要是明确等级,维持秩序。这些等级,都有严格的规定,和鲜明的“可识别标志”。比如平民(庶人)不可以戴帽子(冠),只能戴头巾(帻);士可以戴帽子(加冠),但不能加冕。天子、诸侯、大夫,既可以加冠,又可以加冕,都“冠冕堂皇”。但他们“冕”前面的“琉”(珠串)不一样多,天子十二琉,诸侯九琉,上大夫七琉,下大夫五琉。士没有冕,当然也没有琉。诸如此类的名堂还有很多,衣食住行,言谈举止,都有规定。一旦违反,就是“非礼”。

叁 急病撞着慢郎中(3)
□ 谁记得住呀?
■ 所以要有专门人才负责管理。孔子代表的“儒”,就是这样一些“礼学家”。不过这些规定虽然烦琐,归根结底却只有两条,一是级别,二是规格。高级别的使用了低规格的礼仪,是“丢份”;低级别的享受了高规格的待遇,是“僭越”。这都是孔子不能容忍的。比如鲁国的大夫季孙氏,使用了天子才能享用的“八佾”,也就是八八六十四人表演的歌舞,孔子就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 季孙氏应该怎样才对?
■ 四佾。也就是三十二个人,或者十六个人,排成四行。如果是诸侯,就六行,每行八人或六人;如果是士,就只能两行,每行八人或两人。反正必须讲级别,讲规格。
□ 讲级别,讲规格,爽吗?
■ 有人爽,有人不爽;少数人爽,多数人不爽。所以还要有“乐”。
□ 乐是什么?
■ 乐有两个意思,一是音乐,二是快乐,加起来就是“音乐般的快乐”。它的作用是调节、平衡。讲级别,讲规格,不是不爽吗?那就请你想想音乐。在一部音乐作品中,所有的乐音,哆■咪发嗦啦嘻,一样高吗?一样长吗?一样强吗?不一样。还有音色,也不一样。一样,就不是音乐了。可是这些音高、音长、音强、音色都不一样的乐音,放在一起,却又很好听,也很让人愉快。为什么呢?和谐嘛!和谐,是大家都向往的。既然要和谐,那你就不能把所有的乐音,都弄得一模一样。
□ 这是谁的理论和主张?
■ 周公。他的一大发明,就是用礼来维持秩序,用乐来保证和谐。具体地说,就是礼维护等级,制定规格;乐调节情绪,平衡心理。这就叫做“乐统同,礼辨异”。这样一种制度,就叫“礼乐制度”。
□ 所谓“礼坏乐崩”,就是礼也无法维持秩序,乐也不能保证和谐了吧?
■ 正是。所以孔子的“救市方案”,就是“克己复礼”。
孔子的苦口婆心,只能是对牛弹琴
□ 什么叫“克己复礼”?
■ 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克制自己,回归周礼”,另一种是“亲自实践,履行周礼”,总之是要回到西周或东周吧!
□ 回得去吗?
■ 孔子认为回得去。前面说过,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对症下药的办法,则是把链条重新接起来。这就要搞清楚那些“链条”本来是怎么连接、靠什么连接的。
□ 靠什么连接呢?
■ 血缘关系,宗法制度。简单地说,就是设定天子与诸侯,诸侯与大夫,包括诸侯与诸侯,大夫与大夫,在名义上或实际上都有血缘关系或亲戚关系。比方说,是兄弟、子侄、舅甥、翁婿等等。西周封建的时候,以及春秋战国之前,基本上就是这样的。
□ 那又怎么样?
■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是同族,所有人都是家人。所谓“君主”,便同时也是家长或族长。天子是民族的族长,诸侯是国族的族长,大夫是家族的族长。这些“族长”,都是世袭的,原则上只能由嫡长子(正妻的第一个儿子)接班。次子(正妻的其他儿子)和庶子(妾的儿子),就做下一级的贵族。比方说,天子的次子和庶子做诸侯,诸侯的次子和庶子做大夫,大夫的次子和庶子做士。所谓“封建”,就是按照这个序列来进行的。
□ 封建制与宗法制相统一?
■ 还要加上礼乐制。在西周实行的制度中,封建、宗法、礼乐是三位一体的,合起来叫“家天下制”,也叫“邦国制”。其中,封建是政治制度,宗法是社会制度,礼乐是文化制度。封建制管国家形态,宗法制管社会结构,礼乐制管文化心理。天下、国、家,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就靠这三根链条来维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叁 急病撞着慢郎中(4)
□ 后来断了?
■ 断了两根,封建制和礼乐制不管用了。
□ 为什么会断呢?
■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语)时间长了,血里面的水就多了。何况还有利害冲突。利之所在,血缘、亲缘、姻缘,就不怎么起作用。所以儒家一再说,要讲仁义,不要讲功利。但没有人听。在“资产重组”的过程中,有实力的都想捞一把,没实力的则不相信仁义礼乐能够保证他们幸免于难。
□ 那孔子为什么还抱有一线希望?
■ 因为宗法制没有被摧毁。在天子的“王族”,诸侯的“公族”,大夫的“氏族”内部,宗法制还是起作用的。其实直到秦汉以后,宗法制也还是中国传统社会的重要制度。这也是儒家学说后来能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
□ 那么,孔子怎样用这根稻草来“救市”?
■ 孔子为宗法制,也为礼乐制和封建制,找到了一个心理依据,这就是“亲亲之爱”。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爱自己亲人的。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如果连这点爱都没有,那就不是人。
□ 是人又怎么样?
■ 是人,就一要孝,二要悌。孝,就是敬爱父母,这是纵向的爱。悌,就是友爱兄弟,这是横向的爱。这一纵一横加起来,就叫“仁爱”。
□ 这跟“资产重组”有什么关系?
■ 当然有关系。总公司与分公司,分公司与子公司,是“父子关系”呀!如果讲“孝”,子公司就不能大过分公司,分公司就不能强于总公司。你想,哪有儿子盖过老子的?至于分公司与分公司,子公司与子公司,则是“兄弟关系”。如果讲“悌”,它们还能互相兼并吗?显然,讲孝悌仁爱,就不会“骨肉相残”,也不会“资产重组”。
□ 可是,他们已经“重组”了,又怎么办?
■ 正名。孔子讲,如果让他执政,第一件事就是“正名”,叫“必也正名乎”。
□ 怎样正名?
■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要像个子。或者说,总公司要像总公司,分公司要像分公司,子公司要像子公司,不能乱套,更不能胡来。天下大乱,就因为大家都不守名分,不讲规矩。相反,如果所有的人都严格遵守“君臣父子”的规范,天下就有救了。
□ 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
■ 实际上也有人表示赞同。比如齐景公就对孔子说,先生讲得真好啊!如果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就算有粮食,寡人能吃到嘴里吗?
□ 那他们为什么不实行?
■ 因为都有小九九。在他们看来,“君臣父子”那一套,最好是臣下都要讲,自己不必讲。或者说,自己是君就讲,自己是臣就不讲。比如大夫在子公司里得像个老板,到了分公司却不必把国君当老板。诸侯也一样。自己在分公司里得像个老板,却不必把总公司放在眼里。还有,自己的公司,别人不能兼并。别人的公司,最好统统吃过来。这是他们的如意算盘。结果呢?还是君不君、臣不臣。
□ 所以孔子的苦口婆心,就只能是对牛弹琴?
■ 是的。更何况,当时的天下已经乱作一团,亟须“救市”,孔子却还在慢条斯理地讲什么“正名”,讲什么“仁爱”,这不是急病撞着慢郎中吗?
□ 这就是孔子失败的原因?
■ 原因之一吧!根本的原因,还因为“资产重组”已是大势所趋,没人挡得住。
□ 所以墨子他们要批判孔子?
■ 不!墨子的批判,却是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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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草根有话说(1)
孔子是“封建主义”,墨子是“社会主义”
□ 孔子提出“救市方案”以后,墨子就来唱反调,是这样吗?
■ 是的。墨子是先秦诸子批儒第一人。而且,正如李零先生所说,他是存心抬杠,处处跟孔子对着干、拧着来,尽管他们两个都是不成功的。
□ 墨子知道自己不成功吗?
■ 知道呀!有一次,墨子跟一个儒家之徒辩论,这个儒家之徒叫巫马子。巫马子说,先生兼爱天下,也没见有什么好处。我不兼爱,也没什么坏处。既然“功皆未至”,你我都不成功,凭什么说你就正确我就错误?可见墨子也知道自己并不成功。
□ 那墨子怎么解释?
■ 墨子问巫马子,比如现在有人放火,一个人捧着水来救火,另一个人举着火来助阵,都没有成功,你赞成谁?巫马子说,当然赞成捧水的。墨子说,所以我认为我正确,你们不正确。这就说明两点。第一,在墨家看来,儒家的那一套不但救不了社会,而且简直就是放火。第二,儒墨两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 为什么会这样?
■ 因为“道”不同。孔子是“封建主义”,墨子是“社会主义”。当然,这两个词,要打引号。准确的意思,是孔子维护封建制度,主张回到西周;墨子关注社会状态,主张进行改良。他们两人的立场、观点、方法和角度,都是不一样的。
□ 怎么个不一样?
■ 孔子的立场是贵族的,甚至是统治阶级的。他多半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想统治阶级之所想,急统治阶级之所急,替他们谋划长治久安的方略,设计天下太平的蓝图。这些问题,孔子考虑得很多。如果有统治者来问,他就会耐心而明确地给出答案。比如鲁哀公问“怎样才能让老百姓服从”,鲁定公问“君臣关系应该如何处理”,还有齐景公、季康子等人问“如何执政”,孔子便都有回答。
□ 这么说,孔子是统治阶级的“御用文人”或者“御用思想家”?
■ 大错特错!孔子是有着独立立场和独立思想的“民间思想家”。所以,他在回答统治者问题的时候,并不看对方的脸色,有时候话还说得很难听。比如季康子问孔子,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盗贼、维持治安。孔子说,如果你自己不那么贪婪,就算你奖励盗窃抢劫,也没人干!请问,这是“御用文人”吗?又比如子路问“应该怎样为君主服务”,孔子回答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顶撞他。请问,这是“御用思想家”吗?
□ 这就不懂了。你说孔子是“民间思想家”,又说他的立场是统治阶级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 一点都不矛盾。你别忘了,孔子自己是贵族,因此也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但他这个贵族,第一,是最低一等的,是“士”。虽然也当过大夫,却只有俸禄,没有领地,与那些有领地、有治权的(比如季孙氏)不可同日而语。第二,他当大夫,实际执政时间很短,多数时候其实“在野”,只不过有此身份、头衔和待遇而已,并非“统治者”。
□ 也就是说,他是“统治阶级”当中的“非统治者”?
■ 对!作为“其中一员”,他为统治阶级思考问题,并不奇怪。同样,作为“非统治者”,他站在民间立场思考问题,也不奇怪。实际上,任何真正的思想家,思考都是独立的,与阶级立场无关。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立场有倾向,思考须独立”。
□ 如此说来,孔子是“作为民间思想家为统治阶级独立地思考问题”?书包网 www.loach.net.cn

肆 草根有话说(2)
■ 非常准确。所以,孔子的“道”,必定是“封建主义”。因为当时的统治阶级,是由“西周封建”而产生的。孔子代表的,就是这些人的利益。
□ 墨子呢?
■ 墨子的立场则是平民的,甚至是劳动人民的。他更多的是站在劳动人民一边,想劳动人民之所想,急劳动人民之所急,为劳动人民奔走呼号,争取权利。为此,墨子提出了他著名的十大主张(兼爱、尚贤、尚同、非攻、节用、节葬、非乐、天志、明鬼、非命)。这些主张,便都与他的立场有关。
□ 你说墨子的立场是劳动人民的,有证据吗?
■ 有啊!比方说,墨子是反对“大型综艺晚会”的,谓之“非乐”。为什么呢?因为对劳动人民没好处。墨子说,现在社会最大的问题有三条,那就是“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这是劳动人民最大的忧患(“民之巨患也”)。可是那些“大型综艺晚会”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反倒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既耽误生产,又耽误治国。这就简直是祸国殃民!
□ 这也偏激了一点吧?
■ 观点可以讨论,立场则很明确。可以说,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为“草根”说话的思想家。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想问题。
□ 立场属于劳动人民,所以主张“社会主义”?
■ 正是。
所谓“资产重组”,其实是“弱肉强食”
□ 那么,墨子又怎样用他的“社会主义”来“救市”呢?
■ 这得从根上说。这个“根本”,就是当时的天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孔子认为,是贵族阶级内部不讲孝悌,不守规矩,家臣、大夫、诸侯纷纷僭越,礼坏乐崩,这才天下大乱。因此,解决的办法,就是进行“内部整顿”,由“正名”而“复礼”。也就是说,用“封建主义”来“救市”。
□ 墨子的看法呢?
■ *的根本,决非“秩序的崩溃”。那个秩序本身,才是“万恶之源”。
□ 天下大乱,孔子认为是“秩序出问题”,墨子认为是“秩序有问题”;孔子认为是大家都不守规矩,墨子认为是那个规矩根本就要不得?
■ 是的。当然,他们都没有这样明说,但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 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 应该有。因为像孔子那样,把“病因”定位为“犯上作乱”,会有逻辑问题。
□ 什么问题?
■ 我们要问,当时的天下,是分公司(国)多还是子公司(家)多?子公司里面,是白领(士)多还是老板(大夫)多?不用数也清楚。普天之下,国只有几十个,家就成百上千。至于家臣和士人,恐怕就成千上万了。如果问题出在“犯上作乱”,岂不意味着上万个白领,个个都比老板牛;成百的子公司,家家都比分公司大?请问这可能吗?
□ 当然不可能。
■ 所以“犯上作乱”决不是“天下大乱”的原因。即便是原因,也只是表面原因。
□ 根本原因是什么?
■ 弱肉强食。
□ 此话怎讲?
■ 因为只有那些实力雄厚的诸侯、大夫、家臣,才能“僭越”。诸侯实力雄厚,就可以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大夫实力雄厚,就可以不把诸侯放在眼里;家臣实力雄厚,则可以不把大夫放在眼里。说到底,起作用的,还是枪杆子和钱袋子。
□ 问题是这些人,又怎么会比他们的老板更有实力呢?
■ 巧取豪夺,吃出来的。打个比方说吧!按照周公的设计,天子好比是龙,诸侯好比大鱼,大夫好比小鱼,家臣好比虾米。正常的秩序,应该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大鱼、小鱼、虾米“和谐共存”。就算要吃,也没有虾米吃小鱼、小鱼吃大鱼的道理。然而从孔子那时开始,甚至在孔子之前,虾米就已经吃起小鱼来,小鱼也居然吃起大鱼来了。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肆 草根有话说(3)
□ 这又是为什么?
■ 只有一种可能,即那些虾米和小鱼,先吃了别的更小的虾米,更小的小鱼。等到大虾米吃了很多小虾米,吃得自己比小鱼还大,它就开始吃小鱼了。某些小鱼能够吃大鱼,某些大鱼能够叫板龙王爷,也一样。所以,表面上看是“犯上作乱”,实际上却是“弱肉强食”。这就是当时所谓“资产重组”的本质。
□ 这就是墨子看出的问题?
■ 正是。因此墨子把当时社会的问题,总结为十五个字。
□ 哪十五个字?
■ 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贵傲贱,诈欺愚。具体地说,就是强势的威胁弱势的,人多的压迫人少的,富有的欺负贫困的,高贵的傲视卑贱的,聪明的欺骗迟钝的。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
□ 请问这与周公创立、孔子维护的“封建秩序”,又有什么关系呢?
■ 因为那玩意是总根子,是罪魁祸首。
□ 这又怎么说?
■ 我们要问,封建制度是什么制度?等级制度。封建秩序是什么秩序?等级秩序。在封建制度下,政治实体分三等,天下、国、家。人也分三等,贵族、平民、奴隶。贵族当中,又分四等,天子、诸侯、大夫、士。诸侯当中,又分五等,公侯伯子男。此外,还有男人与女人不平等,嫡子与庶子不平等,长子与次子不平等,君子与小人不平等。总之,天上日月星,人分三六九。不平等,在周公和孔子那里,居然成了天经地义,岂非太不像话?
□ 墨子是主张平等的?
■ 是。墨子认为,人与人天生平等,应该平等,必须平等。现在天下之所以大乱,世道之所以不太平,就因为之前的制度不平等。比方说,儒家那个“封建秩序”规定,男尊女卑,父尊子卑,君尊臣卑,这岂非公开宣布可以“贵傲贱”?高贵的可以傲视卑贱的,则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诈欺愚,不也都顺理成章?由此产生的结果,不正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只不过,周公他们没有料到,某些大虾米吃了很多小虾米以后,就会去吃小鱼;或者某些大鱼吃够了小鱼以后,就会叫板龙王爷。这可真是“自作自受”。
□ 所以儒家那一套,不但救不了市,反倒是放火?
■ 太对了!这正是墨子的意思。而且在墨子看来,问题还远远不止于此。
在墨子看来,当时的社会完全没有公平和正义
□ 除了人格不平等,当时的社会还有什么问题?
■ 分配不公平。墨子说,在当时的制度下,有些人毫无贡献,却荣华富贵;另外一些人,而且是许多人,辛辛苦苦,劳碌一生,却缺衣少食。前一种情况,墨子称之为“无故富贵”。后一种情况,墨子没有定义,恐怕就只能叫“无故贫贱”了。
□ 这么说,墨子也承认富贵贫贱的差异?
■ 承认。毕竟,“平等”不是“平均”。既然是“社会分配”,就总会有多有少,有得有失,不可能完全一样。而且,墨子还认为,希望富贵,不愿贫贱,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对。问题是富贵也好,贫贱也好,都得“合理”。该富贵,就富贵;该贫贱,就贫贱。不能“无故贫贱”,也不能“无故富贵”。
□ 无故又如何能富贵?
■ 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吃祖宗饭”,一种是“夺他人食”。比方说,出生在王公大人家里,生下来就有可以世袭的爵位和领地,不用对社会做任何贡献,也能荣华富贵,这就是“吃祖宗饭”。又比方说,用种种不正当手段(比如盗窃、抢劫、诈骗、战争),掠夺别人的劳动成果,这就是“夺他人食”。这两种情况,本质上是一样的。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肆 草根有话说(4)
□ 为什么一样?
■ 因为“吃祖宗饭”,其实也是“夺他人食”。实际上,再伟大的祖宗,也不可能靠个人的劳动创造极大的财富,让子子孙孙受用无穷。这些子孙享用的,仍然是别人的劳动成果。所以,“吃祖宗饭”是剥削,“夺他人食”是掠夺。剥削者和掠夺者“无故富贵”,被剥削者和被掠夺者就只能“无故贫贱”,请问这公平吗?
□ 当然不公平。
■ 更可气的是,面对这种明显的“分配不公”,社会舆论却不以为非,反以为是。墨子说,现在有一个人,跑到别人家的果园里面偷了桃子、李子,大家都说该罚,因为他“不与其劳获其实”,是不劳而获,损人利己。那么,如果是偷鸡摸狗呢?
□ 应该罚得比偷桃子、李子更重,因为他损人更多,罪过也更重嘛!
■ 杀人呢?
□ 该判死刑。
■ 由此可见,偷鸡狗的比偷桃李的罪大,偷牛马的比偷鸡狗的罪大,杀人犯的罪又比盗窃犯大。杀一个人,就有一重死罪。杀十个人,就有十重死罪。杀一百个人,就有一百重死罪。那么请问,发动侵略战争,攻打别人的国家,大规模地杀人呢?发动掠夺战争,明火执仗地“夺他人食”,把别国的土地、人民、财产都据为己有呢?这些又该如何?
□ 当时的规定,是多少重罪?
■ 没有罪。不但没有罪,天下之人还要“从而誉之谓之义”,说他们是好汉,说他们是义举,说他们是民族英雄,这岂非咄咄怪事?
□ 确实是怪事。
■ 怪事还多得很。墨子说,现在的诸侯们,侵略别人的国家(攻其邻国),屠杀别国的人民(杀其民人),掠夺人家的财产(取其牛马、粟米、货财),还要写在书本上,刻在石头上,铸在青铜礼器上,向自己的子孙后代炫耀“谁都没我抢得多”。那么请问,一个平民百姓,也去攻打邻居家,杀邻居的人,抢邻居的猪呀狗呀粮食呀衣服呀,然后也记录在他们家的本子上、器皿上,向自己的后代炫耀“谁都没我抢得多”,行吗?
□ 显然不行。
■ 同样的事情,王公贵族就干得,平民百姓就干不得;或者王公贵族干了就叫“英雄业绩”,平民百姓干了就叫“为非作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 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双重标准嘛!
■ 所以就连听了墨子这番话的鲁阳文君,也感慨地说,看来所有人都认为对的,也未必就一定正确(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然而遗憾的是,这种明显的不公平,却被认为是公平合理;这种明显的非正义,却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 这又说明什么呢?
■ 恐怕只能说明,当时那个社会完全没有公平和正义!这正是墨子痛心疾首的地方,也是墨子要着力改正的事情。
□ 公平与正义,就是墨家学说的主题?
■ 正是。前面说过,在墨子看来,当时的社会之所以“天下大乱”,需要“救市”,直接的原因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弱肉强食”。根本的原因,则在于没有公平与正义。其具体表现,就是人与人之间,人格不平等,分配不公平。因此,“救市”的方案,就应该从人际关系和分配办法入手,建立公平正义的新秩序,建设公平正义的新社会。墨子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救市”;也只有这样,才是“救市”。
□ 那么,墨子又打算怎么做呢?
■ 我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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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墨子的“国企改革”(1)
墨子改革的重点,是分配制度和人事制度
□ 前面你说,墨子的“救市方案”,就是社会的公平与正义。那么请问,公平正义的标准是什么?怎样的社会,才是公平正义的?
■ 五条标准——自食其力,按劳分配,各尽所能,机会均等,互利互爱。这是墨子代表“草根阶级”提出的社会理想,也只有“草根阶级”才可能提出这样的理想。所以我把墨家学派的出现,称之为“草根有话说”。
□ 为什么这样讲?
■ 因为草根是劳动者。只有亲自参加劳动的人,才知道劳动的重要,劳动的可贵,劳动的价值,也才会提出“自食其力”的主张。墨子便正是这样一个人。他几乎终其一生都亲自参加劳动,成名以后也一样。
□ 因此他对劳动和劳动人民,有朴素的阶级感情,是这样吗?
■ 也不光是这样。如果只有“朴素的感情”,那就不是思想家了。墨子的了不起,更在于他看到了劳动的重要性。
□ 怎样重要?
■ 劳动是人的本质特征。墨子说,动物是可以不劳动的。它们生活在自然界,羽毛就是衣服,蹄爪就是鞋袜,水草就是粮食。所以,雄的不必种庄稼,雌的不必搞纺织,而“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人则相反,是“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不劳动,就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活不下去。这就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这样看,劳动者得食,不劳动者不得食,才叫“天经地义”。
□ 那又怎么样?
■ 就可以逻辑地得出四个结论,并成为四条原则。第一,每个人都要劳动,都要对社会作出贡献。这就是“自食其力原则”。
□ 每个人都要下地干活?
■ 不是这个意思。劳动并不就是体力劳动,也包括脑力劳动。贡献也不是做同样的事情,也要有分工。分工在墨子那里叫做“分事”,即“分内之事”。比如君王的分事是搞政治,士人的分事是当助理,农民的分事是种庄稼,妇人的分事是做纺织。这些都是劳动,都是贡献,也都有理由、有资格得到报酬。但有一个原则——
□ 什么原则?
■ 根据贡献大小来获得报酬,这就是“按劳分配原则”。也就是说,出力的得,不出力的不得,多出力的多得,少出力的少得。或者说,有贡献的得,没贡献的不得,贡献大的多得,贡献小的少得。如果像当时那样,占有社会资源和财富最多的,往往是出力最少的,甚至是不出力的,那就是不劳而获,取非所得,无故富贵。
□ 第三条原则呢?
■ 第三,分配的原则既然是按劳取酬,那么,为了体现公平,社会也应该保证各行各业“各从事其所能”,让每个人的才能都得到充分的发挥。这就是“各尽所能原则”。而且,分工原则既然是各尽所能,分配原则既然是按劳取酬,那就应该为每个人都创造同等的机会,以便那些有能力的人为社会多作贡献,也多拿酬劳。
□ 这就是第四条原则?
■ 对,机会均等原则。
□ 怎样机会均等?
■ 有能力的上,没能力的下。墨子的原话,是“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墨子说,即便是地位卑贱的农民、工人、商贩(虽在农与工肆之人),只要有能力,也应该给他崇高的地位,叫做“高予之爵”;给他丰厚的报酬,叫做“重予之禄”;给他职务责任,叫做“任之以事”;给他实际权力,叫做“断予之令”。相反,即便是王公大人的骨肉之亲,没有能力也不能做官。总之,尊卑贵贱,都必须根据每个人的能力、表现和贡献进行调整,做到“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这就是机会均等,能上能下。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伍 墨子的“国企改革”(2)
□ 呵呵,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啊,不会是在讲“国企改革”吧?
■ 我在前面不是讲过了吗,墨子就是主张“国企改革”的,而且主要是改革人事制度和分配制度。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是分配制度的改革。机会均等,能上能下,是人事制度的改革。或者说,自食其力,劳者得食,是基本原则;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是分配原则;各尽所能,知人善任,是分工原则;机会均等,能上能下,则是干部任命的原则。
□ 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的改革内容,墨子在两千四百多年前就提出来了。
■ 所以说,墨子非常了不起。
□ 这就是墨子“国企改革”的内容?
■ 是。这四条,都是改革的重点,但不是目的。
□ 目的是什么?
■ 建立公平正义的新秩序,建设公平正义的新社会。所以,墨子不但要改革分配制度,解决“分配不公”的问题,还要改善人际关系,解决“弱肉强食”的问题。
兼爱,是彻底改革的“治本之策”
□ 请问,墨子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呢?
■ 两个字——兼爱。
□ 兼爱?
■ 对!这是墨子提出的“治本之策”。
□ 为什么是“治本之策”?
■ 因为墨子认为,当时社会的问题,全都“以不相爱生”。不爱,国与国就相互侵略,家与家就相互掠夺,人与人就相互残害。这就是“国相攻,家相篡,人相贼”。同样,不爱,强势的就威胁弱势的,人多的就压迫人少的,富有的就欺负贫困的,高贵的就傲视卑贱的,聪明的就欺骗迟钝的。这就是“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贵傲贱,诈欺愚”。总之,当时社会的所有问题,包括“资产重组”、“弱肉强食”和“分配不公”,都因为“不相爱”。
□ 所以,墨子的办法,就是对症下药,用“兼爱”来治“不爱”?
■ 正是。墨子说,诸侯相爱,就不战争;大夫相爱,就不掠夺;人与人相爱,就不残害。其中,最根本的,还是人与人的相爱。君臣相爱,就君惠臣忠;父子相爱,就父慈子孝;兄弟相爱,就融洽协调。如果“天下之人皆相爱”呢?那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
□ 什么?
■ 这种人与人的相爱,必须是“兼爱”。
□ 兼爱又有什么特别呢?
■ 兼爱,就是像爱自己一样爱别人。比方说,看待别人的国就像看待自己的国(视人之国若视其国),看待别人的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家(视人之家若视其家),看待别人就像看待自己(视人之身若视其身)。这样一种爱,就叫“兼相爱”,也叫“兼爱”。
□ 那又怎么样?
■ 墨子说,如果天下人都“兼相爱”,都把别人的家看做自己的家,还有谁会盗窃(谁窃)?都把别人的人看做自己的人,还有谁会残害(谁贼)?都把别人的家族看做自己的家族,还有谁会掠夺(谁乱)?都把别人的国家看做自己的国家,还有谁会进攻(谁攻)?同样,把自己看得和别人一样,又怎么会剥削和掠夺别人,怎么会分配不公?总而言之,只要“兼相爱”,就一定“天下治”。所以,兼爱,就是彻底改革的“治本之策”。
□ 做得到吗?
■ 做得到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墨子问,兼爱,有多难呢?有吃不饱饭那么难吗?有穿粗布衣服那么难吗?有冲锋陷阵出生入死那么难吗?可是就连这样“天下百姓之所皆难”的事,也能做到。想当年,楚灵王喜欢细腰,他的臣下就争着减肥,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面黄肌瘦,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晋文公喜欢简朴,他的臣下就穿粗布衣,披母羊皮,戴厚帛冠,踏草鞋垫。越王勾践好勇,他的战士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见再难的事,只要上面喜欢,下面就有人去做。兼爱,有那么难吗?

伍 墨子的“国企改革”(3)
□ 对不起,不是这个意思。我问“做得到吗”,不是说技术和能力问题,而是说,大家愿意兼爱吗?
■ 讲清道理就愿意。
□ 什么道理?
■ 兼爱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因为你爱别人,别人也会反过来爱你(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你帮助别人,别人也会反过来帮助你(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这样利人利己、两全其美的事,怎么会做不到?反过来,如果你不爱别人,别人自然也不爱你;你不帮助别人,别人自然也不帮助你。这道理,难道还不简单吗?
□ 有这么简单吗?
■ 墨子也知道大家不会马上就相信,因此他不但要讲道理,还要做实验。墨子说,假设有两个士人,一个是主张兼爱的,一个是反对兼爱的,那会怎么样呢?那个反对兼爱的就会说,我怎么可能把朋友看成自己,把朋友的父母看成自己的父母?因此,朋友饿了,他不给吃的;朋友冷了,他不给穿的;朋友病了,他不给治疗;朋友死了,他不给埋葬。那个主张兼爱的则会说,我当然要把朋友看成自己,把朋友的父母看成自己的父母。因此,朋友饿了,他给吃的;朋友冷了,他给穿的;朋友病了,他来服侍;朋友死了,他来埋葬。那么请问,一个人要出征或者要出差,临行之前,要托付自己的家庭、父母、老婆孩子,会去找谁呢?傻瓜都能做出判断。
□ 而且,按照墨子的逻辑,那个帮助了别人的人,自己要出征或者要出差的时候,那个被他帮助了的人,也会反过来照顾他的家庭、父母、老婆孩子,是不是这样?
■ 是啊!所以“互爱”的结果,必然是“互利”。互利互爱,再加上前面说的“自食其力,按劳分配,各尽所能,机会均等”,就是墨子的“社会主义”。请大家说说,这样的理想,这样的主张,不好吗?
□ 当然好,太好了。问题是,这样好的主张,咋就没人实行呢?
■ 因为统治者不赞成,老百姓也不愿意。
墨子一片好心,却是众叛亲离
□ 不对吧?墨子的主张,不是对大家都有好处吗?怎么都反对呢?
■ 很简单。墨子的方案,不是“自食其力,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吗?那些不劳而获、无故富贵、吃祖宗饭的,岂不要饿肚子?墨子的主张,不是“各尽所能,机会均等,能上能下”吗?那些世袭的天子、诸侯、大夫,岂非十有*得下台?
□ 统治者不赞成,倒好理解。老百姓怎么也不愿意?
■ 因为按照墨子那一套去做,太苦了,太难了。我们知道,墨家学派有个特点,就是“以苦为乐”。苦到什么程度呢?按照《庄子?天下》的说法,是必须穿粗布衣服,穿草鞋木屐,整天干活,晚上也不休息,弄得小腿上没有粗毛,腿肚子上没有细毛(腓无胈,胫无毛),非如此不足以为“禹道”,不足以为“墨者”。
□ 真是这样吗?《庄子》的说法,也不一定靠得住吧?
■ 那就看看墨家自己怎么说。墨子的大弟子禽滑釐(滑,音骨),追随老师三年,手上脚上都起了老茧,脸黑得像煤炭,做牛做马服侍先生,什么问题都不敢问。最后,就连墨子自己都看不下去,备酒设宴请他吃饭,禽滑釐这才说自己想学守城。这事可是《墨子?备梯》说的,不算别人诬蔑他们吧?
□ 为什么必须这样?
■ 因为墨子有一个基本观点,就是人必须劳动,也只能劳动。劳动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错误的。什么休闲啊,娱乐啊,上个网啊,看个电影啊,看看电视啊,都不行的。你看什么电视嘛!有这闲工夫,不会去编个筐子?看央视春晚,更不行!那种“大型综艺晚会”,是墨子最痛恨的。这样的生活,你说老百姓干吗?我看没谁愿意。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伍 墨子的“国企改革”(4)
□ 我也不愿意,太不近人情!
■ 实际上,墨家学说的问题之一就在这里。我们知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追求幸福,是人之常理。你违背这个常情常理,就行不通。
□ 墨子难道反对人们追求幸福?
■ 不不不!墨子是主张追求幸福的,而且主张全人类的幸福。他的思想有一个总纲,叫做“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十个字,在《墨子》一书中多处可见,贯彻始终。实际上,墨子不但主张,而且还许诺这种幸福。他告诉人们,只要实行他的改革方案,那就普天之下,都会幸福。
□ 但实际上给大家的,却是苦日子?
■ 恐怕是这样。这就牵涉到对幸福的理解。在墨子看来,平等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廉洁。只要大家平等地过苦日子,那就是幸福了。如果像他这样,领导人带头过苦日子,芸芸众生就更应该欢欣鼓舞,感恩戴德。
□ 恐怕他想错了。
■ 当然想错了。人民群众的愿望,是既要平等,也要过好日子。何况平等也不等于平均。平等的意义有两条,一是人格平等,二是机会均等。只要做到这两条,先富后富,多富少富,不是问题。有人曾经说,我不关心领导人一餐几菜几汤,我只关心我们普通老百姓,能不能也四菜一汤。这才是大实话,也才是天下人的愿望。
□ 相反,像墨者那样,人人破衣烂衫,餐餐粗茶淡饭,天天劳动不止,还不准有任何娱乐活动,恐怕不是广大人民群众向往的生活。
■ 所以《庄子?天下》说,墨子这种主张,实在是“反天下之心”。反天下之心的结果,势必是“天下不堪”,没人受得了。因此,就算墨子自己能够实行(墨子独能任),却“奈天下何”!这样“离于天下”,违背人之常情常理的主义,能得到实行吗?肯定不能。
□ 看来,墨子的“国企改革”,和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并不完全一样啊!
■ 当然并不完全一样,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在当时的条件下,要把所谓“公平”放在首位,恐怕也只能是大家一样地过苦日子。所以,我们不能苛求古人,不能责备墨子。实际上,直到今天,我们的经济学家,不还在为所谓“公平与效率”争论不休吗?今人都说不清的,怎么能要求古人就搞得掂呢?但是,我们仍然能够从中得出一些教训。
□ 什么教训?
■ 那就是任何改革方案,都必须有可行性。所谓“可行”,还不仅是“可操作”。更重要的,是“合人情”。不能认为你作为改革者,作为领导人,怎么怎么样了,大家也得跟着怎么怎么样。是的,你辛苦,你廉洁,你克己奉公,你以身作则,我们会尊敬你,但未必会照着做。毕竟,我们不是导师,不是领袖,不是圣人。我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就想能够过个好日子,我们为什么要像你一样“以苦为乐”呢?
□ 于是,墨子一片好心的结果,便只能是众叛亲离?
■ 大约是吧!不过,墨家学说的问题,还不仅仅如此。正如我在前面所说,他们的办法不但最不管用,也最用不得。
□ 为什么最用不得?
■ 原因也很多。不过,我建议你先听听孟子怎么说。


陆 爱,有没有商量(1)
墨家是“爱你没商量”,儒家是“爱你有商量”
□ 我们现在不是要讨论墨子的问题吗?为什么要听孟子的呢?孟子就一定对吗?
■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孟子就一定对。不过,要弄清楚一个人哪些地方不对,或者哪些地方不妥当、不周全、有问题,最好听听反对派怎么说。反对派的意见,虽然未必就正确,但一般都能说到点子上。这么说吧,反对派自己的主张,没准根本就行不通;他们对别人的批评,却常常能够击中要害,甚至一针见血。
□ 为什么?
■ 也有三个原因。第一,批评别人,通常比批评自己容易,这叫“别人的脑袋好摇”。第二,既然是反对派,立场固然相反,方法也往往不同。这就容易发现问题。第三,反对派为了战胜对方,就必须研究对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所以,真正的反对派,有水平的反对派,常常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当然,我说的是真正的反对派,有水平的反对派,靠“假新闻”混饭吃的不算,一知半解信口开河强词夺理,“为反对而反对”的也不算。
□ 孟子是真正的反对派吗?
■ 是。正如墨子是批孔第一人,孟子也是批墨第一人。而且,孟子的火气还很大,火力还很重,甚至大骂墨子“是禽兽也”。
□ 孟子为什么这样恨墨子?
■ 当然因为墨家是儒家的大敌。我们知道,自从孔子出来发表“救市主张”,并且游说诸侯,招收学生,儒家学派就创立了。孔子的主张虽然没人采纳,儒家的影响却很大,可谓独步一时。后来,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墨翟,也就是墨子,还有一个是杨朱。
□ 杨朱是什么人?
■ 就是主张“一毛不拔”的,我们以后再说(请参看《一毛不拔救天下》)。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唱反调,影响巨大。用孟子的话说,就是“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思想舆论不是赞成杨朱,就是赞成墨翟,这对儒家的威胁太大了。
□ 那也不必骂人家是禽兽呀?
■ 倒也不完全是骂人,而是在孟子看来,如果实行墨子的主张,人就会变成动物。
□ 兼爱会使人变成动物?人与人相亲相爱,怎么就变成动物了呢?再说了,孔子自己,不也是主张用“爱”来“救市”吗?真不可思议!
■ 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比方说,就人格和个性而言,孟子更接近的是墨子,而不是孔子。这一点,我在《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一书中有详细比较。大体上说,孔子的个性是“温文尔雅,温柔敦厚”,墨子和孟子则是“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他们两个,是先秦诸子中最“热”的,也都行侠仗义,反战爱民。
□ 可以举例说明吗?
■ 可以。比方说,墨子曾经愤怒地质问,杀一个人就该判死罪,发动侵略战争,攻打别的国家,大规模地屠杀人民,该判多少重罪?这个问题,孟子就回答了。
□ 孟子怎么回答?
■ 死刑都不能赎他们的罪(罪不容于死)!所有的好战分子、战争狂人,都应该判处极刑,叫“善战者服上刑”。请大家看看,这像不像墨子?又比方说,他们都主张改革人事制度,只不过孟子的说法叫“尊贤使能”,墨子的说法叫“尚贤事能”,意思都一样嘛!
□ 他们也都主张爱,对吧?
■ 对,而且说法非常相似。墨子的主张,是“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孟子的主张,则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请大家看看,这两种说法像不像?实在太像了,简直就如出一辙。

陆 爱,有没有商量(2)
□ 那他们怎么又弄得水火不相容?
■ 说来好笑,他们的分歧之一,竟然只是“爱有没有商量”。墨子认为“没商量”,孟子认为“有商量”,而且必须“商量”。
□ 这又是什么意思?
■ 墨子认为,爱,是无私的。既然“无私”,就不分彼此,不分你我,也不分亲疏贵贱、民族种族,统统一样地爱。这样一种没有等级和差别的爱,就叫“兼爱”,类似于今天我们说的“博爱”。既然统统一样地爱,当然“爱你没商量”。
□ 孟子反对这个意见?
■ 反对。孟子说,爱是有等级、有差别的。一个君子,最爱的应该是“双亲”,其次是“民众”,再次是“万物”。君子对于万物,只需要爱惜,不需要仁德。对于民众,只需要仁德,不需要亲爱。亲爱只能给亲人,而且首先给父母,然后再推而广之,以及人之老,以及人之幼。这就叫“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在这里,越亲近,爱得就越深、越多;越是疏远,则爱得越浅、越少。这就叫“爱有差等”。这样一种有差别、有等级、有商量的爱,就是“仁爱”。这就是儒家的主张。
□ 儒家讲“仁爱”,墨家讲“兼爱”;儒家“有商量”,墨家“没商量”?
■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 为此,儒墨两家就吵起来了?
■ 还吵得不可开交。
墨子虽然漏洞多多,却是一脚踩痛了儒家的鸡眼
□ 儒墨两家怎么争论呢?
■ 当然是墨子先批判儒家。比方说,《墨子》的《耕柱》篇,就记录了墨子与一个儒家之徒的辩论。这个儒家之徒,就是前面说过的巫马子。他对墨子说,我和先生不一样。我可不能兼爱,不能对所有的人,都没有差别没有商量地爱。我爱邻国,肯定超过爱远国;爱本国,肯定超过爱邻国;爱老乡,肯定超过爱国民;爱族人,肯定超过爱老乡;爱双亲,肯定超过爱族人;爱自己,肯定超过爱双亲(爱我身于吾亲)。为什么呢?越近就越亲,越亲就越爱嘛!别人打我,我会疼;打别人,我不疼。我为什么不救助自己,却要去管别人的痛痒?所以我只可能损人利己(杀彼以我),不可能舍己为人(杀我以利)。
□ 墨子怎么说?
■ 墨子问他,先生的主张,是准备藏在心里呢,还是打算告诉别人?
□ 巫马子怎么回答?
■ 巫马子说,为什么要藏起来?当然告诉别人。墨子说,那好,那你就死定了。
□ 为什么?
■ 因为按照墨子的逻辑,巫马子的主义宣布以后,人们的态度无非两种,一是赞成,二是反对。是不是?
□ 不一定吧?也可能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 没错!这正是墨子逻辑的一个漏洞。不过我们姑且放过它,且看墨子如何推理。
□ 行。墨子往下怎么推理?
■ 墨子说,赞成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实践你的主张。你主张损人利己是不是?那好,他就照你说的做,也损人利己。而且,就杀你,利他自己。
□ 这个推理成立。因为对于其他人来说,巫马子就是“别人”。
■ 所以墨子对巫马子说,有一个人赞成你的主义,就有一个人来杀你;十个人赞成,十个人来杀;如果天下人都赞成,天下人都会杀你。损人利己的结果,岂非自取灭亡?
□ 这个推理好!损人利己的问题,恐怕正在这里。你损人利己,别人也损人利己,最后是大家都受损,包括主张和实行损人利己的人自己。所以,损人利己,是绝对不能提倡的。它对社会,对大家,对每个人都不利,都是损害和祸害。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就认为巫马子死定了,不是还有反对他主张的人吗?

陆 爱,有没有商量(3)
■ 是的。反对的人又会怎么样呢?墨子说,他们会认为你妖言惑众,也要杀你。所以,有一个人反对你,就有一个人来杀你;有十个人反对,就有十个人来杀;天下人都反对,天下人都来杀。赞成的人也杀你,反对的人也杀你,想想看,你巫马子是不是死定了?
□ 不能这么说吧?
■ 为什么不能?
□ 主张损人利己虽然不对,也不能就治人家的死罪呀!再说了,巫马子是把他的主张说出来了,这才被人追杀。如果他不说只做呢?要知道,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不咬人。那些真正损人利己的家伙,几乎从来就是只做不说的。巫马子,充其量不过是“会叫的狗”。他也就是说说而已,未必真干。你把他杀了,岂非制造冤案?
■ 这也正是墨子的问题,他总是喜欢把话说死,说绝,结果往往留下漏洞。
□ 还有什么漏洞?
■ 墨子为了证明无差别、没商量的“兼爱”是对的,有差别、有商量的“仁爱”是错的,设定了两个概念,一个叫“兼”,一个叫“别”。兼,就是人与人无差别。别,则是有差别。由此,墨子逻辑地得出结论——兼则爱,别则恨。不兼则不爱,是爱就没商量。
□ 这个结论又是怎么推出来的?
■ 墨子问,现在天下这么乱,坏事这么多,是什么原因?是因为这些人爱别人、帮别人,还是因为他们恨别人、害别人?相信大家都会说,是因为恨,是因为害。那么,这些恨别人、害别人的人,是把别人看得和自己一样呢,还是认为有差别呢?肯定是有差别。可见主张“别”,就会恨。恨,就会害别人,天下也就会大乱。相反,天下太平的时候,谁都不欺负谁,谁都不伤害谁,谁都不压迫谁,是什么原因?相信大家都会说,是因为爱,是因为帮。为什么爱?为什么帮?因为把别人看得和自己一样,没有差别。所以,有差别的“仁爱”是错的,无差别的“兼爱”是对的。
□ 不见得吧?害人并不一定因为恨。比如小偷去偷东西,是因为恨那些物主吗?恐怕多半不是。同样,国与国相互战争,家与家相互掠夺,人与人相互残害,我看也不是因为恨,而是“资产重组”的“利”所使然吧?
■ 对!损人一般都是为了利己,跟承认差别没有必然联系。
□ 而且,主张无差别,也不一定就彼此相爱;主张有差别,也不一定就相互仇恨。他们也可以不恨不爱、不闻不问,老死不相往来嘛!
■ 哈,这正是道家的主张,我们以后再说吧!
□ 显然,兼则爱,别则恨,治乱因于兼别,是说不通的。墨子的逻辑,确实有问题。
■ 但是,他和巫马子的辩论,却是一脚踩痛了儒家的鸡眼。
除非掉进井里,还得爱有商量
□ 墨子怎么就踩痛了儒家的鸡眼呢?
■ 要害就在巫马子的话——我爱自己,肯定超过爱父母。
□ 不大可能吧?巫马子不是儒家之徒吗,怎么会说这样有违“孝道”的话?
■ 所以冯友兰先生推测,这“大概是墨家对儒家的夸张之词”。
□ 我看也是墨家编出来的。
■ 问题是,不管有没有巫马子这个人,也不论他说了什么,“爱我身于吾亲”这句话,都可以逻辑地推导出来。因为按照儒家的理论,爱是因为亲,亲是因为近。越近就越亲,越亲就越爱。如此说来,最多的爱,岂非该给自己?凭什么爱父母就该超过爱自己,也超过爱一切人呢?又凭什么对父亲的爱,要超过母亲?还有,君主跟我们,既不亲,也不近,凭什么要给他最多的爱?这可没道理。

陆 爱,有没有商量(4)
□ 那儒家怎么答辩?
■ 没有答辩。孟子只是说,不这样,就不是人。在孟子那里,“不是人”的思想家有两个,一个是主张“兼爱天下”的墨子,一个是主张“一毛不拔”的杨朱。
□ 孟子怎么骂他们?
■ 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这是“无君”;墨子主张兼爱,这是“无父”。“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必须坚决反击。其中,就包括讲清楚为什么仁爱是对的,兼爱是错的。
□ 孟子怎么讲?
■ 辩论。墨子跟儒家之徒辩,孟子就跟墨家信徒辩。跟孟子辩论的这个墨家信徒,名叫夷之。不过这次辩论,双方没有见面,是托人带话。夷之说,你们儒家不是一再讲,古代的圣人爱护民众就像爱护婴儿吗?可见“爱无差等”。
□ 这话什么意思?
■ 因为婴儿都是一样的。爱民如子,就是把民众看得和自己的孩子一样,看成一样的人,这难道不是“爱无差等”,不是“兼爱”吗?
□ 孟子怎么答辩?
■ 孟子说,墨家不过是钻了一个空子。比方说,一个婴儿在地上爬,眼看就要掉到井里去了,任何人都会上前去救。墨家以为,这就证明了“爱无差等”,证明了人人都有兼爱之心,其实不是的。
□ 那是什么?
■ 是“恻隐之心”。恻隐之心是人人都有的“天性”。只要是人,就会有恻隐之心(请参看《相信无尽的力量》)。因此,只要是人,就不会见死不救。这个时候,处于危险之中的婴儿是谁家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还考虑人与人的差别。
□ 人与人的差别既然是可以不考虑的,为什么还要主张有差别的爱呢?
■ 因为在儒家看来,没有差别,就没有礼义,没有廉耻。比方说,男人和女人,要不要有差别?孟子就认为要。不讲男女之别,那就是禽兽。正因为男女有别,这才必须“授受不亲”。但是,如果嫂子掉进水里了,请问拉不拉她?
□ 当然要拉。
■ 孟子也认为要拉。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了还不赶快拉一把,那就是畜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但是,你能够因为救了嫂子,就说爱嫂子和爱老婆一样吗?你能够因为这回拉了嫂子一把,就从此天天和嫂子牵手,亲密无间吗?
□ 哈哈!不能。
■ 所以,嫂溺而援之以手,不是“兼爱”,而是“恻隐之心”。也所以,孟子只会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绝对不会说“妻吾妻以及人之妻”。
□ 但是,别人的老婆掉进水里了,还是得赶紧拉一把?
■ 对!这就是儒家所谓“经”与“权”。经,就是经常,也就是原则。权,就是权宜,也就是变通。比方说,原则上必须“男女授受不亲”,但在特殊情况下,该拉还得拉一把。这就叫“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这就是儒家的主张。
□ 也就是说,在通常的情况下,还是爱有商量?
■ 是的,除非所有人都掉进了井里,这当然并不可能。所以,儒家认为,在通常的情况下,还是要讲有差别的“仁爱”。更何况,在孟子看来,爱有商量,不但是礼义廉耻,也是人之常情。孟子说,墨家的那位信徒夷之,当真相信爱邻居的孩子,能够和爱哥哥的孩子一样吗?不可能吧?
□ 换句话说,兼爱没有可能性?
■ 墨子认为有可能,孟子认为没可能。所以,这场争论结束不了,还会引发新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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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1)
以利说义,正是墨家高明深刻的地方
□ 兼爱能不能实行,是大问题吗?
■ 是。事实上,伦理学的核心问题,就是道德的“如何可能”和“怎样可能”。任何道德,倘若没有可能性,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兼爱”是要用来“救市”的。如果不能实行,岂非白说?
□ 但在孟子看来,兼爱根本就不可能?
■ 是啊!对所有人、一切人,都一模一样地爱,怎么可能呢?任何人,爱自己的孩子,总比爱兄弟的孩子要多一些;爱兄弟的孩子,也总是比爱邻居的孩子要多一些。这是每个人的经验就可以证明的,根本就不需要讨论嘛!能够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很不错了。所以,还是以“亲亲之爱”为出发点的仁爱靠得住。
□ 道德主张,一定要靠得住吗?
■ 当然。请问,道德是什么?是人与人之间行为的规范。如果靠不住,怎么规范?这就必须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也必须讲人之常情。不讲常理、常情、常识,就没有基础,不能实行。如果强制推行,只能造就伪善。所以孟子有道理。
□ 这么说,墨子是没有道理的?
■ 墨子也有道理。孟子有道理,是因为抓住了道德的可能性。墨子有道理,则在于抓住了道德的超越性。比方说,肚子饿了要吃东西,这是人人都做得到的。但只有再穷再饿,也不取不义之财,不吃嗟来之食,才是道德。同样,在墨子看来,亲爱自己的亲人,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因此这不是“道德”,而是“本能”。相反,只有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超越了人人都能做到的“亲亲之爱”,实现普天之下人人平等的“博大之爱”——兼爱,才真正达到了道德的境界。这就是墨子的道理。
□ 墨子讲超越性,你说有道理;孟子讲可能性,你说很正确。那我们到底听谁的?
■ 都要听。最好是理想讲兼爱,现实讲仁爱,以兼爱导仁爱,以仁爱行兼爱。这或许是个办法。但应该承认,兼爱是比较困难的。
□ 那么,墨子又打算怎样来实行兼爱呢?
■ 首先是和大家算账。墨子说,现在有人反对兼爱,是因为“不识其利”,也就是认为行兼爱会吃亏。其实不然。兼爱不但不吃亏,还有红利。
□ 为什么呢?
■ 因为你爱别人,别人也会爱你(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你帮别人,别人也会帮你(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这怎么会是吃亏?相反,你恨别人,别人也会恨你(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你害别人,别人也会害你(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这才真是亏大发了。所以,“兼相爱”是对的,“别相恶”是错的,因为前者有好处,后者害自己。
□ 这个道理你前面讲过了。
■ 但是讲得还不够。实际上,这是非常重要的思想,也是非常宝贵的思想。
□ 为什么重要?
■ 因为在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提出了“双赢”的观念。现在,讲“双赢”已经不稀罕了。人与人,国与国,企业与企业,大家都开始讲“双赢”。但在以前,是不怎么讲的。传统社会中的中国人往往认为,有赢就有输。你赢了,我就输了,怎么可能“双赢”?所以,很多人更喜欢讲的,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 这是受谁的影响?
■ 法家,尤其是韩非。法家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韩非的方法论,就是“矛盾对立双方的斗争”。这个后面还会说到。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柒 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2)
□ 墨子的这个思想,又为什么宝贵呢?
■ 因为第一次把道德和功利统一起来了。过去我们总是认为,道德和功利是尖锐对立、泾渭分明的。比方说,见义勇为,就是不计利害;见利忘义,就是不讲道德。因此,讲功利,就一定是不讲道德;讲道德,就一定不能讲功利。
□ 难道不是这样吗?
■ 不完全是。不可否认,道德确实具有超功利性,也必须具有超功利性。因此,舍己救人高尚,损人利己缺德。但是请问,损人利己,损的是别人的什么?利嘛!舍己救人,舍的又是自己的什么?还是利。显然,如果别人没有利,就谈不上“损”。如果别人的利是不受保护的,就没有什么“损不得”。同样,如果自己没有利,或者这利益原本可有可无,舍他一下,也就没什么了不起。可见道德的前提,是承认每个人的“利”。道德的目的,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证每个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不受损失。利之所在,岂非德之本源?
□ 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
■ 不是也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事实上,以利说义,恰恰是墨家比儒家高明的地方,也是墨家比儒家深刻的地方。而且我认为,只有把这个道理说清楚、说透彻,道德的建设才有可能真正成功。这就是墨子的第一招——利害的计算,也就是讲清兼爱的好处。
□ 那么,如果有人不在乎这好处呢?
■ 墨子还有第二个办法。
墨子的三个办法,两个不靠谱,一个有问题
□ 墨子的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 鬼神的吓唬。
□ 此话怎讲?
■ 墨子告诉大家,我们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神的。鬼神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无所不能。他们监督着人们的一言一行,尤其是统治者的所作所为。谁要是实行兼爱,做好事,神就奖赏他,让他走运;谁要是不兼爱,做坏事,鬼就惩罚他,叫他倒霉。所以,不兼爱,那是肯定不行的。
□ 这一招管用吗?
■ 不管用。
□ 为什么不管用?
■ 逻辑不通,办法不灵。墨子说,现在之所以天下大乱,就因为人们不信鬼神,不知道鬼神是能够“赏贤而罚暴”的。如果相信,怎么会这样乱?这话显然经不起推敲。比如警察,是要抓坏人的。难道因为犯罪分子不相信世界上有警察,警察就不抓他了?同样,世界上如果真有鬼神,它哪里会管你信不信?如果说墨子他们那个“鬼神”,是一定要别人相信才起作用的,那么请问,如果大家都不相信,这鬼神还能起作用吗?
□ 哈!大约也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
■ 君子也未必防得了。有一次,墨子生病了,有个学生就来问他,先生怎么会生病?是先生的言行有什么不对,鬼神来惩罚呢,还是鬼神瞎了眼呢?
□ 墨子怎么说?
■ 墨子当然不承认自己不道德,但也不能承认鬼神瞎了眼,便说一个人生病的原因多得很。天气变化啦,工作太累啦,都会生病。这就好比一栋房子有一百个门,你只关了一扇,那贼从哪个门不能进来!这下好了,既然人的幸与不幸有上百个原因,鬼神的赏罚只是其中之一,那又有什么可怕呢?显然,兼爱不兼爱,鬼神管不了,还得人来管。
□ 谁来管?
■ 天子、国君、乡长、里长,各级领导。
□ 他们就管得了吗?
■ 墨子认为管得了。因为在墨子设计的国家和社会里,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这在墨子那里,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尚同”。
□ “尚同”是什么意思?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柒 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3)
■ 尚就是上,尚同就是上同,也就是同上,即一切思想、观念和意见都必须统一于上级,最终统一于上天。这种统一是绝对的、没有价钱可讲的,叫做“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
□ 也就是说,上级说对,下级也必须说对;上级说错,下级也必须说错?
■ 是。每个人的意见,都必须与上级相同(尚同义其上),不能在下面乱说(毋有下比之心)。如果你能这样做,上级就会奖赏(上得则赏之),群众就会表扬(万民闻则誉之)。相反,如果勾结下级诽谤上级(下比而非其上),上级就要惩罚(上得则诛罚之),群众就要批判(万民闻则非毁之)。这就叫“尚同”。
□ 那又怎么样?
■ 就可以实行兼爱了。
□ 为什么?
■ 因为墨子的“尚同”,是一级一级实行的,我称之为“逐级尚同”。具体地说,就是先由里长统一村民的意见(一同其里之义),然后率领村民“尚同乎乡长”。乡长统一乡民的意见,然后率领乡民“尚同乎国君”。国君统一国民的意见,然后率领国民“尚同乎天子”。也就是说,村民听里长的,里长听乡长的,乡长听国君的,国君听天子的。这样一来,请你想想,按照这样一个系统去实行兼爱,会怎么样?
□ 只要天子兼爱,国君就会兼爱;国君兼爱,乡长就会兼爱;乡长兼爱,里长就会兼爱;里长兼爱,村民就会兼爱。结果是普天之下都兼爱。对吧?
■ 对!这就是墨子的第三个办法——君主的专政。
□ 我看这个办法也未必管用。天子兼爱固然好,万一他不兼爱呢?天子不兼爱,国君就不兼爱;国君不兼爱,乡长就不兼爱;乡长不兼爱,里长就不兼爱;里长不兼爱,村民就不兼爱。结果是什么呢?岂非普天之下都不兼爱?
■ 哈哈,墨子说这不可能。
□ 为什么不可能?
■ 因为天子肯定兼爱。
□ 天子为什么就肯定兼爱?
■ 因为不兼爱就不是天子,正如不“赏贤而罚暴”就不是鬼神。
□ 这恐怕是一厢情愿想当然吧?当时的天子,还有那些国君、大夫、乡长、里长什么的,难道都是主张兼爱的?如果不是,墨子能把他们都撤换了吗?
■ 当然不能。所以墨子的三个办法,两个不靠谱,一个有问题。
不要简单地分什么“左派”、“右派”,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 鬼神的吓唬和君主的专政不靠谱,我能理解。利害的计算,怎么也有问题呢?
■ 请你想想,墨子怎么说的?“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也就是说,你爱别人,就会有很多别人来爱你;你帮别人,就会有很多别人来帮你。是不是这样?
□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 当然有。因为这样一来,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兼爱就“成了一种投资,一种为自己的社会保险”。兼爱者不但可以从中获利,还很可能“一本万利”。
□ 这又有什么不妥呢?
■ 在我们看来,当然没什么不妥。相反,一个爱别人、帮别人的人,也能得到别人的爱、别人的帮助,正说明这个社会是健康的。如果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英雄们,不但要流血,还要流泪,那就反倒不对了。但是,在墨子这里,却有问题。
□ 为什么在墨子这里就有问题?
■ 因为墨子是主张超越性的。前面不是说了吗,孟子有道理,是因为抓住了道德的可能性。墨子有道理,则在于抓住了道德的超越性。在墨子看来,只有超越了人人都能做到的“亲亲之爱”,才真正达到了道德的境界。但是,当墨子大讲兼爱好处的时候,他究竟是超越了呢,还是没有超越呢?要知道,道德的超越性,最重要的就是超越功利呀!

柒 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4)
□ 这倒真是。在这个问题上,墨子怎么不讲超越性了?
■ 而且,更有趣的,是孟子反倒大讲特讲。孟子的名言是什么?“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仁义超越好处,道德超越功利,这不是讲超越性吗?
□ 这确实很有意思。可能与超越,孟子选择可能性,墨子选择超越性。超越与功利,墨子选择功利性,孟子选择超越性。是不是这样?
■ 正是。这就好比经济学,公平与效益是一对矛盾。有的经济学家主张公平优先,有的主张效益优先,这就形成了所谓“左派”和“右派”。但是,“左派”和“右派”,并不是绝对的。“左派”可能变成“右派”,“右派”也可能变成“左派”。主张公平优先的,在某个问题上也可能大讲效益;主张效益优先的,在某个问题上也可能大讲公平。所以,不要简单地把思想家分为“左派”和“右派”,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 怎么会这样呢?
■ 这也不奇怪。好比两个人,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面对面走过去,交锋。结果怎么样呢?很可能是南边的跑到北边,北边的跑到了南边。
□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己的“反面”?
■ 对,我称之为“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
□ 会这样吗?
■ 会呀!比方说,墨子是主张平等的。他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亲疏远近高低贵贱之分。因此,对每个人、一切人,都应该平等地、无差别地爱。这就是“兼爱”。但墨子又同时主张“尚同”,要求所有人都无条件地服从上级,而且最终只服从天子一个人。请问,这是平等呀,还是不平等?是“左”呀,还是“右”?
□ 这还真不好说。
■ 还有,墨子的立场,无疑是草根的、平民的、劳动人民的。为了替劳动人民争取权益,墨子著书立说,奔走呼号,率先垂范,身体力行,恨不得磨穿鞋底,磨破嘴皮。然而他的改革方案又是什么呢?君主专政,精英治国。
□ 墨子主张精英治国吗?
■ 主张。这个主张,在墨子的思想体系里面,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尚贤”。具体地说,就是由最圣明的人担任天子,次圣明的人担任国君,再次圣明的人担任乡长里长,然后村民、乡民、国民、人民,逐级“尚同”。村民意见分歧,里长统一不了,乡长说了算。乡民意见分歧,乡长统一不了,国君说了算。国民意见分歧,国君统一不了,天子说了算。天子,是最高的决策者和仲裁者。请问,这又究竟是“草根政治”呀,还是“精英政治”?是“人民*”呀,还是“君主专政”?
□ 这么说,墨子的思想,是自相矛盾的?
■ 你看是自相矛盾,我看是逻辑必然。因为有一个问题墨子解决不了,那就是平等之后,人际关系如何规范,社会秩序怎样维持。
□ 这个问题谁解决了?
■ 法家。
□ 儒家解决不了吗?
■ 儒家怎么解决得了?儒家是主张不平等的。不过有趣的是,挺身而出维护民权,甚至认为民权高于君权的,却又是儒家的孟子。
□ 这又是怎么回事?
■ 我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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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从君权到民权(1)
孟子认为,君主不合格,人民就有权革命
□ 上次你说,孟子挺身而出维护民权,甚至认为民权高于君权,是这样吗?
■ 是啊!孟子的名言众所周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嘛!
□ 说说而已吧?
■ 不,真干。有一次,孟子问梁惠王——
□ 梁惠王是谁?
■ 就是魏惠王。因为他把国都迁到了大梁,所以又叫“梁惠王”。
□ 梁惠王这个人怎么样?
■ 很牛。他的祖父是魏文侯,父亲是魏武侯。他自己继位以后,二十多年间魏国是战国群雄中最强大的,因此第一个称王。
□ 第一个称王的不是楚吗?
■ 那是在春秋。战国第一个称王的是梁惠王。
□ 梁惠王这么牛,孟子对他应该很客气吧?
■ 很不客气。当然,开始的时候,梁惠王也不客气。孟子第一次去见梁惠王,梁惠王就大大咧咧地说,嗨,老头!大老远地跑来,打算给寡人的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呀?
□ 孟子怎么回答?
■ 毫不客气,硬邦邦地就顶回去——“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还说,现在天下大乱,就因为诸侯、大夫、士人、庶人,都只想着对自己有好处。上上下下,争权夺利,岂有不乱之理?所以,再也不要讲功利、讲好处,要讲仁义、讲道德!
□ 后来呢?
■ 后来孟子就不停地教训梁惠王。
□ 怎样教训?
■ 设套儿,或者说启发式。孟子问梁惠王,用棍子杀人和用刀子杀人,有区别吗?梁惠王说,没有。孟子又问,用刀子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区别吗?梁惠王又说,也没有。接下来,孟子就给了梁惠王一个措手不及,说得他目瞪口呆。
□ 孟子怎么说?
■ 孟子说,那好,那我们就来看看大王的魏国。大王的魏国是什么样的呢?是统治者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骏马,老百姓却是脸上有菜色,田里有尸体。请问你这是什么?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此率兽而食人)!兽类相残,人类尚且厌恶;主持国家政治,却率领野兽吃人,又有什么资格“为民父母”?
□ 没资格“为民父母”,又怎么样呢?
■ 对不起,请你下台。
□ 这话也是对梁惠王说的?
■ 不,对齐宣王。有一次,孟子对齐宣王说,有一个人,要出差,把老婆孩子托付给朋友。等他回来,却发现老婆孩子挨饿受冻。对这样的朋友,应该怎么办?齐宣王说,绝交(弃之)!孟子又问,如果长官管不了部下,又该怎么办?齐宣王说,撤职(已之)!孟子再问,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治搞不好,那又该怎么办呢?
□ 齐宣王怎么说?
■ 王顾左右而言他,把脑袋别到一边,看着随从们说别的去了。
□ 哈,孟子还是没辙。
■ 不,有辙。又一次,齐宣王向孟子问公卿的事。孟子说,有和王室同宗的公卿(贵戚之卿),有和王室不同宗族的公卿(异姓之卿),他们是不同的。如果是同宗的“贵戚之卿”,那么,君王有了大的过错,他们就要劝阻(君有大过则谏)。如果反复劝阻君王还不改,就废了他(易位)!
□ 齐宣王吓坏了吧?
■ 当时脸色就变了(王勃然变乎色)。孟子说,大王不必紧张,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宣王的脸色这才恢复正常,又问不同宗族的“异姓之卿”会怎么样。
□ 孟子怎么回答?
■ 孟子说,一样。他们的职责,也是“君有过则谏”。不同的是,如果反复劝阻君王还不改,就离开他(则去)!
□ 哈哈,还是不要那不合格的君主!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捌 从君权到民权(2)
■ 对,只不过一种是抛弃他,让他去做孤家寡人;另一种是废了他,让他去做孤魂野鬼。实际上,孟子有一个主张,就是君主如果不合格,人民有权革命。
□ 孟子说过这话吗?
■ 说过,也是对齐宣王说的。有一次,齐宣王问孟子,商汤作为夏桀的臣子,周武作为殷纣的臣子,怎么可以弑君呢?孟子说,破坏仁的叫做贼(贼仁者谓之贼),破坏义的叫做残(贼义者谓之残),贼仁残义的就叫做独夫(残贼之人谓之一夫)。我只听说过打倒了那个独夫殷纣,没听说过什么“弑君”。
□ 孟子当真说了这话?
■ 千真万确。他的这段话,就记录在《孟子》的《梁惠王下》。
作为“体制内”的改革者,孟子是走得最远的
□ 这有点奇怪。孟子,难道是主张*制,反对君主制的?
■ 不不不!孟子怎么可能反对君主制呢?他是维护君主制的。君主制的基本原则,比如君权神授,君主独尊,他都维护,都赞成。
□ 你这样说,有证据吗?
■ 有。孟子有个学生,叫万章。万章曾经问他,尧把天下给了舜,有这事吗?孟子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万章问,但是舜得到了天下,谁给他的?孟子回答说“天与之”。这就是他主张“君权神授”的证据。
□ 主张君主独尊的证据呢?
■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也是孟子的名言,虽然他说这话是孔子说的。所以,孟子和孔子一样,也是“体制内”的人,至少在思想上是“体制内”的。他也和孔子一样,主张在“体制内”进行改革。只不过孟子比孔子走得更远。作为“体制内”的改革者,孟子可能是走得最远的。
□ 孟子怎么就比孔子走得远呢?
■ 孔子的改革主张是“正名”,也就是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要像个子。孟子却明确提出,君主不但要像个君的样子,而且如果不合格,就不能享受尊崇,人民也有权进行革命。
□ 那么,君主要怎样才算合格呢?
■ 也有三个要求。第一,要“关注民生,与民同乐”。孟子认为,一个君主,最起码要能保证国民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如果像梁惠王那样,弄得“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在孟子看来就不合格,至少不太合格。
□ 怎样才算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 也有可量化的考核指标。比方说,五十岁以上的人都可以穿上丝绵袄(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岁以上的都有肉吃(七十者可以食肉),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幼而无父的人(即鳏、寡、孤、独),都能得到关心。这些都是硬指标,没有价钱好讲。
□ 还有软指标吗?
■ 有,“与民同乐”就是。孟子对齐宣王说,能够与民同乐,那就天下归心,那就是王道呀(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 既然是“王道”,那就不是底线了吧?
■ 对,是高标准严要求。底线,还是保证国民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如果既能够关注民生,又能够与民同乐,那就是合格的君主。这是第一个条件。
□ 第二个条件呢?
■ 合格君主的第二个条件,是要“了解民意,尊重事实”。比方说,选拔官员,谁说了算?孟子说,身边的人都说好,不算(左右皆曰贤,未可也 );官员们都说好,也不算(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人民群众都说好,就可以考察了(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考察下来发现确实好,才任命(见贤焉,然后用之)。
□ 知道了,既要听民意,又要讲事实,是不是?

捌 从君权到民权(3)
■ 对!罢免官员、处决罪犯,也一样,一定要“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只有这样,才“可以为民父母”,也才是合格的君主。
□ 孟子的这个主张,相当科学,也相当了不起啊!
■ 是很了不起,搁在今天都不过时。
□ 还有第三个条件吗?
■ 有。合格君主的第三个条件,是要“尊重民权,对等交流”。他的说法,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也就是说,你把我当人,我也把你当人;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把你当敌人,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合格的君主。
□ 好家伙,叫板呀?
■ 当然,更多的还是“正面引导”。孟子对齐宣王说,以人民的快乐为快乐,人民也会以你的快乐为快乐(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以人民的忧患为忧患,人民也会以你的忧患为忧患(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苟能如此,岂有不为王之理?
□ 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呀?很像墨子说的话嘛!
■ 墨子和孟子本来就像。
□ 怎么走两岔了?
■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还说孟子的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讲的是“民生”。第二个条件,讲的是“民意”。第三个条件,讲的是“民权”。民生、民意、民权,这三条加起来,就是“民本”。以民为本,是孟子最重要的思想,也是他最宝贵的思想。作为“体制内”的改革者,孟子走到这一步,真是很远了。
从君权到民权,其实是逻辑的必然
□ 你这样说,我觉得真是很有意思。墨子原本是“体制外”的,走着走着,却走向了“君主专政”。孟子原本是“体制内”的,走着走着,却走向了“人民革命”。怎么会是这样?还有,孟子既主张“君主独尊”,又主张“以民为本”,又怎么统一呢?
■ 我们先讨论第二个问题,行吗?
□ 行,请讲!
■ 前面说过,孟子的学生万章曾经问他的老师,说“舜有天下也,孰与之”?也就是说,舜是怎么得到天下最高领导权的?这个问题很严重,或者说很重大。
□ 为什么很严重、很重大?
■ 因为涉及政权的合法性。所谓“孰与之”,用今天的话说,也就是“谁授权”。孟子答曰“天与之”,就等于说是“天授权”。这就是“君权神授”了,所以我说孟子至少在思想上是“体制内”的。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 天是怎么授权的,对不对?
■ 对。这个问题不讲清楚,“君权神授”就不能成立。实际上,万章已经把问题提出来了。万章问,天授权,是反复叮咛嘱咐了吗(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这当然不可能。于是孟子说,天不会开口,它通过事实来说话(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 怎么通过事实来说话?
■ 天子做的每一件事,天也满意认可,老百姓也满意赞同,这就是天的授权,也就是天通过事实来说话。
□ 请问,这到底是天的授权,还是人的授权?
■ 孟子的说法是“天与之,人与之”。
□ 双重授权?
■ 对!这是孟子了不起的地方。表面上看,孟子的说法是双重授权,既是“天与之”,也是“人与之”。但我们要知道,天是不说话的,也不可能给天子签一份授权书。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授权。这样一来,孟子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君权神授”变成了“君权民授”。而且,他还是“和平演变”、“和平过渡”。
□ 这就为他的“民本思想”提供了理论依据?
■ 正是如此。
□ 那么,孟子的这个说法,是他自己的创造呢,还是有来历的呢?
■ 据说也是有来历的,这就是《周书?泰誓》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也就是说,天没有眼睛,它以民众的眼睛为眼睛;天没有耳朵,它以民众的耳朵为耳朵。民众看见了什么,天就看见了什么;民众听见了什么,天就听见了什么。结果怎么样呢?
□ 民众说好,天就说好;民众说不好,天就说不好。
■ 对了。天既然通过民众来视听,那么,它当然会根据民众的意见来授权。民众说好,天就说好,也就授命;民众说不好,天就说不好,那就革命。显然,天意即民意。因此,君主的领导权,名为天授,实为民授。也因此,如果君主太不像话,人民就有权废了他。于是,孟子就逻辑地、必然地从“君权”走向了“民权”。
□ 孟子走得这么远,那他还是儒家吗?
■ 当然是。过去人们总认为,儒家是主张等级、维护君权、反对革命的。惟其如此,儒家思想才会成为统治阶级钦定的国家意识形态,成为他们维持统治的工具。其实这种说法并不一定准确、全面。没错,儒家是维护君主制度,是维护等级制度。但是,儒家,尤其是先秦儒家,是既讲君权也讲民权,不讲平等却讲对等的。
□ 什么叫“不讲平等却讲对等”?
■ 就是不能单方面定规矩、提要求。比方说,你不能只要求臣民怎么着,不要求君主怎么样。所以,儒家只要讲到道德,就一定是双向的。讲忠讲孝的同时,也讲仁讲慈,叫“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君仁与臣忠、父慈与子孝,虽不平等,却对等。
□ 对等又怎么样呢?
■ 那就不能只讲君权,不讲民权。而且,按照对等原则,如果君主居然“视臣如土芥”,那么,臣民就可以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视君如寇仇”。
□ 哈!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 是的。人民革命,也就顺理成章。
□ 话虽这么说,我仍然认为孟子对孔子的思想是一种颠覆。孔子,可是痛恨“犯上作乱”的。他极力主张孝悌,也是因为“其为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吧?
■ 是的。所以孟子要“正名”,说革命不是“弑君”,是“诛一夫”。
□ 何况按照对等原则,顶多也就是君权民权一样重,孟子却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就是民权第一,政权第二,君权第三,这难道不是一种颠覆?
■ 所以后世某些统治者不喜欢孟子,比如朱元璋。
□ 就像他们不喜欢墨子?
■ 不完全一样。实际上,墨子也越走越远了。


玖 从平等到专制(1)
墨子的主张,名为“*集中”,实为“专制*”
□ 你说孟子和墨子都是越走越远,此话怎讲?
■ 孟子从君权走向了民权,墨子却由平等走向了专制,难道不都是越走越远?
□ 墨子主张专制吗?不见得吧?我看墨子挺*的。他认为,执政者必须广泛听取群众意见,包括对自己过错的批评,这难道还不*?
■ 表面上看,是这样。墨子确实要求执政者必须“得下之情”,也说过“上有过则规谏之”的话。但是,我们不能根据这只言片语就下结论。顺便说一句,抓住只言片语就做文章,是咱们学术界(也包括界外)一些人的毛病。许多无谓的笔墨官司,就是这样打起来的。
□ 那应该怎么样?
■ 对墨子的这些话,至少要问四个问题——为什么、干什么、怎样能、怎么办。弄清楚了这四个问题,我们才能知道墨子的“广泛听取群众意见”,究竟是*还是专制。
□ 那好。请问,为什么要求执政者听意见呢?
■ 墨子讲得很清楚——“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可见广泛听取群众意见,归根结底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 你这样说,有点愣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上之为政”怎么就一定是统治呢?就不能理解为“领导”或者“管理”吗?再说了,“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又有什么不对呢?不管是谁执政,恐怕都要了解社情民意吧?难道只有专制政府需要体察下情,*政府反倒是不需要的?
■ 这就要看第二个问题——了解社情民意干什么。干什么呢?墨子说,是为了知道哪些人做了好事,哪些人做了坏事(明于民之善非)。知道这些,又是为了干什么呢?是为了奖励和惩罚,叫做“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说到底,还是为了维护统治。
□ 这也说不通。扬善惩恶,有什么不对?难道*政府就不扬善惩恶?就连企业管理,也得奖勤罚懒吧?
■ 但你得承认,这里面并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要求。墨子的“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与决策*无关,也没有让人民群众参政议政的意思。
□ 好,我承认。说第三个问题吧!
■ 第三个问题,是怎样才能了解社情民意。这个问题,墨子自己是问过的,叫做“得下之情将奈何可”。
□ 那墨子认为怎样才可以?
■ 他自己的回答,是“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只有向上统一于一种意见,这才可以”。也就是说,上级了解情况,下级反映意见,都必须也只能根据上级的意见、想法来进行。这个问题可就大了。情况好一点,是上级想了解什么问题,就反映什么问题。糟一点,只怕就是上级想听到什么说法,就说什么。
□ 投其所好,顺着上面的意思说?
■ 这一套,咱们中国人不是驾轻就熟吗?
□ 这确实有问题。
■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这就是领导听了意见以后怎么办。我们知道,群众的意见,是不可能一致的。人多嘴杂,众说纷纭,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怎么办?
□ 墨子说怎么办?
■ 一切听领导的,叫做“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请注意墨子的说法,前面是“唯能”,此处是“必皆”,都没有价钱可讲。
□ 这也没有什么不对,*也要集中嘛!
■ 问题是怎么集中,由谁集中。墨子的主张,前面已经说过,就是村民意见分歧,听里长的;里长统一不了,听乡长的;乡长统一不了,听国君的;国君统一不了,听天子的(请参看《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也就是说,群众服从领导,下级服从上级,天下人都服从天子。所以我说,墨子的主张,是名为“*集中”,实为“专制*”。

玖 从平等到专制(2)
□ 专制*,就用不着这样广泛征求意见吧?
■ 专制也有多种。墨子这种,是“开明专制”。至于他的“*”,则无妨称之为“高明*”,因为是先听意见再作决定。这当然比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好多了,也比拍着脑袋瞎指挥好多了。
□ 就不能是*吗?
■ 不要以为让人说话、多听意见就是*。*首先是权利,而不是义务。但是你看看墨子的主张,群众提意见是权利呢,还是义务?是义务。墨子规定,但凡听到好人好事或坏人坏事不向上级报告的(闻见善,不以告其上;闻见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级做出了判断不跟着说对说错的(上之所是不能是,上之所非不能非),甚至上级有了过错不能批评的(上有过,不能规谏之),一旦发现,就要惩罚(上得则诛罚之),就要批斗(万民闻则非毁之)。请问,这难道也是*?如果是,这种“*”岂不是太恐怖了吗?
□ 是够恐怖的。
■ 实话告诉你,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建设“人间天堂”的结果,势必都是“人间地狱”
□ 更恐怖的是什么?
■ 极权统治、神权统治、特务统治。
□ 不会吧?
■ 那我分析给你听。前面说过,按照墨子的设计,理想社会的结构是分层分级的。最底层,是广大民众。民众的上面,是他们必须绝对服从的里长。里长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乡长。乡长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国君。国君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天子。所有的人,最终都必须听天子一个人的,是不是?
□ 是啊,这又有什么问题?
■ 天下万民,各级领导,凭什么都必须绝对服从天子呢?这里面,岂不是也有一个“政权的合法性”问题?至少,我们也该问问,天子凭什么就可以“说一不二”吧?
□ 这个问题呀,墨子其实已经说过了,就因为天子是最圣明的。何况他还选择了次圣明的人担任国君,国君又选择了再次圣明的人担任乡长里长。他们都是贤良圣明的。村民、乡民、国民、人民,当然要“逐级尚同”,唯上级之马首是瞻了。
■ 那么,天子又为什么就肯定最圣明呢?
□ 这一点,墨子也说清楚了。正是为了“一同天下之义”,才“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嘛!天子如果不是最圣明的,怎么会选他?
■ 就算是吧!那么请问,那个最圣明的天子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民选?官选?还是天选?墨子可没说。依我看,民选和官选都不大可能,因为既没有选举办法,又没有选举程序。我们也不知道,如果是民选或者官选,究竟是直接选举,还是开代表大会?再说了,如果是民选或官选,又怎么保证那选出来的天子,就一定是天下最圣明的?
□ 看来还是天选。
■ 也只能是天选。
□ 天选又有什么问题?
■ 怎么选。这个最圣明的天子,老天爷是怎么选出来的。
□ 天的事情,谁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吧!
■ 那好,我再问,老天爷选出来以后,怎么告诉天下人的呢?派天使送信?还是空降一份“上岗证”?万章曾经问孟子,天授权,是反复叮咛嘱咐了吗(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同样的问题,我们难道不该问问墨子?
□ 墨子也可以像孟子那样说,天通过事实来说话(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嘛!
■ 这就是说,天子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圣明,而且是天下最圣明,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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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从平等到专制(3)
■ 没问题,墨子就是这么说的。墨子说,天子肯定是最圣明的。他神通广大,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一个村民,做了好事或坏事,家里人不全知道(其室人未遍知 ),乡里人也不全知道(乡里未遍闻),天子却清清楚楚,直接下令或赏或罚。结果呢?普天之下的人民,都战战兢兢,不敢为非作歹(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栗,不敢为淫暴);也都诚惶诚恐,拜倒在天子脚下,说我们的天子真是太神了(天子之视听也神)!这不奇怪吗?
□ 是奇怪!家里人和乡里人都不全知道的事,天子怎么知道的?
■ 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装神弄鬼,这就是“神权统治”。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有人告诉他。墨子自己的解释,是后一种。他说,天子其实也不是神。天子能够无所不知,是因为“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也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这实在很可怕。
□ 有人告诉他,怎么就可怕呢?
■ 请问,是谁通风报信,是谁告诉他的?要知道,前面说的这些事,可是“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的。群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去说?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天子安排了特务。请大家想想,这岂不可怕?
□ 也不一定有特务吧?一个村民做了好事或坏事,并不是家里人和乡里人“都不知道”,而是“未遍知”,“未遍闻”,但也有个别知道的。他们就不能告诉天子吗?
□ 你的意思是说,某个知情村民自觉自愿告诉天子的?
■ 不可以吗?
□ 你要知道,天子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闻,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的。
■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无非是天下臣民无论发现了什么情况,也无论是什么人发现的,都自觉自愿告诉天子呗!那又怎么样?
■ 那就更可怕了。
□ 怎么就更可怕了呢?
■ 因为普天之下都是特务。一个普天之下都是特务,或者处处都安排了特务,或者人人都以特务为己任的社会,是和谐社会吗?一个实行极权统治、神权统治、特务统治的社会,是美好社会吗?由此可见,任何在人间建设天堂的主张,一旦实施,建设出来的都势必是“人间地狱”。所以我说,墨子的“救市方案”,不但最不管用,也最用不得。
理想应该也可以实施,但不能强加于人,更不能强制推行
□ 这样看来,墨子确实走向了自己的反面,而且越走越远。他的本来愿望,是要建设一个美好的社会,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平等,实现天下人的共同幸福,结果却走向了极权统治、神权统治和特务统治。这可真是南辕北辙。
■ 这事也得说说清楚。墨子并没有,恐怕也不可能主张专制,主张极权。只不过,如果照他那一套来,完全可能导致这种结果。
□ 问题是何以如此?
■ 原因之一,就是墨子的理想过于美好。过于美好,就难以实现。难以实现,又要实现,就只能硬来。要硬来,就得集权。这就走向了极权统治。为了保证集权,就必须装神弄鬼,也必须安排耳目,这就又整出了神权统治和特务统治。
□ 照你这么说,我们不该有美好理想?
■ 不是不该有,而是不该急。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在于它不是现实,而且离现实比较远。近,就不是理想,而是目标了。因此,理想的实现,要有步骤,要有阶段,要有可操作的方案,还只能做多少是多少,不能指望一步到位,更不能动用非常手段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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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从平等到专制(4)
■ 有那么一点意思。墨子,是一个身体力行的思想家。他留下的思想文化遗产之一,就是实践精神。比方说,墨子是反对侵略战争的。但是墨子的“反战”,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当真去做。因此,当他听说楚国准备攻打宋国时,就立即动身,走了十天十夜的路赶到郢都,阻止了这场侵略战争,也实践了他的反战主张。
□ 这又怎么样呢?
■ 主张实践,又志向极大,这就形成了墨子独特的风格——不由分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种风格,对于思想家来说,倒是有利有弊。
□ 有什么利弊呢?
■ 弊端就是难免失之武断,甚至不讲道理。比如他说,天子肯定是最圣明的,不圣明就不会是天子,就未免有点蛮不讲理。又比如他说,主张兼,就会爱,主张别,就会恨,也未免有点走极端。但是,事物总是有两面性。思想家的这种武断、霸道、盛气凌人,有时候却又是他的魅力所在。墨子、孟子,都有这个特点。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很“爷们”,很“汉子”。这当然有魅力。相反,尽管大家都认为,一个学者,一个思想家,应该客观、公允、严谨、不偏不倚,但如果严谨到谨小慎微,客观到没有立场,公允到变成老好人时,那就是“面瓜”了。面,是不会有吸引力的。面瓜的思想,也是不会有影响力的。所以我们只能说,作为思想家,墨子的这种风格有利有弊。
□ 问题在于他还是实践者?
■ 对,而且有组织。更糟糕的是,墨家学派还是一个有武装的“准军事组织”。从墨子开始,这个团体就有一个最高领袖,叫“巨子”。巨子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导师,又是首领,对自己的弟子有生杀予夺之权。巨子的学生叫“墨者”,也都忠心耿耿,训练有素。只要巨子一声令下,跳进火海里,走到刀山上,都不怕,叫“赴火蹈刀”。让他们去送死,脚后跟都不会转一下,迎着死亡就上去了,叫“死不旋踵”。照这架势,如果墨子让他们做“人肉炸弹”,估计拎着包就奔机场了。
□ 哎呀我的妈,黑社会,恐怖组织呀?
■ 墨子在世的时候倒不是,因为墨子本人心地善良道德高尚,又坚守“只防御不进攻”的底线,绝不滥杀无辜。但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所以我说,墨子本人,是不可怕的。他的主张,却是可怕的。他的组织,也是可怕的。同时我们也要庆幸,幸亏墨子只是“民间思想家”,手上没有“公权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难怪你要说,建设“人间天堂”的结果,势必是“人间地狱”。如此说来,理想是只能存在心中,不能实施的?
■ 当然可以实施,也应该实施。不实施,理想岂不就变成空想了?但是,你不能强加于人,更不能强制推行。实际上,有理想的并非只有墨家。儒家、道家,甚至法家,也都有理想。只不过,法家有理想,却没有“理想主义”;儒家和道家有“理想主义”,但不“强制推行”。结果,他们反倒比墨家思想更能产生影响。
□ 如果单单作为理想来看待,墨子的思想是不是值得肯定呢?
■ 墨子追求的公平与正义,还有他主张的平等、互利和博爱,都永远值得肯定。这是墨子留下的宝贵的思想文化遗产。但必须补充一点——墨子的理想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实际上,他的思想中缺少了极其重要的一个内容。
□ 什么内容?
■ 个人的权利与尊严。在墨子的整个思想体系中,没有个人的任何地位。这也是墨子最终从平等走向专制的原因之一。
□ 那么,先秦诸子中,有人讲这个吗?
■ 有啊,杨朱就是。
□ 就是和墨子齐名,也被孟子痛骂的杨朱吗?
■ 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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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一毛不拔救天下(1)
只有人人“一毛不拔”,世界才有救
□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杨朱的主张,好像是“一毛不拔”吧?
■ 没错,这正是杨朱的观点,也正是他的“救市”主张。而且,在杨朱看来,只有人人“一毛不拔”,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
□ 一毛不拔救天下?
■ 对!所以,作为儒家的反对派,墨子和杨朱,刚好一左一右。墨子是“左派”,杨朱是“右派”。墨子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风里来雨里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恨不得腿上的粗毛细毛都磨光了;杨朱,却是拔他一根毫毛,都不可以。
□ 一个是“一毛不留”,一个是“一毛不拔”?
■ 一个是“毫不利己”,一个是“毫不利人”。
□ 刚好相反?
■ 观点相反,命运相同。起先,都是大红大紫,风靡一时,名满天下。后来呢?又都一落千丈,灰不溜秋,几乎销声匿迹。只不过,杨朱比墨子更惨。他的生平事迹几无留痕,思想学说也仅剩只言片语,七零八落地散见于《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和《列子》,是真是假都不清楚。这简直就是“人间蒸发”,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 怎么会这样大起大落?
■ 也只能说明,墨子和杨朱的思想,必有深刻独到之处。唯其深刻独到,才会惊世骇俗,引起强烈反响。同样,唯其深刻独到,才很难被人理解或者接受,终至悄无声息。
□ 墨子和杨朱,有什么深刻独到之处?
■ 墨子的深刻独到之处,是提出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杨朱的深刻独到之处,则是提出了个人的权利与尊严。这两条,都很了不起,也都很“超前”。这就不容易真正被人接受,也就只能轰动一时。只不过杨朱的思想,又更难被人理解一些。
□ 杨朱的思想,怎么又更难被人理解呢?
■ 因为墨子的思想比较容易引起积极的反应。毫不利己,大公无私,怎么理解都是正面的。杨朱的话就太难听。什么“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什么“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为了整个天下,只在小腿上拔一根毫毛,都不肯干,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 难道不是吗?
■ 不是,至少杨朱不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杨朱的思想是被曲解了,杨朱本人也被妖魔化了。你想啊,事情如果就这么简单,杨朱的思想能风靡天下吗?
□ 那好,你说杨朱的思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这就要弄清楚杨朱为什么主张“一毛不拔”。其实,这个问题,杨朱和他的学生孟孙阳,曾经跟墨子的学生禽滑釐讨论过。不过,话要讲清楚,杨朱没有留下著作。现在能够看到的杨朱言论,主要集中在《列子》一书的《 杨朱》篇,这次讨论的记录也是。
□ 这有什么问题吗?
■ 学术界不少人认为《列子》是“伪书”,当然也有人认为是真的。其实就算是“真书”,那也不是《杨子》。我们不能保证《列子》中的“杨朱”,就是历史上那个杨朱。
□ 我看你是严谨过头了。就算这些话不是战国初年那个杨朱说的,也总是某个人说的吧?只要他说得有道理,管他到底是谁呢?再说了,即便《列子》是“伪书”,既然能名之曰“杨朱”,总多少有点影儿吧?只要“一毛不拔”的意思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 我同意你的说法。
□ 那么请问,禽滑釐怎么和杨朱、孟孙阳讨论?
■ 禽滑釐问杨朱,拔先生一根毫毛,来拯救天下世道(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先生愿意吗?杨朱说,世道可不是一根毫毛就能够拯救的(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说,如果可以,愿意吗(假济,为之乎)?

拾 一毛不拔救天下(2)
□ 杨朱怎么说?
■ 杨朱不理睬他。
□ 禽滑釐怎么办?
■ 也只好退了出来。出门以后,禽滑釐就把这事告诉了杨朱的学生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们是不懂先生的用心啊(子不达夫子之心)!还是让我来替先生说吧!请问,如果有人提出,痛打你一顿,给你一万块钱,你干吗?禽滑釐说,干!孟孙阳又问,砍断你一条腿,给你一个国家,干吗?
□ 禽滑釐怎么说?
■ 禽滑釐不说话。于是孟孙阳说,的确,与肌肤相比,毫毛是微不足道的;与肢体相比,肌肤又是微不足道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是,没有毫毛,就没有肌肤;没有肌肤,就没有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是身体中的万分之一,但是,难道因为它小,就可以不当回事吗(奈何轻之乎)?
□ 孟孙阳这话能代表杨朱吗?
■ 我认为能够代表,而且意义深刻。
杨朱的主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宣言》
□ 孟孙阳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 有三个意义。第一,口子不能乱开。请你想想,孟孙阳问禽滑釐,拿一条腿换一个国家行不行,禽滑釐为什么不回答?
□ 因为他很清楚,下面的问题,就是砍掉你的脑袋给你整个天下,干不干?
■ 对!所以禽滑釐不说话。那好,脑袋不能砍,腿就能剁吗?不能。腿不能剁,肉就能挖吗?不能。肉不能挖,皮就能撕吗?也不能。皮不能撕,毛就能拔吗?
□ 照理说,也不能。
■ 正是。你今天可以拔一根毛,明天就能撕一片皮;今天可以挖一块肉,明天就能剁一条腿;今天可以伤害身体,明天就能杀人或者自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口子一开,不可收拾。所以,为了保住脑袋,就必须“一毛不拔”。
□ 有道理!第二个意义呢?
■ 第二,局部不可小看。没错,整体利益确实大于局部利益。所以就连孟孙阳,也说“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但这决不意味着局部利益就不是利益,就可以不当回事,随便牺牲。
□ 为什么?
■ 因为整体不过局部之和。你不把局部利益当回事,今天牺牲一个,明天牺牲一个,最后整体利益也没有了。不要说什么“大河不满小河干”,实际上是长江、黄河都由涓涓细流汇集而成。所有的泉水、溪流、小河都干了,长江、黄河还有水吗?
□ 没有。这么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小河不满大河干”?
■ 对。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那就是“锅里没有碗里也没有”。这话也是对的。但是,这决不意味着要大家把“碗里的”都倒回“锅里”。倒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要知道,“锅里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碗里有”呀!
□ 所以,局部利益还是很重要?
■ 个人利益也很重要。所有的局部利益都牺牲了,还有整体利益吗?所有的个人利益都牺牲了,还有国家利益吗?没错,个人之于天下,或许有如毫毛之于肢体;正如局部之于整体,有如四肢之于全身。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个人,也许都只能称之为“小民”。但是,难道因为是“个人”,就不是人吗?难道因为他们小,就可以不当回事吗?小民也是人,小民的生命也是生命。只要是生命,就要尊重,就要珍惜,哪怕他轻如毫毛。因此,谁要把我们这些小民当做毫毛,随随便便就拔了,对不起,不干!
□ 但是,为了全局、整体、国家、天下,个人和局部,难道就不能或者不该做出牺牲吗?比方说,为了救命,有时候不也得做截肢手术吗?

拾 一毛不拔救天下(3)
■ 请注意,那是为了救命。不是万不得已,你愿意截肢吗?
□ 那好。请问,拯救天下,是不是相当于救命呢?如果是为了拯救天下,个人能不能就做点牺牲呢?何况人家的要求并不高,只不过拔一根毫毛,怎么也不行呢?
■ 哈哈!杨朱早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因此他对禽滑釐说“世固非一毛之所济”。是啊,哪有只拔一根毫毛,就能拯救整个天下的呢?因此,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说穿了不过是下圈套,忽悠人的。
□ 怎么忽悠人?
■ 先哄骗我们献出一根毫毛,再哄骗我们献出肌肤和肢体,最后哄骗我们献出生命。因此,对付的办法,就是把话说透——别说要我的命,就算只要一根毫毛,也不给。
□ 谁忽悠我们?忽悠我们干什么?
■ 统治者忽悠我们,忽悠我们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满足他们的个人利益。
□ 是这样吗?
■ 是的。要知道,杨朱不但说过“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还说过“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而且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
□ 什么叫“悉天下奉一身”?
■ 就是牺牲整个社会,来满足极少数个人。这些“极少数个人”,在当时只可能是统治者。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不但是要求小民们牺牲个人(损一毫),而且牺牲个人的结果,竟不过是牺牲整个社会(悉天下),来满足另一些极少数的个人(奉一身),这才叫“极端自私”!问题是,这种极端自私的行为,却又是打着“大公无私”(利天下)的旗号来进行的。因此,为了矫枉,只好过正。为了否定“悉天下奉一身”,只好连“损一毫利天下”也一并否定。换句话说,你想“损人利己”吗?对不起,我“一毛不拔”!
□ 明白了。杨朱的“一毛不拔”,其实是在捍卫普通民众的利益。
■ 这就是杨朱学派思想的第三个意义:别把小民不当人。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不要动不动就以“国家天下”的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人民群众个人的权利。
□ 这个思想真是太了不起了!
■ 是的。杨朱的“一毛不拔”,甚至可以看做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份《*宣言》。
实现“天下为公”,不能以牺牲个人利益为代价
□ 不过,我还是有问题。
■ 请问!
□ 如果杨朱没说“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他的思想还值得肯定吗?
■ 当然。
□ 那么,他主张的“毫不利人”,难道就没有自私之嫌吗?
■ 表面上自私,实际上无私。
□ 此话怎讲?
■ 第一,杨朱虽然“毫不利人”,却也“毫不损人”。不但不“损人”,就连“损物”都反对。杨朱说,智慧之所以可贵,就因为保护自己;武力之所以可鄙,就因为侵犯别人,包括侵犯小动物和自然界(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这意思再清楚不过——杨朱反对一切侵犯和占有!这能说是“自私自利”吗?
□ 第二呢?
■ 第二,杨朱虽然“一毛不拔”,却并非只为自己,而是主张所有的人都不拔。你也“一毛不拔”,我也“一毛不拔”,大家都“一毛不拔”,这至少也是平等。
□ 哈!杨朱和墨子一样,也讲平等?
■ 也讲。只不过墨子是平等的“无私奉献”,杨朱是平等的“一毛不拔”。
□ 你更赞成谁?
■ 我更赞成杨朱。
□ 为什么?
■ 因为杨朱的平等更彻底。他不但主张人与人应该平等,还主张个人与社会也应该平等。在他看来,牺牲个人来满足社会(损一毫利天下),不对;牺牲社会来满足个人(悉天下奉一身),也不对。社会与个人,谁也不能损害谁。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拾 一毛不拔救天下(4)
□ 所以,杨朱绝不会损害别人,也不会损害社会?
■ 他连自然界和小动物都不愿意损害,怎么会损害别人,损害社会?同样,他也不会侵犯别人,占有别人的财产。这种占有,在杨朱那里,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横私”。横,就是蛮横;私,就是私有。蛮横地私自占有,那就是“霸占”。这是杨朱坚决反对的。
□ 杨朱为什么这样主张?
■ 因为在他看来,自然、社会、他人,都不是自己的。不但动物和自然物不是(物非我有也),就连自己的生命和身体,也原本不是(身非我有也)。只不过,既然已经有了生命,有了身体,就只能保全它(既生,不得不全之),也只能利用动物和自然(既有,不得而去之)。但是,你不能认为这就是你该得的,不能蛮不讲理地占有它。如果蛮不讲理地占有它,用杨朱的话说,就叫“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
□ 身体、财产、物质,不是我们的,那是谁的?
■ 天下的。或者说,自然界和全社会的。
□ 不能私自占有,又该怎么办?
■ 还给社会,还给自然,还给世界,叫做“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也就是把原本属于天下的,重新变成全世界、全社会、普天之下的共同所有。
□ 天下为公?
■ 正是。在杨朱看来,这是道德的最高境界,只有道德完善的“至人”才能做到。
□ 主张“一毛不拔”的杨朱,也主张“天下为公”?
■ 而且,杨朱的“天下”范围更大,不仅包括全人类,还包括自然界和小动物。这就比墨子还要彻底。他的“一毛不拔”也一样。全人类、全世界,统统都“一毛不拔”。
□ 难道杨朱的主张,竟然是既要“天下为公”,又要“一毛不拔”?
■ 这才是对杨朱思想完整而全面的表述。
□ 这怎么可能呢?
■ 是不大可能,是很难做到。杨朱思想最终难以被人接受,原因之一就在这里。然而杨朱的深刻之处,却也在这里。这就是——实现“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不能以牺牲每个人的个人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人的幸福”,是由每个人的幸福构成的,是天下所有人幸福的总和。如果每个人都不幸福,却说天下人是幸福的,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必须每个人都不幸福,都做牺牲,那样的“幸福”,又要他干什么?
□ 对不起,我还是有些想不通。难道“无私奉献”是不对的?
■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个人,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你真诚地这么做了,我将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要求别人,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我们就只能说,对不起,你不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或者说,你可以提倡,不能强迫。因为一旦强迫,就违背了追求全人类共同幸福的初衷。相反,只有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受伤害,每个人的利益都不受损害,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这就叫“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 这是杨朱的观点?
■ 也是老子和庄子的观点。


拾壹 这世界该交给谁(1)
最好的天下,是不需要拯救和寄托的
□ 前面你说,杨朱认为,如果“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则“天下治矣”,老子和庄子也赞成,请问是这样吗?
■ 是。
□ 为什么赞成?
■ 因为在道家看来,最好的天下,是不需要拯救和寄托的。既然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寄托,当然可以“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
□ 最好的天下,不需要拯救和寄托?
■ 是,至少庄子说得很明确。有个成语,叫“相濡以沫”,肯定知道吧?
□ 中国人都知道。
■ 这个中国人都知道的成语,就出自《庄子》一书,《大宗师》篇和《天运》篇都讲了。庄子说,泉水干了,鱼儿们一齐被困在陆地上。为了生存下去,它们相互吐出湿气让对方呼吸,这就是“相呴以湿”;相互吐出唾沫让对方滋润,这就是“相濡以沫”。
□ 这不是很感人吗?
■ 是很感人。事实上,相濡以沫,一直被视为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庄子对此显然也并不否定,他也是肯定的。只不过在他看来,这并非人类社会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说,“相濡以沫”是很好,但不是最好。
□ 为什么?
■ 请你想想,鱼儿们为什么要“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困在陆地上了呗!为什么被困在陆地上?泉水干了呗!由此可见,相濡以沫的前提,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那么,泉水不干,鱼儿们永远生活在水中,岂不更好?
□ 这倒也是。
■ 所以我曾经说,我无比敬重见义勇为的人,但决不希望人人都成为这样的英雄。因为一旦有见义勇为,就同时意味着或者有灾难,或者有犯罪。这是第一点。
□ 第二呢?
■ 再请你想想,鱼儿们这样相互用湿气呼吸,相互用唾沫滋润,救得了对方吗?
□ 救不了。
■ 救得了自己吗?
□ 更救不了。
■ 既救不了别人,又救不了自己,又有多好呢?
□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这样说,不觉得太势利、太功利了吗?没错,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可能是既救不了对方,又救不了自己。但是,明明知道救不了,还要尽力去救,这样一种精神,难道不值得我们敬重吗?
■ 是很值得敬重。但在敬重之余,你难道不觉得心酸?请你想一想,困在陆地上的鱼,就算把所有的唾液都吐出来,又能有多少呢?我家屋檐下,曾经有一个鸟巢,里面有几只出生不久的小鸟。有一天,鸟爸爸和鸟妈妈出去觅食没有回来,天却突然变了,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那个鸟巢,真的是“风雨飘摇”。这几只没有抵御能力的小鸟,就只能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相互遮蔽取暖,让人看了十分心酸。
□ 你救它们了吗?
■ 救不了。我们尝试过,发现只会坏事——或者会把鸟巢撞落,或者会把小鸟吓跑。那可是高空啊!
□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 是啊!那种无望、无助和无奈,过目不忘。
□ 但是,正因为小鸟们的紧紧偎依,或者鱼儿们的相濡以沫,可能于事无补,这才特别感人,甚至让人肃然起敬吧?
■ 没错,正是这样。的确,作为个体,能够在困境之中以微弱的力量相互救助,这实在是很崇高,很悲壮,也无疑给那无望的世界平添了希望的亮色。但是,一个社会,如果把每个个体都逼到这个分上,难道还是一个好的社会,或者说是社会的最佳状态吗?
□ 那你说社会的最佳状态是什么?
■ “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每个人都不需要救助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救助。

拾壹 这世界该交给谁(2)
□ 为什么这就最好?
■ 因为这意味着天天风和日丽,小鸟不会面临覆巢之灾;泉水永远不干,鱼儿们不会困于陆地。惟其如此,庄子才说,“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固然好,却“不如相忘于江湖”。
□ 问题是,这可能吗?
■ 是很困难。没有人祸,还有天灾。因此,我们仍必须高度肯定相濡以沫,肯定见义勇为。只不过,在老子和庄子看来,我们这个世界即便要拯救,要寄托,也只能托付给杨朱那样“一毛不拔”的人,由他们来拯救天下。
□ 老子和庄子说了这话吗?
■ 说了,而且说得很明确。
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就可以托付天下
□ 老子和庄子怎么说?
■ 老子的说法,是“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庄子的说法,是“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这两个说法,几乎如出一辙,意思都一样。
□ 什么意思?
■ 重视自己超过重视天下,爱护自己超过爱护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 有没有搞错?可以托付天下的,难道是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的“自私鬼”,不是那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人志士?
■ 后世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包括两个内容,一是先天下后个人,二是先忧患后安乐。从周公到孔孟,都这样主张,也都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所以,这是儒家的观点,不是道家的思想,也不符合道家的思维方式。
□ 道家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
■ 逆向思维,反过来想问题,也反过来说,老子谓之“正言若反”。这样一种“反向思维”或“逆向思维”,在《老子》一书比比皆是。比如“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也就是说,明白就像隐晦,前进就像倒退,高尚就像卑下,洁白就像污黑。按照这个逻辑,当然越是重视爱护自己,就越是可以托付天下。
□ 我们也不能只顺着老子的逻辑来,还得看有没有道理吧?
■ 我看有道理。不但有道理,而且很有道理。
□ 有什么道理?
■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人,所有人之总和也。因此,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每个人的天下。也因此,重视爱护天下,就是重视爱护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 这没有问题。
■ 既然如此,这种重视和爱护,是不是就应该从自己开始?
□ 为什么必须从自己开始?
■ 因为没有人能够救得了所有人。但是,如果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救不了天下。因此,拯救天下的最佳方式,就是每个人自己救自己,通过救自己来救天下。事实上,如果每个人都救了自己,天下也就等于被拯救了。所以说,能够拯救自己的人,才能够托付天下。
□ 不能拯救自己,就不能托付天下吗?
■ 当然。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己都救不了,又岂能救别人?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重视、不爱护,怎么能指望他重视别人、爱护别人,重视天下、爱护天下?不信你看那些视死如归的“侠客”或者“江湖好汉”,自己脑袋固然别在腰带上,别人的脑袋又何曾放在眼里?显然,只有首先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首先爱护自己,才能爱护社会。真正贵天下、爱天下的,也一定是贵自己、爱自己的。
□ 这一点我并不反对。我的问题是,怎么就不能既爱自己又爱天下,先爱天下后爱自己?为什么可以托付天下的,就一定得是重视爱护自己,超过重视爱护天下的人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拾壹 这世界该交给谁(3)
■ 因为托付天下是大事呀!大的东西或者事情,在老子那里都是反着的。比方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因此,大公若私,大私若公。也就是说,最无私的,看起来就是最自私的(大公若私)。既然其实最无私,反倒能把天下交给他。相反,最自私的,则往往表现为最无私(大私若公),因此反倒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
□ 是这样吗?
■ 好像是。康生这个人,你知道吧?
□ 知道,祸国殃民的大恶大奸。
■ 然而康生却是唱“大公无私”的高调,唱得最响亮的一个。他在“*”期间,大搞“破私立公”,害得许多人倾家荡产。他自己呢,却趁机攫取了许多文物,包括以“审查”、“调阅”的名义,把博物馆里的字画据为己有。我们知道,收藏家收藏字画,是要加盖印章的。你知道康生盖的印,印文是什么?
□ 是什么?
■ 大公无私。
□ 这真是虚伪透顶。
■ 所以我说,伪君子比真小人更恐怖。
□ 但这也是个别现象吧?毕竟还有真诚的人。比方说孔子、墨子等等,他们挺身而出拯救天下,难道也是作秀,也是打着“为公”的旗号在“谋私”?
■ 当然不是。孔子,墨子,还有孟子,他们的“救市”,应该说是真诚无私的。尤其是墨子,那可真是“一腔热血,两袖清风”。然而在道家看来,这种真诚和无私,恰恰是最大的虚伪,最大的自私。比如《庄子》一书的《天道》篇,就曾经借老聃的口说,你们这些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提什么“救市主张”,自以为“兼爱无私”。你们当真无私吗?不,你们最自私(无私焉,乃私也)!
越是想救治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 道家为什么这样说?
■ 因为在道家看来,儒家和墨家这样东奔西走、积极救世,无非是想当“圣人”,当“救星”,当“救世主”。这难道不是自私,不是最大的自私?别以为不要钱、不要利,就是“无私”。他也可能要别的。
□ 要什么?
■ 要名。要“清誉”,要“盛名”,要“万古流芳”,要“经天纬地”。请大家想想,这是“无私”呢,还是“自私”?所以道家认为,一个人,越是想治天下、救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 为什么不能交给他?就因为“自私”?
■ 自私只是问题之一,之二是“狂妄”。请你想想,天下出了问题,哪里是一两个人救得了的?何况在道家看来,不但一两个人救不了,而且根本就没有人救得了。
□ 那谁能救?
■ 天。天下,是“天”的。只有天能创造,也只有天能拯救。你们儒家、墨家,也来“拯救天下”,岂非“替天行道”、“代天立法”?天的事情,人来做,已是狂妄;如果还要把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情,全放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岂非双重的狂妄?
□ 狂妄又怎么样呢?
■ 就会产生第三个问题——“霸道”。你想啊,以一己之躯担负起天下的兴亡,这得多大的勇气,又得多大的魄力?于是我们就要问,你这勇气和魄力来自哪里啊?
□ 你说来自哪里?
■ 自信。但凡想救天下者,无不自信。比如孟子就说,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我们这些社会精英?就因为要有人用自己觉悟到的真理,去启迪教育人民(以斯道觉斯民);也因为要有人用自己掌握到的真理,去拯救世界(平治天下)。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做谁做(非予觉之,而谁也)?除了我们,又有谁能做(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这真是好大的口气!
□ 哇噻!这不是很酷吗?
■ 是很酷,也很恐怖。
□ 为什么恐怖?
■ 因为他们自以为觉悟到真理,掌握了真理,真理就在自己手上。
□ 这难道不好吗?
■ 真理在握很好,自以为真理在握不好。自以为真理在握,必定“横行霸道”。
□ 为什么?
■ 你想啊,按照一般人的理解,真理只有一个,对不对?
□ 对呀!有问题吗?
■ 有。既然真理只有一个,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么,但凡不同的意见,就一定不是真理,甚至一定是谬误。是谬误,就得批判。为了“捍卫真理”,还必须对不同意见痛加批驳。结果是什么呢?必定是“霸道”。
□ 那你说应该怎样?
■ 宽容。我们应该记住,真理可能只有一个,却未必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我们未必就掌握了真理的全部。更多的情况,可能是我们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别人也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大家都只掌握了某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全部真理,甚至合起来也还只是真理的更多部分。比如先秦诸子,就是这样。他们虽然观点不同,多有争论,却其实是各有各的道理,也都部分地掌握了真理。或者说,儒、墨、道、法,是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在接近真理。所以,我不主张倾向于某一家,更不主张独尊某一家。我的主张,是“兼收并蓄,各取所需,抽象继承,持续发展”。但那些自以为真理在握的人,往往很难做到这一点。
□ 很难做到又怎么样?
■ 如果只是民间思想家,也只是打“笔墨官司”,这没有关系,甚至很好。不同观点,不同意见,就应该交锋、辩论。在辩论的时候,也应该坚持,应该把话说透、说到底。这对人类认识的发展,很有好处。“真理越辩越明”嘛!但是,如果民间变成了官方,思想家变成了政治家,就要小心了。
□ 为什么要小心?
■ 因为他很可能利用手中的“公权力”,强制推行自己的主张。这就会造成两种危险,一是“横行”,二是“霸道”。所谓“横行”,就是不管对不对,都得照他那一套去做。所谓“霸道”,就是不管对不对,都得按他那一套去说。结果会怎么样呢?不说大家也清楚。在这个时候,领导人的个人道德品质越好,就越危险。
□ 此话又怎讲?
■ 因为大家会说,哎呀,他又不是为自己!没错,毫不利己,可能“专门利人”;两袖清风,可能“造福一方”。但也可能相反——毫不利己,专门害人;两袖清风,十恶不赦。这样的例子多了去,希特勒、本?拉登、波尔布特,都是。
□ 所以,世界不能交给他们,不能交给那些想救天下、治天下的人?
■ 这个嘛,其实也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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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现在社会之所以出问题,就因为很多人自己都管不了,却去管别人,自己都救不了,却想救世界。结果自然是,管事的越多,事也越多,越想救市,越救不了。
*
先秦诸子救不了咱们当前这个“市”。别以为读一下《论语》、《老子》什么的,这金融风暴就挺过去了,就化险为夷了。更别以为先秦诸子的那些“语录”、“格言”,拿过来用就能立竿见影。
*
我们人类,命中注定只能在一种悲剧性的历史进程中前行。有前进,就会有后退;有胜利,就会有失败;有成功,就会有挫折;有辉煌,就会有暗淡。危机永远存在,风暴还会再来,我们必须居安思危。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有思想准备比没有思想准备好,有思想武器比没有思想武器强。
*
先秦诸子留下的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是应对变革的思想方法。有了这些思想方法,我们在遇到危机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看问题、想问题、解决问题。
*
先秦诸子之所以伟大,就因为他们的争鸣虽由“救市”而起,他们的思考却超越了这个话题,想得更深刻、更长远。
*
讲先秦诸子,最忌讳的是三条,一是急功近利,二是非此即彼,三是一家独大。最成功的不一定就最正确,不管用的也不见得没影响。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绝不能搞“成王败寇”那一套。
【贰】
链条一断,天下大乱。
【叁】
在西周实行的制度中,封建、宗法、礼乐是三位一体的,合起来叫“家天下制”,也叫“邦国制”。其中,封建是政治制度,宗法是社会制度,礼乐是文化制度。封建制管国家形态,宗法制管社会结构,礼乐制管文化心理。天下、国、家,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就靠这三根链条来维系。
【肆】
实际上,任何真正的思想家,思考都是独立的,与阶级立场无关。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立场有倾向,思考须独立”。
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为“草根”说话的思想家。
*
天下大乱,孔子认为是“秩序出问题”,墨子认为是“秩序有问题”;孔子认为是大家都不守规矩,墨子认为是那个规矩根本就要不得。
*
在墨子看来,当时的社会之所以“天下大乱”,需要“救市”,直接的原因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弱肉强食”。根本的原因,则在于没有公平与正义。其具体表现,就是人与人之间,人格不平等,分配不公平。因此,“救市”的方案,就应该从人际关系和分配办法入手,建立公平正义的新秩序,建设公平正义的新社会。
【伍】
平等的意义有两条,一是人格平等,二是机会均等。只要做到这两条,先富后富,多富少富,不是问题。
*
任何改革方案,都必须有可行性。所谓“可行”,还不仅是“可操作”,更重要的,是“合人情”。
【陆】
要弄清楚一个人哪些地方不对,或者哪些地方不妥当、不周全、有问题,最好听听反对派怎么说。反对派的意见,虽然未必就正确,但一般都能说到点子上。
*
真正的反对派,有水平的反对派,常常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
*
损人利己,是绝对不能提倡的。它对社会、对大家、对每个人都不利,都是损害和祸害。
*
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不咬人。那些真正损人利己的家伙,几乎从来都是只做不说的。
【柒】
伦理学的核心问题,就是道德的“如何可能”和“怎样可能”。
*
道德的前提,是承认每个人的“利”。道德的目的,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证每个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不受损失。利之所在,岂非德之本源?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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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爱别人、帮别人的人,也能得到别人的爱、别人的帮助,正说明这个社会是健康的。如果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英雄们,不但要流血,还要流泪,那就反倒不对了。
*
不要简单地把思想家分为“左派”和“右派”,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捌】
天意即民意。因此,君主的领导权,名为天授,实为民授。也因此,如果君主太不像话,人民就有权废了他。
*
儒家,尤其是先秦儒家,是既讲君权也讲民权,不讲平等却讲对等的。
【玖】
不要以为让人说话、多听意见就是*。*首先是权利,不是义务。
*
任何在人间建设天堂的主张,一旦实施,建设出来的都势必是“人间地狱”。
*
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在于它不是现实,而且离现实比较远。近,就不是理想,而是目标了。
*
一个学者,一个思想家,应该客观、公允、严谨、不偏不倚,但如果严谨到谨小慎微,客观到没有立场,公允到变成老好人时,那就是“面瓜”了。面,是不会有吸引力的。面瓜的思想,也是不会有影响力的。
【拾】
墨子的深刻独到之处,是提出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杨朱的深刻独到之处,则是提出了个人的权利与尊严。
*
整体不过局部之和。你不把局部利益当回事,今天牺牲一个,明天牺牲一个,最后整体利益也没有了。不要说什么“大河不满小河干”,实际上是长江、黄河都由涓涓细流汇集而成。所有的泉水、溪流、小河都干了,长江、黄河还有水吗?
*
不要动不动就以“国家天下”的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人民群众个人的权利。
*
实现“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不能以牺牲每个人的个人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人的幸福”,是由每个人的幸福构成的,是天下所有人幸福的总和。如果每个人都不幸福,却说天下人是幸福的,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必须每个人都不幸福,都做牺牲,那样的“幸福”,又要它干什么?
*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个人,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你真诚地这么做了,我将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要求别人,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我们就只能说,对不起,你不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或者说,你可以提倡,不能强迫。因为一旦强迫,就违背了追求全人类共同幸福的初衷。
【拾壹】
我无比敬重见义勇为的人,但决不希望人人都成为这样的英雄。因为一旦有见义勇为,就同时意味着或者有灾难,或者有犯罪。
*
作为个体,能够在困境之中以微弱的力量相互救助,这实在是很崇高,很悲壮,也无疑给那无望的世界平添了希望的亮色。但是,一个社会,如果把每个个体都逼到这个分上,难道还是一个好的社会,或者说是社会的最佳状态吗?
*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人,所有人之总和也。因此,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每个人的天下。也因此,重视爱护天下,就是重视爱护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
只有首先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首先爱护自己,才能爱护社会。真正贵天下、爱天下的,也一定是贵自己、爱自己的。
*
真理可能只有一个,却未必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我们未必就掌握了真理的全部。更多的情况,可能是我们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别人也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大家都只掌握了某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全部真理,甚至合起来也还只是真理的更多部分。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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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利己,可能“专门利人”;两袖清风,可能“造福一方”。但也可能相反——毫不利己,专门害人;两袖清风,十恶不赦。
【拾贰】
道家的主张,就是“不折腾,才有救”。
*
君无为,则民自治。领导什么都不做,下级和民众就什么都做了。
【拾叁】
当人们对此刻不满时,就会想念和向往从前。这个时候,人们往往只记得住从前的好处,记不住从前的坏处,正所谓“只见笑容,不见鬼脸”,而且那好处也往往被放大。
*
文明、富裕、科技进步,绝不是导致罪恶的原因。贫穷、愚昧、落后,才是万恶之源。
*
治国不妨消极无为,做人最好没心没肺。
【拾肆】
理想主义者的特点,是他的主张一定要自己认为“最好”。有没有用,不管。现实主义者则相反。他的方案,是不是“最好”不敢说,但肯定管用。
*
在儒家看来,一个社会,一个国家,最好是有一点管理,又不统得太死;有一点自由,又不放任自流。
【拾伍】
刑罚是公开的明控制,权谋是私下的暗控制。
【拾陆】
普通人治国,不能靠本事,只能靠制度,靠“法”。既然要“以法治国”,立法就得公开,执法就得公正,司法就得公平,否则法就没有威望。
*
标准统一,就不能因人而异。标准唯一,就不能政出多门。标准固定,就不能朝令夕改。标准公开,就不能暗箱操作。这样一来,任何人想做手脚,都弄不成。这就有可能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实现人与人的平等。
*
一个“以法治国”,就把儒家和道家统一起来了,即“无为而有序”。同时,也把儒家和墨家统一起来了,即“有序而平等”。
【拾柒】
国家和社会之所以有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人心和人性出了问题。所以,要“救世”,就得先“救人”;而要“救人”,又得先“救心”。
【拾捌】
在韩非这种沉甸甸的冷峻面前,孔子的厚道,墨子的执著,庄子的浪漫,几乎一下子就失去了分量,变得单薄、空洞、苍白无力,甚至滑稽可笑。这就是真实的力量。
*
讲功利,讲实惠,承认趋利避害的合理性,是墨家和法家的共同之处。不同的是,墨子以利害说道德,韩非以利害说制度。
*
只有“良法”,没有“好人”,天下还是不能太平。
*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想”,有时候比“做”还恐怖。
*
孔子的道德主张,连自己的学生都治不了,还能治国?
*
道德虽然不能治国,却可以育人;法制虽然不能育人,却可以治国。一个国家,如果法制既健全,社会又道德,岂能不长治久安?
【拾玖】
消极决不意味着不好。相反,消极的仁(恕)比积极的仁(忠)更重要。
*
己之甚欲,也勿施于人。这才是完全、彻底也更重要的“恕”。
*
既然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只做好事,不做坏事,那我们凭什么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孟子认为,就看他有没有“不忍之心”。
【贰拾】
仁是境界的追求,义是行为的准则。
*
义,是一把刀剑,而且是双刃剑。对别人,也对自己;杀坏人,也可能伤好人。
*
讲“忠义”,往往不问是非;讲“侠义”,往往不守法制。
*
人类之所以要有道德,要有正义,归根结底是为了人的幸福,而且是每个人、所有人、一切人的幸福。因此,但凡违反人性的,便一定是“伪道德”。
*
正义有如真理,并不一定就掌握在谁手里,任何人都没有“专利权”和“独占权”。
*
真理与真理,正义与正义,有时候也是会冲突的。
【贰拾壹】
真实而自由地活着,是每个生命体同等拥有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剥夺,也没有资格去嘲笑。
*
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思想言论,也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高明。
*
任何人都不能以己之长笑人之短,不能以一种自由嘲笑另一种自由,以一种真实嘲笑另一种真实。
*
只要主张真实和自由,就一定会主张宽容。因为没有宽容,就没有自由。
*
以理杀人,用道德杀人,并不比用刀子杀人温柔。所谓“拿起笔,做刀枪”,除非是面对强权,否则是很恐怖的。
【贰拾贰】
墨家关注社会,留下了社会理想,这就是平等、互利、博爱;道家关注人生,留下了人生追求,这就是真实、自由、宽容;法家关注国家,留下了治国理念,这就是公开、公平、公正;儒家关注文化,留下了核心价值,这就是仁爱、正义、自强。
*
可以“各取所需”,但不要“厚此薄彼”;可以“学以致用”,但不要“急功近利”;可以“弘扬继承”,但不要“全盘照搬”。
*
传统社会是宗法社会,现代社会是宪法社会。宗法社会的人,是“臣民”;宪法社会的人,是“公民”。公民是个体,臣民是群体;公民是独立的,臣民是依附的;公民受宪法保护,臣民受宗法制约;公民与公民是平等的,臣民与君主是不平等的。
*
拒绝和说“不”,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
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根本区别,就在*。没有*,就没有法治。没有*,也就没有*。
*
没有*,就什么都谈不上。所以,传统社会虽然也讲“以人为本”,却只有“民本”,没有“人本”;或只有“民本”,没有“*”。
*
民本是“为民做主”,*是“人民做主”。为民做主,做主的还是君,所以是“君主”,即“主权在君”。人民做主,做主的是民,所以是“*”,即“主权在民”。
*
西方人重自然,中国人重人事;西方人讲科学,中国人讲道德。所以,西方哲学是“物理学之后”,中国哲学是“伦理学之后”。
*
我们在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的时候,必须兼顾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这样才能荡起双桨,驶向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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